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青州南靠苗疆,西临泓海,地形连绵起伏,复杂多样,既有山川连绵,又有江湖密布,而天骥城,则是青州的一颗明珠,群山环绕,山奇水秀,山林平原相间,水美土肥,虽然比不上盛京,但历来就是业霆边关重镇中数一数二的繁华。
五月末,雨后初霁,天空一片晴朗,空气清新而湿润,暖风拂过飘扬的旌旗,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味,将人浸得薰薰。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在官道上肃然前行,被护送的正中马车上,一只素手掀开窗户上的锦帘,里面的细微说笑声,便从中溢了出来。
“公主,我们到天骥了。”明亮甜美的少女嗓音响起,一个身着翠绿色罗衫的婢女从窗口向外张望着,欣喜地望着窗外一一掠过的山水。
几只紫燕展翅飞在空中,一条河流盘曲蜿蜒在官道不远处,大大小小的荷花挤满河岸浅水区域,微风簌簌,荷叶轻翻,泛水闲鸥轻身戏浪,溅起无数玉珠。
“让我看看。”另一道嗓音轻柔优雅,带着点急切,说出口来却依然不紧不慢。
婢女应了声,向后退开,随即,一张五官艳丽,气质端庄的面容出现在窗口。她身形纤弱,乌黑长发缀满晶莹璀璨的细碎宝石,一双黑眸沉静似水,在盎然绿色跃入眼帘后,里面浮出淡淡的喜悦。
这是她儿时生长的地方,一去经年,多少回忆涌入脑中,不由得,淡粉色唇上溢出点点笑意。
轿内的两个婢女凑在另一边窗户,轻声细语交谈,语气里都带着点欢欣的热度,说着说着,其中一人眼前一亮,轻掩朱唇,脸颊绯红:“是雍王殿下,他过来了。”
位于骑兵首的白衣人掉头纵马信步而来,夏风扬起他一头黑发,身形挺拔如青竹,他的背后垂柳齐齐,碧叶丝丝,更是衬得他一身白衣如雪,风骨清雅。
他来到正中奢华精致的马车旁,放慢速度,弯下腰身道:“公主,快到午时了,我们在前面休息半个时辰后再进城。考虑到你的安全,我会多派点人手过来,公主就算嫌他们烦也请再忍耐忍耐,到了王府,就可以清净了。”
这番话他说的温声细语,配上他俊美无比的容颜与贵气淡然的气质,轻易就具有安抚人心,让人信服的魅力。
“这一路回程,风波不断,劳烦无寐你了。”玉珍公主柔声而答,对他浅浅而笑。
司无寐点头示意,随即一甩马鞭,胯下骏马嘶鸣一声,载着他朝队首奔去。
“靖之,待会休息,你们小队过去随侍玉珍公主。”司无寐来到队首,朝跟在自己身后的蒋靖之吩咐道。
“是!”浓眉大眼、身形高大的男人沉声应道,全身上下都在高度警戒之中,一双黑眸泛着冷冷的火焰,颇有威势。
司无寐很满意他的模样,朝他轻点头,便掠过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十几日的路途终于快要到达终点,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皇家精英,在视野里出现天骥城外的驿馆时,也不禁暗地里开始放松起来。
驿馆建在官道旁边,距天骥四十多里路,楼宇屋舍皆雕梁飞栋,大气磅礴。
两百人左右的队伍,在各自队长的命令下,依次有序地在驿馆附件下马扎营,准备休息。玉珍公主被侍女们扶着进了驿馆一层,其他金河使臣从各自马车上下来跟随在后,最后,则是雍王司无寐。
接到通知的驿馆人员列队恭候,领头人是个身材壮实的胖子,一脸白肉油光满面,笑得谄媚极了。凤池代司无寐与他交谈,一张黑面不怒自威,两相对比,也着实有趣。
金河使臣和随行的官员在大厅坐下,帮佣的下人们立即满上茶水,端上备好的点心。
“殿下您稍后、您稍后,午膳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胖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转身严声催促,大厅里下人们被他眼神一扫,便噤若寒蝉地跑进跑出,甚至有几个,额上还浸出了冷汗。
扶刀站在玉珍公主身后的蒋靖之突然出手,按住一个朝公主身边走来的中年汉子的肩膀。
哗啦一下,他手中玉盘上的晶莹剔透,洗得干干净净,还沾着几滴水珠的葡萄连通通透的玉盘一起砸碎在厚厚的地毯上。
中年汉子的双腿突然间抖得像筛子一样,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惶恐之下竟双膝跪倒了蒋靖之面前:
“护卫大哥饶命、饶命啊小人是被逼的、被逼的公主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救救我啊”
这一变故,吸引了金河使臣们的全部注意力。不过一路相似事情发生太多次,就算是里面最弱不禁风的文士也只是白了脸,而没有像第一次一样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在场的护卫不消命令,一个个训练有素地将玉珍公主与使臣们护在了身后,而凤池也将手放到了刀柄上。
司无寐却仿似恍然不觉地在下人们端着的铜盆中洗手,水声哗哗,原本微小的声音在突然之间静寂下来的空间内异常响亮。
白面胖子脸色一僵,随即又谄笑起来,弓着身子试图接近司无寐,可每次都被凤池牢牢地挡在身前:
“殿下恕罪,那家伙心性胆小,是被您的护卫吓到了三儿,还不赶快把他拉下去,别再扰了殿下和使臣们的清静”
不知从哪窜出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他赤着胳膊,气势汹汹地来到那下跪的中年汉子身前,扯起他的衣领,冷哼一声,就将人抗在了肩膀准备离去。
中年汉子惊恐更甚,双腿乱踢,神色绝望,他张着口大喊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显然被人不知何时点了哑穴。
蒋靖之冷目直视,手里长刀蓄势待发。
“这位兄弟,我还有话要问他,可否请你先将他放下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玉珍公主忽然轻柔开口,宛如秋水的黑眸落在赤膊男人身上,含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深意。
赤膊男人心中一惊,蓦地双手一举,将中年汉子砸向蒋靖之,从腰后抽出两柄细剑,一跃而起,朝着玉珍公主扑去。
大厅内前一刻还奔走打扫的下人们,一部分忽然挺直腰背,从桌下抄起早先藏匿的武器,大吼着迎上了厅内的护卫。司无寐身前的白面胖子,表情巨变,霍然跃起,双手从袖中抽出两支判官笔,直直朝着面前刚刚擦完双手的青年扑去!
就在此刻,司无寐嘴角一勾,眼中精光四射,一声冷哼,手腕轻转,一盆水便连着器皿向白面胖子当头罩去。
胖子反应迅速,双臂交叉,双笔横扫,妄图挡去这迎面的一击。
哐啷一声,铜盆落地,而飞溅而出的水滴却来势未减,反而更加气势汹汹,丝毫不受对方笔风影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飞溅上胖子周身。
水滴落身,燃起股股白烟,胖子惨烈地哀嚎一声,用手捂着眼睛撞落桌面,裸露在手指外的皮肤上,已然快速地绽开血肉,像被什么吸蚀掉了皮肤。
下一瞬,一刀从旁劈出,风声飒烈。司无寐白衣轻飘,脚底轻轻腾挪,不闪不避,双指一并,稳稳夹住刀锋。
拿刀的赤面汉子青筋尽现,肌肉紧绷,催使内力,可那刀锋还是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瞪着眼前看似瘦削的身影,根本不信邪。明明上面的人说雍王虽然会武,可只是花拳绣腿,只要制下了他的护卫,他便只能束手就擒。
司无寐目光转到他的身上,如画容颜上浮现一个淡雅平和的微笑。
赤面汉子心神在那一瞬变得空白,眼中只有司无寐的笑容。
“咔嚓”一声,长刀断成两截。伏击者如梦初醒,顿觉双臂、胸口剧痛,一股浑厚内力正野蛮地在他经脉内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过。
眼前看似弱不经风的青年,竟然拥有如此深厚的修为!
他一定得把这个禀告头领
正在他惊愕愣神之间,一柄软剑凌空而出,映出窗外璀璨阳光,划过他的视线。
而这边是他最后的记忆。
鲜血喷溅出来,司无寐一剑划破他的喉咙,宛如小瀑布一般的鲜血随即喷溅而出。
他冷眼看着男人的身体缓缓倒下,原本温和疏离的眼神仿佛也被侵染了血色,充满戾气与凛冽地杀意。
凤池护在他的身边,挥刀砍杀从另一边袭来的杀手,间隙回首间,白衣青年的表情沉重冷静,森然冷意自他身上透出,让人心惊胆寒,他的剑法极快极狠,每一次出击,都必然会带走对敌者身上某个部分或是生命,一个个敌人在他身前倒下,鲜血汇流,染红大片大片地板。
这一路上,他们没少遭遇正面袭击和伏击。杀手们源源不断,像一茬一茬的野草,清扫干净又会很快冒出。
司无寐刚修为高深,招式精妙,但直接对敌的机会和经验并不多,因此一开始他在对敌时还有些生疏,可两次之后,他杀人的手法就老练的宛如身经百战,干净、利落、狠辣,招招皆是杀招,且绝不为自己留后路。
愈是激烈、愈是危险、愈是鲜血四溅,那压抑在眼底的兴奋与狂热,便愈加浓郁与激烈。
凤池看得胆战心惊。
突然,金河使臣那边有人发出一声惊恐无比的大叫。
司无寐侧首,正看到蒋靖之奋力杀敌的模样,他一人对付四人,算得上游刃有余,但显然已腾不出手去顾忌被更多伪装成下人的杀手们围困、追击的四名金河使臣们。
金河公主被几个护卫团团护在角落,秀眉紧蹙,紧张地看着使臣们慌乱地四处逃窜。
无须司无寐吩咐,凤池挥手示意,三人跟他摆脱面前敌人,齐齐朝着使臣那边奔去。
可再快,也赶不及已经横在使臣后心的刀锋。
使刀人势在必得,刀势强绝,眼看那个使臣就要血溅当场。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哨响彻混乱的大厅,几道剑影刀影直取男人腕脉,随即,又有几道接连而至的锋锐刀风,再取男人小臂。
噗的一声,男人小臂齐根而断,长刀哐当落地,对准使臣后心的刀锋,也终于堪堪擦着他的后背滑下。
金河使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当刀砸在他的腿上时,他猛地一抖,随即直接晕了过去。
司无寐砍倒最后一波人,倚上桌缘,拿出巾帕,缓缓擦拭沾血的软剑。
二楼上,前一刻破窗而入的突来者们纷纷跃下一层,他们身着统一赤黑两色劲装,手执各色兵器,对着司无寐和玉珍公主单膝行礼。
最后一人,此时才悄然从二楼跃下,赤色劲服衣角翻飞,金色长发掠过脸颊,宛如一片秋叶,轻飘飘地踩在了其他人前面的地面上。
他们一起行礼,声音撼动驿馆,凛然生威:
“金鹫卫护卫来迟,还请雍王殿下、公主殿下责罚!”
“起来说罢。”司无寐收回软剑,对着突然出现的金鹫卫颇有兴趣:“你们的主子是谁?南宁王?”
“属下们听命与世子,是世子的直属护卫军。”
金鹫卫们起身,领头人身后的卫士恭敬地答道。他年岁不大,脸蛋看上去还有几分稚气,可司无寐从他手中兵器已看出他就是刚才出手的其中一人。
这等年纪就有如此功力,这金鹫卫值得探究。
司无寐瞥了他一眼,目光转到那正中的男人身上,眼中兴味更浓。
这人轻功卓越,身法高明,最后几刀,速度极快、来势刚猛、出招时机和位置,都巧妙至极,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实则惊世骇俗,能挥出这几刀的人,无疑可被称为当世高手!
“你的刀法,很有趣。”
司无寐走到他的面前,仔细打量。这男人拥有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容,剑眉入鬓、高鼻深目,英俊无比。他身量高大,昂然挺立,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宛如一柄锋利无暇的利剑,凛然生威。他身上仿佛有股神秘的魔力,当你不注意他时,他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可当你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时,你就再也无法挪开。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直直看着司无寐。
他的眼神太过露骨,不管是里面的痴迷,以及别的什么,对于一个护卫来说,都已经远远过了线。
司无寐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只是感到奇怪,一个像面前男人这样的人,爱慕者定不会少,而他的眼神,却纯粹直接的宛如不经世事的处子。
“你叫什么?”
对于他的无礼,司无寐不恼不火。他甚至带上了微笑,笑意清浅,隐约还带了点宽慰与赞扬的意思。
可男人依然一声不吭。
司无寐不由挑起眉毛。
他直接伸出手去,托起男人的下巴,凑到他的面前,对上那双眼睛,与他对视:
“你在看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一记惊雷,惊得男人猛然回神,后退半步,垂下眼帘。
他抱起双拳,向雍王躬身。
“殿下,领队身患哑疾,无法说话,还请您恕罪。”
第一次说话的少年卫士解释道。
这样的人物,竟然是个哑巴?!
司无寐不觉楞了楞,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他瞟了一眼说话的卫士:“他平日怎么与你们沟通的?”
“金鹫卫有一套通用的手语,可做简单的沟通。”
“他的名字。”
本人问不到,只能问副手。
“领队姓贺名臣,加贝之贺,臣服之臣。”
“哦”
司无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贺臣,转而走向玉珍公主:
“公主,让你受惊了。”
“无妨。”
玉珍公主摇摇头,端庄地笑笑,她看了一眼狼藉一片的大厅,建议道:“此地污浊,我们还是另寻它地以做休息吧。”
“好。”
司无寐应道,又看了眼站在玉珍公主身边的蒋靖之,拍了拍他的肩:
“刚刚做的很好。有你在,我才能放心。接下来的路你就守在公主身边罢。”
“是,属下遵命。”
蒋靖之沉声道,他身上满是血迹,衣服也被撕裂好几处,偏偏站在那里,没有一丝凌乱颓废之感,而是让人觉得可靠与安心。
司无寐对他点头轻笑示意,转身率先出了驿馆,等到他走下台阶,才明白为何刚才久斗不息,却一直无人前来护卫。
普通骑兵们扎营休息的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大批士兵,道边架起的大锅中,煮开的水咕隆咕隆作响,一股奇怪的味道顺风而过,流淌在空气里。
“是迷药,遇水即溶,效力十分强大。”
贺臣快步走到火前,以鼻嗅闻,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紧跟在身边的少年,简单比了一个手势,对方就立刻明白过来,对众人说道。
早在他说出这是迷药之前,在场察觉到异味的习武之人都已本能性地屏气。而金河使臣中,除了金河公主以手绢掩鼻之外,其他大臣们都是一听脸色即变。
一两百号人就因为这个东西昏迷不醒,他们作为毫无武功的文官,岂不是下一刻就要倒地?
“没事,这迷药只在刚开始一段时间内有效。”少年十分善解人意,笑了笑宽慰道,他走向司无寐询问:“殿下,我们还是立即上路的好,以免节外生枝。”
“此话怎讲?”
“您不是青州人,自然不熟悉我们这的情况。这种迷药,在青州只有一个杀手组织在用,而他们最有名的,就是三环连杀阵。”
“刚刚这只是第一波。如果属下没有猜错,进城的这短短几十里路,还有两波人马。我们若快马加鞭,则攻守转之。”
少年眼神灼灼,眉头轻锁。
“他们怎么办?”
凤池指了指昏睡在地的骑兵们。
贺臣闻言,从腰间小袋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凤池。
“这是解药,倒到水中,半柱香时间,他们就可以全部醒过来。”
少年解释道,来到凤池身前,低声给他讲解用量。
司无寐站在凤池身后,自贺臣拿出小瓶,目光便又在他身上流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