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存和骆飞宇第一次相见，是在一条肮脏杂乱的小巷。安存每天要经过那条只有一线灰暗的天的巷子，在附近的公立小学与他那十几平米的家来回。他们见面那天，安存因为留下来做值日，所以只能一个人回家。

    傍晚的天看起来灰蒙蒙快要下雨，连带着巷子里也暗淡无光。安存有些害怕，小跑着想快点跑出这条小巷。他拽着书包低着头小跑过一堆杂物，眼光却瞥到杂物旁蹲在地上的一个孩子，对方埋着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白色的小衬衣整洁显眼。安存下意识看了下自己身上穿的亲戚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肥大，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污渍。

    安存往前跑了几步，慢慢停下来，他犹豫了下，回退到那个小孩前，不自在地拽了拽两条书包带。“喂”安存叫了声，小孩闻声抬起头来，安存清晰地看到对方一张小脸上挂了两条晶莹的泪线，下巴附近还沾了一块灰。安存挠了挠头，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小孩。他把背上到书包背到前面来，在包里翻找了一下，翻出自己的草稿纸，撕下一页递给小孩，“你下巴那里有灰。”小孩愣了一下，犹豫地接过纸，小声说了句谢谢，拿着草稿纸在下巴上不熟练地擦了擦，又擤了擤鼻涕，捏在手里。

    “你不是住这里的吧？”安存看着小孩的一系列动作，问道，小孩摇摇头，“那你是哪里的人？你在这里，是走错地方了？”安存说完才想到，这个小孩有可能是跟家里人走散了，又补道：“你是不是跟你爸爸妈妈走散了？”

    小孩可能是被安存炮弹似的一串问题问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但点到一半突然又猛地摇了起来。安存被对方的行为给弄混了，以为小孩是没听懂，又问了几遍这个问题，但小孩却再也不肯说话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安存注意到小巷里开始有妈妈说的二流子出没了，还有人盯着他们这边看。他紧张地站起来，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小孩，快速道：“我先带你去我家等你妈妈，这里我妈讲晚上有二流子，会把小孩子拐走去卖了的，到时候哪个都找不到你。”小孩被他的话吓住了，露出害怕的表情，任由安存拉着走了。

    路上安存才想起来问小孩的名字，对方怯怯地告诉他他叫骆飞宇，安存没听懂那个姓是哪个字，小孩一直跟他解释，解释着解释着两人就走到安存家门前了。

    安存家在一栋非常老的楼的三楼，这一栋楼都是安存爸爸所在工厂的家属房，走廊上摆着各家的东西，走廊两端是一层楼公用的厨房。安存爸妈今天都要上夜班，要到很晚才回来。安存从衣领里掏出用毛线串着的家钥匙，熟练地打开门，把骆飞宇让了进去。骆飞宇或许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似乎是学安存的动作，两只手紧紧地拽着裤子的两条背带，怯怯而又无比好奇地向四周张望。

    安存家很小，只有一个客厅和一个厕所，一家人睡觉的床就摆在客厅里，用一道帘子与其他地方隔开。安存在门边拉亮了灯，在客厅唯一的木扶手椅里放下书包，又跑到桌前掀开盖着的菜碗看了看，可能是因为爸妈想吃夜宵，所以今天桌上的饭菜多做了点。

    安存飞快地从桌底下抽出两张塑料凳子，招呼着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的骆飞宇来吃饭。骆飞宇本来有些不太敢，但或许是饥饿让他忍不住了，他小心地走慢慢过去，爬上安存给他挪的凳子。安存已经递了一双筷子一个碗给他，并且已经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骆飞宇看着狼吞虎咽的安存，吞了吞口水，伸手想去拿筷子，伸到一半却又缩回去了。安存奇怪地看向骆飞宇，发现对方欲言又止。“怎么了？”安存含着饭菜含糊地问道，骆飞宇不自在地在裤子上搓了搓手，“我我想洗手”

    这下安存倒是想起在学校里他们班那个胖胖的班主任，每天午饭前都在他们耳边不停念叨要先洗手再吃饭。他好麻烦，安存这样想着，却还是从凳子上跳下来，“我带你去。”

    骆飞宇露出了点开心的表情，从凳子上爬下来，跟着安存去洗手了。

    吃完饭，安存这才在骆飞宇快要哭的表情下想起来还要帮他找妈妈。“你的爸爸妈妈呢？”骆飞宇问道，如果有大人在，就能帮他找爸爸妈妈了。安存挠挠头，“他们都上班去了，要很晚很晚才回来。”眼见骆飞宇又要哭起来，安存赶紧接着道：“但是我们可以去找牛伯伯，他应该在！”

    牛伯伯是住在安存家隔壁的退休老职工，为人和蔼可亲，楼里的小孩子都很喜欢他。当安存拉着骆飞宇敲开牛伯伯的门说明来意时，牛伯伯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他的脑袋：“下次遇到这种事，要马上来和大人讲啊。你看你吃饭这个时间，他爸爸妈妈还不得找人找疯了？”

    安存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牛伯伯转向躲在安存背后的骆飞宇，放缓了声音道：“小朋友，你家住哪啊？”

    “他不叫小朋友，他叫骆飞宇！”安存抢了句话，骆飞宇怯怯地看着安存，安存用眼神鼓励他，骆飞宇抿了抿嘴唇，才小声道：“枫悦山庄”老人思索了下，才想起这个枫悦山庄是个什么地方，他有些讶异地看了安存一眼，这孩子，怎么拐来一个富家小少爷。

    “哦，那飞宇小朋友，你知道怎么联系你爸爸妈妈吗？”牛伯伯耐心问道，“你记不记得你家电话嘞？”那种富人家，家里应该是安装了电话的，就看这么丁点大的小孩记不记得住了。果然，骆飞宇点了点头，牛伯伯放下心来，“来，告诉爷爷你家电话，爷爷带你去打电话给你爸爸妈妈。”

    “你家里安了电话的吗？”安存吓了一跳，他的认识中只有很有钱的家里才能装的起电话，像他们这儿，就只有路口的小卖店才有电话，还是用来赚钱的。骆飞宇点点头，安存为这个大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打了下骆飞宇的后脑勺，“那你应该马上和我说的呀！你看你没和我说这个时间，你爸爸妈妈还不得找人找疯了！”

    牛伯伯正在跟骆飞宇核对电话号码，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哟哼一下笑出来，勉强唬起脸瞪了安存一眼。安存乖乖躲到骆飞宇身后，骆飞宇捂着后脑勺一脸困惑委屈。

    抄好电话号码，牛伯伯带着两个小孩下了楼，到路口的小卖店里，给两人每人买了支仔仔棒，用小卖店里的电话按着号码打了出去。

    安存和骆飞宇挤到牛伯伯身边，张着脑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牛伯伯手里那只红红的话筒。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喂？哎哎您好，请问是骆飞宇家吗？”安存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吸了一下口水。“诶对，是这样的他现在在我们这里好，好的，行，那你们等会过来接他啊？我们这里在没关系没关系举手之劳”安存听懂了牛伯伯说的意思，兴奋地一下子抱起了骆飞宇，“找到了！你爸爸妈妈要来接你了！”

    骆飞宇还有点不在状态中，啊啊了两声，牛伯伯挂掉电话，笑眯眯地俯下`身揉了揉他的头，“你爸妈很快就过来接你了，讲好我们在外面那个广场等。”骆飞宇张着小嘴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憋红，猛地鞠了个躬，“谢谢谢爷爷！”抬起头时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把老人家和安存都吓了一跳。

    “哇你别哭啊！”安存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结果小朋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团揉得皱巴巴的草稿纸，胡乱展开就要往脸上抹，安存认出那是他最开始撕给骆飞宇来擦下巴灰的纸，还用来擤了下鼻涕，又是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拍开那团脏兮兮的纸，结果骆飞宇小朋友还不让，捏着那团纸不肯放手。牛伯伯和小卖店的胖阿姨看得哭笑不得，胖阿姨干脆递了张手纸给两个小朋友。

    “那我们现在过去等飞宇等爸爸妈妈啰。”

    ?

    老人带着小孩们在安存家附近等小广场前等着，一根仔仔棒还没吃完，骆飞宇家的轿车就到了。骆父骆母焦急地从车上下来，责怪又心疼地抱住又开始落豆豆的骆飞宇，不住对牛伯伯和安存道谢。安存这才知道骆飞宇是附近另一所私立小学的二年级学生，因为不想被家里的司机接，所以偷偷跑了出来，结果就迷路了，被路过小巷的安存发现捡回家。

    骆父骆母临上车前还一定要老人家留下联系方式，以待日后亲自登门道谢，却都一一被牛伯伯婉拒。老人家看着驶离的车，神情有些凝重，不知在思虑什么。安存倒是不懂那些，只是微微有些失落，骆飞宇离开前只顾着趴在他母亲怀里哭，还没有跟他说再见。

    “存崽，”牛伯伯忽然叫了他一声，“今天这个事，不要和别人讲，你爸爸妈妈也不要讲。”“不要讲？”安存困惑地抬头看身边的老人，“嗯，不要讲，哪个也不要告诉。”牛伯伯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笑了笑，“这就当是我们俩的小秘密，要不要得？”安存半懂不懂，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走，存崽，我们回去喽。”牛伯伯牵着他的手，两人穿过霓虹流光，慢慢走回属于他们的昏暗的地方。

    晚上安爸安妈回到家，发现桌上有两个吃完的饭碗，安存谨遵牛伯伯的嘱咐，撒了个谎就搪塞过去了。他以为以后他和骆飞宇都不会再见面，结果第二天傍晚放学，他和几个住同一片地方的朋友正往外走，就看到了等在校门口的骆飞宇。

    骆飞宇穿着那所私立小学的西式校服，严肃着一张小脸，身后还站着个西装笔挺的大人，一看就和他们这些小孩不是一类人。安存正惊讶着怎么会看到骆飞宇，对方就看到了他，一脸高兴地跑过来，“小存！”

    安存一下子被抱了个满怀，“我等了你好久！”骆飞宇在他耳边哇哇叫道。几个小伙伴都吓了一跳，一个个好奇地看向安存。安存此时却把牛伯伯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兴奋地不停拍打对方的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学校的！”

    “嘿嘿。”骆飞宇笑了两声，松开安存没说话。倒是安存揽着骆飞宇向还在旁边的小伙伴们介绍：“这是我其他学校的朋友！喊骆飞宇，那你们先走吧，我等下回去。”

    几个小孩先走了，人一离开安存就拉着骆飞宇问：“你怎么来找我来了？”骆飞宇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尖，还是不答。安存也不追究这个，嗨了一声，“要不要再去我家玩一下！”小孩这回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摇摇头，“我不去了，我要回家了。”

    “你才找到我就要回去？”安存很是惊讶，骆飞宇回头看看他身后那个大人，转回来表情有些不开心，“我爸爸妈妈只准我在外面呆这么久，到时间了就要我回去，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他们今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放学后他还继续跟那几个小伙伴在操场上打闹了会，耽误了时间，没想到骆飞宇就在门口等着他。想到这里安存有些后悔，要是他今天不贪玩就好了。

    “那我今天就走了。”骆飞宇抿了抿嘴，收起不开心的表情，露出带着些羞涩的笑来，脸颊边浅浅的酒窝绽开，“明天见！”

    安存心情也明朗起来，“明天见！”

    骆飞宇在他的注目下，跟着大人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轿车慢慢驶远后还在窗口冲着他挥手。安存也拼命地向他挥手，仿佛此次一别就是天各一方。直到轿车湮没在车流中，他们再也看不见对方，安存才慢慢放下发酸的手，内心又是酸又是甜，抓起两根书包带，打算回家去了。

    然而他一转身，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才看清是他的妈妈。吴慧芳轻轻搂着他的背，眼睛却望着车流滚滚的大街，眼神奇异又像是透着什么狂热的东西，安存看得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吴慧芳却像是被儿子的发抖惊醒了过来般，瞳孔颤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来，脸上缓缓蓄起了一个笑容。

    “存存，告诉妈妈，刚刚你的那个小伙伴是谁？”

    清晨。

    ?

    一丝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里，安存满头冷汗地惊醒过来，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残影，他无力地抬起手遮住眼，浑身发抖，许久才平静下来。

    ——命运的路，是从哪里开始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