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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猫咪数学小练

    在北观待了四天,谈青开始习惯了。

    周森和并不上赶着找他麻烦,只拿他当空气,两人在宿舍里一句话没说过。

    周森和的朋友们为了兄弟义气,或者拍马屁,有时会来招惹他,但也只是干些诸如偷偷藏他作业本之类的事。

    梁祯自游泳课之后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谈青猜测是自己的纹身吓唬到他了。

    毕竟北观的好学生们应该都不会纹这个东西。

    梁祯可能是把他当作混社会的那种人了。

    谈青认为和同桌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尤其在对方还是班长的情况下。

    于是他连着三天早上都给梁祯带去一盒热牛奶,如果对方拒收,他就放学后悄悄放在313的门口。

    这是谈小英教会他的,处理好人际关系,找好保护伞。

    星期五要交数学小练。

    满满一张纸,五个大题。

    还全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拍题软件拍不到。

    北观没有晚自习,他刚吃完晚饭就赶回宿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四十分钟过去了还没落笔。

    他唉声叹气,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草稿纸上只有几行简单的算式和占了大半张纸的一堆火柴人。

    怎么办?

    他悄悄透过镜子偷看,周森和今天回来得也很早,拿着笔刷刷刷地写,似乎很顺畅。

    ……不行。坚决不问周森和,这是底线。

    问了肯定会被一通羞辱。

    谈青转着笔,最后一咬牙,拿着小练往外走。

    求助一下同桌!

    “……有事吗?”

    梁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一头乱发的新同桌。

    “梁祯,你写数学小练了吗?”

    谈青捏着数学小练,摸了摸鼻子。

    他刚说完这句话,梁祯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写了,放在教室里了。”

    谈青眨了眨眼,有点失望,总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跑一趟教室。

    “哦哦,好吧,我想问你个题来着……没事了,打扰你了。”谈青说完,耷拉着个鸡窝脑袋就走。

    梁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道:“你问吧,我还记得。”

    这下轮到谈青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借同桌的抄一抄,没想到要问题。毕竟他五个大题一道都不会,总不能让人家全都讲一遍。

    可是不问就完蛋了。他只认识梁祯和周森和,不问梁祯,难不成去问定时炸弹?

    于是他抿抿嘴:“不会的有点多……行吗?”

    梁祯点头。

    梁祯没想到新同桌五个大题都不会。

    他看着谈青那张白得发惨的小练,一时不知从哪讲起。

    五个大题全讲一遍少说也要一小时,他回头看了看宿舍里正在叽拉鬼叫着打游戏的室友,叹口气:“去你宿舍里讲。”

    便宜弟弟拿着小练纸出去,领了个班长回来。

    周森和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算题。

    这就交上朋友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梁祯顺着题干给谈青理了一遍。

    谈青其实没听懂,但还是点头。

    这番伪装一直到梁祯让他写算式时终于被扒下。

    “你把公式写出来。”

    谈青捏着笔,在纸上戳了个小黑点:“哪个公式?”

    “数列的前n项积。”

    “……”

    “……可以翻书吗?”

    梁祯终于发现新同桌是个笨蛋。

    谈青的基础很差,连公式都记不下来,听他讲题时愁得拔眉毛。

    他花了一个小时,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

    “所以,n=3时,等式成立。”

    梁祯慢悠悠地念,谈青奋笔疾书。

    那些草稿纸最后都让梁祯用去了,他把五个题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念出来,让谈青抄。

    一场教学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听写。

    最后一题写完,谈青甩了甩发酸的手。

    梁祯看了看手机:“九点半了,我先走了。”

    “好,不好意思耽误了你那么久,”谈青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糖,“请你吃糖,今天谢谢你。”

    梁祯正想拒绝,却发现谈青掌心里摊着的正是那天送给他的镭射纸水果糖。

    五颜六色的一把,在灯下折射出鲜艳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颗黄色的——和那天一样。

    谈青把他送到门外,脑袋探在门缝间:“同桌晚安。”

    梁祯攥紧掌心的糖:“嗯。”

    “咚——”

    门关上了。

    同桌很像什么。梁祯想。

    他捏着糖,转身回了宿舍。

    “你妈以前没让你上学?”

    谈青刚合上门就听见周森和的冷嘲热讽。

    “我困了,不想和你说话。”他冷着脸,转身进了卫生间,不忘把门带上,反锁。

    便宜弟弟像是不会反击,周森和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声音,周森和挑挑眉,低头继续玩手里的psp。

    半夜两点。

    梁祯难得失眠了。

    他从床上坐起,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楼下有细微的猫叫声,大概是趁保安不注意偷跑进来的。

    喵、喵、喵。

    梁祯喝水的动作一顿。

    原来新同桌像猫。

    他想。谈青最后是被周明扬叫人送回去的。

    他吐了姓岳的一身,男人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往后退。

    吐完之后他头昏眼花,只听见周明扬好像在替他赔罪。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出声劝着,谈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姓岳的脸色如何,就被人扶着带走了。

    黑色保时捷一路驶回周宅,谈青坐在后座,头靠在窗沿上。

    他让司机关了空调,夜风顺着窗缝流进,吹得他眼睛发涩,揉两下竟然揉出了泪水。

    有流浪歌手在天桥上弹吉他唱歌,声音透过劣质音响变得雾蒙蒙,一首梅艳芳的《似水流年》飘散在霓虹夜幕下。

    那歌声与谈小英七八分相似,谈青不由得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被司机连忙制止了。

    他恍惚间想起一件事。那时在洗头房,他盘着腿在小房间里看电视。有个喝醉的嫖客闯了进来,裸着干瘦的上身,靠在门边对他嘿嘿地笑。

    谈青吓了一跳,往沙发里缩。

    男人晃悠悠地靠近他。

    谈小英踩着亮皮高跟鞋急匆匆地走过来,吊带外面只披了件水蓝色的纱巾,她勾着男人的手臂,强行把人带走了。

    那天谈小英没有说,但是谈青看到了。

    她当时手里紧紧攥着把小水果刀,像是保护幼崽的母狼。

    车开远了,歌声渐渐消散了。

    谈青把头埋在手臂里。

    谈小英,我想你了。

    到了周宅,司机停下车,拿着手机叫谈青接电话。

    谈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标着两个字“老板”。

    他垂下眼:“喂?”

    周明扬的声音传来,他那边很安静,或许酒局刚刚结束。

    “明天晚上七点在家等着,司机带你去饭店,我们跟岳叔叔吃个饭。”

    他声音强硬,语气近乎命令。

    谈青拿手机的手收紧:“……爸,我明天学校有事,可能去不了。”

    周明扬嗤了一声:“跟你老师说,他会批准的——明天记得把岳叔叔送你的表戴上,就这样,你早点休息吧。”

    “嘟——”电话挂了。

    壁钟滴答滴答地响,谈青赤足立在卧房的地毯上,来回地走。

    明天一定不能去,周明扬是个没底线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盯着壁钟里手工打磨的梨花木雕指针,瞳仁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坐落着一块黑白相间的电子表。

    ……周临山今天,好像在家。

    “咚咚、咚咚。”

    周临山坐在书桌后,正在审视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敲门声响起,他头也没抬道:“进。”

    门后的人让他颇感意外。

    新弟弟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还没走近周临山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酒味。

    喝酒了?

    ——还是白酒。

    他没问,继续检查着报表里的数字。

    “大哥,阿姨切了水果,我帮你端了一盘。”谈青端着水果走到书桌旁,放下盘子时一个不稳,一颗车厘子滚落到桌子上。

    车厘子直直滚到周临山手边。

    谈青连忙去捡,又扯了张纸巾擦桌子。

    他手几乎伸到周临山面前,周临山无意捕捉到那只素白手腕上的表。

    钴蓝色,很亮眼,做工精致。

    ——但不是他送的那只表。

    周临山下意识问出口:“换表了?”

    谈青攥着揉成一团的纸巾,垂着眼:“嗯,爸让我换的。”

    这理由倒是意外,周临山挑挑眉:“爸让你换表?”

    “……爸让我明天去跟一个姓岳的叔叔吃饭,表是岳叔叔送的,爸让我戴着去。”谈青低着脑袋,睫毛垂下一片淡灰的阴影,轻轻颤动着。

    姓岳的——岳道成?

    岳道成在圈子里臭名远扬,酗酒,好色——尤其喜欢男孩。

    周临山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嗯。”

    新弟弟是很乖,而且很诚实,什么都告诉他。

    但周临山并不觉得这样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人值得让他逆反周明扬的意思,出手相助。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在工作上面,却听见私生子像只小猫一样怯怯地喊他。

    “……大哥。”

    周临山转头去看,私生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快把衣服下摆绞烂。

    “我不想戴这块表……我更喜欢你送的。”

    谈青抿着下唇,抿出一团淡红的血色。

    “我只想戴你送的表,大哥。”

    周临山看着他,心里蔓延开一阵异样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把那感觉扼制住了,转过头去看屏幕,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回去吧,早点休息。”

    “咚。”

    房门被合上,谈青走了。

    周临山滑动鼠标,心不在焉地阅览着,看了几行字发现看不进去后,干脆摘掉了眼镜。

    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那盘私生子端来的水果。

    青苹果被切成块,有的太大有的太小,切得很丑。

    葡萄没有一颗颗拔下来,而是一整串卧在盘里。

    这副粗糙的样子,怎么会是阿姨准备的?

    周临山叹了口气,摇摇头。

    窗外适逢下起雨,周临山活动了下颈椎,从烟盒里摸出杆烟叼在唇边。

    尼古丁的味道涌进口腔,他眯着眼去看窗外模糊的夜景。

    恍惚间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蓝月巷巷口的小铺子里买烟,妓女的儿子被雨打湿成一片薄薄的白纸,最后连背影都没有留给他。

    那时他没想到,一年后那少年会以私生子的身份再次出现。

    雨停了,烟也燃尽了。

    周临山还是没有把报表看完。

    他沉默着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谈青失眠了一整晚。

    他原本也没对周临山会帮他这件事抱有多大希望,可真正被拒绝后,他还是发着愁一整夜没闭上眼。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谈青耷拉着眼走到门边:“谁?”

    “少爷,大少爷让您下去吃早饭,吃完之后他要带您出门。”

    “……嗯?”

    早餐是鸡汤馄饨。

    阿姨给谈青盛了一大碗,泛油的汤面上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香味扑鼻。

    谈青喝了口汤,悄悄抬眼看。

    周临山坐在对面,在打电话,没看他。

    他吃着吃着就走神,一夜未眠的副作用开始奏效,他垂着头,眼皮一闭险些睡过去。

    周临山一手拿电话,一手伸过来抵住他脑袋,免得落入汤碗。

    这一抵让谈青立马浑身清醒,猛地直起背脊,窘迫地捏着勺子,没几下就吃完了。

    周临山的电话适时打完,他看向正擦嘴的谈青,语气平静:“走吧,带你去公司。”

    谈青点点头。小周总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哥,我帮你拿包。”他讨好着要去替周临山提架子上挂着的公文包。

    周临山制止道:“学校没布置作业?”

    谈青一愣。是了,四张主科卷子加一篇英语周记,都压在书包底,早被他忘到脑后了。

    “布置了,在书包里,我带回来了。”他老实回答。

    周临山指了指楼上:“去把书包背着,待会拿出来写。”

    好奇怪,周临山甚至比谈小英更关心他写不写作业。

    谈青乖乖点头,一溜烟跑上楼。

    他回到房间,提起书包就要走,临出门前突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黑白色电子表。

    昨晚他为了让周临山帮他,特意把男人送的表取了下来,换上了姓岳的送的蓝表。

    现在嘛……

    谈青丝毫没有犹豫,摘表,换表,动作一气呵成。

    他很清楚他现在在讨好谁。

    周临山站在玄关处,已经换好了鞋,拎着公文包,一身剪裁漂亮的手工西装。

    私生子从楼梯上冲下来,背着书包,很有学生气。

    他今天没戴眼镜,但足以看清小孩手上换了支表。

    懂得讨好人。这点对十八岁的青春期小孩来说倒是难能可贵。

    谈青跑到玄关,换上鞋,蹲下系鞋带。

    或许是因为周临山在等他,他有些紧张,越想快点系好就系得越乱七八糟。

    他顶着丑丑的鞋带,跟着周临山坐上了车。

    周家的公司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一栋立于中心区域的写字楼,气派的弧形感应门顶上嵌着三米长的名牌,衣着干练得体的男男女女不停进出着。

    谈青背着书包跟在周临山身后,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声“小周总”。

    周临山带他刷卡坐了总裁专梯,电梯升至三十二楼时终于停下。

    出电梯左转是条长廊,走至尽头便是间外露的小办公间,一个三十来岁的单眼皮女人坐在台后,头发挽到脑后,台上摆着“总裁特助”的台签。

    她看到周临山便站了起来:“小周总。”

    周临山点点头:“找间空会议室,带他去里面。”

    谈青和单眼皮女人对视上,这才反应过来周临山说的“他”是自己。

    女人道好,带着谈青就要往另一边去。

    周临山突然叫住她:“等等,周总等会是不是在这有个会?”

    女人凝神思索了一下:“是,一点半。”

    周临山看向谈青。

    私生子局促地站着,藏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拽着书包带子。他出门前忘了梳头发,头顶翘着一个小角。衣摆下侧有些皱巴巴,不知道是不是手捏皱的。

    流浪猫,金吉拉。

    “不用了,”周临山叹出口气,“找个椅子,放我办公桌旁边。”

    “天气预报上没说今天会下雨啊。”

    谈青支在窗前,鼻尖顶着泛起水纹的吸热玻璃,面中被罩上一层水绿的光。

    “昨天天气预报还说出太阳呢。”阿香打了个哈欠,穿着人字拖的脚不轻不重踢了下谈青的屁股。

    谈青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谈姨呢?”阿香披着条碎花图案的大毛巾,刚洗过的头发吹了半干,发梢还挂着水珠。她一屁股坐在起毛的沙发上,在茶几上堆积的众多啤酒罐里找烟和打火机。

    “懒虫,谈小英早就出去买东西了。”

    阿香兀自点点头:“我昨天上班上到凌晨三点,睡个自然醒怎么了?”

    “这么大的雨,肯定没客人,你睡死了都没人管你。”谈青一边盯着窗外看,一边伸手拨弄窗台上快被养死的海棠花。

    “小米买的这盆海棠花都快被你和谈姨玩死了,”阿香没找到烟,遂罢,干脆抠起指甲上坑洼的紫色甲油,“谈姨什么都拿来浇花,你呢,干脆把剩下那几朵花一起抠下来算了。”

    谈青转过去朝她做鬼脸:“小米姐最温柔了,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阿香“切”了一声,兀自抖腿。

    门边突然探出张画得浓艳的人脸,是迪迪。

    “阿香,小青,我们要去吃麻辣烫,你们去不去?”

    迪迪眼睛很亮,戴着一对夸张的圈形耳环。

    阿香指了指自己的一头湿发:“不去啦宝贝。”

    谈青摆摆手:“迪迪姐,你们记得多拿把伞,小米姐总是忘记拿伞。”

    迪迪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挥手作拜拜,腕上的水钻手镯闪得显眼:“好嘞,弟弟最乖啦——”

    人走了。

    谈青看着窗外,雨势渐大:“下这么大雨也要去吃麻辣烫呀。”

    阿香双腿交叠,两只脚架在桌上,踢倒了一堆啤酒罐,清脆的碰撞声回荡在房间里。

    “哎——”她长舒一口气,“你不懂,雨天和月经是我们妓女唯二的假期,都是下得越大越好。”

    谈青拍拍手:“文豪,金句。”

    然后继续扒着窗户往外看。

    阿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后脑勺。

    小鬼,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谈青觉得阿香是乌鸦嘴。

    雨真的越下越大了。

    隔着吸热玻璃去看这么一场暴雨,感觉像是被一张流动着的巨幅石青色丝绸包裹住了。

    很难看清外界的样子。

    谈青看了下时间,三点二十。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二十分钟了。

    他正准备叹气,却突然看到了什么,睁大了眼。

    他慌乱地跳下沙发,又因为动作太大而撞上了茶几,裸露在外的膝盖撞得发青。

    阿香摇摇头:“傻子。”

    谈青没有理会她,这一会痛得面容扭曲。

    “去哪里啊,等会谈姨回来要问我的。”阿香问道。

    谈青吐了口气:“去找朋友。”

    阿香努努嘴,声音很小:“男朋友。”

    谈青却听到了,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僵住了:“你你……”

    “你什么你,”阿香翻个白眼,“我吃过的盐比你……那个怎么说?”

    “是‘我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笨蛋。”谈青接道。

    “对对,就是这个,”阿香满意地点点头,“快滚吧,我不会告诉你妈的。”

    谈青听完拔腿就走。

    走出去了又探回来个头。

    “你才比我大三岁,别老装大人啦。”

    阿香正准备骂,谈青已经缩了回去,溜走了。

    她看着窗外谈青跑过的身影。

    喝酒,抽烟,纹身。

    她和谈青的秘密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

    男朋友。

    谈青根本写不进去作业。

    他一夜未睡,太阳穴发胀,看纸上文字像是看一行佝偻的爬虫,迟迟下不去笔。

    周临山就坐在他旁边,身上飘着一股木质冷香,大抵是阿姨在衣帽间里放的香丸起了作用。

    这香味很是助眠,谈青耷拉着眼皮有百分之三十是因为它。

    他不会写数学和英语,只好捏着笔写语文试卷,理解一栏可以套公式,他胡乱写着:“从角色情感上来看”,随即按着自己的想法乱写一气,文采贫瘠,前言不搭后语,但是很真诚。

    他编到第三点时已是江郎才尽,想着想着居然闭上了眼,手里的笔象征性动了动,留下一串呓语似的鬼画符。

    周临山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十分钟后才发现一直沉默着的私生子已经合上了眼,头像小鸡啄米似的,摇摇欲坠。

    他端详了一下,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敲下最后一行,随即假装不知道一般,拿起咖啡杯,又重重地放下。

    谈青被这动静弄醒了,他猛地坐直,发现语文试卷已经被他睡着时画得乱七八糟。

    他越看越泄气,干脆破罐子破摔,抬头问周临山:“哥,我可不可以趴着睡一下……我昨晚没睡着。”

    周临山本不想管的,可是一看到私生子像耷拉耳朵的小猫一样请求他,就起了一点恶劣的心思。

    就像人看见小猫总忍不住逗弄一下。

    “刚刚都写了些什么?”他问。

    谈青视线飘忽:“语文。”

    周临山转头去看,谈青连忙把压在试卷上的手掌张大,试图盖住那一串鬼画符。

    已经来不及。

    周临山看到私生子的“长篇大论”,像医院医生开药写的单子,不知所云。

    “还有什么作业?”他又问。

    “数学、英语、文综。”

    “把英语写完,去里面休息室的沙发上睡。”

    “好。”谈青摸摸鼻子,反正周临山也不看,他胡乱写一段,管他什么语法拼写,赶紧编完去睡觉才是大事。

    “写完给我看。”

    “……”

    周临山看向他。

    ……完蛋了。

    谈青抠了抠试卷,闷声答应了。

    周记。

    英语周记。

    谈青开篇编了几句,已经用了四五个“good”和“happy”。

    他不敢想象周临山看到他的“大作”会作何感想,那场面太恐怖。他挠挠头,睡意已经被焦虑驱散得一干二净。

    谈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怕周临山。

    他怕周临山甚至大过周明扬,大过谈小英。

    周临山身上总是带着种高产阶级家庭大家长的感觉,行事有魄力,擅长控制与人的距离,从头到脚都透着淡淡的疏离感。

    谈青用笔划掉方才写的几行,涂得乌黑,生怕被看到一般。

    然后又把周记藏在一堆试卷下面,伸手去拿周临山的咖啡杯。

    “哥,我帮你接咖啡。”他站起来就想走,迫不及待地想逃出这间办公室。

    周临山不拦他:“爸现在应该在隔壁开会。”

    谈青一顿,又垂头丧气地坐回去了。

    比起被周明扬发现,他还是宁愿待在周临山身边写作业。

    他抠抠手,如坐针毡,犹豫半晌还是老实说了:“哥……你能不能别看我作业,我现在不困了。”

    周临山看他:“为什么?”

    他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看男人:“我怕你笑我。”

    周临山几乎要被逗笑了,但面上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英语不好?”

    谈青摸摸鼻子:“都不太好。”

    “不会写就放着吧,”周临山决定放过可怜的私生子,“自己玩会,别出办公室。”

    谈青如蒙大赦:“好!”

    搁置在手旁的手机突然响起,周临山拿起,接通电话:“爸。”

    是周明扬打电话来了!

    谈青抿着唇,浑身紧绷。

    “嗯,刚看完,准备签字。”

    “计划书不完整,让他们重新改了。”

    谈青面上不动声色,却竖着耳朵仔细听。

    周明扬的声音透过电话变得模糊陌生,唯一不变的是那口未被纠正完全的乡音。

    “好。”

    “马上要开语音会议了,我先挂了,爸。”

    谈青根本听不清周明扬在说什么,他悄悄凑过去了一些,试图听到几个字眼。

    他这一动恰巧碰响了手边的咖啡杯,深褐色液体旋着杯壁转了半圈,险些泼出。

    周临山一手打着电话,一手伸过来,把咖啡杯拿到了个安全的地方。

    “对了,小青在我这里,岳道成那里您换个人吧。”

    他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很利落。

    谈青听到这才算松一口气,他听周临山的话,一个人坐在旁边看手机。

    手机屏幕一直滞留在桌面,他划来划去,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总觉得这通电话怪怪的。

    周临山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在和父亲说话。

    太强硬了,没有一点请求的意思。

    周临山假尊重,周森和叛逆期,两兄弟都和周明扬关系一般。

    谈青挑挑眉。这爹做得也太失败了。

    周临山让他坐着玩手机。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谈青抱着手机发呆,玩吃豆人玩得眼睛酸,抬头一看周临山还在工作,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有钱人也不好当啊。

    他叹口气,只觉肚子空空,早上那碗小馄饨实在满足不了一个尚处于青春成长期的少年。

    “哥,”他看向周临山,试探着问,“你饿不饿?”

    周临山全神贯注于电脑屏幕上:“不饿。”

    谈青拐着弯劝他:“不准时吃饭对胃不好。”

    周临山回头:“饿了?”

    肚子像是算好了时间一般,“咕”了一声。

    谈青老实承认:“嗯。”

    周临山看看时间,快两点了,确实该吃午饭了。

    他按下桌子上的通话铃:“ashley,在粤御楼订个套餐,”说完回头看谈青,“有没有忌口?”

    谈青摇头。

    哪敢有忌口,小时候但凡挑食就会被谈小英拎起来打屁股,打到后面就算是苦瓜他也能面无表情地吞下去。

    周临山点的是粤菜。

    谈青第一次吃,颇感新奇。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里塞了团肉沫,味道倒是出奇的鲜香嫩滑。

    他和周临山面对面坐着,吃着吃着就放松下来,说话也变得随意起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周临山夹了筷芥兰苗:“坐不住了?”

    谈青习惯性咬住筷子头,说话含糊不清:“我怕我影响你工作。”

    他绕着弯说话,周临山却不买账,出口拆穿。

    “想出去玩我让司机送你,七点前别回家,爸打电话给你你别接。”周临山叮嘱道。

    能去哪呢?

    谈青戳了戳米饭。人生地不熟的,没朋友没家人,只能在大街上闲逛。

    他往嘴里塞了口菜,半边腮帮子鼓了起来:“我不出去玩,我就在这陪你,哥。”

    周临山看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谈青在周临山办公室度过了他十八年人生里最无聊的一个下午。

    他又刷视频又打游戏,闲着无聊还在微信上骚扰了下梁祯,发了句“同桌你在干嘛,记得写作业”,可惜对方没回。

    后来又大着胆子跟周临山借书看,结果一架子的金融管理专业书,间或夹杂几本外国名着。

    谈青挨个打开看,好家伙,几乎都是全英文,在他眼里犹如一本本二战前夕等待破译的密码书。

    临近六点,周临山去开会了。

    走前不忘再次提醒他别接周明扬的电话,顺便给了张卡让他饿了去食堂吃饭。

    周临山前脚刚走,周明扬后脚就打了电话过来。

    谈青谨遵圣旨,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盖在桌上,权当没看见。

    他坐在长沙发上发呆,发着发着竟起了睡意。想着周临山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干脆整个人躺上沙发,靠着抱枕小憩。

    小憩最后还是变成了长眠。

    周临山开了个两小时的大会,回到办公室时已有些疲惫,伸手摘去鼻梁上的眼镜。

    他刚进来就看见窝在沙发上的私生子,睡姿像小孩,整个人缩成一团,短袖下摆跟着上缩,露出一截过白的腰。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一吹,私生子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周临山关了空调,开窗通风,又从休息室里拣了条毯子给谈青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沙发旁,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很新奇。

    他没养过猫,母亲对猫毛过敏,从前家中被人送过几只名贵的纯血猫,最后都只得了个被转手送人的结局。

    但他莫名觉得,养猫和养私生子,好像很相似。

    晚上九点。

    两人一起坐车回家。

    谈青醒来后看见周临山靠在皮椅上看书,这才惊觉自己这一觉睡过了头。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周临山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书,看向他:“收好书包,回家了。”

    他点点头去收书包,睡得脑子晕乎乎,跟着走到大门口才想起自己睡醒后身上好像有条毛毯。

    他靠着周临山坐在后座,抬眼悄悄去看。

    周临山摘了眼镜,成熟的眼眉在昏暗间显得很模糊,像张定格的黑白老照片。

    周临山……

    谈青收回窥探的视线。

    当哥哥当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周临山察觉到了那抹小心翼翼的视线。

    他透过后视镜,看见私生子眼珠转动,正悄悄看他。

    私生子很爱偷看他。他发现了。

    周临山其实不喜欢被人窥探的感觉。

    但私生子好像和别人不一样,他做出这种行为时很像小猫。

    于是周临山默许了。

    周森和好像也在家。

    谈青不知道,但玄关处多了双没见过的球鞋。

    周家太大,上下三层,光客房就四五间,多个人少个人其实并不容易被发现。

    他跟周临山说谢谢,又说晚安,然后一个人拎着书包回卧室了。

    刚回房他就倒在大床上,闲来无事点开微信——“梁祯”那一栏有红色的提醒。

    下午17:32

    梁祯:打球。

    晚上19:33

    梁祯:[图片]

    梁祯:[图片]

    ……

    全是作业。甚至连英语周记也拍了。

    梁祯的字龙飞凤舞,弯钩时总会翘得很高。

    但是正确率也很高。

    谈青摸摸鼻子,在输入框打: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全删了。

    他又打: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写作业。

    然后又全删了。

    最后想来想去,发了句:谢谢同桌,你写得好快。

    然后心虚着把所有图片都保存了。

    很快又到了星期一。

    谈青到班上时,梁祯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按着各科分类把周末抄好的作业交了上去,然后坐回位置。

    周森和还没来,不知道去哪了。

    谈青照例带了盒热牛奶,放在梁祯桌上。

    梁祯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牛奶,把牛奶推了回去:“不用。”

    谈青也推回去:“你给我抄……借鉴作业,我请你喝牛奶。”

    梁祯干脆直接握住他的手腕:“连着送一星期了,够本了。”

    “最后一次,”谈青被握住的那只手伸出了根食指,“我都买了。”

    梁祯拿过牛奶,塞进他抽屉里:“不行,收着。”

    谈青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不喝就不喝吧。

    “祯哥,今天没牛奶了?”

    朋友嬉皮笑脸地搭上梁祯的肩膀。

    他把朋友的手甩开:“嗯。”

    朋友又勾上来:“是没送,还是没要啊?”

    梁祯偏头看朋友,挑挑眉:“有区别?”

    朋友笑得戏谑:“是没要吧——”他“嘶”了一声,摸摸下巴,“祯哥,你不会是因为,我说只有追人的才会天天给人家送牛奶,所以不收吧?”

    “……”

    “哎,祯哥,走慢点,等我——”

    洗漱完临睡前,谈青突发奇想。

    他特意把那枚逛街时买的素金戒指带来学校,就为了丢进谈小英的骨灰罐子里。

    谈小英戴了一辈子假的,死了总得得个真的吧。

    他拉开柜子,愣住了。

    放着小瓷罐子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忘记换了地方,把桌子柜子甚至行李箱都翻箱倒柜地找了十几遍。

    忙活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谈小英的骨灰罐子比他命还重要,他找得心气不顺,大口呼吸着,眉毛紧缩在一起。

    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桌上的镜子映出他苍白一张脸,眼尾有些泛红,像是要哭。

    怎么办。把我妈给弄丢了。

    他抹了把脸,忽然注意到镜子里周森和的背影。

    周森和坐着,不知道在干嘛。

    谈青胸口哽着一团气,回头问,语气不善:“我柜子里的瓷罐子呢?”

    周森和头也不回:“圆的,上面画着几朵丑花,是吧?”

    谈青克制不住站了起来:“还给我。”

    周森和偏过个侧脸:“行啊,帮我办个事,我就还你。”

    谈青咬牙:“凭什么,你不还给我,我就跟爸说。”

    周森和嗤笑一声:“老头才不会管这破事,你想告状就去吧,你去了,我就把罐子砸了。”

    “你他妈——”谈青冲过去,一脚踹在他椅子上。

    周森和反应快,先一步站了起来,椅子应声倒地。

    他站起来比谈青高半个头,视线居高临下,让谈青愈加愤怒。

    “罐子在我这,我再说一遍,想要回去,你就得听我的。”

    谈青气得浑身发颤,眼圈泛红,他就这样瞪了周森和半分钟,突然埋下了头,紧绷的肩膀也松下了,像是卸下口气。

    “……办什么事?”

    周森和扬了扬眉。

    “其实很简单,只是追个人。”

    这要求实在出人意料。

    谈青猛地抬头:“……谁?”

    周森和打了个响指,笑得不怀好意。

    ——“梁祯。”

    周森和一手拿电话,一手拉开了门把手。

    “我进你房间了,底片在哪?”

    电话那头很吵,人声鼎沸,混杂着欢呼与电子乐曲的声音。

    “在书柜那个黑色箱子里——hey,hit!”

    周森和扬眉:“又喝酒?”

    “夏季舞会,不喝就亏了,看到箱子没?”

    房间里一尘不染,太阳恰好西照,更显窗明几净。手工打制的欧式书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相机,有老款的经典徕卡,也有价值不菲的哈苏x2d。甚至还有一些从国外集市里淘到的各种花色的傻瓜相机。

    周其澜不常回国,卧房一空就是一年多。他走的时候不忘拿防尘膜包住他的宝贝相机们,平日里也不允许有人去碰这柜子。

    如果不是为了替朋友的摄影展救急,急需一些以前拍过的老照片,就连周森和也不能碰他的宝贝们。

    “看到了,你把这柜子包得像个木乃伊。”周森和掀开一层层的防尘膜,轻轻开了柜子,把里面最大的黑色箱子抱了出来。

    箱子被分成了十几个长方格,贴着不同的标贴,但胶片无一例外都被隔光的包装保护得很好。

    “你把‘廊桥遗梦’那一格的底片拿出来,这几天有空就把它们寄过来,地址我发你了。”

    周森和把胶片拿了出来,约莫有个七八条的样子。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应该快了吧——底片千万不能见光啊,一旦见了光,你让我给你带的那些东西,一个都别想要了。”

    “行,出国读个大学怎么还变啰嗦了。”

    “私生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倒是喜欢装乖。”

    周森和拿好底片,收好箱子,站起身往外走。

    他经过书桌时无意地瞟了一眼,余光看到一幅照片。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又走了回来。

    色调复古的胶片被框在一个塑料的花边相框里,和桌上其他木质典雅的相框形成强烈对比。

    照片上是周其澜和一个男孩。

    周其澜对着镜头伸出只手,嘴唇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应该是照相的人没等他准备好就按了快门。

    他身后站着个男孩,歪出上半身,冲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很开心。

    男孩头发很长,几乎落在颈侧,刘海遮住小半的眼眉,脸又被周其澜挡去一些。但不难看出男孩长得不错。

    周森和停下不是因为周其澜跟个男孩这么亲密地照相。

    而是因为这个男孩长得有些像便宜弟弟。

    可惜胶片相机像素太低,男孩脸又被遮挡着,看不清全貌。

    周森和眯着眼看了会儿,决定还是直接问问:“你书桌上那个白色相框的照片……”

    电话那边突然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

    周其澜冲着手机喊:“什么照片——活动要开始了,我先挂了——”

    “嘟——”电话挂了。

    周森和无声骂了一句,收起手机,他又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觉得是自己认错了。

    照片上的男孩比谈青更矮更瘦,头发更长,甚至看起来笑得更开心。

    也是,周其澜不是在国外就是在家里,怎么会和私生子认识呢。

    于是他拿好手里的底片,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大概就是这样。”

    谈青摸摸鼻子,露出一种困窘的神情。

    他答应周森和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梁祯,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对方。

    周森和的要求骇人听闻,他才不会老老实实隐瞒一切。

    他就和同桌演一演,骗一骗周森和,这就够了。

    “所以你能让我追你吗,同桌。”他看着梁祯,双眼写满了恳求。

    梁祯面无表情。

    他看似冷静,实际理智已经被炸成一片烟花。

    “追”——什么“追”?

    是追自己喜欢的人那样的“追”吗?

    同桌口无遮拦,这样暧昧的话随口就说。

    ……这样不好。

    “我们就假装演一演,我单方面追你,你不理我就行了,”谈青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可以吗?”

    梁祯看着他。

    其实可以告诉老师的。

    如果老师不管的话,甚至还可以趁着周森和不在偷偷去找的。

    这一刻梁祯脑子里闪过许多方法,靠谱的、不靠谱的,全都堆积在了一起。

    但他一个都没说。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慢慢握紧拳头。

    “……可以。”

    谈青没追过人。

    但是三流高中里诸如此类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送东西,写情书,放学后去台球馆,周末去电影院,抽屉里悄悄放一支挂着小卡片的打折玫瑰。

    他照葫芦画瓢,决定先从送东西开始。

    校园超市里的热牛奶六元一盒,谈青买的时候习惯性给梁祯捎带了一盒。

    他放在同桌课桌上,这才想起来同桌一天前才拒绝过他送的牛奶。

    他摸摸鼻子,想要赶在同桌抬头发现之前拿回来,手伸到一半却被同桌抓住。

    “我忘记你不要牛奶了,等会换个别的给你。”

    说罢他就要去拿,牛奶却被梁祯先一步拿走。

    “牛奶挺好的。”梁祯插好吸管,喝了一口。

    谈青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又觉得同桌人还挺好的,不爱喝牛奶也配合他。

    他悄悄侧过个头,后桌的周森和右手支着下巴,神情戏谑,正看着他。

    这模样实在欠揍。谈青兀自磨了磨后牙根。

    始作俑者就坐在后面。天天等着监工。

    谈青把周森和幻想成火柴人,在脑袋里一顿海扁。

    追人进行得如火如荼。

    谈青每天变着法买零食,饼干薯片巧克力,再找一个周森和也在的时候,当着他面把零食送出去。

    而零食则被“十分配合”的梁祯照单全收,随即两人再在课间休息时将之分食而尽。

    梁祯吃得不多,像是对零食不怎么感冒。

    谈青琢磨了一下,既然零食最后大部分都进了自己肚子里,干脆都买自己喜欢吃的。

    估摸着送东西这步差不多了,他决定进行下一步——“写情书”。

    他特意在学校书店里找了张款式特殊的信封,可谓称得上是“一看就知道是情书”——白底粉纹,桃子香气,包装里还送了配套的爱心封口贴。

    谈青写好了之后,趁着大课间梁祯出去接水,放在了他桌上,随即咳嗽两声,故意引起正趴桌睡觉的周森和注意。

    目的达到,他高调退场,走了。

    走到门外时梁祯恰巧回来,他朝梁祯勾勾手。

    端着水杯的梁祯满头雾水,凑了过去。

    谈青眯眼笑,一言不发,朝他比了个“ok”,随即胸有成竹地走了。

    梁祯目送他的背影,挑挑眉。

    做了什么坏事?

    答案在他回到座位时被揭晓。

    那封贴着爱心封口贴的信静静躺在桌上,引人瞩目。朋友按耐不住想凑过来,被他推开。

    周森和觉也不睡了,撑着下巴,难掩好奇。

    梁祯坐在位置上,拿起那封情书,莫名有些紧张。

    他故意侧过大半个身子,用身体挡去周森和投来的窥探。

    撕开封口贴,他拿出夹在其中的信纸,慢慢展开,掌心不知为何冒了层薄汗。

    他看清内容,险些气笑。

    同桌的字一如既往的幼稚,不难看,但看不出是个高三学生的字。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此处省略情书五百字。”

    第二行是——“同桌你明天早餐想不想吃叉烧包?”

    朋友坐在位置上,撑着桌子,大半个身体都越过桌面,眼睛发亮:“祯哥,是什么!”

    梁祯把信纸折起来,偏过头,正好撞上周森和的目光。

    他移开视线,看着朋友,晃了晃手里的纸,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情书。”

    胡思乱想的后果就是数学课发呆被老师点了起来。

    老师拍拍显示屏,问谈青选什么。

    他心一横决定蒙个答案,结果同桌悄悄在桌下提醒他,温热的食指顺着手掌画了半个圈。他心下了然,说选c。

    老师抬手,示意坐下,算是放过他。

    这些小动作都被周森和看在眼里,他转转笔,移开了视线。

    谈青决定最后再妥协一次。

    周森和要他追得人尽皆知,那他就追。

    他把可能出现的隐患和问题都给梁祯说了一遍,说到末尾时自己都泄了气,抠抠校服裤缝线,垂头丧气着来了句“要不算了吧”。

    梁祯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拿了颗他买的彩虹糖,含进嘴里:“追吧,无所谓。”

    谈青愣了会,还想说,却被同桌拿糖堵住了嘴。

    “中午吃牛肉面。”梁祯说完就侧过头去写题了,不再理他。

    你不跟你朋友一起吃吗?

    橘子味的果糖被咬碎。谈青舔舔牙床,最后还是没问。

    梁祯是校篮球队的。

    篮球队每周四放学后会在球场举行一个队内的小比赛。这周也不例外。

    他们分成两队,前两场打了个一比一平,最后一场快结束时梁祯中了个三分球,险胜。

    教练跟他们聊天调侃,抬表一看发现时候不早,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十几个少年勾肩搭背,打完球后浑身是汗,一股股的热气向外散。有人提议去“老地方”降降温,获得一致认可。

    梁祯临走前被教练喊住。教练拍拍他肩,特意把声音放低,像是不想其他人听到。

    “我跟主任说了市里比赛的事,她没说什么,应该是成了。”

    梁祯沉默了会:“孙教,她同不同意我都会去的。”

    教练叹了口气:“你跟主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祯甩开了手,少年面无表情,神色冷硬:“我先走了。”

    梁祯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地方”其实是体育馆后面一块隐蔽的地方。

    学校聘请的园丁浇完草木喜欢把水管暂时丢在这里。被球队的人发现后,这水管就有了第二个作用——降温。

    水压开到最小,汩汩而出的冷水喷到身上,立马可以浇灭一身的热气。

    梁祯脱掉湿透的上衣,赤裸的身体像一把开刃的刀剑,连背脊都透着种不折的力度。

    勾在栏杆上的一件件球服叠在一起,像未经缝合的一面长旗,深蓝的底色拼接在一起,夏风吹过时纷飞的衣角像卷曲的海浪。

    有人拍梁祯的肩,朝外指。

    梁祯抬头去看,同桌站在人堆外,穿着全套夏季校服,扣子系到最顶端,清瘦素白,眉眼漂亮得像朵观赏花。

    嬉闹声戛然而止,气氛安静得奇怪,队友们往边上站,露出正中间的梁祯。

    谈青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速战速决一般,快步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摸出张电影票,递了过去。

    “梁祯,我请你看电影,周六下午两点半。”

    他做这种事属实没经验,说话干巴巴,请求的话一说出口变得好像命令。

    梁祯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看着有点愣。他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随意抹了两下才去接那张票。

    他看似镇定地“嗯”了一声,谈青如蒙大赦,甚至忘记挥手说拜拜就逃走了。

    梁祯低头看着手里的票,水蓝色的边线,黑色楷体,清晰地标明着电影的名字——《疯狂动物城》。

    队友们推搡着挤过来,他把电影票对折塞进口袋里。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梁祯作势要踢,人群才嘻嘻哈哈散去。

    梁祯站在原地,嘴角弧度压也压不住。

    同桌。谁家约会是看动画片啊。

    “周六在哪见面?”

    梁祯挑出炒菜里长截的葱,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意提起一般。

    谈青正埋头吃面,闻言愣了一下,咬断面条,抬头看去。

    “……”

    真要去吗?

    他想说,但没说。他一直把“请看电影”当作糊弄周森和的手段,但梁祯显然当真了。

    同桌和他对视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挑碗里的葱段,却稀里糊涂地把土豆丝一起夹了出去,似乎心不在焉。

    谈青舔了舔沾着油光的唇。

    “学校门口。”他说。

    梁祯“嗯”了一声,低头吃饭,将葱段混着吃了进去也全然不知,嚼了几下才后知后觉皱起眉,囫囵咽了下去。

    同桌今天呆呆的。谈青戳了戳碗里的牛肉。

    好像机器人出故障了一样。

    星期五放学,谈青没有回家。

    他跟司机打电话说自己要在学校补课,司机领了回复就把车开走了。

    周宅没有人在意他回不回家,所以他也没必要和谁报备。

    电影院离学校很近,他可以在学校待一晚,次日直接在校门口等梁祯。轻松又方便。

    而且,一个人在学校挺好的。至少他不用像在周宅时一样,时时紧绷着,不停地察言观色。

    谈青没想到周森和也没回去。

    彼时他正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玩手机,周森和突然推门而入,二人视线一瞬碰撞,又错开了。

    谈青别开脸,权当周森和是团空气,手机里的格斗游戏声音很大,能听见主角出拳时喊出的“哼哈”声。

    周森和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直接躺在了床上。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着,一句话也没说。

    谈青是被一阵低喘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迷迷糊糊,拿起手机一看,刚过凌晨两点半。

    低喘声来自对床。谈青偏头去看,一团模糊的黑影匍匐在床边,急促沉重的呼吸里隐含着痛苦。那黑影摸索着,随即将摸索到的手机打开,屏幕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尤其明显,明显到足以让谈青看清周森和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孔。

    “……周森和?”谈青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随即掀开被子走了过去。

    周森和没有回答,只是稳住发颤的手拨了个急救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是个清脆的女声:“喂,您好?”

    周森和吐了口长气,正准备说话时,虚握在掌心里的手机被另一只手拿了过去。

    他诧异着抬头看去,便宜弟弟拿走了电话,清晰地说明了地址,语气平静。

    谈青挂断电话后就站在那里,捏着手机,低头看着趴在床沿上的周森和。

    周森和看不清他的眼神,太黑了,而且腹里剧烈的绞痛也让他两眼发花。

    隐隐约约间周森和好像听见了句“做坏事要遭报应”,但他已无法确定了,那一阵阵的疼痛让他什么也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最后谈青跟着上了救护车。

    谈青坐在医院走廊上,试图挥去鼻息间缠绕着的消毒水味。

    他给周明扬打电话,关机。他又给周临山打电话,没人接。

    护士带着他补号缴费,排队时护士跟他搭话,说病人只是急性肠胃炎,小病,叫他别担心。

    谈青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并不担心周森和。

    他跟着来只有一个目的——让周森和欠他一个人情。

    半夜他坐在病床边,周森和闭着眼时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顺眼很多。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只能听见输液瓶里透明液体滴下的声音。

    谈青趴在床沿边上,眼珠描摹着塑料输液管里葡萄糖流过的线路。

    葡萄糖滴完,他按铃,几分钟后有护士推门而入,开了新药,收走了空瓶。

    谈青很少来医院。他就来过三次,有一次还是陪阿香来的。

    阿香来打胎。妇产科那一层楼人很多,他站在阿香旁边,挽着她的手,身上的校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不可避免地收获了许多异样的目光。

    阿香一紧张话就很多,靠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那黄毛男的不知道买的什么三无牌子的套,她吃着药还能中标。

    谈青挽她手挽得很紧,跟着开玩笑缓和气氛,捂耳朵说自己还是未成年,听不了这些。

    阿香一路笑嘻嘻的,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却哭了。

    她躺在病床上,捂着脸,从掌缝里溢出来的泪水打湿了医院的枕头。

    谈青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等阿香哭完。

    阿香哭过之后用衣袖胡乱抹了脸,抬头一看却懵了。

    谈青站在那,眼睛通红,无声的泪水在下巴尖聚作一团,坠在衣领上。

    阿香想喊他,却说不出话。

    谈青只是抹了把脸,声音低哑:“等你出院,我们去吃十字街那家死贵的西餐。”

    周森和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光透过白色窗帘,七零八落地洒在房间里。他借着薄弱的天光看清手边趴着的人。

    便宜弟弟还穿着那套纯棉睡衣,袖子滑落的地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被仍在沉睡的脑袋压出青红的颜色。

    他抬起手,清晰地看到手背上贴着的平口贴。

    显然,私生子陪他输了一晚上的液。

    他抑制不住地去想象昨天午夜私生子在医院里忙上忙下的样子。挂号、缴费、开药。守着输液瓶里的药落到最后一滴,然后叫护士进来换药。

    周森和无法形容这一刻是种怎样的滋味。他坐了起来,靠在床背上,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弟弟。

    周家人是没有陪彼此去医院的习惯的。周临山和老头每日不是在公司就是在酒局上,唯一亲近些的二哥则几乎一直待在国外。

    他们惯会用钱和助理打发人,安排最好的私人医院、最大的房,医药费和护工费上从不吝啬,但就是做不到陪伴。

    周森和摩挲着手背上的平口贴,突然很想让弟弟醒来,说几句话。

    这是第一次,他从医院醒来,身边有人。

    谈青是被查房医生吵醒的。

    他压着手臂睡了一夜,半边身子都麻了,坐正时才发现裸露的小臂上被压出了红印。

    查房医生简单问了几句就走了,他一扭头,对上周森和的双眼。

    周森和不知醒了多久,靠在床背上,扬扬眉,没什么表情,就好像昨晚那副痛苦脆弱的样子只是假象。

    腕表上的指针恰指到十一点,谈青站起来,理了理睡衣下摆。

    “谢谢。”他听见周森和说。

    谈青不太在乎这声道谢,他只是披上了白色的薄外套,看着周森和道:“不用谢,记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冷漠、疏离。周森和觉得这一刻像是有什么被打碎了,他终于清醒过来,得以意识到昨晚那场援助并不是出于兄弟情谊,也不单单只是好心。

    他说不出什么话。谈青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直到病房门被打开半扇,他才后知后觉叫住了谈青。

    “你去哪?”

    谈青拉着门把手,没回头,宽大的外套把他的背影修饰得愈加清瘦。

    “你让我追梁祯,还记得吗?”

    他说完就走了,病房门被回拉,不轻不重地砸了回去,声音很响。

    周森和捏着手机,许久才回过神,打开软件取消了那个两人份的外卖订单。

    下午两点钟。谈青准时来到学校门口。

    他从医院赶回学校,简单洗漱,又换了身普通的便装,把翘起来的发尾按了下去,电影票被对折塞进口袋里。

    他远远地便看到了同桌。同桌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旁,颀长高挑,肩膀很宽,光是背影也很惹眼。

    谈青小跑到他身边,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同桌。”

    梁祯一手插在外套兜里,一手拎着杯奶茶,转过来时喉结动了一下:“嗯,奶茶。”

    谈青接过奶茶,感觉氛围哪里不对,又觉得朋友间带杯奶茶好像也挺正常。他说谢谢同桌,然后跟着梁祯并肩走在小路上。

    天边聚拢着黑压压的阴云,空气里也飘着湿润的味道。谈青心里有点乱,他一会想会不会下雨,一会又想同桌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偷偷瞥了好几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同桌今天打扮了。

    嗯嗯……头发是不是还拿吹风机吹了造型。

    谈青边想边走,下意识就问了出口:“同桌你是不是……”

    梁祯偏头过来,等他下言。

    谈青摸摸鼻子:“没什么,你今天好帅。”

    谈青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因为一直到走到电影院,同桌都没再说话。

    影厅里人不多,谈青拎着奶茶,梁祯跟在他身后,一手拿爆米花一手拿可乐。

    检票时他才知道影院不能自带饮料,于是只好贴着梁祯的肩膀,悄悄拎在背后。梁祯也会意地侧着身子,把他挡去大半。

    《疯狂动物城》很好看,但还是没有打打杀杀的香港警匪片好看。谈青伸手去拿爆米花,食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梁祯的手。

    爆米花桶有点太小了。谈青吸了口珍珠奶茶。

    他和同桌的手老是碰到一起。

    梁祯不喜欢吃甜的,包括爆米花。

    但是今天他吃了很多。

    他们正后方坐着一对情侣。说话有点大声,谈青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女生说:“等会看完我们去买奶茶喝。”

    男生说:“这么喜欢喝,下次我记着给你带一杯。”

    谈青看了看手里的奶茶。

    怪怪的。

    到底是哪里怪怪的。

    谈青感觉自己不太适合电影院,他看久了眼睛就有些发涩,总觉得眼睛像滩水一样慢慢地干涸了。

    在发现眨眼也缓解不了之后,他干脆闭上了眼。

    眼睛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打着圈转了转,好像又舒服了些。

    睁眼时银幕上已经出现了个没见过的角色。

    谈青轻轻向梁祯那边靠了点,声音很小:“这个老鼠是谁?”

    梁祯也靠了过来,贴在他耳边轻声答:“黑帮老大。”

    老鼠也能当黑帮老大。谈青眯着眼点头。

    后面的情侣还在说话。男生说:看,你最怕的老鼠。女生拍了他一下,又说,这个老鼠长得还挺可爱。

    谈青偏过头去看,借着银幕映射出的光隐约看清了两人的轮廓。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就像他和梁祯一样。

    ……等等。

    谈青含着颗珍珠,呆住了。

    他好像知道他和同桌之间这种怪怪的氛围是什么了。

    就好像……就好像……他和梁祯谈恋爱了。

    后半场电影,谈青是在发呆中度过的。

    他捧着奶茶,眼睛盯着字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在这一瞬间像是突然灵光了起来。过去与梁祯相处的那些记忆碎片都在此刻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谈青终于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同桌喜欢他。

    谈青是在女人堆里混大的。

    他的心思跟谈小英一样细腻,很多东西默默看在眼里,却隐忍不发。洗头房的女人们教会他抽烟喝酒打扑克的同时,还不忘以身试法教他看懂人情世故。

    梁祯的维护、帮助,甚至是今天的这杯珍珠奶茶,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世上哪有纯粹的好人。

    他捏了捏奶茶杯,不合时宜地想:周森和那个刁钻的要求居然被他完成了。

    他还真把同桌追到手了。

    电影在一段欢快的谢幕曲中结束。

    灯亮的刹那,谈青终于缓过神来。

    梁祯侧过头问:“走吧?”

    他点点头,站了起来,跟着涌出的人群,出了影厅。

    影厅的长廊挂满了电影海报,时新的装修,大片亮色的油漆,角落处摆着半人高的蜘蛛侠模型。

    梁祯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谈青回过头去看,正对上同桌手里举着的手机。

    他还没来得及问,手机已经被梁祯匆匆塞进了口袋。他面无表情,几步跟了上来,自然地接过谈青手里的空奶茶杯,语速却很快:“我去帮你丢了。”

    随即拿着奶茶杯快步走出了长廊。

    谈青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怀疑同桌偷拍他。

    虽然他没有证据。

    居然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打出一串噼啪响声,空气里裹挟着缠人的雨汽。天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飘绕着一团淡淡的白色雨雾。

    二人并肩站在影院门口,谈青伸手去接檐顶滴落的水珠,又把它捻碎。

    雨越来越大,顺着风刮了进来,沾了谈青一脸。

    梁祯扯着他的衣摆把他往后带,又随手套上卫衣帽子:“我去找个便利店买伞,你在这等我。”

    谈青抹去脸上的水珠,学着同桌的样子把他也拉了进来些:“不行,雨太大了。”

    两人四目相对,梁祯败下阵来。

    他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诶,小帅哥,你们买伞吗?”身旁突然有人出声询问。

    谈青侧头去看,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笑,手里拿着一把长伞柄的黑伞,还有把普通折叠伞。

    怎么穿西装来卖伞,手里还只有两把?

    谈青有些警惕:“多少钱?”

    男人挠挠头,像是胡谄了个数字:“嗯……嗯,五十吧。”

    谈青还在思考,梁祯却已经捏着钱递了过去。

    男人把黑伞塞给他们,拿着钱,撑开折叠伞,匆匆走了。

    好奇怪。

    哪里都奇怪。

    他还想伸头去看男人的背影,梁祯却已经撑起黑伞,回身叫他:“伞有点小,把外套帽子戴上。”

    谈青收回视线,依言戴上帽子。伞确实有些小,但挡去七八成的雨还是绰绰有余。他走到伞下,紧挨着梁祯,一时什么也不想了,什么喜欢不喜欢,只知道贴近些才不会被淋,于是干脆直接拉起梁祯的手臂。

    梁祯低咳了一声,悄悄将伞倾向另一端。

    “去哪?”谈青问。

    “……”梁祯抿抿唇,“要不要吃饭?”

    天色尚早,周家冷清清——不想回去。

    “吃。”

    男人猛甩了两下收好的雨伞,开了车门,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他用袖子擦去额角的雨水,回身对着后座上的人道:“小周总,都按您说的做了。”

    周临山嗯了一声,透过淌满雨滴的车窗,目送黑伞下贴着身体的两人消失在街角。

    说是同学,太亲昵。说是朋友,又不如说是男朋友。

    坐车经过风情街,谁曾想巧遇私生子。真是巧,就那么一秒,周临山一抬眼的空隙,居然就被他看见了影院檐下避雨的人。

    他叫司机停靠路边,凝着神看了一会儿。

    他就是同性恋,有些氛围一眼就能看穿,比身在其中的小孩们还了如指掌些。

    但新弟弟居然也是。

    他没想到。

    小孩站在台阶上,穿着白色外套,伸手去接檐角滴落的碎雨。雨幕洗刷着车窗玻璃,一切都变得很朦胧,有一瞬周临山以为自己梦回一年前的蓝月巷,妓女的儿子淋雨买安全套,轮廓秀气,浑身滴着水,像把收好后竖在墙角的自动伞——细窄、湿润。周临山再难想出更确切的形容词。

    他决定替谈青保守秘密。也是替自己保守秘密。

    ——在周宅撞面的那个深夜似乎也在下雨。

    周临山把窗开了条细缝,冷空气裹挟着水汽一股脑卷进,冲淡了沉闷的空气。

    他对私生子的记忆似乎总跟雨有关。

    梁祯居然找了家西餐厅。

    穿着西服的侍应生笑盈盈地迎上来,问他们有没有预约。

    谈青刚想说没有,却听见梁祯先一步道——“有,姓梁。”

    他挑挑眉,摘下卫衣帽子。

    早有预谋啊。

    单间在二楼,色泽厚重的墨绿丝绒窗帘被白绳牵起,流淌着雨水的磨砂玻璃隔绝了外界,谈青坐在沙发上,像进入了一个流浪于世界之外的空间。

    他使刀叉还有些别扭,西餐的滋味和记忆中相差甚远,原来和阿香斥巨资吃的那家十字街西餐其实是冒牌货。

    正宗的他反而吃不太惯,牛排嚼了好几口才吞,奶油浓汤更是只碰了一口。

    餐厅里放着钢琴曲,他和梁祯面对面坐着,桌上的珐琅花瓶里斜插着支新鲜的玫瑰——氛围古怪。

    谈青切下一块牛排,抬眼认真道:“这几天谢谢你,同桌。”

    梁祯也看向他:“不是什么大事。”

    谈青点点头,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周森和已经答应把东西还给我了,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梁祯切牛排的动作一顿:“不麻烦。”

    “伞和吃饭的钱待会我转给你。”谈青顺势微笑了一下。

    他说得很含蓄也很清楚。不只是还人情,还有挑明关系的意味在里面。

    梁祯很好,但他还不能接受。

    梁祯沉默着咀嚼、吞下,随即放下刀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把背挺得很直,注视着谈青的双眼。

    “不用转给我——这不是约会吗?”

    谈青摸摸鼻子,装傻,生硬地笑了一声:“周森和又不在,我们不用演啦——”

    “我没有演。”

    他说得直白,被掩盖的心意终于在此刻毫无顾忌地破土而出。

    “我从来没有演过——我的喜欢是真的。”

    谈青捏紧了手里的叉子。

    这一瞬他浑身僵直,嘈杂的耳鸣声堵塞在耳道里,他听到下雨声,却听不清梁祯说的话。

    他看见少年的嘴唇翕动,却什么也听不到。一股热气冲上脸颊——他觉得自己可能脸红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同桌今天真的蛮帅。

    他还想,同桌最后说了什么?

    好像是。以后换我来追你。

    等谈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公交车站了。

    雨势渐小,他被细雨淋了满脸,连睫毛上都挂着小水珠。周围人都打着伞,显得他格格不入。

    他坐在长凳上,背后是滚动的广告牌,精品楼盘,拎包入住。

    胆小鬼啊——他想。谈青,为什么要跑呢?

    裤子口袋里装着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谈青拿出来看——是梁祯发的微信。

    梁祯:我下星期要去外地参加篮球比赛。

    梁祯:谈青,我是认真的。

    梁祯:等我回来,追你。

    回到周宅时已是晚上六点过。

    谈青穿过前厅,走进内厅,身上的雨水早已风干,只留下一身浅淡的雨腥味。

    周森和居然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视线随着走进来的谈青移动。

    谈青看见了他,却没反应。

    周森和抿抿唇,没忍住喊了一声:“谈青。”

    谈青却好似没听见,幽魂一般心不在焉地飘上楼去了。

    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处,周森和才收回炽热的视线。

    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周森和突然又想起今早谈青临走前说的那句——“你让我追梁祯,还记得吗?”

    已经答应把罐子还给他了,怎么还去追?

    电视上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周森和越听越烦躁,干脆拿过遥控器关掉了。

    周一回学校,谈青习惯性地多买了一盒牛奶,到教室才想起来梁祯已经请假去外地比赛了。

    他这两天一想到梁祯就犯迷糊,站在位置上发了会儿愣,才回神坐下。

    周森和临上课时才进教室,食指勾着眼镜,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经过谈青时没忍住去看,私生子桌上摆着本语文书,看似背书,实则发呆。

    谈青盯着书,随手一翻竟翻到《滕王阁序》,恰巧是来到北观第一天时,梁祯借他书看的那一页。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喊他。

    “谈青。”

    他回过头,周森和坐他正后方,手里拿着盒牛奶,脸上有种藏不住的得意。

    “咳……谢谢啊。”周森和晃晃手里牛奶,撕了吸管就要插进去。

    谈青感到莫名其妙,回头发现自己买的两盒牛奶只剩一盒,想来是愣神时随手错放在周森和桌上。

    他懒得深究,权当卖人情,一言不发,兀自发呆。

    周森和甩着手里的眼镜,喝了口牛奶——纯牛奶,不好喝,这东西早在他迫切想长高的那个年龄段就被他喝了个遍,以至于闻到味道都难受。

    但是周森和还是喝了。

    谈青经常给梁祯送牛奶,他几乎天天都能看见。

    今天居然给他送了一盒。

    讨好或是巴结,周森和猜不出,总之他十分受用,喝完还翘着嘴角转了会儿笔。

    下了课,语文老师叫谈青出去。

    语文老师是个二十来岁刚毕业的高材生,拧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带着谈青走到教务处办公室门前,敲敲门,领着谈青进去了。

    办公桌后坐着个戴窄圆框眼镜的女人,低马尾,头发服帖得不见一丝碎发,素面朝天,一身烟灰色的套装,周身萦绕着严肃的氛围。

    语文老师道:“孟主任。”

    女人点点头:“嗯,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谈青就这样满头雾水地看着语文老师离开。办公室的门被拉上,隔绝了外界的室内一下变得沉寂如水。

    “谈青,”女人叫他,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先坐过来吧。”

    谈青依言走过去坐下。他猜测大概是因为自己犯了事,可一时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距离缩小后,女人的脸一下变得很清晰。谈青从那素寡的五官里拼凑出一丝熟悉感——尤其是眼睛,这双极具英气的眼睛,像是在哪见过许多遍一样。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女人背脊笔直,眼神锐利。

    谈青与她对视着,摇了摇头。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女人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无框,老式,跟她一样尖锐,“但我不是第一次听说你。”

    “你的花边新闻很多,我不便说破,但是你应该懂得分寸,玩笑闹大可就是丑闻了。”

    女人说话含蓄,阴阳怪气,但谈青听懂了。

    他追梁祯的事阵仗太大,当着最能八卦的一堆篮球体育生面前送电影票,这群嘴巴漏风的家伙只用一晚上就能把每个细节都告诉给自己的好兄弟。

    这下真是如周森和所愿,闹大了。

    “嗯,我知道了主任,很抱歉带来了不良影响,以后不会这样了。”谈青站起身,鞠躬道歉一气呵成,这都是从前在三流高中练出来的话术,只要犯错就先道歉,装得一副乖乖样,转过头来又是该干嘛干嘛。

    他太干脆了,干脆到女人都愣了一下。

    恰时女人的手机突然响起经典的铃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人,立即挂断,调成静音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桌上。

    再抬头时她脸色明显更难看了,嘴角抿得绷直,看谈青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平静。

    “口头上说说很简单。”

    “你不自重的行为不仅会影响到你自己,还会波及到别人,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鉴于你是初犯,学校这次不会给予你处分,但为了保证你的承诺有效,学校决定给你转班。”

    “转班的事已经和你的家长联系过了,待会你回去把东西收好,三班班主任会来找你。”

    谈青垂着眼,静静地听,换班或是处分他都无所谓,就算是被退学他也会欣然接受——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继续用周家的钱。

    他刚要答应,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打开。

    周森和握着门把手,气喘吁吁,像是跑过来的。

    孟主任皱着眉,显然对他近乎冒犯的行为感到不满:“周同学,我想你应该学过怎么敲门。”

    周森和却不睬,他走进来,猛地拽住谈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出门外,随即关上了门。

    谈青看着眼前“砰”一声合上的门,有些无措。

    周森和发什么疯?

    自己被警告、被调班,他不应该高兴吗——他难道不是如愿以偿了吗?

    谈青想不明白。上课铃已经响了好一会,但他此时已没有回去上课的心思了。

    周森和再出来时已经是三十分钟后了。

    他手上捏了一沓印有教务处水印的横格纸,走出来时没忍住无声骂了句脏话,一抬头却对上站在走廊窗边的谈青。

    他显然已经站了很久,窗外流入的风吹得他衣领微动,天光落在脸上,显得很冰冷。

    周森和顺从着心靠近他,露出一种英雄铩羽而归时得意的笑容:“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孟主任是梁祯的妈妈,是吧?”谈青不理他,兀自问道。

    周森和扬扬眉:“是……”

    “你让我追梁祯也是因为这个吧,这样我就会被换班,或者被退学,再也碍不了你的眼——毕竟谁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被同性恋纠缠。”

    是的。全说对了。

    周森和感觉有什么哽在喉咙,他的笑碎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默。

    “周森和,我妈妈不是小三,我也不想当周明扬的儿子,你不用这么费尽心思地搞我。”

    谈青皱着眉。

    “你没必要这么讨厌我。”

    周森和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失神了很久。

    他第一次看见私生子这副模样。冷漠、理智、愤怒,三个毫无关联的形容词在那一刻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到底是讨厌私生子,还是厌恶周明扬对故去母亲的不忠?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把它们混淆了。

    几十分钟前,朋友幸灾乐祸地告诉他私生子被主任叫走了。他沉默着坐了一会,在看见桌上的牛奶盒时便下了决心,一股脑冲出教室,赶到教务处。

    他第一次替人求情,还有些不熟练,先是承认了自己强迫谈青的事,随即又搬出周明扬,最后被憋着一肚子怒气的主任赏了一篇五千字保证书,终于把谈青留在了原班。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帮了私生子很大的忙,可仔细想想才发觉自己其实是始作俑者。

    窗外风刮得越来越大,天气预报说今天六级强风,小概率降雨。

    周森和拉上窗户,往班里走去。

    他想。他其实不讨厌私生子。

    班主任给谈青换了新同桌。

    是熟人——是戴黑框眼镜,喜欢上课转笔的周森和。

    谈青谨遵同桌三八线原则,拒绝交流拒绝对视,权当周森和是一团有些浑浊的空气。

    周森和却经常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看,视线炽热,欲言又止。

    谈青受不了他的目光,一下课就往走廊跑,头伸出窗户做深呼吸,冰冷的空气能唤回所有理智。

    他能感觉到周森和想跟他说什么。

    难道是想道歉——不然为什么憋这么久都说不出口。

    谈青想了下,觉得滑稽可笑。

    周森和是那种自大妄为,一辈子都不会认错的人。

    破冰点始于一节枯燥无味的历史课。

    周森和伏案写他那篇五千字保证书,写一句奖励自己发呆五分钟,半节课过去才写半面纸不到。

    谈青跟着历史老师念的地方画横线,笔记一个不漏,知识却一句都没进脑子。

    一小团草稿纸突然被丢过来——周森和丢的。

    谈青低着头,垂着眼,假装没看见。

    又一团纸被扔过来。

    又又一团。

    又又又一团。

    有完没完。谈青皱着眉,随便拿了一团纸,展开。

    纸上是周森和漂亮有力的字——“反xg的‘xg’怎么写?”

    不会拿手机查吗?谈青唇角抿直,唰唰写下两个字:不会。随即团起来扔给了周森和。

    看到回答的周森和愣了一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碰了一鼻子灰,挑挑眉,叹了口气继续写。

    谈青才不信周森和不会写省字——谁知道他又要抽什么风?

    周森和是个心思很多的坏人。

    谈青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晚上十点,踩着闭寝时间回了寝室。他不是去学习,只是想尽可能地缩短和周森和共处一室的时间。

    回来时周森和已经洗完澡了,穿着黑色工字背心坐在床边,臂膀上勾勒着漂亮的肌肉线条。他低头玩psp,游戏音效响彻房间。

    谈青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低头却看见桌上摆着谈小英的骨灰罐子,瓷瓶画着黄玫瑰,复古的笔锋,透着一股颓靡的艳丽。

    他拿起骨灰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遒劲有力,三个字。

    ——“对不起”。

    谈青垂着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捏起纸条,丢进垃圾桶里。

    他透过镜子瞟到背后的人。周森和还捏着psp,只是双眼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看到纸条被丢掉时,很明显地抿了抿唇。

    谈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收好骨灰罐子,拿着睡衣进浴室洗澡去了。

    谈青原以为用纸条道歉已经是周森和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没想到不止于此。

    大课间时谈青在走廊上发呆,路过的老师叫住他,让他帮忙领一盒彩色粉笔到隔壁七班。

    等谈青反应过来时,老师已经急匆匆抱着教案走了。

    他耸耸肩,依言去后勤处领了盒粉笔。

    后勤处在学校里的另一栋楼,有些远,谈青往回走到一半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教学楼的楼梯道里空无一人,谈青慢悠悠爬到三楼,将要经过转角处时却被人堵住去路。

    周森和双手插兜,黑框眼镜挂在外套口袋里,眼镜腿一晃一晃。

    谈青往左走,他就挡左边,往右走,他就挡右边。

    幼稚。谈青懒得跟他周旋,转身就要绕另一条远路。

    周森和却一把拉住他手腕,把他扯了回来。

    这猛地一下让他险些没站稳,他回过身想甩开那只手,却被周森和借着惯性按在墙上。

    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周森和比他高,贴近时确乎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谈青左手抱着变形的粉笔盒,皱着眉:“你有病?”

    周森和却不松手,反而按得更紧:“没办法,你老是躲着我,我只能这样。”

    谈青几乎想揍他一拳:“谁他妈躲着你,我是不想看见你。”

    远处有老师经过,周森和拉着谈青,把他拉到墙后。

    “为什么丢我的纸条?”周森和问。

    “不想看。”谈青猛地挣扎了一下,却又被按了回去。

    “我是认真的,”周森和表情严肃,“对不起。”

    谈青不想听他的道歉,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那天你说得对,我不讨厌你,”周森和把脸凑到他眼前,“对不起,真的。”

    谈青被迫与他对视着,刚要说什么,却听见不远处高跟鞋敲响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有人来了,放开我!”谈青小声喊道。

    周森和却依然不松手,固执得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对不起。”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谈青焦急起来:“神经病,快松手!”

    周森和却只是盯着他:“对不起。”

    太近了,谈青感觉呼吸都要烧起来了。他瞪着面前不可理喻的人,终于在高跟鞋的主人即将发现他们时败下阵了。

    “我知道了,快放开我……”

    一直禁锢着他的手终于松开。就在他们分开的刹那,一个女老师出现了拐角处。

    她叫住两人:“你们在干嘛,怎么不回去上课?”

    周森和点点头,乖顺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我们马上回去。”

    谈青看着他,过快的心跳还没来得及降下来。

    ……疯子。

    班主任给谈青换了新同桌。

    是熟人——是戴黑框眼镜,喜欢上课转笔的周森和。

    谈青谨遵同桌三八线原则,拒绝交流拒绝对视,权当周森和是一团有些浑浊的空气。

    周森和却经常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看,视线炽热,欲言又止。

    谈青受不了他的目光,一下课就往走廊跑,头伸出窗户做深呼吸,冰冷的空气能唤回所有理智。

    他能感觉到周森和想跟他说什么。

    难道是想道歉——不然为什么憋这么久都说不出口。

    谈青想了下,觉得滑稽可笑。

    周森和是那种自大妄为,一辈子都不会认错的人。

    破冰点始于一节枯燥无味的历史课。

    周森和伏案写他那篇五千字保证书,写一句奖励自己发呆五分钟,半节课过去才写半面纸不到。

    谈青跟着历史老师念的地方画横线,笔记一个不漏,知识却一句都没进脑子。

    一小团草稿纸突然被丢过来——周森和丢的。

    谈青低着头,垂着眼,假装没看见。

    又一团纸被扔过来。

    又又一团。

    又又又一团。

    有完没完。谈青皱着眉,随便拿了一团纸,展开。

    纸上是周森和漂亮有力的字——“反xg的‘xg’怎么写?”

    不会拿手机查吗?谈青唇角抿直,唰唰写下两个字:不会。随即团起来扔给了周森和。

    看到回答的周森和愣了一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碰了一鼻子灰,挑挑眉,叹了口气继续写。

    谈青才不信周森和不会写省字——谁知道他又要抽什么风?

    周森和是个心思很多的坏人。

    谈青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晚上十点,踩着闭寝时间回了寝室。他不是去学习,只是想尽可能地缩短和周森和共处一室的时间。

    回来时周森和已经洗完澡了,穿着黑色工字背心坐在床边,臂膀上勾勒着漂亮的肌肉线条。他低头玩psp,游戏音效响彻房间。

    谈青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低头却看见桌上摆着谈小英的骨灰罐子,瓷瓶画着黄玫瑰,复古的笔锋,透着一股颓靡的艳丽。

    他拿起骨灰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

    遒劲有力,三个字。

    ——“对不起”。

    谈青垂着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捏起纸条,丢进垃圾桶里。

    他透过镜子瞟到背后的人。周森和还捏着psp,只是双眼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看到纸条被丢掉时,很明显地抿了抿唇。

    谈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收好骨灰罐子,拿着睡衣进浴室洗澡去了。

    谈青原以为用纸条道歉已经是周森和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没想到不止于此。

    大课间时谈青在走廊上发呆,路过的老师叫住他,让他帮忙领一盒彩色粉笔到隔壁七班。

    等谈青反应过来时,老师已经急匆匆抱着教案走了。

    他耸耸肩,依言去后勤处领了盒粉笔。

    后勤处在学校里的另一栋楼,有些远,谈青往回走到一半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教学楼的楼梯道里空无一人,谈青慢悠悠爬到三楼,将要经过转角处时却被人堵住去路。

    周森和双手插兜,黑框眼镜挂在外套口袋里,眼镜腿一晃一晃。

    谈青往左走,他就挡左边,往右走,他就挡右边。

    幼稚。谈青懒得跟他周旋,转身就要绕另一条远路。

    周森和却一把拉住他手腕,把他扯了回来。

    这猛地一下让他险些没站稳,他回过身想甩开那只手,却被周森和借着惯性按在墙上。

    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周森和比他高,贴近时确乎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谈青左手抱着变形的粉笔盒,皱着眉:“你有病?”

    周森和却不松手,反而按得更紧:“没办法,你老是躲着我,我只能这样。”

    谈青几乎想揍他一拳:“谁他妈躲着你,我是不想看见你。”

    远处有老师经过,周森和拉着谈青,把他拉到墙后。

    “为什么丢我的纸条?”周森和问。

    “不想看。”谈青猛地挣扎了一下,却又被按了回去。

    “我是认真的,”周森和表情严肃,“对不起。”

    谈青不想听他的道歉,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那天你说得对,我不讨厌你,”周森和把脸凑到他眼前,“对不起,真的。”

    谈青被迫与他对视着,刚要说什么,却听见不远处高跟鞋敲响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有人来了,放开我!”谈青小声喊道。

    周森和却依然不松手,固执得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对不起。”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谈青焦急起来:“神经病,快松手!”

    周森和却只是盯着他:“对不起。”

    太近了,谈青感觉呼吸都要烧起来了。他瞪着面前不可理喻的人,终于在高跟鞋的主人即将发现他们时败下阵了。

    “我知道了,快放开我……”

    一直禁锢着他的手终于松开。就在他们分开的刹那,一个女老师出现了拐角处。

    她叫住两人:“你们在干嘛,怎么不回去上课?”

    周森和点点头,乖顺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我们马上回去。”

    谈青看着他,过快的心跳还没来得及降下来。

    ……疯子。

    美术老师说,每周都要安排人进行一次美术教室的打扫。

    他让作为班长的梁祯排个值日表出来,大公无私的梁班长点头答应,转头却偷偷把谈青的名字跟自己排在一起。

    这周正巧轮到他们打扫,谈青跟着梁祯去拿劳动工具。梁祯拿了一堆,最后却只分了个扫把给谈青。

    扫把拿在手里轻飘飘,谈青左右手换着拿,还想趁机去抢梁祯手里的抹布,最后却被梁班长身高压制了。

    时值放学,美术教室里空无一人,摆得七零八落的画板上贴着一幅幅大卫临摹像,铅笔灰黑的线条挤满素描纸,有的漂亮有的滑稽,谈青握着扫把看了一圈,乐得嘴角上翘。

    梁祯刚打好水回来,攥着湿抹布拧了几转,走到谈青身边:“笑什么?”

    谈青笑着不说话,直直盯着面前的画板,又转头看梁祯,双眼亮晶晶,像在期待什么。

    梁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画板上正是他自己的画,排线凌乱,形也歪歪扭扭,把大卫像画得像学校门口爱喝毛尖茶的保安大爷。

    梁班长文体双开花,偏偏在绘画上面像是遭受了诅咒——画什么不像什么,也算是一种天赋。

    “同桌,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谈青跟他贴近了些,用左肩顶了顶他的手臂,戏谑意味十足。

    梁祯看他笑,莫名也感到心情愉悦,丝毫不在意他对自己作品的评价,挑挑眉道:“在你心里,难道我是万能的?”

    谈青长长地“嗯”了一声,抬头做了个鬼脸:“我给你改,包你多拿十分。”

    他从画架上拿起遗留的铅笔,在原本的基础上画了几笔,原本脏乱的画面变得更加不堪。

    梁祯任他画,垂下的眼一直盯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得多明显。

    “小谈老师,现在好像会被多扣十分吧?”他微微低头,在谈青耳边笑道。

    他凑得太近,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扑在谈青耳侧,谈青手一抖,铅笔应声掉在地上。

    这一刻两人都默契地弯腰去捡,就在碰到铅笔的刹那,美术教室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突然的黑暗让谈青一时还无法适应,他像盲人一样去摸索寻找地上的铅笔,却在碰到另一只手时被猛地抓住。

    他被梁祯拉进怀里,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人紧紧抱住。

    黑暗中他隐约感到有什么离他很近,他猜是梁祯的唇,却又不敢确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又听见梁祯低声问:“小谈老师,可以亲你吗?”

    一片漆黑中萦绕着浅淡的丙烯颜料味,谈青觉得自己变得晕乎乎的,手也下意识攥住了梁祯的校服下摆。

    “这算回答吗?”梁祯一手捧住他的脸,一手环住他的腰,垂下头径直吻了上去。

    谈青一时失防让人得逞。柔软的唇,温热的舌,他甚至顾不上呼吸,像掉进一杯高度数的朗姆酒,整个人都变得湿润眩晕。

    有只不安分的手从衣摆里钻进来,顺着背脊线摸到腰窝,又大着胆子摸到前面,从腻白光滑的小腹往上走。

    谈青喘了一声,隔着衣服按住胸前险些得逞的手。

    他迷糊间想说话,却被梁祯亲得呼吸都困难,右手捏成拳捶了对方几下。

    梁祯感受到他呼吸不稳,松开了他。

    同桌接吻还不熟练,连着几次都忘记吸气,憋得脸泛红,像颗小苹果。

    谈青靠在他怀里喘气,双手懒洋洋地搭在他肩上。

    梁祯就这样静静抱着他,低头轻轻地啄吻着,亲也亲不够。

    眼前突然晃过一片亮光——来电了。

    梁祯把小同桌的脑袋按进怀里,避免被光闪到眼睛。

    谈青喘够了,像只搁浅的鱼一样趴在他怀里不动。

    “班长。”

    “嗯?”

    “工伤可以免除义务劳动吗?”

    梁祯笑了。

    “嗯,班长帮你扫。”

    晚上十一点,谈青接到一通未知来电。

    他皱皱眉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熟悉的声音。

    “谈青。”

    “梁祯?”谈青诧异地反问,坐在另一边写保证书的周森和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嗯,”电话那头的梁祯应声后便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接着道,“还没睡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懊悔似的拍了下额头。“还没睡吗”——难道还能边睡边接他电话?

    谈青匆匆回了句“没有”,拿起手机便往外走。

    寝室门被“砰”一声关上,周森和手里转着的笔应声落下,在桌上砸出一声脆响。

    房间里一片沉寂,周森和抿着嘴角,第一次觉得北观安装隔音墙的举措如此多余。

    电话那头的人再次沉默,谈青靠在墙上,低声叫道:“梁祯?”

    “前几天……教导主任是不是来找你了?”梁祯询问的声音很轻,但谈青依旧从这语气中察觉到些许担忧的意味。

    “嗯,”谈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干脆耸耸肩开个玩笑,“怎么办啊同桌,我好像败坏你的名声了。”

    电话那头的梁祯垂着眼,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我愿意。”

    谈青苦笑一声:“同桌你……”

    “如果他们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谈青,我愿意,真的。”

    谈青没由来地觉得耳根发热,他悄悄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谈青听见细碎的电流声,指尖蜷缩起来,在起雾的玻璃上顺时针划着圈。

    “嗯……我今天在回酒店的路上买了个挂件,是只小猫的样子,有点像你。”

    “老板把它挂在店的门把手上,每次有人开门,它都会晃一下。”

    “我问老板能不能卖给我,老板一开始说不卖,但可能是看我坚持要买,就说一百块钱卖给我。”

    谈青静静听着,顶着脸上过热的温度,拉开了走廊的窗户。夜风拂过树叶时,梁祯的声音会变得有些模糊。

    他垂着眼,轻声道:“傻瓜,你被坑了。”

    梁祯嗯了一声:“但是真的有点像你。”

    谈青又沉默了。他盯着一片被风打落的树叶,视线跟着飘了很远。

    “比赛期间要封闭训练,教练把我们的手机收了。”

    “李漾说你被教导主任叫去了,我很慌,找教练借了手机,想跟主任解释……”

    谈青打断了他:“梁祯。”

    “你不需要解释的……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拖你下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

    “不,是因为我愿意,所以才会帮你。”梁祯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清晰,那瞬间谈青觉得他仿佛就在自己身侧。

    “……比赛还有一周,但是我很想你,忍不住想你……”梁祯说起肉麻的话时满面通红,他脑子一片混乱,只是顺从着心胡乱说着,“我跟教练借了手机,我说我想跟家里人打电话……”

    “谈青,我好想见你。”

    谈青贴近屏幕的那只耳朵已经完全红了,手机在他手里像个烫手山芋,从左手拿到右手,心跳声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微微张着唇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好好比赛”,随即就按断了电话。

    他在走廊上站了好久,直到廊灯也被关上,才如梦初醒一般回到了寝室。

    寝室门甫一打开,便看见站在门后的周森和。

    谈青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这厮可能偷听了良久。

    他刚想说话,就被周森和先发制人。

    “熄灯了还在打电话,打扰人睡觉。”周森和被发现了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黑框眼镜架在头顶,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样子。

    谈青不理他,关上门就往里走。

    周森和被无视后愣了几秒,摸摸鼻子,也坐回床上去了。

    熄灯后的寝室笼在昏黑之中,周森和翻了几次身都没能睡着,干脆出声直接问道:“梁祯跟你说什么?”

    谈青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不说话。

    “你别被他骗了,”周森和又说,“你有点笨。”

    谈青裹着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不动了。

    周森和念叨了半天,自讨没趣,拉上被子睡去了。

    凌晨两点半。

    周森和对着天花板睁开干涩的双眼。

    怎么回事,怎么睡不着?

    他捏了捏眼间的晴明穴,再次闭上眼。

    ……

    ……

    ……梁祯到底给谈青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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