章二十七
他不知道孩子还在不在,小腹已经不疼了,可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粘稠的液体从身体内部流出来的感觉。绝对不是可以摆脱负担的惊喜,反而是说不清的复杂与微妙,心里凉凉的,就像被冰水浸过一样。
而此时此刻,一旦想到孩子可能已经没有了,他居然会有一种强烈的失落。
那毕竟是他和冷无寐的孩子。
不由咬住牙根,萧敬嘶哑地问,语气里含着的他绝对不会意识到的希冀和某种期望:“他呢?”
只是一个他字,两人却心知肚明。萧玉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微妙,萧敬敏锐地捕捉他的变化,不觉有些慌了,一股巨大的空虚和酸楚袭上他的心头,他忍不住伸手抓住萧玉手臂,声音低沉干涸,不由透出些许恐慌。
“孩子没事。”
萧玉温声回道。
原本浑身紧绷的人听到这话如释重负,前一刻几乎就要窒息,这一刻终于可以呼吸。他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双眼,不知是解脱,又或是别的什么。
普通百姓,定想象不到,会有一座如此偌大宏伟的山庄安静地屹立在巍峨群山之中。
时值寒冬,点点小雪从头顶盘旋而下,放眼望去,辽阔无边的地域都披上一层银装,极尽萧瑟。
袁尚终于走完那长达几千阶的台阶,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息,和旁边肃穆而立,浑身黑甲的一队数百形成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俊美青年颇为幸灾乐祸,含着笑容看他的笑话:“呦,名满天下的神医,这点路程就把你给走趴下了?说出去,真是丢你的脸面啊”
“你你个混、混蛋”袁尚竭力要做出凶狠的模样,可惜呼吸都呼不顺畅,只能用断断续续不成语调的几个词语来回击。
青年哈哈笑出声来,显然更加心满意足,他对黑甲侍卫示意,随即,里面便走出一人,高大魁梧,不怒而威。
他走到门前,双腿微分,轻轻一掌,从容地击上紧紧闭合的大门。
一声轰然巨响,瞬间撕裂空气,就连天空飘浮的雪花,也似乎被震得停了一停。
袁尚面上浮起痛苦之色,连忙捂住双耳,嘴里不停地念着,全是恶毒的诅咒和谩骂。
而山庄内,正在与人商谈事物的冷无寐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出去看看!”
他冷喝出声,自己也换上外套,朝山庄大门走去。
数九寒天,万物都失了生机。原先鲜绿的地面,覆满了积雪。
三人的巡逻小队,不时地从他身边走过,偌大的庭院,除了行走的脚步声,剩余的只有寂静。那种寂静,包含着孤寂,稍不注意,便会朝他涌来,试图吞噬他的身体。
冷无寐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缭绕着上升,脸颊有些微冷,本来积满着公事的大脑,忽然就像脱去了所有枷锁,变得自由起来。
这一自由,便有一人的身影,毫不意外地闯入他的脑海。
少年无奈地叹息,脚下脚步不停,脑中那人的景象,愈发的清晰。
利落分明的轮廓,深邃完美的五官,身姿挺拔笔直,气质沉静如海,这样一个珍宝,他当时是怎么了,竟然应允了他的要求?
果然不该放他离开这才短短三日,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就连无醉,也看出了他的异状。
为了一个玩具?失魂落魄,也太难看了。冷无寐撇撇头,自嘲地想道,随即收敛心神,严肃了表情。
不过一个玩具,就算身体很迷人,床上青涩的反应很惹人疼爱,也不过还是个玩具。
他对自己说着。
“主子。”
两边的灰衣卫士纷纷对他行礼,而那扇高耸的大门,也缓缓地朝两边开启。
神思有些恍惚,相似的场景不经意地闯入脑海,待冷无寐回过神来之时,大门已经完全打开,而门外的来人,在飞扬的雪花中,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清一色的黑衣,高大强壮的身躯,不苟言笑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山崖上那些万年的岩石,更让人侧目相望的,则是他们身上的气势,冰冷无情,完全的嗜血之徒。
为首的青年,却是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气质。面若冠玉,双目狭长,勾魂夺魄,媚意横生,只是轻轻转转眼珠勾勾嘴角,便让人浑身发热,只有吞口水的份。他乌黑微卷的长发束起,一身紫色锦衣,华贵雍容,在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就像落入尘世的谪仙,冰清玉骨,出尘飘逸。
“无寐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如何?”
他抬眼看向门内正中的少年,嘴角带笑,眉眼却极为凌厉,他的目光,宛如一笔利剑,直直飞射而出。
“你”
冷无寐脸上只出现过一瞬的动容,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淡漠,种种可能在他脑中飞快闪过,他不动声色地回以淡淡的微笑:
“小弟不知二哥远道而来,失礼之处,还请二哥谅解。”
二哥?!
眼前这男人,便是当今二皇子司佑禛,封号滕王,名冠全国的风流王爷?!
跟在冷无寐身后的风池心中一惊,根本未曾料到,会在如此情况之下,见到滕王。
滕王的大名,即使月照山庄远离人烟,庄中仆从大多不闻世事,却也是听到过的。当代帝王最宠爱的儿子,当代帝王八分神似的面孔,以及溺于风月、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性子。
“你这座山庄里这一处院落倒是修得别有几分雅致,我要了。”
纤手一挥,数百黑衣侍卫无声而入,转眼间,主屋便被布置得犹如另一间滕王别府,行动有素的侍卫们三人成队,将院落从里到外警戒了起来。
司佑禛满意地看着手下办事,话题一转,又指了指跟在少年身边的灰衣卫士:“去给我弄些热水过来,我要好好洗个澡。”
凤池愕然抬头,先是看了看对面的司佑禛,又恳求似地望向身前的冷无寐。
“去吧。”
少年轻轻点头,随即,凤池便如离弦弓箭一般,飞速驰去。
“功夫不错,就是不知道床上压起来,滋味如何?”
司佑禛望着凤池远去的身影,眼中浮现出一抹兴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冷无寐没有接话,只是望了望天色,回身对司佑禛一礼,“二哥远道而来,先好生安顿休息。庄中还有些事情,等待我去处理,小弟就此先失陪了”
“走之前,难道你不先带我去看看无醉病美人吗?”
司佑禛在背后幽幽说道,冷无寐脚下一顿,半晌,回过身去:“这是自然。”
司无醉已经回了自己院子休养,这些日子,除了必要的侍从,闲杂人等都被冷无寐撤下去了。是以,当两人行到院外时,还没有下人出来迎接。
司佑禛似已在意料之中,只是在看到雪中悄然绽放的云州寒梅时,不明所以地笑了笑,脚下步伐暂停,弯下身来,轻轻折下一支梅花。
粉色的花瓣衬着那张容颜格外的美丽,冷无寐却只瞥了一眼,就厌恶不已,转回了眼。
那张面孔,真是像极了另一个人,那些尘封的记忆,一旦浮出水面,想要再次被淹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五哥”?
司无醉正在床头看书,听到脚步声,开心地抬头,在看到身后跟进的另一个人时,眼瞳微微睁大,喉中的嗓音卡住,硬生生地化作另外几个字:“二哥!”
“听说你受伤了,希望没有大碍。”
司佑禛将折下的寒梅交给下人插进花瓶,浅笑着走到床头,极尽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来,在司无醉拒绝之前,吧唧一声亲在了少年脸颊边。
“看你这憔悴的样子,为兄真是心都要碎了。”
柔和怜惜的语调,瞬间让在场几人脸色一黑,当司佑禛的魔爪再次伸向少年,而作为目标物的人没有任何阻挡的时候,冷无寐终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无醉身体虚弱,还请二哥手下留情。”
“无寐你心疼了?呦,真是宝贝疙瘩啊。”司佑禛放下手,感慨叹声道,“许久不见怎么还是如此小气。只是摸一摸都不让,你这小主人看得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紧呐。”
虽然仍带着笑意,但是话中的讽刺与嘲讽可没少下一点。
听着这人肆无忌惮的话语,念起过往的种种,冷无寐垂下眼帘,眼神却愈加冰冷。
“二哥大老远的来一趟很不容易,不知所为何事?”
就在冷无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司无醉温声询问,缓缓道来,却是一下就戳破了那兄弟二人之间刻意维持的薄薄窗户纸,“无醉自认没那么大面子,二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要再浪费大家时间了。”
“无醉病美人好没有耐性。”司佑禛撩撩头发,趴在他的肩上,抬眼去看站在床边的冷无寐,“不过也让你说对了一点。你这几分姿色为兄当然是看不上的。”
“没几两肉,抱起来铬得慌。楚楚可怜的小脸蛋,一哭的话,五弟大概心都碎了。啧啧。”
司佑禛的手指在司无醉脸蛋上滑了滑去,好像玩弄着什么玩具,有几次,他还擦过少年脆弱的喉颈,明明是轻柔的动作,却又像含着几分不寒而栗的杀气,好像一不注意,那里就会冒出温热的血液出来。
“可惜我这铁石心肠啊这山庄里,也只有我未来的王妃,才能触动一下我的心弦了。”
“王妃?”
敏锐地捕捉到司佑禛话里最为关键的词语,冷无寐蹙着眉头反问。
“话说回来,无寐,你有点不厚道啊!”司佑禛不予回答,只是抱臂胸前,语气颇为不善。
“小弟哪里得罪了二哥,还请明示?”
冷无寐冷笑。
“你看,你把你家无醉好吃好喝养着,却把我的王妃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这不是明显连一分情面都不给我的么?!”
笑容慢慢消散,司佑禛徒留弯起的唇角,上扬的细长双眸微微眯起,一股又一股的寒气从里面渗出,就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
京中众所周知,披着人皮的滕王,如果他心情好,还会同你废话两句;可若让那外皮之下的野兽现了原形,就没那么轻松就能再关到笼子里去。
即使很不愿承认,本能却早已给出了答案。冷无寐羞耻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杀机似乎触目可见。
咬着双唇,冷无寐握紧双拳,冷哼出声:
“小弟管教的可从都是自己的下人,什么时候,竟然关押了二哥的王妃?这个笑话,可真是太荒谬了!”
白衣少年满脸不悦,就要拂袖而去,却被另一人下一句话,生生止住了脚步。
“父皇的圣旨,相信无寐你看了后,可不会如此无礼了。”
司佑禛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自顾自地展开,递给冷无寐。一眨眼的时间,前一刻还危险万分的语音,又恢复了平日里慵懒随意的语调,似乎那个浑身杀意的人,只是他人的幻想。
明黄色的锦缎,潇洒飘逸的小字,寥寥数语,加上末尾清晰无误的御印,冷无寐终于弄懂了所谓的王妃是怎么回事,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愤恨的怒火就已侵占本能恐惧的地盘,舔吻上他理智的边线,他低着头,握着卷轴的手微微颤抖,干哑艰涩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字从口中挤压而出的:
“果然是你!”
随着话语,他抬起头来,俊秀如玉的容颜,狰狞可怖,含着刻骨的恨意。
“我只是来接我王妃回京成亲,扣这谋害亲王的帽子时,无寐你可得小心点。”
司佑禛毫不在意轻哼一声,从冷无寐手中拿回圣旨,朝着门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我要接人,五弟应该会好好配合,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吧?”
轻飘飘的话语,完全不把冷无寐的怒火放在眼里。
静寂的屋内,冷无寐就那样冷冷地注视着司佑禛。他的目光森冷凶狠,就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鼓着劲,绷着神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司佑禛面色如常,依然维持着请的姿势。
凝重的空气,危机四伏,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当口,司无醉忽然动了。他主动握上冷无寐的手,担忧地轻声唤道:“五哥”
冷无寐像触电一般,猛然回首,凶悍的目光在接触到司无醉的面孔后,一点一点的平静温和下来,然而他的身体依然在轻微的颤抖,握起的拳头青筋爆凸。
“呵呵。真有意思。”司佑禛见到眼前这一幕,别有深意地轻笑,“有时小宠物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起码还可以安抚下自己发狂的主人。”
冷无寐放开司无醉的手,为他掖好被子,静静看了自己弟弟一会,才慢慢开口:
“二哥,我带你去找你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