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天香咬牙切齿将这两个心头最愤恨的字吐出:“你在做什么?!”
周奕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愤怒至极的天香,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面色不显,像往常般笑着对天香打招呼:“香儿怎么会在这?群花宴结束啦?”
天香快步过去,隔在周奕和小桃红中间。
她伸手,抱起小桃红就想走。
不料周奕用力一推,将二人都推倒在了床上!
周奕倾身上去,将二人搂在怀里。
他吻了吻天香的脸颊,忧郁又深情地说:“我的大小姐呀,你明明知道我的本性呀。我本性不坏,只不过太爱美色。这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吧?作为正妻,你怎么能如此善妒呢?可莫要学我之前那位母老虎夫人呀?嗯?周夫人?”
周奕又搬出他之前那位母老虎夫人来压天香,若是以往,天香会屈从于离开,而变得温顺,可现下的天香已在玉郎那里听到了别的说法,对周奕会带她离开这事抱有极大怀疑。
天香将小桃红整个抱在怀里,如若无人,她会直接鱼死网破,质问周奕玉郎说扎人心窝的话是否是事实,可现下,玉郎的妹妹还在这房间里,她不敢激怒周奕,让小桃红殃及池鱼。
她将一腔怒意尽数压下去,勉强地娇嗔道:“我刚刚明明说了'下次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进其他狐媚子的房间,你就再也不要来见我了!'你个王八龟孙子明明答应我了,却转头又去了玉奴的房间寻他妹妹?!你当我的话耳旁风不成?”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香儿别生我气了可好?”周奕边吻天香的头发边赔罪道歉,一副态度好好的模样。
天香忍住反胃,推开周奕,扶起小桃红对她说道:“你先去寻你哥哥,他在天顶那个露台等你。”
小桃红见有人救她,忙连连点头,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牡丹花便撒腿就跑,如同小兔子般,很快就没了影子。
周奕本想气天香把他的猎物放跑了,可面对怒目而视的天香,他只好先安抚好眼前人:“香儿宝贝呀,莫气莫气呀,都马上要成亲离开春意楼了,怎么还这副愁眉苦脸的呀?”
天香听到“离开春意楼”这几个字,鼻头一酸,现下小桃红已经不在了,她索性直接质问周奕:“你真的想带我离开春意楼吗?”
周奕心跳漏一拍,却还是面不改色道:“自然,香儿说什么傻话呢?我现下最想做的事便是跟你去那柳川成亲,和离书、房契和卖身契不是都给你看了嘛?”
天香惨笑:“最好真是这样,我可是连乳尖上的金扣都给了你的啊。”
天香这反应让周奕越想越不对劲,他旁敲侧击道:“可是有什么人同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么?”
天香恶狠狠地掐住周奕的脖子:“对啊!玉郎笑话我听信了你个屌玩意用鸡巴射出来的话!他说你都是骗我的!完全不想带我走!!!”
周奕一时不察被掐住脖子,外加天香此时暴怒,力气竟比往日要大得多得多,他竟然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甩开!
周奕因缺氧而大口大口喘气,因窒息而导致的濒死感让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不已,待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个疯婆娘!你疯了不成?!你竟真的想要我的命不成?!”
天香被他一甩,整个人摔落在床底,磕着了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周奕愤恨,却因为手头还缺钱用,只好扮回一副如意郎君的好好模样,强压下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天香啊天香,你怎么傻得这么可爱啊?玉郎随便挑拨离间几句,你就开始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了?你这样未免让我太心寒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打纸摊开给天香看:“你看,这些都是我想带你出去的证据啊,我爱你啊香儿。”
若是往日的天香,她早就信了,然后不再发脾气,变回温柔小意的模样开始讨好周奕。
而此时的天香,只是捂着脸,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指甲缝里溢出来:“……你明知我不识字。”
周奕噎了一下。
“我蠢,我笨,我大字不识一个,我怎么知道你那些契啊约啊的是不是真的啊?”天香还在那里哭。
周奕头疼:“……你待如何?”
天香边哭边说:“你把这些东西抵押了!把我钱还我!我不要你赎我了!你把我的钱通通还我!”
她已经不信任何男人的话了,她只想拿了自己的钱就连夜走!
周奕脸色一变,他手中的票据可都是他唯一的钱财,他要是把这些抵押了,别说用它来骗其他妓子的钱了,他连今晚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况且,这些恐怕还不够补天香的钱,毕竟像她说的,她能给的都给了,连其他恩客钉在她乳尖上的金镶玉都给了他。
周奕装作一副受伤的样子:“你这是完全不信我了?你要逼死我?”
天香啐了一口:“是你要逼死我!赔钱!连婊子的钱你都要骗?!你个丧尽天良的臭货!把老娘的钱全都还给老娘!”
她原先是想拿了玉奴给的钱财就走,可现在她就是死了!跟这王八玩意玉石俱焚了!也要把这死骗子骗走她的钱全部拿回来!
她一急,竟是要上前直接抢那些票据!
周奕自是不会给,他吵得脖子都红了:“你疯了?!松手!你他妈给老子松手!”挣扎中他甚至给了天香几巴掌。
这几巴掌下去,天香非但没有因此停手,反而变得更为疯癫!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已经完全不在意这样大吵大闹会不会把玉郎引过来!她被滔天的愤怒驱使着,又拍又打又破口大骂!
她恨呐!
恨这个男人!
恨这个妓院!
恨这个逼良为娼的世道!
她拼命殴打骗她钱的负心郎!双手被擒就用脚踹!脚被人抵住就上牙咬!只要她还有一处能动她就要叫这个她恨死的人付出代价!
二人扭打间,完全没注意他们已经离窗台越来越近。
还是周奕背被抵在栏杆上时,才惊觉不对劲,他慌忙道:“臭婊子!别打了!要掉下去了!!!”
天香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话了!她“啊啊啊啊”地怒吼,又是踢又是踹!
那栏杆秀气,哪经得二人如此打闹?!
很快便出现了裂痕!
周奕气得青筋暴起,他用力将二人对调,几乎是用吼的声音骂道:“……疯婆子!想死就自己去死!”
他这话刚说完,那栏杆竟整根断裂!
“啊!!!”
天香本就被甩靠在栏杆上,手中只有拽着周奕的衣物,再无其他可借力之物!这栏杆断裂后自然整个人直直坠入了湍流的艳川河中!
而被她带下来的还有周奕!
周奕是没想到天香那么小小的一个身板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力气,一时不察一同跌入了艳川河!
此时还是暮春,湍急的河水寒凉刺骨,冷得人如同鹌鹑一般发抖,外加二人方才正打得火热,霎时跌落冰凉河水中身体不适应很快便抽起筋啦!
那周奕本是会水的,但奈何抽筋外加天香手脚并用拽着他,他竟是连上到水面呼吸的机会都没有!外加二人跌出那么远的距离,连上船都无望!
“……哇——别!救哇——命!咕噜咕噜——”
周奕好几次抬起头浮出水面,一口气都没吸到就被天香拽了下去!冰冷的水飞快涌进他的口腔、鼻腔,他每呛一下,就越多的水涌进去!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不知到什么时候,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身体也慢慢沉入水底。
天香没有了“浮木”开始绝望。
她本就不会水,再加上刚刚不停扒拉周奕,她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开始不停呛水。
在极致的窒息时,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走马灯,生命中遇过的人飞快在她面前闪过——她那死在劳役中的爹、她那不停生崽的娘、还有根本没有奶喂活生生饿死的早夭弟弟妹妹……还有那个菩萨似的人。
恨呐!!!
她好恨呐!!!
娘!如果我生来就是受苦受累遭人践踏的命您为什么还要将我生下来呢?!
为什么要将我生在这人人生而痛苦的动荡世界的世界?!为什么要将我生在这礼崩乐坏必须典卖女儿才能活下去的世界?!为什么要将我生在这人人都能轻易伤害我的世界?!
为什么啊?!娘您告诉我为什么啊?!
娘,您救救女儿吧……
女儿好痛苦……
娘……
天香在恨意冲天中,带着血泪哭喊着一声又一声娘亲,慢慢死在冰冷的艳川河水中。
两条生命无声无息被吞噬在艳川河中,更多的生命则是如同风中残烛,在春意楼顶摇摇欲坠。
黑压压鬼婴孩如蝗虫般过境后,那敲锣打鼓、吹着喇叭和唢呐的白衣乐鬼终于现身。
它们一身披麻戴孝,头带纸扎白高帽,打扮得像是送丧的人。
领头是个愁眉苦容的麻子脸,两手做戏般捏着翻莲式,摇头晃脑,嘴里嘟囔嘟囔地念着什么词,身后退一步是俩鬼童各挎一白布包,白布包里装满了纸钱。
领头麻子脸唱一句,俩鬼童便从那白布包里掏出一大把纸钱冲天上扬。
一时间,纸钱纷飞,宛若鹅毛大雪。
三鬼身后是乌泱泱一群金鸡独立的鬼,用一条腿蹦蹦跳跳,走得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在地上,手中的乐器却握得极稳,稳到那手指都深陷进了那乐器中。
临近了,玉奴才听到那麻子鬼口中念念有词的丧乐词——
“黄泉路上雾蒙蒙噫——鬼门关前影绰绰哦~
麻子鬼声音沙哑如公鸭嗓,可唱起歌来调起得高,声音尖锐如同针尖,听得人耳朵发痛。
它一板一眼唱道:“善行无善报呃——恶行无恶果嗐~
送丧之人泪两行啊——黄土坡上风萧萧兮~
哀悼声声入云霄哦——如泣如诉谁知晓啊~”
那麻子鬼唱一句,那尾调声还未断两鬼童便一人悲、一人喜接上那哀乐尾。
一众鬼离玉奴等人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那纸钱便化作雪落到众人身上,仿佛下一秒那麻子鬼便要对着人的耳边边唱那沙哑又尖锐的哀歌。
兰芷害怕得挽住玉奴,玉奴自己也害怕,却一下下地轻拍着兰芷手背安抚她。他恐惧地闭上眼睛,却不料听力被放得更好,唱词变得越来越清晰,玉奴便越听越诡异,里面唱的词完全不似以往善恶有报的寻常民间歌谣,听得人汗毛直立。
“啊~啊~啊~啊——
地府无常笑嘻嘻——引着亡魂跳跳跳。
往生之路迷迷迷——轮回之途绕绕绕。
生死轮回乱糟糟——无常理颠倒颠。
昨日高堂之上真威风——今日入畜牲道做他人盘中餐
前日臭猪圈中啃泥巴——今日倒也坐上那皇位啃活人
人生百态里真真假假——混淆视听呀。
善恶无因果报应——天理何在找找找?
送丧之人心惶惶啊——祈愿成空梦一场哦。”
它们每唱一句,都要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周,往前走两步就要往后留一步,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要发生,像群谨小慎微的老鼠,可偏生它们手中的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又从来没停过,巴不得全天下都瞧他们威风。那个样子看上去简直矛盾至极、诡异至极。
麻脸鬼带那众鬼已来到玉奴等人跟前。
玉奴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他总觉得那麻脸鬼在眼勾勾地盯着他。
那麻脸鬼继续唱,唱得那画舫震天震地,后头吹唢呐的把那唢呐吹得好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啊~啊~啊~啊~
冥界之门紧闭闭,生死轮回乱糟糟,
永无止境中嘻嘻,轮回成笑料哦。
送丧之人归途上啊,黄土坡上风更狂哦,
求神祈愿成空梦,往生极乐成妄想。
生死轮回见真章?无常才是真章嗐,
黄泉路上走走走,鬼门关前笑笑笑——”
那哀乐随着鬼乐师的离去,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身后跟着的乌压压一大片沉默寡言的鬼,它们生前是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民,它们死之后也是那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鬼,漫无目的地跟着鬼差在人世间漂泊游走。
他们所行之处,每一脚印,每一脚步,都有一道水痕留下。
闻青盯着那水印,喃喃道:“这莫非就是那忘川河?”
申屠大人沉思:“应该是了。前面那哀乐丧歌里就唱了——'冥界之门紧闭闭,生死轮回乱糟糟'这说明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既没有背着三生石,也没踏着黄泉路,还不见奈何桥,只能认为这队百鬼夜行是忘川河了。咱们赌对了。”申屠大人眼睛亮亮。
他命令闻青:“你好生寻寻这里面,是否有娘娘的踪迹?”
“是。”闻青先是命与他一起来的几位同族同他一起寻,随后,他用力瞪大了眼睛,其中的眼瞳由圆慢慢转细,像是狐狸的眼珠一般,他眼皮一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亡魂。
视线由跟前到绵延千里之外。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亡魂堆里竟夹杂了其他不干不净的东西!
妖、魔、鬼、怪如大杂烩般炖于一船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闻青冷汗直流,想来也是,这百鬼夜行阴气如此之重,自然会有其他脏东西混杂在这里面。
他面露可惜之意。
只是可怜这帮如花似玉的美人了,他有任务在身,不好护着他们,神乐宫那位势单力薄怕是护不住这么多人……恐怕红颜要薄命了。
秋水也发觉诡异之处,眉头一拧,抚琴的手停顿,飞快捏了个千里传音诀:“艳川河偏巽侧大凶!若有路经此处的好心道友可否前来支援?在下先行谢过!”
她捏诀这空挡,亡魂堆停滞一番,迷茫的头颅转过来“看向”玉奴等人,似乎是发现了他们!
其中的邪物们咧着嘴笑。
“发现你们咯嚯嚯嚯——”
秋水咬牙,赶忙恢复弹奏。可为时已晚,那邪物们似乎已经“认准”了他们,僵硬地驱使着身躯一点点凑近过来。
他们身上散发着腐臭的味道熏得玉奴几人欲呕吐。
秋水使出几道音刃,劈掉了最近的几个邪物。
可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倒了几个邪物后面还有数不清的邪物,无穷无尽,看不到希望!
眼见那邪物之手即将伸到人身上,玉奴吓得紧闭双眼,心跳如雷。
“嗡——”
在这危急时刻,一声钟声嗡然响起。
一道清冷却悦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空的沉寂,像是从天外传来,却又近在尺咫:“世间万物皆有序,尔等鬼魅,休得猖獗。”
那钟声如雷霆般响彻云霄,余音阵阵激荡,音波似水波漫泽万方。原本那将要伤到玉奴的鬼手一哆嗦,不等发出凄厉的惨叫,就被震碎成尘埃,尽数销声匿迹!
玉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睁开眼!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脑海变得一片清明,好似一直笼罩在心头、被难以启齿的快感与每每逼着自己麻木而制造出来的阴湿瘴气连同鬼怪一起被钟声震碎。
从未有过如此神清目明。
玉奴呆愣地望着双手,意识到什么,他下意识抬头,寻着那钟声响彻之源望去。
只见天际间,一道明亮的白光缓缓升起,犹如旭日般,瞬间刺破了黑暗。
整个世界顷刻间笼罩在茫茫圣光之中,不似在人间。
玉奴愣在原地,只觉得这一幕比今夜的百鬼夜行还叫人感觉不真实。
毕竟乱世呆久了,救赎比伤害来得还叫人不可思议。
风起,吹得粉樱乱舞,也撩得他鬓边的缕缕发丝在脸庞摇曳,如水中交横的藻荇,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只有底下那双桃花眼目不转睛地、直直地望着那照亮了漆黑天幕中唯一的光。
那踏光而来之人,未说一字,只是手一抬,再次撞响那巨钟。
那仙人不说话,只是再一次挥动法力,震响了身后巨钟。
那钟声庄重威严浑厚有力,如同清流般洗涤了凡人心中的恐惧和痛苦,带人心头来了安稳的力量。
那麻脸鬼为首的一众鬼将被逼得后退一步,那些浑浑噩噩的群鬼也跟着地后退一步,一时间鬼群乱了阵脚。
一直弹奏古琴的秋水手一顿,怀中古琴在此时七弦尽断,而申屠的剑则是被震出七尺之外!
二人俱是面色复杂。
而等那巨钟的音波震及到玉奴时,玉奴只感觉是一道柔风拂来,卷带着碎樱馥郁的清香,吹得他莫名脸红。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阵短暂的尖叫声,玉奴才发觉,那钟声的威力之大。
这次不仅是那些有害人之心的妖鬼之物被那巨钟的灵力威压震得灰飞烟灭,连好些魂魄不稳的鬼魂在惨叫几声后,跪卧在地不省人事。
玉奴下意识咽下一口口水。
萦绕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樱花的香气叫他越发心神不宁。
“大胆!来者何人?竟敢当着夜游神之面伤及无辜?!”
麻面鬼不知何止停下吟唱哀歌怒喝道,表情也不复方才愁眉苦脸状,一双微眯的八字眼此时变得怒目圆瞪,一双眼珠如死物死瞪着来人。
两侧小童阴恻恻异口同声:“找死!找死!”
白衣仙人无动于衷,不受一丝影响。
那三鬼将一齐同时跨大步迈着螺旋的夜游步,几个呼吸间便瞬移来到了那人面前!
“呵。”
这声冷笑震得玉奴心里一颤。
“我钟下绝无无辜之辈。”
那人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说话极为简短,掷地有声,话毕便将手中手臂长的钟直接甩出!
那钟不知是什么来头,琉璃材质,通身透明,刹那间便变大到数千百倍!
三鬼偏身一躲,麻面鬼手掐法诀,瞬间从手掌处抽出一柄红缨长枪!
那钟未罩住麻面鬼也不收回,依旧变大直直往人山鬼海里砸去!
闻青摩挲下巴,由始至终一直盯着那个钟。突然!电光火石间!他猛然反应过来!瞬间毛骨悚然!
他只来得急拽住申屠,用尽全身的妖力催动隐身术!
二人瞬间“消失”。
不待申屠开口,闻青忙用口型比划出三个字——“东皇钟”!
申屠面色瞬间凝重。
说时迟那时快,那大到如同一座巨型宫殿的东皇钟已将周遭画舫尽数罩住!
轰然一声,画舫剧烈摇晃,那钟将众人彻底盖住以后,突然变得透明,恍若无物,而钟所盖之处,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法阵。
众人惊疑不定,完全没反应过来。随后,那钟所罩之物,不论人鬼,身上皆出现一道道如同枷锁的暗红咒语!
而被法咒缠绕之人,竟真的如被枷锁缠绕一般,动弹不得!
玉奴尝试挣扎,却纹丝不动。
麻面鬼怒喝:“你这是何意?!”
二小童亦怒喝:“何意?!何意?!”
白衣仙人淡然回道:“东皇钟自有辨认无辜与否之能。”
“东、皇、钟。”麻面鬼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咀嚼。
那麻面鬼突然咧开嘴仰天大笑!二小童也笑,三鬼笑声重重叠叠,听得人毛骨悚然!
麻面鬼说话腔调又变得古怪,似悲似喜,似哭似笑,说话像是唱歌一样讽刺道:“好哇稀客呀,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东阍君吗?咱忘川河今晚可是倒大霉呀。”
两侧鬼童附和:“倒霉倒霉。”
“东阍君”三字一出,惊得在场众人脸色各异。
那可是只在话本传说里才出现的仙人啊。
那是真正的仙人。
无所不能的仙人。
拯救苍生的仙人。
玉奴眼睛变得亮亮的,他抚上那蹦蹦乱跳个不停的心,生怕它从胸膛处跳出来。
闻青忙在申屠手中写字:“大人,咱们得快些走了!东皇钟若响完三下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申屠脸色不好,半晌才坚定地一笔一划写下:“未找到娘娘的线索,我绝不离开!”
闻青亦脸色不佳,看着那些面色惊恐、脸上俱是血红咒文的族人下属,他下唇几近咬出血。
那头麻面鬼已与那白衣仙人打了起来。
东阍君手持一把雪银色长剑,一抖长剑,剑气撕裂夜空,与麻面鬼的红缨长枪正面相撞!
铮——一声巨响,金属兵器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巨响,仿佛要让整个天地都为之颤动。
麻面鬼倾尽全力,枪如闪电,隐隐有粉碎万物之势,扬起的红缨如同滔滔血海源源不断四溢不知来源于何的血滴子,让人触目惊心!东阍君则脚踏剑步,身法灵活,长剑之势气贯长虹,将那长枪的威胁一一化了去。
自始至终那白袍不染一滴血雨。
麻面鬼啐一口:“再来!”说罢,
那红缨长枪似活了一般,枪头化作千丝万缕,似雨似网,向那东阍君攻去。
东阍君面色不改,手中长剑快速挥动,一道银白剑气瞬间破空而出,将那些枪丝尽数斩断。
长剑当空,血枪出世,凌冽的剑意与浓重的煞气相互碰撞,一次次摩擦出剑星火光,一次次让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深邃而沉重的夜幕中,如花火般绚烂至极!
二人这一架打得可谓是惊天动地,连原本笼罩在头顶的大片厚重如磐石般的云都逐渐被二人打驱散了,独空留出一圈天幕,澄澈的月华便从那云层缝中如瀑布般往四下倾泻。
东阍君身形不动如山岳,剑招却凌厉如风!每一次挥剑,都似有雷霆万钧之力,震得三鬼为求稳,几次退避三舍,一时占了上风。
底下被东皇钟的血红法咒所束缚的人与鬼突然发觉身上那些法咒上的字如活了过来一般,开始在皮肤表层游动,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条条在蠕动爬行的、血红的长蛇。
甚至它还开口说起了话,声音同东阍君一模一样:“汝是人否?”
汝是人否?好奇怪的问题。
玉奴迟疑几秒的功夫,那血咒已有要收紧猎物的势头。
玉奴忙道:“我是人!”
血咒停下继续缠紧的动作。
周围有些人像玉奴一般回答了问题,都被血咒饶了过去,只有一些非人之物抱有侥幸之心强说自己是人,下一刻,那血咒竟像是有实体一般,瞬间嵌字入肉,非人之物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见那血咒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血蛇,迅速将他们缠紧,越缠越紧,血咒被新血遮蔽,血肉模糊,隐隐约约看见其中若隐若现的白骨,直至将他们勒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化成肉泥!
竟是瞬间被那血咒活生生勒死过去!
而这一幕,就短短发生不过三息之间。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离玉奴不过三丈左右!
玉奴脸色惨白,他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肉泥重新凝聚,化为一条条暗红的、细长的咒文,缓缓落到地上,回到那地上的血红符文。
短短不过半刻钟,原本暗红的法阵吸饱血之后,变得颜色愈发艳红。
还有一些鬼魂本身因魂魄有失而神志不清,迟迟没回答问题,被那血咒被束缚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牢,倒在地上根本是动弹不得,只能苦苦呻吟。
玉奴眉间蹙起,不忍卒视,双手合十,低头闭眼。
那血咒问起第二个问题:“曾有害人?”
玉奴沉默片刻,闭眼回答:“不曾。”
他不曾感觉有任何不适,大概是过关了。
只是周遭此起彼伏的哀嚎越来越多,显然,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难答得多。
毕竟,能吃人的,从来不只是非人之物。
玉奴又一次背起了《道德经》。
那些哭啼的声音在玉奴的耳朵里慢慢边作一个女人的呜咽的哭声。
一个通身瘦长的女人。
一个玉奴毕生不会忘的女人。
【“玉儿救救娘呀娘好难受呀”】
【“玉儿、玉儿、玉儿”】
那声音萦绕,似乎无处不在,一会在玉奴左耳畔哈气,一会又在玉奴右耳畔呢喃。
在玉奴最无力的时候,他听见了血咒问的第三个问题。
“欲求何物?”
玉奴半睁开看,眼眸低垂,明明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柔弱模样,偏生脱口而出的是:“欲求天下无苦无难。”
那血咒竟是如人般,仿若有人智,听懂了玉奴的话,顿了半晌,终究是松开了玉奴。
玉奴只觉得身体突然能动了,随即感受到的是身体久久不动后的僵硬。
终于能动了。
玉奴摔到了地上,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恰逢此时,东阍君手中长剑一挑,一道银色的剑光划破夜空,直取麻面鬼的胸膛!
麻面鬼一惊侧身躲避,却已是晚了一步。那剑光如同闪电般,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麻面鬼瞪大眼睛,喷出一口血,看着东阍君将剑拔出来,麻面鬼便失力,握着红缨长枪从高空处直直向下陨落。
二鬼童惊呼,忙紧追下去。
等玉奴缓过了神,眼前的黑和眩晕感逐渐褪去后,面前突然出现清脆的一声钟掉地上的声音。
明明微弱无闻,可远在天边的东阍君却似乎感受到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玉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不到拳头大小的钟,其状与方才的东皇钟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金子做的。
玉奴迟疑地拾起那钟,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钟上一行小字:“极善之人,赐金钟一鼎。”
玉奴下意识抬头看去。
那空中的乌云已经彻底被东阍君和三鬼打散,就像是硬生生劈开了天。
月华如瀑布又如银河,疑似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尽数落在那高悬在天上的东阍君身上。
那道皎白的、矫健的身型的白影悬空于天际,通身被如绸如缎、透着湛蓝光辉的月光浸染,朦朦胧胧与明月浑成一体,散发着润泽之光,如同高岭寒山之雪。
虽是让人看不清面容,但那如神袛般通身带的那骨子强大,叫人不禁心生向往。
那些原本卑微的尘埃,只因散落在谪仙周边,在月华的照耀下变得一粒粒清晰可见,如同被镀上了莹莹光晕,仿若一颗颗碎星,叫人仿佛置身于星海。
那道星星点点的光不仅刻进了玉奴的眼里,还深深刻进了玉奴的心中。
只因在他身边吗
玉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情感。
不过,他很快便苦笑,压下心头情愫,低头不再做白日梦。
他何止是尘埃啊,他连尘埃都不如,分明是一堆烂泥。
这样的他,如何能肖想那般清贵的谪仙啊。
低头之际,玉奴看到手中那尊金钟,握钟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叹气苦笑,最后还是抬起头。
待玉奴定睛看清东阍君的身影,没过几秒却突然撑圆了眼、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一道黑影瞬闪到东阍君身后,是麻面鬼!他狞笑一声,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东阍君身后,手中的长枪如龙出海,直刺其后心!
不要!!!
玉奴目眦欲裂,还未吼出提醒,那枪已直直捅进东阍君腹部!从后背到前腹,捅了个对穿!
而东阍君只来得及将银剑同时刺入麻面鬼的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