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白兔的皮囊,狼的脾性
秀场内的天幕灯虚虚实实地洒下来,将t台上的一切都包装出钻石版的璀璨光泽。
身着dz最新一季高定的纤瘦模特画着夸张的浓妆,迈着猫步一个接着一个从谈烟眼前晃过,对她而言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催眠仪式。
她很困,拿画册的边沿抵着下巴,眼皮子却架不住往下耷拉,但依旧强打起精神佯装兴致勃勃,只为等最后结束的时刻。
但她是懂苦中作乐的,索性转了视线,暗自观察台下人的反应分散注意力。
那一张张端着,装着,油头粉面的脸上虽然神情各异,却无一不是充斥着铜钿味,比t台上的走秀还精彩。
扫了一圈后她忽然观察到t台另一端和她座位正对着的男人总在有意无意打量她。
男人气质上乘,西装革履,在一排奇装异服里显得很突兀,想不注意都难。
谈烟有些近视,今天出门急又忘了戴隐形,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但依着穿着打扮也认出了是谁。
事实证明景淮的眼线无处不在,她必须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戴好面具,躲进设定好的龟壳才不会露馅。
她的闺蜜尹念却是个暴脾气,实在憋得不行开始吐槽:dz现在是真不行了,还花大价钱换了设计师,就这?十年前的款都比这经典。
谈烟刚想回她,场内所有灯都亮起来,集中在t台中央,白晃晃的一片,照得人犯晕。
dz的新晋设计师joe携所有模特上场谢幕,掌声稀稀拉拉,台下议论纷纷,一面倒的不看好。
消瘦的女设计师满脸严肃,眼底眉梢看不到半点喜色,浓浓的烟熏妆都遮不掉满脸疲惫,被迫营业一般迅速亮了个相就闪人了。
走吧走吧,困死我了。尹念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意兴阑珊。
陪我去下后台。
谈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精气神都回来了。一双笑眼,自带柔光,声音也是温温软软的,叫人不能抗拒。
尹念有点懵,但还是应下了:好,那走吧。
谈烟带着尹念七拐八绕,十分熟稔,穿过一众忙碌的人潮,来到后台一处僻静的角落。
joe正蜷缩着蹲在那儿,烟缸里插满了烟头,烟灰还散了一地。
听到有脚步声,她不耐道:都走开,别烦我。
谈烟正欲上前,被尹笑一把拽住,拿眼神示警她。
谈烟依旧我行我素,俯下身子热情搭话:抱歉,冒昧过来打扰,我想邀请您为我三个月后的婚礼设计礼服。
joe抬头,黑色眼影糊开的眸子里惊诧不已,转而嗤笑出声:我没听错吧,你刚说什么?
我说,想邀请您为我设计婚礼的礼服,没有设计要求,您可以随意发挥。谈烟说得狠诚恳。
joe坠进那汪温润的眼波,像是被凝固了,好久才抽离出来,声音发着颤反问:刚才这场秀,你没看到么?
看了,谈烟很淡然。
那你是没注意到台下的反应么?
注意到了。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场结束我大概就身败名裂了,外头好的设计师一抓一大把,你找我实在是没必要,joe抽抽嘴角,重新垂下头去。
她虽然不认识谈烟,但能受邀来参加这场秀的都是非富即贵,她惹不起,躲得起。
谈烟没工夫耗下去,直切主题:艺术创作本来就是各花入各眼,这一次时运不济,不代表下次没机会。
joe苦笑着,哆哆嗦嗦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燃了,抽上一口才平静下来,指着眼前来往的人潮: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后一场,我自己都觉得江郎才尽了,没什么下次,再说为了办这场秀我已经把全幅身家都压在里头了,结果你也看到了,dz不会再相信我,而我也将会穷困潦倒。
谈烟递了张名片过去:帮我设计礼服就是你的机会,是想穷困潦倒还是还清债务重振旗鼓,决定权在你。
她凑到joe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dz握了你的把柄,迫使你接手上一任设计师走后留下的烂摊子,在不提供支援的情况下限期让你完成这场秀,也知道几年前你名声大噪,在米兰挥金如土,最后为了一个男模赔到差点倾家荡产这才让dz钻了空子。
joe瞪大了眼睛,烟含在嘴里没顾得上吸一口,一脸不可置信。
谈烟继续娓娓道来:相信我,和我合作是你唯一的机会,不仅能再度让你名声大噪,我还会帮你从阴阳合同里解脱出来。
joe的脸上走马灯似的换着颜色,但毕竟混迹圈子已久,见过不少名场面,她很快冷静下来:合作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要什么?
谈烟笑而不语,只是丢给她一张纸条:我的电话还有地址,想好了来找我,入股不亏。
走吧,说完拖着几乎石化的尹念离开。
说这些话的时候,谈烟像是换了副面孔,犀利又自信,全然没有往日低眉顺耳的温柔劲。
一路上尹念都憋着不敢问,她只是一个劲盯着谈烟,像是在看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
谈烟今天穿了件雪纺的衬衫配dz藕粉色长裙,长直发顺到了一边,衬得整个人温婉灵秀。
她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人如其名,恬静得犹如山野间的袅袅烟气,轻柔低缓,不争不抢。
总是让尹念想到米兰昆德拉在里的那句话:既不引人注目地迷人又迷人的不引人注目。
但今天,她总觉得,面前的谈烟看着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记忆中被谈母要挟着回国后的谈烟,不会做出刚才的举动,刚才那番话不像邀请,倒像是威逼利诱。
临出大门前,她终于忍不住,拖住谈烟,准备问个清楚:烟烟,你为什么找joe设计婚服,外头大把的名设计师都舔着要凑上来,你怎么挑了她?
谈烟已经无缝衔接地切回柔善可器的模式,摇摇头,装无辜:没为什么,只是觉得性价比高。
尹念觉得不简单,她很了解谈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谈烟的脾性她清楚。
剖开那张小白兔的皮囊,底下就是头狼的脾性,骨子里比谁都刚强冷漠。
她们俩曾经一起在国外上学,那时候的谈烟绝对不是个安分的主,虽然从小扮乖装听话,但依旧还有那副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该玩该闹的时候一样不落下。
尹念始终不信她当年回国是真心实意服从家里的所有安排,愿意走那条在家相夫教子的老封建路。
但她又确确实实做到了,从相亲到快速订婚,确认婚期后这几个月都在忙碌备婚,以至于尹念一度以为她是真认命了。
但从刚才这么一出看来,这小妮子绝对藏了心思,只是不肯告诉她。
尹念识相,不再多问,只是劝她:烟烟,你是聪明人,对抗家里是什么结果我们从小就知道的,你姐姐
我知道啊,谈烟打断她,笑得很灿烂。
尹念还想开口,谈烟轻咳了声算是提醒,走廊的尽头冒出了刚才秀场眼线的身影。
看清楚是谁后,尹念撇撇嘴,一万个不屑:冤家路窄,这种破地方都能碰上,晦气死了。
谈烟被她逗笑了:人好歹现在也是个老总。
尹嗤之以鼻:屁的老总,被他爸硬塞进公司的,再怎么套张好看的皮也是个花花公子的窝囊底色,本性难改。
谈烟不搭话了,这两位的梁子从小结到大,那位现在又是跟着景淮混的,她哪边都不敢得罪。
说笑间,保安帮着开了大门。
路边停了辆黑色的奔驰迈马赫,看到车牌后尹念自动消音。
后座车窗下移,只露出只指骨分明的手持着手机悬在半空,半截衬衫袖口裹不住手腕骨节脉络起伏的致命吸引力。男人的脸尚且掩在晦暗不明的车内,那股子禁欲精英味儿已经散出来了。
谈烟只花了一秒的时间整理表情,这原本就是她轻车驾熟做惯的。
她朝尹念摆摆手,腻味劲都写在眼底:我老公来了。
知道了,我有眼睛。
明天下午茶别忘了。谈烟跑远了几步,但还不忘回头说上一句。
不会忘的,尹念答得很快,看着谈烟欢欣喜悦地上了车,笑得满面桃花,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毕竟对方是景淮,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已经是老天安排的最好配置,她想不出更好的归宿。
谈烟上了车,车里的男人正在接电话,语气淡淡的,用词很精简但到位,字字句句都有威慑力。
她轻手轻脚地坐进去带上车门,手撑着脑袋,趴在后座靠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直到男人合上手机,俯过身在她的唇上映了个吻,才不情不愿地挪回去。
男人随即附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嘴里还说着哄她的话:抱歉来晚了,是我的错,今天的会推迟了。
谈烟别过头,小声嘟囔:景总是个大忙人,忙起来连叔叔阿姨都联系不到,别说我这个还没过门的未婚妻了。
景淮垂下眼帘笑了,车窗玻璃倒映出那张斯文又精致的脸,雕刻的黄金比例大概也就是到这个程度。
三十三岁的景淮,手上三个科创公司,忙到飞起却没秃没胖,无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还洁身自好,同时能维持住这份姿色,实属不易。
但映在谈烟眼里只觉得索然无味,她不喜欢景淮身上一成不变的精英气息,跟他的西装,他的车,还有他的气质都搭,唯独和她不搭。
但她还得装爱他,最好是装到连她自己都相信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