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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梁上君子

    秋姑服侍她上榻歇息后,便轻手轻脚地灭了屋内烛火,房中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窗外朦胧的月色散落了进来。

    梁予馥躺在床上,或许因白日骑马游玩过于亢奋,许久都难以入眠,她翻来覆去许久,直到窗外夜风渐起,吹得风打竹枝般的簌簌作响,才渐渐安睡。

    岂料,刚过子时不久,一道极轻的响动忽然自窗外传来。

    "啪哒咔咔"

    像是窗子被人给轻轻拨开的声响,梁予馥本就睡得不沉,听见在夜色中诡异的声音,顿时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房内依旧一片漆黑,虽伸手不见五指,可那声音却没有停止。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像有人正翻动着什么。

    梁予馥浑身寒毛顿时竖了起来,深怕是有贼人闯入屋里了。

    她的心脏猛然地收紧,整个人瞬间清醒到,不能再清醒,更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深怕屋里是真进了贼。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她已经醒来,仍在黑暗中翻找着什么,偶尔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梁予馥缓缓半坐起身,整个人缩进床榻最内侧,她只身着单薄寝衣,身上竟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冷汗,手心也握得死紧。

    手无寸铁,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却摸了个空,平日惯戴的珠钗早已卸下,身边连个最趁手的防身之物都没有。

    屋里就只有她一个女子,若当真是亡命之徒,闯入她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梁予馥不敢再往下想,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喊人?

    不行,若对方近在咫尺,她一开口,恐怕还未等外边的秋姑与护卫赶来,她便会先丢了性命。

    装睡?

    也未必稳妥,若对方翻遍屋子后,很可能会靠近床榻查看,她一样躲不过去,甚至会惨遭杀害。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去细听,那人的位置在哪,也听那人究竟想找什么。

    屋内安静得可怕,月光从半开的窗子透了进来,隔着纱帐,只隐约地勾勒出一道模糊且高挑的人影。

    那人背对床榻,似乎正在她作画的书案前,翻找东西。

    就在此时,那人似乎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翻动声才乍然停了下来。

    梁予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深怕那人突然转身靠近床榻边,在心慌之下,她突然忆起床角,此时正放着驱虫的熏香炉。

    炉器里面满是香灰,对付此等贼人最是有用,届时迷花了贼人的眼,无论是呼救,还是夺门而逃,她都能多出几分生机。

    想到这里,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惧,目光悄悄朝床角望去,与此同时,她挪动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所幸那人,似乎正低头查看手中的东西,并未察觉。

    月光下,她的额角早已渗出细汗,同时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向床角靠近。

    终于,在指尖碰到熏香炉的同时,她轻轻揭开炉盖,手指探入其中,只感觉到厚厚的一层香灰,仍带着些许余温。

    就在此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侧过脸来。

    梁予馥心头猛地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

    她掀起纱帐,抓起满满一把香灰,朝着那人的方向,狠狠地扬了出去!

    香灰在半空中骤然散开,貌似起了风沙突击。

    那人显然没料到床上的她,竟早已醒来,更没想到自己会突遭此一击。

    在猝不及防之下,香灰顿时迷了双眼,他下意识抬袖遮挡,却还是被迷熏了双眼,眼睛刺红眼泪直流。

    "唔"

    在贼人弯腰擦拭眼睛时,这一瞬间,梁予馥抓起铜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砰!

    沉重的铜炉,顿时正中那人肩头。

    她的力道虽不足以让人伤筋动骨,却也让对方踉跄后退半步。

    梁予馥根本不敢恋战,在铜炉脱手的瞬间,她已赤着脚冲下床榻,直往门口奔去,一边用尽全力大喊。

    "来人!"

    "有贼!"

    "抓贼!"

    那人没料到迎面会飞来一只铜炉,更别说是被扬了满脸灰烬,香灰混着艾草碎末钻进鼻腔,顿时呛得连退数步,还一边抚着刚被砸中的肩头。

    梁予馥已经冲到门边,手都碰上门闩了。

    可还没等她将门彻底拉开,一只手便从后方探来,快得惊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心头一凉,正欲挣扎尖叫,整个人却被拽了回去。

    那人顶着满头满脸的灰,狼狈地扣住她的手,一边捂住她的嘴,低声言道:"姑奶奶!是我!别喊了。"

    梁予馥愣了一瞬。

    这声音,细听之下格外熟悉

    透过月光,她终于看轻了,闯入屋子的贼人是谁了。

    只见四师哥原本俊逸的脸,此刻正是沾着灰一道,白一道的痕迹。

    额头、眉毛、鼻梁全沾满了香灰,连头发里都夹着几根艾草碎叶,活像刚从灶口中钻出来似的,哪里平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梁予馥瞪大了眼,万般吃惊。

    "四师哥?"

    四师哥苍术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总算认出来了吧。"

    他胡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黑,没好气道,"我再晚开口一步,怕是今晚得被你活活打死了。"

    "但你这姑娘家,下手也特狠了!那熏香炉可能砸死人的。"

    梁予馥看看他,又看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案,跟她每日忙活的画跟诗文,全散了一地。

    她原先一颗悬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火气。

    "半夜翻窗进姑娘房里,你还有理了?我没拿砚台,砸你脑袋都算客气!四哥你还敢凶我?"

    四师哥被她说得,顿时语塞,神情顿时有些心虚,眼神不自觉往书案飘去,"那个我就是来借东西。"

    她顺着四师哥的目光望过去,瞬间明白了,语调也顿时高了起来,"借东西?借东西需要翻窗?"

    四师哥苍术顿时更加心虚,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结果这么一抹,反倒把他的脸蹭得像只花猫。

    "三师哥说你这几天画了不少药草图,有这几日看见的桔梗跟益母草。"他干笑两声,"我想着反正都是同门,向你借几幅回去交差,应当也不算什么大事"

    梁予馥险些气笑,他收在怀中的画,分明就是她白日才画好的功课。

    与此同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小师妹!你可有大碍?"

    是二师哥。

    二师哥虎杖的嗓声中气十足,几乎传遍了半个院子,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没等屋里两人反应过来

    "砰!"

    房门被猛然地直接踢开,门闩直接断了两半。

    火光点点,瞬间朝着屋子涌进。

    数名师兄身后跟着仆工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位闻声赶来的婆子,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脚步一顿,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只见梁予馥披散着长发,未施脂粉,只着单衣,正站在门边,神色又气又恼。

    秋姑姑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挡在她身前,一边从架上取下披风替她披好,一边替她系好系带,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苦。

    这四公子平日里,瞧着不着调也就罢了,竟还敢半夜翻姑娘家的窗户,这若换成别的府上,今夜怕是解释不清了,连同姑娘家的名声都得跟着受累。

    另一边,苍术满头满脸都是香灰,肩头还沾着被铜炉砸出来的灰印,狼狈至极,他手里甚至还攥着一卷画纸,站在原地,神情尴尬的不知是该把东西藏起来,还是继续拿着。

    二师哥沉默,一旁的五师哥贯众也沉默,后面过来且跑的气喘吁吁的三师哥,也沉默。

    几名婆子更是面面相觑。

    一时间,谁都不知道,是该先问苍术为何翻窗,还是该问他,为何会被砸成这副模样。

    良久,六师哥苏木的目光,终于落在苍术手中的画卷上,似是察觉了什么,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四师哥,你半夜翻小师妹的窗户,该不会就为了偷作业吧?"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均落在,苍术手中的画卷上。

    因脚伤,被人抬进来,却始终没出声的八师哥枳实,忍不住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亏不是真遭贼了,否则大半夜闹成这样,小师妹的清誉,可就说不清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位婆子的脸色,也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苍术顿时更加心虚,抱着画卷站在原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倚在门框旁的七师哥附子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轻嗤了一声,脸上的大疤也因讥讽之意,显得更加刻薄。

    "想多了。"

    他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开口:"真有采花贼摸进来,怕是还没得手,就先被她拿铜炉开了大瓢。"

    附子瞥了眼满头香灰的苍术,"你们看,现成的例子不是就在这儿吗?"

    一边目光落在梁予馥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再说,采花贼的眼神,还没差到这种地步。"

    秋姑姑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家主嘱咐她照顾九姑娘,那维护自家姑娘也是她的责任。

    "七公子,慎言。"

    附子扯了扯嘴角,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神冷淡。

    六师哥苏木见事情已经闹明白了,也无大碍,怕师兄妹几个因此伤了和气,连忙上前,一把拽住还握着画卷不放的苍术,硬是将人往门外拖。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朝三师哥羌活使了个眼色。

    "明日大师哥便要从燕都过来,接我们回府了,还是都早些休息吧,免得起不来。"

    羌活会意地点了点头,朝苍术伸出手:"老四,把画拿出来,还给小师妹。"

    苍术顿时把画卷藏在怀里,抱得更紧,没半点反省的样子,"凭什么,这是我明日要上交的作业。"

    "这是证物。"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梁予馥,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

    "什么证物?"苍术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梁予馥气得直瞪他,她从前怎么也想不到,四师哥竟能为了偷作业,脸皮厚到这种地步,“这是你偷作业的证物,你必须还我。”

    屋里几个师兄,险些笑出声来,苍术一张脸涨得通红,继续辩解:"都说了,是向小师妹借的。"

    话还没说完,羌活已经面无表情地,把画从他怀里给抽了出来。

    苍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刚借来的画,被没收了,表情顿时蔫了下去,无精打采。

    二师哥虎杖见状,没忍住,终于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出息!当师哥的,居然半夜偷小师妹的画,传出去我都嫌丢人。"

    众人顿时哄笑出声,连几个婆子都忍不住低头掩嘴。

    屋里的紧张气氛,总算散了大半。

    唯独梁予馥站在原地,越想越气,四师哥此举不只扰了她的清梦,还把她吓得心脏都快停止了。

    她指着苍术,告状道:"二师哥,他还抓我手腕!把我给抓红了,你看。"

    苍术顿时瞪大眼睛,"那不是怕你继续喊吗?要是师兄弟几个,真把我当贼,给打了一顿,那我就亏了。"

    "你还有理了?你半夜翻我窗户!"梁予馥气得瞪他。

    "我只是借几幅!"

    "偷!"

    "我是借的!"

    两人的声音顿时一高一低地吵了起来。

    屋里众人听得头疼,苏木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枳实原本已经不怎疼的腿,也莫名觉得又开始隐隐作痛。

    羌活则看了眼外头还深的夜色,缓和地规劝,"先别吵了。"

    羌活这才扬起手中的画,"明日一早,我会把今晚的事,一字不漏告诉大师哥。"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争辩的苍术,脸色瞬间白了,赶紧求情,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三师哥,其实我觉得,今晚的事可以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我们知道就好。大师哥贵人事忙,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去叨扰他了。"

    连老实,同时不多话的五师哥贯众都忍不住乐了,笑话了几句,"老四,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是借的吗?"

    苍术闻言,当即挺直了腰板,一脸理所当然,"正因为是借的,才没必要叨饶到大师哥的耳边。"

    他抬手指了指那卷画纸,神情郑重得仿佛在讨论什么大事,“等师父检查完功课,我定会完璧归赵,绝不让小师妹有半点损失。这般借来借去,顶多算是同门之间的互通有无,何至于让大师哥知道?"

    梁予馥险些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她气不过,抬手便朝苍术的胳膊狠狠拧了两下,解解气。

    "四哥,互通有无?我同意了吗?"

    苍术疼得当场倒抽一口凉气,抱着手臂往旁边躲,脸色胀红,"那不是还没来得及问吗?"

    梁予馥闻言,却忽然不气了,她看着苍术,神情像是在打什么算盘,"行,既然四哥这么有把握,不如我们打个赌。"

    苍术一愣,"什么赌?"

    梁予馥扬了扬下巴,"就请在场的师哥们,都替我们做个见证。"

    她抬手指向羌活手中的画卷,"这幅画,你尽管拿去交功课,若师父没有察觉,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我也不再追究。"

    苍术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一亮。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梁予馥唇角微微扬起。

    "可若师父察觉出来了你便得亲自向师父承认,今夜是如何翻窗,如何偷画,又如何被各位师兄们当贼给抓了。"

    苍术脸上的笑容,乍然僵住了。

    众师兄们听闻,却纷纷来了精神,拍了拍手。

    七师哥附子,甚至已经开始幸灾乐祸,"四哥,赌啊!试试看才知道输赢,万一师父看不出来呢。"

    二师哥虎杖也忍不住点头,"我觉得这方法公平。"

    六师哥苏木默默补了一句,唇边却挂着看好戏的笑容,"确实公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赌就赌!"苍术豪气应声。

    可等他应下之后,却又忍不住看了看那卷画,又抬头看了看小师妹,见她脸上半点慌张都没有,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苍术只能硬着头皮安慰自己,不过是幅药草图而已,师父每日要看的功课那么多,总不至于连是谁画的,都能一眼认出来吧?

    想到这里,苍术总算稍稍安心了些。

    然而,一旁的梁予馥却只是眼中带笑,一言不发,那笑容看得苍术心理,有些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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