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蒋靖之调任龙卫军十日后,一纸来自皇族宗室的调令,再次让他获得龙卫军同期士兵艳羡的目光。
这次,他的身份直接变为领侍卫府下辖的二等侍卫,由领侍卫大臣直接安置至雍王司无寐身边任职。这种接近王朝权力中心、在皇族身边做事的机会,是无数士兵梦寐以求的。虽然要求高了点,但一句话就可胜过前线真刀实枪、戍守边境数年艰辛,实在让太多人趋之若鹜。
军中同僚纷纷向他祝贺,蒋靖之内心却并不喜悦。一个备受宠爱的王爷、甚至很有可能的下代帝王因为一次偶然的会面提拔了他,虽然可以用一见如故、伯乐之类的名头搪塞过去,蒋靖之还是觉得内有隐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朋友遍布三教九流的杨华。
他上任的第一天清晨,是个烟雨蒙蒙的阴雨天。司无寐窝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一杯香茗,飘散着缭绕的烟雾,身后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上塞满着各种书册,雨天里它们散出浓郁的油墨味,安宁清幽。
他从书册后抬头,目光轻轻地在他身上掠了一下,轻得蒋靖之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看过你之前的卷册,你身手很好。”书册遮住司无寐俊美的面庞,清冷低悦的声音带点稍稍的倦意与慵懒,腔调里却没有这宫城里大部分人刻到骨子里的傲慢。
“过几日,我们会随金河使臣出京,前往天骥督查河务,一路顺便护送他们回国。你调入这次随行的亲兵,统领一个小队。”司无寐说得很是随意,末了,又接了一句,“愿意去吗?”
“承蒙殿下厚爱,靖之定不辱命。”蒋靖之心中虽仍有疑问,面上却毫无犹豫地接受自己被改变的未来。
“那就好。”司无寐抬头忽然一笑,笑容清浅,“我这边一直缺个人手,上次见面就觉得你很合适,后来果然证明我的眼光很好。你今日就搬过来住,其它事务,凤池会协助你办理妥当。熟悉下情况,五月十六一大早,我们就随金河使臣出京。”
“多谢殿下。”蒋靖之深深一躬。
“退下吧。”司无寐低下头继续看书,吩咐道。蒋靖之应声,恭敬地走出书房。门外,一个灰衣卫士正在等他。他眉目英挺,俊朗阳刚,气度不凡,蒋靖之不由感叹,雍王府卧虎藏龙,超出他的想象。
“我是凤池,是殿下的贴身暗卫。”对方简单介绍了自己,就带着他走上抄手游廊,两人顺着游廊又朝外走了一会,来到另一处刚刚修葺一新的院落。
“你和其他三个人住在这边,这里是你的房间。缺什么东西,你直接告诉负责这里的李嬷嬷。轮值的安排其他三人待会会告诉你。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回龙卫军收拾下东西,明日正式开始护卫主子安全。”
蒋靖之点头,道了声谢,话音刚落,猛然出手,一拳轰向凤池腹部,拳势凶悍,若被击中,定然血肉飞溅。
灰衣卫士面不改色,身形微退,几乎同时,一只手臂横拦而出,五指猛张,宛如兽爪,轻轻松松地便将这快若闪电的一击拦下,且牢牢扣住了蒋靖之手腕。
“好功夫。”
蒋靖之扬起剑眉,由衷称赞。
凤池淡漠地瞥他一眼,松开手掌:“不会再有下次。”
“当然。”男人赞同,理所当然道,“想问一句,这里其他三人功夫,比你如何?”
凤池沉默了一下,回道:“胜负七三。”
谁七谁三,自然不用说明。
“我觉得雍王麾下,拥有如阁下这般身手的人,肯定不会太少。”蒋靖之笑道,语气很是肯定。
凤池又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只是好奇,雍王为何会挑上我?”见他并未否认自己的猜测,男人开门见山,坦然自己的疑问。
阴雨绵绵,雨滴敲打瓦片与青石板,滴滴答答,回荡在幽深静谧的长廊之中。凤池注视着面前磊落坦然、静默而立等待答案的男人,脑中思虑纷然而至,另一人的面孔在其中倏忽出现,又倏忽消失。
“主子做事,自有他的理由。”
意味深长地扔下这句话,凤池深深地看了一眼蒋靖之,转身离去。?
望着灰衣暗卫背影渐渐消失,蒋靖之不由蹙眉。
他不喜欢这种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之下,却又隐隐约约显露出蛛丝马迹的感觉。云帝派雍王去南疆督查治水进程,面上看上去合情合理,但非要和金河使臣一起出京,一路上携伴而行,说是护送,不如称之为监视来得更为恰当。
从听到消息到现在,蒋靖之一路上分出心神大致思忖了下,就得了如此判断。更别说被护送的金河使臣一行。但皇命难为,即使感知出绝非明面上那般简单,身为侍卫,哪怕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得一样面不改色踏过去。
如蒋靖之料想的一般,昨日云帝亲临的早朝,此事一待宣布,便在文武百官中激起了不小波澜。有一部分人莫名其妙,觉得金河使臣千里迢迢进京呈上他们新得出的药宝,是挺辛苦,但巴结宗主国讨皇帝欢心是他们要做,哪轮得到业霆尊贵无比的王爷们亲自护送他们回国;还有一部分工部的人听到雍王要去天骐勘查治水状况,立即大唱陛下英明赞歌,根本就将金河使臣们异样沉重的表情抛之脑后。除去这占了多数的,剩下的那些占据着业霆朝廷高位,各个皆是实权官位的大臣,心思一动,即知道云帝此举深意为何。
当即齐齐出列,不遗余力地从司氏皇族祖制,到学识大儒撰写的经典史书,有条有据地罗列出十几条的“根据”,用来肯定雍王此行一可表我业霆对金河器重和两国交好,二可让雍王游历南地,熟悉民间疾苦,体察百姓艰难,三雍王身为千金之躯,代表陛下圣意监察河务,足以提现陛下对民生重视。
“各位爱卿所说的,即是朕想的。”司应天斜靠在九龙宝座上,轻抚着黄金精铸的扶手,身姿挺拔,王者之气浑然天成。他微笑颔首,声音温文动听,却凛然生威。
“雍王,你可愿接旨?”帝王转向下首一侧,那里,一身四爪盘龙蟒袍的司无寐泰然走出,行至大殿中央,缓缓半跪,垂首淡答:“儿臣接旨。”
司应天目光凝在他清瘦颀长的身姿上,面上泛出一丝微笑:“那就三日后即刻启程,可别耽误了玉珍公主她们原定的行程。”
“儿臣知晓。”司无寐淡淡道,起身掸了掸衣袍,又回到了一侧。他五年前开始上朝,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只领了些闲职,平常上朝议事他常常居于百官之中,不发一语。但若有人同他主动搭话,他也从来都是温文回语,寥寥数语,便十分精妙,是以他虽然少语,人缘却不错,很多官员都对这位雍王颇有好感。
此时见他上一刻领了圣旨,下一刻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模样。站在他身边的静王司无醉不由莞尔,低声轻道:“五哥,你这样子,真让我怀疑刚才领旨的是别人。”
他声音压的很低,但许多离的不远的官员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级别较低、城府不深的年轻官员们不由掩面无声而笑,心底极为赞同。
司无寐扭头瞅他一眼,眼中泛出几丝无奈与宠溺,仗着身高,他伸指弹了弹司无醉脑门,淡淡地回了句:“别闹。”
司无醉揉了揉被弹疼的额头,忍不住笑了笑。
司佑禛站在武官最上首,将他二人互动悉数收于眼底,不由挑挑眉毛,唇角勾起,流露出一丝极轻极细的笑意。
当天深夜,司佑禛在盛京西郊皇家万梅园临池独饮,随身带着的护卫最近的都在三丈之外,只为将一池清静留予滕王。
他慢腾腾地饮酒,吃点心,看书,打谱,月光倾泄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上,又映到他摩挲着肩膀的墨黑长发上。琉璃杯里清浅的酒液也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他在等一个人。
他等了很久,也不知道今夜那人会不会出现,可是他不在意。因为结果无非两种,不是冷掉的茶点与沾上湿气的夜风,就是那人矫健而又生气勃勃的英武模样。
为了后一种,他可以等上很久。
夜愈发的深了,风轻掠过大片的干枝,发出细微的颤动声。乌鸫在阵阵鸣叫,叫声婉转而丰富。司佑禛就着灯火,对照着棋谱,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
风声中轻轻掠过一丝异响,司佑禛将已经拈到食指上的黑子放回棋盒,靠回舒适的软榻,朝着面前黑暗的边缘某处,扬了扬头,笑了笑。
咔嗒一声轻响,有人在他头顶的屋檐上落下。
“轻功退步了?还是受伤了?”
滕王轻弯嘴角,伸手取过一粒洗好的葡萄给自己剥着吃。以这人的武功,完全可以出入任何地方而不留一丝声响,而今晚接连两次都出现反常,他不能不感到疑惑。
“哼,可惜你两个都没猜对。”
屋檐上的人略带嘲讽地道。
“那看来你是故意让我听见的吗?”司佑禛十分轻松,心情很好地笑问道。一点也没有因为来人的不恭而感到被冒犯。
“自恋狂。”上面的男人低道。
司佑禛喝光酒杯里的酒,又开始摆刚才停下的棋局,那神秘的来访者也不说话,只是静坐在屋檐上,单手搭膝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圆月,好似在沉思着什么。
两人你摆你的棋局,我赏我的月,许久许久,都未有人再言一句。
一只乌鸫飞上楼台,全身乌黑,若非它黄色的喙,在烛火照不到的大片阴影里,很难发现。
司佑禛瞧见这小东西一路从外缘蹦跳到快靠近他宽大衣袖边的地方,随手从旁边的食碟子拿出一小块点心捏碎,洒到地上。
那只乌鸫发出几声短促的“吱吱”声,欢快的小飞了过来,埋头进食起来。
过了短短一会,另一只乌鸫也飞了过来,加入了它的队伍。
很快,两只又变成了三只、三只变成了五只,到最后,约莫有十只左右的规模,都在全神贯注地啄着地上的夜宵。
一个黑影闪过,屋檐上的人落下又飞回,他拿走了一块同样大小的点心。
司佑禛起初以为是他饿了,谁知过了一小会,对方闷声不满地抱怨:“为什么它们不上来?”
司佑禛楞了楞,反应过来之后不禁莞尔,他哈哈低笑了两声,取笑道:“你竟然会问这种问题。”
“——你有什么意见吗?”男人的声音瞬间变得又低又沉,蕴满杀意与戾气。
“瞧,你这气息,你觉得它们敢到你身边去吗?连人都怕你,更何况这些畜生?”
“”男人没再纠缠,只是下一瞬,司佑禛就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了。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那股冷意与杀气完全无迹可寻。
可他知道对方当然不会离开这里,看着地上的乌鸫们很快又移飞到屋檐上方,滕王就知道那人已经明白了。
他只是习惯了刀口舔血,兼之不屑学江湖上高手们一般的作法去隐匿气息,就这样大喇喇地来,大喇喇地去,就连完成任务时也是同样,但这不代表他不会。
“你找到萧敬了吗?”
司佑禛靠到软垫上,轻轻打了个哈欠。
男人没有回答,司佑禛已知道了答案。
“雍王十六会动身离京,与金河使臣一行一起前往天骥。你若有空,不妨前去那里转转,说不定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发现。”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充满着警惕与防备的问句,自上方传来。
司佑禛听罢嗤笑道:“你觉得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没得到,还须要特地设局来‘打主意’的?”
他从软榻上起身,一边走一边摇头低笑:“记住,你从里到外都是属于我的。对于我的东西,我从来不会算计。”
“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