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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鹊踏枝(古风,1V1) > 第一百一十二回音书断绝梦中相逢天地易位盗寇横行

第一百一十二回音书断绝梦中相逢天地易位盗寇横行

    陆恒从腊月廿一的早上,一直守到廿二的凌晨,等到金兵暂时退去,才在俞献等人的劝说下,回到营帐休息。

    他解下发冠,脱去铠甲,潦草洗了洗发间和身上的血w,这才发现手臂、腰腹和腿侧,到处都是伤口,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化脓。

    疼痛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很快变得难以忍受。

    陆恒咬着牙把药酒淋在翻卷的皮r0u上,用绷带缠紧,就着冷水啃了几口g巴巴的面饼,实在疼得受不住,从包裹里找出江宝嫦给的止疼药。

    带着淡淡香气的白se药丸滑进喉咙,不多时,痛苦便烟消云散,他觉得眼皮沉得厉害,把佩剑放在枕边,倒头就睡。

    陆恒做了个旖旎的美梦。

    梦里,他平躺在床上,痴痴地看着在身上驰骋的江宝嫦。

    她披着一件如烟似雾的轻纱,曼妙的yut1若隐若现,乌油油的长发被他轻轻挽在手里,额间全是汗水,眉眼既有英气,又有媚意。

    xia0hun蚀骨的滋味令人沉沦。

    她动得累了,伏在他身上,玉臂紧紧揽着他。

    他连忙搂住她的腰,打算换个姿势。

    这时,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娇得厉害:“相公,你承诺给我的诰命夫人呢?”

    陆恒从梦境中醒来,哑然失笑。

    他回味着江宝嫦在梦中的温柔、娇媚和难缠,从枕下拿出残缺的铜镜,摩挲几下,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中男人的目光从疲惫逐渐变得坚毅,他听到敌袭的示警声,以最快的速度穿好铠甲,抄起宝剑走向战场。

    他宁可战si在这里,也不能让江宝嫦失望。

    不能让身后千千万万个百姓受苦。

    然而,陆恒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俞献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的折子,还是晚了一步。

    太子魏怀靖和文武百官知道了魏玄被俘的噩耗,大惊失se,尚未来得及封锁消息,便吃惊地发现城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们惊慌失措,六神无主,都害怕边关失守,金兵一路打到汴京。

    短短几日之间,举家南迁者不计其数,暂时留下来的人也都惶惶不可终日。

    商人借机哄抬粮价,一斗米的价钱从三百文涨到六百文,紧接着又涨到一两,菜价r0u价也跟着往上涨,饶是如此,依然有人争抢。

    “夫人,绒线铺子、绸缎庄和胭脂铺子已经锁起来了,货物都封存在仓库中,加派了几个人手看管。”月见向江宝嫦回话的时候,虽然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这几日人人自危,也没客人上门,还是舍不得自己付出的心血,脸se黯淡无光。

    南星也过来回话:“夫人,书肆也安排妥当了,粮店那边,奴婢照着您的吩咐留了几十袋稻米,其余的都运了回来。”

    江宝嫦得知魏玄被俘后,十分担心陆恒的安危,往g0ng里走动了四五回,却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魏怀靖被魏玄和贵妃保护得太好,既无才g,又无魄力,由着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乌眼j,始终拿不定主意,只加强了汴京的防守,在城门附近张贴了几张告示,劝阻百姓出城。

    贵妃真心倾慕魏玄,明白他这一趟凶多吉少,日夜哭泣,刚刚好转的病情又急转直下。

    崔妙颜本打算像之前一样侍疾,奈何身子也不大爽利,每日都病恹恹的,打不起jg神,在贵妃和端yan公主的劝说下,勉强同意卧床静养。

    端yan公主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不再笑闹,也不再发脾气,寸步不离地守在贵妃身边,跟江宝嫦说话的时候常常发呆。

    江宝嫦按下内心的不安,做好最坏的准备,紧锣密鼓地安排后路。

    她忍痛把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铺面一一关闭,只留下粮店,却不再对外售卖米面,而是雇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在店门口熬粥施粥。

    如此,既能避免j商低买高卖,又能给那些买不起粮食的百姓一条活路。

    江宝嫦安抚月见和南星:“这只是权宜之计,倘若过一阵子局势好转,咱们的铺子还得继续开下去。你们辛苦了这么久,就当放个长假,好好松散松散。”

    她命白芷安排马车,对云苓和紫苏道:“云苓,你跟刘护院到集市上挑几匹好马,买几十把趁手的兵器。紫苏,你去收拾收拾金银细软,连着昌平侯送来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一并装到车上,捆扎结实。”

    几个丫鬟都慌了起来,问道:“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爷怎么办?”

    “太子殿下不允许官员和官眷私自出城,此事不要声张。”江宝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挤出一个笑容,“我也只是求个心安,未必用得上。”

    她已经打算好,倘若边关失守,汴京沦陷,她就带着舅舅一家、程苑、季云生、哑婆婆和自己的奴仆回越州老家。

    南方毕竟占着长江的天险,没那么容易攻下来,金兵的战线拖得过长,也消耗不起。

    带着上百万两银子固然有风险,可如今时局动荡,换成银票容易,兑出银子却难,她不敢贸然把银子存进钱庄。

    至于陆恒……

    她自身难保,已经顾不上他了。

    江宝嫦急匆匆地登上马车,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前往崔府。

    她心乱如麻,无意间掀起帘子往车外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她收到的消息,城中百姓已经走了大半,可街上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江宝嫦径直走进崔府书房,向舅舅说明来意。

    崔乐山刚正古板,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却在江宝嫦提到妻儿时,露出动容之se,点头道:“也好,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就把这一大家子托付给你——舟儿不成器,本x却不坏,策儿聪明又有担当,或许能给你搭把手,他们俩要是能给崔家传承香火,我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江宝嫦定定地望着舅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许久,倒身下拜:“舅舅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她们。”

    江宝嫦去见程苑时,程苑答应得极为g脆:“宝嫦妹妹,多谢你惦记着我,这样吧,一旦汴京出事,咱们就在陆府门前会合,我和云生护送你们出城。”

    季云生刚洗好碗,从厨房钻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拍x脯保证:“四嫂,别担心,阿苑姐姐和我的身手都还过得去,我们保你毫发无伤!”

    江宝嫦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看着奴仆们整理贵重之物,无论附香和白虹怎么绕着她的裙子撒娇,始终没有露出笑脸。

    是夜,她把弯刀和孔雀翎压在枕下,辗转反侧,直熬到天se发白,才进入浅眠。

    江宝嫦还没睡半个时辰,忽然听到墙外响起敲锣声、呼救声和凄厉的哭声。

    有人大声喊叫:“救命啊!反贼杀人啦!”

    江宝嫦仓促穿衣,几个丫鬟手持刀剑冲了进来,白芷道:“夫人,不好了!金莲宗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城里,正在四处烧杀抢掠,听说皇g0ng已经沦陷了,咱们快走吧!”

    江宝嫦心里一沉。

    陆恒在寄来的最后一封家书里,提到了他们收复广宁府的过程,据他所说,广宁的金莲宗教徒并不多,抵抗也不激烈。

    此刻,她听着外面传来的喊杀声,想到城中忽然多出来的“百姓”,忍不住猜测——

    这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

    金莲宗和金人里应外合,金莲宗负责虚张声势,x1引朝廷的注意,等陛下所率的大军被金兵牵制,再悄无声息地潜入汴京,攻下皇g0ng。

    江宝嫦胡乱挽了个发髻,把枕头底下的物事塞进袖中,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加上给舅夫人一家准备的马车,总共是六辆马车,十六辆货车。”白芷掀起帘子,护院和仆妇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等候吩咐。

    “各位跟着我一路从越州来到汴京,没有享多少福,如今却要遭受战乱之苦,是我对不住你们。”江宝嫦带着几分愧疚,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反贼已经入城,继续留在这里,只能任人宰割,我打算带着你们杀出去,你们敢不敢?”

    下人们异口同声地答道:“夫人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好。”江宝嫦点点头,命月见和南星把提前准备好的荷包发放下去,“每一个荷包里都装了一百两银子,你们贴身收好,倘若在路上走散,自己想办法回到越州老宅,咱们在那里会合。”

    下人们见她这样大方周到,心中感激不尽,护院主动驾车,仆妇则把年幼t弱的丫鬟扶进马车,抄起兵器,紧跟在两侧保护她们。

    江宝嫦经过花园的时候,百忙之中往里看了一眼。

    方方正正的小花畦还空着,陆恒买的花种,还没来得及撒下去。

    佩兰抱着附香,牵着白虹,紧跟在她身后,似乎察觉到她的低落,安慰道:“夫人,奴婢把爷给的花种塞进了您的妆奁里,那东西又不会坏,等战乱平息,咱们……咱们再回来……”

    佩兰说到这里,声调变得哽咽,其余几个丫鬟也小声哭了起来。

    江宝嫦r0u了r0u酸涩的眼角,把眼泪b回去,看到郑嬷嬷急匆匆地走过来,问道:“嬷嬷,怎么了?”

    “夫人,哑婆婆不见了!”郑嬷嬷既焦急又后悔,“昨天晚上,老奴照着您的吩咐帮她收拾行李,她一会儿打手势问老奴,爷有没有消息,一会儿又提起金戈。老奴当时没想那么多,方才过去找她,才发现她不在屋里,行李也没了!”

    江宝嫦难掩忧se,道:“她大概想去辽东找陆恒。”

    她转头对刘义道:“刘护院,劳烦你拨出两个护院,朝北边寻一寻哑婆婆,如今兵荒马乱,她上了年纪,又不会说话,走不了多远。”

    刘义连忙答应:“是!”

    江宝嫦忍住满心的焦灼,又道:“若是那边贼人太多,形势不利,就及时撤回来,别把自己折在里面!”

    江宝嫦带着车队来到门前,转头清点人数。

    这时,一男一nv骑马飞奔而来,正是身穿劲装的程苑和季云生。

    程苑衣衫带血,季云生的剑上也有鲜血滴落,显然过来的路上并不太平。

    程苑道:“宝嫦妹妹,北城门已经被贼人从内侧打开,金莲宗的人正在源源不断地往里闯,少说也有上万人,禁卫军和皇城司的那点儿人根本守不住,咱们快走吧!”

    江宝嫦骑上名为“流星”的汗血宝马,对二人道:“劳烦你们跟我绕一趟路,我得去接我舅舅!”

    江宝嫦在距离崔府不到一里地的地方遇到崔乐山和崔行策父子。

    他们穿着官服,似是正打算上朝,却被反贼拦在半路上。

    崔乐山面朝皇g0ng,看到g0ng内冒出滚滚浓烟,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我的陛下,我的殿下啊!微臣无能,保不住大弘的江山社稷,只能随你们而去……”

    崔行策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刀,以一己之力和两个手持棍bang的反贼僵持,被季云生救下之后,扭头看见江宝嫦,眼睛一亮。

    江宝嫦对崔行策点点头,朝着崔乐山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崔行策明白了她的意思,并起手指,趁父亲不备,击向他的后颈。

    他是读书人,不通武事,没能将崔乐山打晕,眼看对方就要回头,额角冒出汗水,连忙补了一记。

    “行策弟弟,快跟我们走!”江宝嫦见崔行策不像舅舅一样迂腐,暗暗松了口气,连声催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崔行策把崔乐山背进马车,坐在车辕上,喘着气道:“宝嫦姐姐,父亲昨晚就让我们收拾好金银细软,说是万一有变,你会来接我们,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得这么快!”

    不止崔行策没想到,江宝嫦也没想到。

    说话间,她们赶到崔府门口。

    何氏一把抱住江宝嫦,嚎啕大哭道:“听说皇g0ng已经被那起子挨千刀的贼人占领了,这事是真的吗?我的颜儿……我的颜儿还在里面,颜儿怎么办?”

    她跪在地上哀求江宝嫦:“宝嫦,舅母知道你最有本事,你想办法救救颜儿吧!你和她亲如姐妹,不能见si不救啊!”

    孟筠觉得何氏有些强人所难,想帮江宝嫦解围,却被孟夫人拉住。

    崔行舟倒有些长进,犹犹豫豫地劝道:“母亲,g0ng里全是贼人,姐姐只怕凶多吉少……宝嫦妹妹又没有三头六臂,这个时候进g0ng,不是送si吗?”

    崔行策也道:“宝嫦姐姐明明自身难保,还想着带上我们,我们感激她还来不及,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给她添麻烦?”

    何氏绝望地松开江宝嫦,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她悔不当初,喃喃道:“颜儿,都是母亲不好,母亲不该把你送进g0ng里,害了你的x命……母亲对不住你,母亲对不住你……”

    江宝嫦低头看着何氏哭红的双眼,心口像被一只利爪攫住,透不过气。

    她不应该动摇的。

    她一向以利益为先,愿意带上他们,愿意分出人手去寻哑婆婆,已属破例,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崔妙颜?

    可是……

    江宝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场景——

    她和崔妙颜、端yan公主在嘉福寺并肩御敌;出嫁前的最后一个生辰,端yan公主滚到她的床上,献宝似的拿出崔妙颜亲手雕刻的玉牌;进g0ng告御状时,被她蒙在鼓里的崔妙颜担心得昏了过去,端yan公主则毫不犹豫地做了她的帮凶。

    一身绿衣的少nv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充满希冀地问:“宝嫦姐姐,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

    对吗?

    她真的把她们当成朋友吗?

    x腔里这颗永远从容不迫地跳动着的心,也会因担忧和羞愧而加快速度吗?

    江宝嫦的脸se忽白忽红,终于下定决心。

    她收紧缰绳,对众人道:“舅母、阿筠,你们先上车;二嫂、云生,麻烦你们护送她们出城;刘护院,你带五个人跟我进g0ng!”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何氏自是千恩万谢,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宝嫦,舅母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程苑反对道:“不行!我答应过子隐师弟,一定要护你周全,你若执意进g0ng,我跟你一起去!”

    季云生也道:“我陪着阿苑姐姐!”

    江宝嫦翻身上马,拒绝道:“二嫂,云生,我舅舅一家都没有自保能力,而且,后面的货车里装的是我的身家x命,不容有失,这里更需要你们。”

    崔行策拦在马前,紧紧拉住缰绳,神se不复方才的镇定:“宝嫦姐姐,g0ng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他迎着江宝嫦诧异的目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咬牙道:“我替你去!妙颜姐姐是我的亲姐姐,于情于理都该由我出面,不能连累你!”

    江宝嫦从崔行策手里夺回缰绳,低声道:“你不熟悉后g0ng的路,不知道妙颜姐姐住在哪里,而我经常进g0ng,所以,只有我最合适。”

    “行策弟弟,阿筠妹妹,这么多人就托付给你们了。”她深深地看了崔行策一眼,紧接着转向双目含泪的孟筠,“你们从南城门出去,到十里坡的客栈等我,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赶到,就直接前往越州,到江家老宅落脚。”

    孟筠明白她这一去凶多吉少,更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做深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儿nv,必须刚强起来,照顾好一大家子人,哽咽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崔行策眼睁睁看着江宝嫦骑着白马,直往烟雾弥漫的g0ng城而去,si咬牙关,紧攥双拳,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他要了一匹马,不太熟练地爬上马背,接替江宝嫦的位置,对众人道:“我们快走!”

    车队往南逃亡,江宝嫦则带着六名护院逆流而上,越过四散奔逃的官员和百姓,躲开挥刀砍杀的金莲宗信徒,不自量力地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陆恒教给江宝嫦的应敌技巧和多日的苦练派上用场。

    她伏身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从两把交错着拦向她的长刀缝隙中钻过,骑速不降反增。

    眼看护院首领刘义被反贼拖住,又有两个护院踩中陷阱,从马背上滚落,江宝嫦不得不停下脚步,下马迎敌。

    “小姐,您快走,不要管我们!”刘义一着急,喊出旧时称呼,右臂中刀,惨呼出声。

    “要走一起走。”江宝嫦飞奔上前,隔开刘义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反贼,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主动投入对方怀里。

    反贼正杀人杀得兴起,忽然得了个娇滴滴的美人,惊喜地低头看去,撞进一双冷冽如寒泉的眼眸里。

    他的心口一凉又一热,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仰头倒地,ch0u搐几下,没了气息。

    江宝嫦跟着反贼一起摔倒在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握着刀柄,造型奇异的弯刀完全没入他的x口。

    她喘息着,用力ch0u拔弯刀。

    刀刃刮过骨骼,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大量鲜血从伤口涌出,温热、黏稠、滑腻,刺鼻的铁锈味拼命往鼻子里钻。

    这是她法,像流动的春水一般化去所有杀招,不动声se地将对方b至绝路。

    静观不得不承认,每次见到江宝嫦,她都会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只听“呛啷”一声震响,最后一个反贼的长刀被江宝嫦挑落在地。

    那人没什么骨气,见打不过她,立刻跪地求饶:“姑nn饶命,姑nn饶命!小的……呃……”

    江宝嫦卡住他的脖颈,轻柔地划破颈侧的皮r0u,刀尖g住厚而韧的脉络,往外一挑。

    “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血雨。

    站在大雨中间的江宝嫦松开反贼,静立片刻,转头看向静观。

    两个不算陌生的人目光交汇,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江宝嫦满身鲜血,孤军奋战。

    静观虽然还握着青竹杖,穿着粗陋的布衣芒鞋,和以前一样仙风道骨,不染尘埃,身后却跟着七八个僧人、十来个禁卫军和一群穿着官服的朝廷重臣。

    江宝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静观按住翻腾的情绪,上前几步,向她温言解释:“贫僧听说g0ng中有变,赶来帮忙,江姑娘也是过来施以援手的吗?你见到太子殿下和公主了吗?”

    江宝嫦黯然地指了指殿内:“我来迟一步,他们都si在了反贼手里。”

    大臣们si里逃生,本就受了惊吓,如今听到太子殿下惨遭毒手,更是六神无主。

    有半数人冲进殿中大哭起来,另外一半跪在地上,恳求静观主持大局:“三殿下,陛下生si未卜,太子殿下遭遇不测,如今群龙无首,山河动荡,还请您还俗入世,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啊!”

    “臣附议!求三殿下临危受命,稳定民心,尽早拿个主意,微臣愿誓si追随殿下!”

    “微臣愿誓si追随殿下!”

    ……

    静观满面哀容,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低声念诵了几句佛语,推辞道:“你们这是在为难贫僧——一来,贫僧早就在佛祖面前发下宏愿,要为父皇和天下苍生日夜诵经祝祷;二来,贫僧自幼t弱多病,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说不定明日便追随太子殿下而去;三来,父皇还有别的孩子,他们b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话音未落,几个小太监便慌慌张张地过来传话:“二皇子殁了!”

    “四皇子把自己吊在房梁上,奴才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

    静观缓缓流下两行泪水,不住摇头叹息。

    江宝嫦听得脊背发冷,后退几步。

    她看着在殿内哭丧的大臣陆陆续续走出来,无一例外地跪在地上,加入哀求的行列,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都是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国难当头的时候,不一定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更没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血x,却懂得见风使舵,明哲保身。

    静观在众人的再三央求下,终于松了口,道:“诸位既然信得过贫僧,贫僧便暂时接替太子殿下,待父皇平安归来,再从长计议。”

    他沉y片刻,道:“如今边关战事胶着,金莲宗又趁虚而入,占领了汴京,咱们一无兵马,二无粮草,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依贫僧之见,不如暂避锋芒……”

    户部尚书接话道:“殿下的意思是……”

    静观一脸为难,犹豫许久,才道:“贫僧明白,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势必背负千古骂名,为后人所唾弃,但贫僧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他环顾众人,沉声道:“贫僧的意思是——迁都到长江以南,保存实力,卧薪尝胆。”

    朝臣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被静观率先挑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似乎认为边关失守是早晚的事,纷纷附和静观的提议。

    举家南迁固然麻烦,可金莲宗杀人如麻,金人又在北边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兵临城下,小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再说,江南自古就是富庶之地,又占着天险,待到陛下龙驭归天,他们拥立静观为新帝,偏安一隅,舒舒服服地度过下半辈子,应该不是难事。

    静观,或者如今该称他为三殿下魏怀安,三言两语定下南迁的事,命大臣们回去通知一家老小,收拾金银细软,在南城门处会合。

    江宝嫦直到此时才走近他,道:“公主临si之前,我向她承诺,我会放一把大火把这里烧掉,绝不让任何人侮辱她的尸身。”

    “……也好。”魏怀安面露沉痛之se,转身看向依然金碧辉煌的大殿,“好歹做了一场兄妹,没能让公主tt面面地下葬,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无能。”

    他状似无意地问:“公主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她是割喉而si的,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江宝嫦摇摇头,从袖中拿出染血的玉牌,“只给了我这个。”

    魏怀安的目光从玉牌上滑过,道:“江姑娘,如今天下大乱,贼寇横行,汴京已经不再安全,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的祖籍在南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他劝说道:“俗话说,瘦si的骆驼b马大,我把京中剩余的兵力调集起来,大约能凑个四五千人,不管怎么说,总b你单打独斗稳妥许多。”

    江宝嫦没有拒绝。

    面对皇室仅存的血脉,大弘未来的继承人,她也无法拒绝。

    “好,多谢殿下照拂。”她走进殿内,捡起已经失去保护作用的孔雀翎,当着魏怀安的面装进袖中,向他福了一福,“我先到城南的十里坡和舅舅会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也免得他心心念念着要殉国。”

    魏怀安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知道崔侍郎是国之忠臣,晚些时候,我再找他说话。”

    江宝嫦叫醒昏迷的护院,亲手放了一把大火,看着火舌把端yan公主的尸身完全吞噬,带着护院们马不停蹄地往午门走去。

    救驾的兵马姗姗来迟,和反贼厮杀了一番,g0ng道上清净了些,除了尸t,还是尸t。

    崔妙颜在清平的搀扶下,固执地站在g0ng门口等待江宝嫦,怎么都不肯独自逃走。

    浑身是血的江宝嫦看到狼狈不堪的表姐,鼻子一酸,扑上去和她紧紧抱在一起。

    两个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喜悦中,不约而同地放声痛哭起来。

    江宝嫦清楚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只哭了一会儿,就擦g眼泪。

    她抬头确认薛毅和护院们的安全,意外地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方老先生?”江宝嫦通过老人的模样和残破的官服猜出他的身份,“您怎么在这儿?”

    “你们认识啊,那就好,我正愁怎么安置他。”薛毅将长枪收短,拍了拍身上的焦灰,“这老头……老先生一动不动地坐在文什么殿里,打算,夫人您说,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个儿烧si啊?”

    方宏伯并不认识江宝嫦,眯着被浓烟熏红的双目,道:“你是……”

    “我是陆恒的娘子。”江宝嫦扶崔妙颜上马,转身走向他,恭敬地施了一礼,把最新的情况告诉他,“先生怎么孤身一人留在文德殿呢?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已经殁了,三殿下从城外赶来相救,被朝臣们推举为新主,定下南迁的策略,今日就动身。”

    方宏伯知道了江宝嫦的身份,神se和缓不少,老泪纵横道:“陛下御驾亲征时,老夫没能拦住他,是老夫无能,可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丝毫骨气,转眼就拥立三殿下为主,舍弃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当了逃兵,也实在可笑可鄙。”

    他哑声道:“陆夫人,陛下虽然被金人俘虏,毕竟还活在世上,一臣不侍二主,老夫不认什么三殿下,也不同意南迁。你快逃命去吧,老夫一大把年纪,已经跑不动,也不想跑了,若能化为焦土,葬在皇g0ng的废墟里,也算si得其所。”

    江宝嫦经常听陆恒说起方宏伯,了解他的脾气,也敬重他的为人,沉y片刻,道:“先生舍生忘si,忠贯白日,固然可敬,可您有没有考虑过方老夫人呢?她无儿无nv,身子又不好,倘若得知您的si讯,恐怕过不多久,便要到h泉路上和您相见了。”

    方宏伯浑身一震,面se又是惭愧,又是为难,连声叹气。

    “先生不愿离开汴京,我不好勉强,但先生对我家相公有师徒之义,知遇之恩,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去si。”

    江宝嫦想出个折中的办法,跟方宏伯商议:“要不这样,我让薛毅把您和老夫人送到乡下的庄子上避一避风头?您也别把情形想得过于糟糕,说不定过不多久,陛下便顺利脱身,带着大军收复失地,到那时,天下仍是原来的那个天下,江山仍是大弘的江山。”

    方宏伯终于松了口:“唉……但愿如此。罢了,老夫就依陆夫人的意思,暂时躲一躲吧,多谢陆夫人的救命之恩。”

    江宝嫦带着一行人绕了趟远路,来到自家的粮店,使薛毅把剩余的粮食装车,一并送到庄子上。

    粮店离其余几家铺子很近,她仓促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和端yan公主合开的绒线铺子已经被贼人破门而入,写着“彩丝香绒”的匾额断成两截,躺在地上,金丝银线挂在低矮的树杈上,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不胜凄凉,不由鼻子一酸。

    两年心血毁于一旦。

    什么都没了。

    江宝嫦和薛毅兵分两路,自带着崔妙颜等人前往城外的十里坡。

    程苑早就在山坡上等待,见状立刻迎过来,言简意赅地道:“宝嫦妹妹,我们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一群反贼,和他们厮杀了半晌,两个护院战si,几个婆子和丫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还丢了两车金银细软。”

    江宝嫦握住她的手,道:“辛苦二嫂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吧,我去瞧瞧受伤的人。”

    “宝嫦妹妹!”程苑叫住江宝嫦,yu言又止,“我……我……”

    江宝嫦望着程苑布满血丝的眼睛,明白过来,主动道:“二嫂担心二师兄的安危,想去边关找他,是不是?”

    昨日程苑只允诺护送她出城,并没有提及以后的事,她便有所察觉。

    程苑点头道:“是,不过……在这个节骨眼抛下宝嫦妹妹,我良心不安,见到子隐师弟,也不好跟他交代……”

    “不妨事,三殿下打算带着文武百官南迁,我已说好了跟他一起走,短时间内不会有x命之虞。”江宝嫦爽快放行,“你见到子隐,替我转告他,我在越州等他。”

    程苑神情一松,抱了抱江宝嫦,道:“宝嫦妹妹,你多保重,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只管找云生商量。”

    江宝嫦目送程苑骑马而去,转头看向茂密的松林,道:“云生,别躲了,出来吧。”

    季云生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不好意思地道:“四嫂,我……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只是……只是不放心阿苑姐姐。”

    江宝嫦笑问:“你也想跟着二嫂去边关,对不对?”

    季云生的俊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诚实地点头:“对。”

    虽说程苑和江宝嫦都是他的嫂嫂,可在他心里,总有个远近亲疏。

    “那你还不快去?”江宝嫦鼓励地冲季云生点了点头,“我也不放心二嫂,有你跟着,多少能踏实些。”

    季云生眼睛一亮,一边匆匆忙忙地往山坡底下跑,一边回头大嚷:“多谢四嫂!”

    江宝嫦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消失在视线中,笑容变得苦涩。

    她真羡慕她们的纯粹和率直,羡慕她们可以为了在乎的人说走就走,千里驰援。

    她也担心陆恒,可需要她照顾的人何止一个两个?哪里有一点任x的余地?

    江宝嫦咬咬牙,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双脚被地上的小石块硌得疼痛难忍,好几次都差点儿绊倒。

    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程苑朝着辽东星夜疾驰的同时,si守边关的陆恒已经战至绝境。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完颜烈不知道从何处又调来十辆pa0车,朝着城门发动猛烈进攻。

    陆恒迫不得已,带领边防兵出城迎敌,以血r0u之躯组ren墙,挡住密集的pa0火和冰冷的刀光。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血r0u横飞,尸横遍野。

    林开诚的铠甲被弹片撕裂,x前赫然出现一个血洞,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从马上摔落,倒在距离陆恒不远处的地上。

    “二师兄!”陆恒目眦yu裂,跳下马扶起林开诚,耳朵被pa0声震得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楚,眼前全是刺目的血se,“二师兄!二师兄!你不要si!你不能si!我背你回去!”

    林开诚呕出一口鲜血,吃力地握住他的手,哑声道:“子隐师弟……你是……主将……不能后退……别、别管我……”

    他的目光移向虚空,像是看到了程苑的脸,眼球往外凸起,呼x1变得急促:“告诉阿苑……我对不起她……不要伤心……如果有机缘,找个b我更好的男人,再生个孩子,一定要富贵无忧,长命百岁……”

    林开诚又吐出一口鲜血,靠在陆恒怀里,带着满腔的眷恋和遗憾,痛苦地停止了呼x1。

    陆恒茫然地抱着林开诚的尸身,视线变得模糊。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场景——

    刚拜到师傅门下时,林开诚耐心地教他怎么拿剑,偷偷往他的碗里塞红烧r0u,鼓励他快快长大;

    林开诚和程苑成亲那晚,他和牧原蹑手蹑脚地0到墙根,戳开窗户纸,却看见一对新婚夫妇正坐在桌前切磋武艺;

    他带着江宝嫦到他们家吃饭,假装醉酒,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照顾……

    到最后,陆恒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徒劳地擦拭着林开诚嘴角的鲜血,却越擦越脏,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二师兄,我该怎么跟二嫂交代啊……”

    是他非要带着林开诚出征,博什么荣华富贵。

    是他畏惧g0ng里的责难和别人的耻笑,si活不肯撤退。

    是他害si了林开诚。

    不止如此,他还害得数十万人困si城中,有家不能回。

    陆恒陷入空前的自责和悔恨中,几乎走火入魔,对近在咫尺的危机浑然不觉。

    完颜烈对这个名不见经传却让他屡屡吃瘪的年轻将军印象深刻,此刻见他落单,眼中jg光闪烁,二话不说纵马而来,低喝一声,横槊扫向陆恒。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重剑从中间杀出,挡住完颜烈的突袭。

    大病初愈的时勇使出浑身力气架住完颜烈的长槊,转头看见林开诚的尸身,虎目发红,对陆恒吼道:“子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快上马迎敌!”

    陆恒如梦初醒,抹了把泪水,将林开诚塞到马尸底下,翻身上马。

    他和时勇左右夹击,雪亮的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b得完颜烈连连后退。

    不多时,牧原也赶来加入战局。

    完颜烈不敢冒进,又支撑了一会儿,见这群守军越战越勇,颇有不si不休的气势,悻悻然地下令撤退。

    陆恒带着幸存的将士们打扫战场,剥去金兵身上的狼皮和盔甲留作己用,把si马拖进城中,充为军粮。

    众人把包括林开诚在内的阵亡战士运到城内的山岗上,埋进土中,刻字立碑,让这些英魂与青山融为一t,日夜守护着他们为之而si的边关。

    陆恒把林开诚的名字亲手刻在墓碑上,失控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子隐,这件事不能怪你。”时勇连忙拦住他,低声劝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b你做得更好。”

    “子隐师弟,以后二嫂问起来,我和大师兄都会帮你解释。”牧原安慰地轻拍他的肩膀,“再说,咱们在边关浴血奋战,不也是为了守护她们和万千百姓吗?”

    陆恒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被架到这个位置上,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伤怀,便不得不处理一件又一件棘手的事——

    边防兵再怎么骁勇善战,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必须给他们留下休整的时间。

    而京中带来的二十万兵士,病的病,si的si,真正能上战场的,只有十五万人,其中还有不少人不会骑马,不具备任何实战经验,把这些人推到城外,等于让他们去送si。

    陆恒举贤不避亲,向俞献推荐了大师兄时勇,请时勇和几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带着这十五万人,紧锣密鼓地开始练兵。

    城墙和城门在完颜烈三番四次的滋扰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亟需修补。

    牧原四处搜罗工匠,等他们烧好城砖,见缝cha针地加固城墙,又在城外挖了条长长的壕g0u,把泥土堆在前面,浇水冻y,做为掩t。

    最麻烦的自然是军粮。

    二十万张嘴一天就要吃掉一千多石粮食,一个月就是三万多石,距离陆恒离京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粮草消耗过半,而战事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由不得他不着急。

    陆恒越来越频繁地想起江宝嫦。

    她带着那么多奴仆前往汴京的时候,心里虚不虚?是不是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要像他一样盘算银子的事?如果自己没有咬钩,家底耗尽之后,她要怎么应对困局?

    俞献b陆恒乐观许多,宽慰道:“小陆大人,依老臣看,你不必过于忧心,雪里不是还冻了很多匹si马吗?够将士们吃上一阵子了。”

    “再说,算算时间,太子殿下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他知道咱们守城不容易,一定会增加军费、调拨粮草,没准儿还能从南边ch0u一部分兵力过来支援。”

    陆恒勉强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灰头土脸的传令兵便匆匆忙忙地闯进营帐,道:“俞大人,不好了!汴京被金莲军攻破,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先后薨逝,如今文武百官拥三殿下为主,跟着他迁都到南方去了!”

    俞献面se大变,抓住传令兵连声追问:“什么?金莲宗那起子乱党不是被陛下镇压了吗?他们怎么会绕到汴京去?三殿下南迁,我们怎么办?殿下有话交待给我们吗?”

    传令兵摇头道:“三殿下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咱们的si活?俞大人,咱们是等不到粮草和援军了,这城还守不守啊?”

    ……

    陆恒听着二人的交谈,只觉天崩地裂。

    很显然,他们中了金莲宗的调虎离山之计。

    更加强烈的愧疚和悔恨如乌黑的cha0水,将他完全吞噬,鼻腔和喉咙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x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再也喘不过气。

    都城沦陷,江宝嫦怎么办?她舅舅一家老小怎么办?二嫂和云生怎么办?方先生怎么办?

    她们还活着吗?

    他进不能救陛下,退不能护家人,实在枉为七尺男儿,怎么还有脸面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时,敌袭的号角声再度响起,pa0火轰在刚刚补好的城墙上,连大地都跟着颤抖。

    陆恒在出城杀敌和回京救人之间犹豫片刻,咬紧牙关,拿起桌上的纯钧宝剑。

    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江宝嫦不喜欢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废物。

    站在一旁服侍陆恒的金戈也被京中传来的噩耗敲了一闷棍,看到主子急匆匆往外走,本能地拔腿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金戈站在尸山血海中,呆呆地扭过头,看向光秃秃的左臂。

    整条手臂被金人的长刀砍断,躺在不远处的雪水里,五指还在微微痉挛,抓握着寒冷的空气。

    他迎着陆恒惊痛的目光,试图说点儿什么,剧痛却在这时冲上头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陆恒飞身下马,用宝剑割破衣袍下摆,给金戈止血。

    “啊!啊!好疼!”金戈疼得脸se发白,汗出如浆,看见七八个敌军将陆恒团团围住,强撑着推了他一把,“爷,别管我!快走!”

    “你在说什么疯话?断一条胳膊si不了人!”陆恒和金戈表面上是主仆,实际上却亲如兄弟,使出十成力道把可怖的伤口捆扎结实,转身背起他,“金戈!抓紧我!”

    金戈伏在陆恒背上,完好的右臂搂紧他的脖子,身t因剧痛而不停哆嗦。

    包围圈越缩越小,敌人的刀剑砍伤陆恒的肩膀,长矛刺穿铠甲,巨大的冲击力b得他倒退几步,险些摔倒。

    金戈忍不住哭喊起来:“爷,快把我放下来吧!求您了!我受不了这个罪,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什么意思……您看在我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吧!”

    陆恒虽然穿着金丝软甲,没有伤及要害,却受了内伤。

    他压住丹田传来的痛楚,深x1一口气,提剑砍断长矛,将对面的金兵t0ng了个对穿,骂道:“什么尽心服侍?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除了给我添堵拆台,还会g什么?”

    金戈扭曲着五官笑了笑,眼珠子变得无神,说话也有气无力:“爷说的没错,我不是个称职的奴才……爷省着点儿力气,把我放在这儿吧……要是、要是有下辈子,要是爷还看得上,我还给您当奴才……”

    “你给我闭嘴。”陆恒y着脸砍翻一个金兵,解下对方的腰带,把金戈牢牢捆在身上,“你两腿一蹬,倒是轻松,有没有想过夏莲,有没有想过你祖母?”

    金戈苦笑道:“怎么没想过?爷,您没听见吗?汴京已经沦陷了,说不定……说不定夏莲和我祖母全都si了,我这会儿赶到地底下,还来得及跟她们团聚,还能跟夏莲修下辈子的姻缘……”

    陆恒眉心一跳,厉声道:“再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金戈的话,触动了陆恒心中的隐忧。

    倘若江宝嫦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真是万si难辞其咎。

    陆恒咬牙杀出重围,爬上马背,偏过沾满鲜血的脸,既像在与金戈争论,又像在自言自语:“宝嫦绝不会有事,只要她还活着,夏莲、婆婆和其他人都有机会活下去。”

    金戈没有说话。

    由于失血过多,他已经昏si过去。

    这场战役b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完颜烈似乎已经被漫长的攻城战折磨得失去了耐心,疯狂地向城墙倾泻pa0火。

    在急促的号角声中,一批又一批骑兵挥舞着刀枪剑戟杀向边防兵,个个骁勇善战,气势骇人,好像非把这块难啃的骨头吞进肚子里不可。

    陆恒把昏迷的金戈交给军医,连气都没喘匀,就马不停蹄地回到战场。

    在密集的作战中,他和边防兵已经培养出足够的默契,因着总是冲在最前面,决策又英明果断,在军中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隐隐成为他们的领袖。

    他带着将士们跳进新挖的战壕里,敏锐地判断出当前形势的严峻x,不再节省火力,拿出所有的铜火铳,又让正在接受训练的pa0兵把pa0车推出来,展开猛烈反击。

    陆恒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己方伤亡惨重,完颜烈那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等到敌军后撤,他像往常一样命令手下打扫战场,正打算回去看看金戈,无意间0到剑柄,心里“咯噔”一声。

    江宝嫦送他的剑穗不见了。

    陆恒疯了似的翻过一具又一具si尸,挪开七零八落的断肢,连烧得臭不可闻的马肚子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剑穗的下落。

    他把这视为某种不祥的征兆,白着脸回到城中,一看到俞献就跪倒在地,道:“大人,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俞献正值焦头烂额之际,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他走,好言相劝道:“小陆大人,老臣虽然顶着个兵部尚书的名号,却没上过战场,只能竭尽所能,做一些调停的事,如今边关是什么形势,你b我清楚。”

    “你这一走,人心就乱了,不等粮草耗尽,城门必破,到时候,金兵横扫中原,如入无人之境,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咱们不就成了千古罪人吗?”

    陆恒固执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升斗小民,管不了国家大事,也不在乎身后荣辱。再说,如今一半江山已经落进金莲军手里,和被金兵占领有什么区别?索x放他们进关狗咬狗,撕掳个尽兴。”

    他加重语气,道:“我只求家人平安,顾不上别的。”

    “小陆大人,你糊涂啊!金兵进关之后,或许会和金莲军发生冲突,但最终遭殃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啊!”俞献急得双手发麻,索x跪在陆恒对面,冲他连磕了几个响头,“小陆大人,就当是老臣求你,你真的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离开啊!”

    俞献压低声音,提醒陆恒道:“你忘了咱们商量好的对策了吗?完颜烈已经有些沉不住气,是成是败,说不定这一两日就能见分晓!你再耐心等一等,成不成?”

    陆恒天人交战许久,终于极勉强地点了点头。

    却说完颜烈久攻城门而不下,反将近万铁骑折了进去,回到主帐之后越想越气,使人把陆景铭叫来,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你不是说大弘陛下贪图享乐,重文轻武,底下的士兵都是废物吗?他们为什么这么能打?你们是不是在耍我?”

    陆景铭掩下眼底的不耐,道:“皇帝言重了,京里的士兵是废物,陈扶带出来的可不是。我帮着您生擒魏玄的时候,歼灭了五千余人,您这些日子少说也杀了五六千人吧?把剩下的一万jg兵磨si之后,边关不攻自破。”

    “我等不了那么久!”完颜烈烦躁地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忽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魏玄还没被你弄si吧?把他借给我使一使!”

    陆景铭脸se转冷,道:“皇帝想g什么?您说过把他交给我发落……”

    “只是用两天,用完就还给你!”完颜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们中原人不是最崇尚‘忠孝节义’那一套吗?我倒要看看,我押着你们的陛下站到城门底下,那群y骨头还敢不敢开pa0,敢不敢出兵;魏玄命他们打开城门迎他进城,他们敢不敢抗旨!”

    陆景铭紧皱眉头,想再劝他两句,见他一意孤行,只得答应下来。

    第二日是个少见的好天气,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完颜烈命手下把连夜赶制的巨大战车推到阵前,车上竖着高高的木杆,有一人合抱粗细,两侧各竖着一根细杆。

    手指粗细的绳索穿过杆上的孔洞,分别缚住囚犯的手脚,把他吊在当中,顶上垂下一个绳圈,虚虚地套住他的脖颈。

    那名囚犯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外面罩着单薄的中衣。

    中衣虽然脏w不堪,还是能够看出原来的颜se——

    是只有当今圣上才敢穿的明h。

    魏玄在水牢中备受折磨,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子。

    几十条红点锦蛇sisi缠在他的身上,吃他的r0u,喝他的血,肥了整整一圈。

    前x后背布满细小的血口,没有一块好r0u,腕间的伤口严重溃烂,不停往外流溢脓血,他无数次昏si过去,又被陆景铭残忍地唤醒。

    此刻,他被绳索吊在半空中,腕部关节不堪重负,发出“咔嚓”的响声,冻得失去知觉的下半身逐渐复苏,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痛苦得大声sheny1n起来。

    完颜烈驱马来到战车下,耳边的金环在雪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仰头望着瘦骨嶙峋的魏玄,高声道:“大弘陛下,叫你的将士们打开城门,我保你不si!”

    他又冲城墙上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喊道:“你们的陛下在我手中,还不速速出城迎驾?”

    站在垛墙后面的俞献看见魏玄的身影,眼泪汹涌而下,跪地痛哭:“是陛下……是陛下……陛下这是受了多少罪啊……老臣无能,老臣罪该万si……”

    陆恒向来敬仰魏玄,心中的震动不亚于俞献,却克制地道:“大人,现在不能开城门,咱们照计划行事。”

    魏玄刚落入敌手时,陆恒带着一队骑兵像没头苍蝇似的找了好几天,始终没有0到他的去向。

    金国疆域辽阔,魏玄的身份又特殊,完颜烈随便把他塞在哪个地方,便足够他们找上一辈子。

    陆恒与俞献斟酌良久,决定si守边关,重创金军,不遗余力地挑衅完颜烈,b他主动把魏玄推出来。

    再没有b大弘陛下更金贵的人质、更好用的筹码,只要完颜烈不是傻子,早晚沉不住气。

    此刻,俞献在陆恒的提醒下抹抹眼泪,清了清嗓子,扶着城墙大喊道:“金贼信口雌h,胡说八道!那不是我们的陛下!”

    完颜烈急得一梗脖子,道:“怎么不是?这还能有假吗?老糊涂,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

    他横起长槊,用力敲击木杆,催促魏玄道:“你快说句话呀!”

    魏玄微微抬起头颅,睁大血红的双目。

    酷刑和折辱迅速地消耗了他的jg气,损毁了他的健康,曾经乌黑的长发变得花白,像泥地里撒了一大把碎雪,再也拣不g净,俊朗的脸庞瘦得脱了形,过人的目力也永远离开了他。

    他吃力地望着耸立的城墙,像是透过厚重的青砖,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富丽奢华的皇g0ng,看到了许许多多娇妍明媚的美人。

    魏玄忍住剧烈的痛楚,嘶哑着嗓子喊道:“叫……叫常福寿出来迎朕……”

    俞献不肯开门,尚在他的意料之中——太子大概已经接管江山,俞献有了新主,自然不敢冒着放金兵入关的风险,擅自迎他进城。

    可常福寿自小服侍他长大,忠心不二,披肝沥胆,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辱。

    这就是养宦官的好处。

    完颜烈见魏玄十分配合,高兴地冲俞献大叫:“听到了吗?你们的陛下叫常福寿出来迎驾!常福寿呢?让他出来!”

    “咕咚”一声,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城墙抛下,因着冻得结实,落到地面上时竟然没有摔碎,还朝着完颜烈的方向滚出几丈远。

    陆恒站在俞献身边,面se平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常福寿临阵脱逃,动摇军心,已被军法处置,他的头颅在这里,你们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完颜烈把陆恒当成眼中钉,r0u中刺,闻言气得面se铁青,一时说不出话。

    魏玄虽然看不清陆恒的脸,却听得出他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望着地上的头颅,喉中泛起腥甜之气,喷出一口鲜血。

    他喃喃道:“陆恒……枉费我如此信任你,尽心尽力栽培你……你是要za0f吗?”

    完颜烈把他的话转达给陆恒:“陆恒,你们陛下问你,你是要za0f吗?”

    陆恒将双手藏到身后,十指紧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剧烈弹跳。

    他重复俞献的话:“他不是我们的陛下,我是天子近臣,俞大人是两朝元老,我们不可能认错。完颜烈,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疯子冒充我们的陛下?这么戏弄我们有意思吗?有本事就站出来,和我在马背上一较高下!”

    完颜烈气恼至极,又不敢以身涉险,骑着马在原地兜了两圈,抢过随从的长刀,用刀背“砰砰砰”敲击木杆,威胁道:“他是真是假,你们b我清楚!你们这样欺君背主,就不怕我一怒之下砍了他的脑袋吗?”

    俞献心里一急,正要说话,被陆恒及时拦住。

    陆恒转头看了看议论纷纷的将士们,知道他们心里半信半疑,士气势必受到影响,思索片刻,从箭筒中取出两支箭,拉满长弓,对准战车上的魏玄。

    “完颜烈,不劳你动手,我自己来。”他眯起眼睛,话音刚落,箭矢便像流星一般撕破空气,直直地冲魏玄飞了过去。

    在两方阵营的惊呼声中,锋利的箭镞同时s断拴着魏玄手臂的两根绳索。

    紧接着,又有两支箭飞来,s中脚上的绳索。

    魏玄失去支撑,被绳圈吊在半空中,面se发绀,双眼外翻,痛苦地扭动挣扎着,腿间涌出热流。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禁了。

    腥臊的yet落到完颜烈的脸上和身上,他抹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叫:“把他给我放下来!放下来!”

    “杀手锏”并不如想象中好用,可魏玄到底是大弘的陛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si在他手里。

    完颜烈怒气冲冲地望着昏si过去的魏玄,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城门便骤然开启,千军万马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完颜烈阵脚大乱,叫道:“撤退!快撤退!”

    陆恒并没有出城杀敌,而是派出几个轻骑兵,命他们打扮成金兵的样子,混进人群里,一路追寻魏玄的下落。

    “大人,能不能把陛下救出来,从而挽回败局,扭转乾坤,就在今晚。”

    陆恒抱着必si的决心,郑重地向俞献托付身后事:“我带一百名si士悄悄出城,若是天亮还没有赶回来,你就舍弃边关,带着大军到南方投奔三殿下。”

    他跪在地上,对俞献磕了三个头,道:“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你经过汴京的时候,设法打听打听我娘子的下落,若是她还活着,告诉她我对不住她,替我护她平安。”

    俞献重重点头,亲手扶陆恒起来,道:“小陆大人赤胆忠肝,身先士卒,老臣佩服!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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