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游绝大多数时候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哪怕闻阙不在折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动作。
他好像在被囚禁，又好像没有。
他的记忆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宗门，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回到了……大师兄刚带那个女人回来后不久。
虽然那时候他说出了祝福，可是放手是很难受的。
尤其是认定一个人很多年以后。
但是于游又做不出来撒泼打滚的事。
他倒是想像以前一样，找姑娘打一架，打赢了师兄归他。
但是姑娘病恹恹的，似乎他碰一下就会挂。
啧。
雇一个人去教训她。
他恶狠狠的让一个企图讨好自己的家伙故意去那姑娘窗前说闲话，说她病殃殃的，还是不要耽误了段师兄才好。
而姑娘听了那一段话，病的更重了，而师兄更关心了。
可恶……
于游让那些人别再去找事了。
万一师兄发现就不好了。
也许故事能这样停留也没什么不好，于游哪怕不喜欢那家伙，却又因为不屑于对弱者出手，不至于真的对她做什么。
可为了救姑娘，师兄叛逃了。
叛逃了。
于游忍不住扔出手中酒杯，杯子炸在墙上，难看的很。
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不是蠢，是不是蠢，区区一个凡人，区区一个凡人……
于游牙咬的咯吱响。
早知道就直接弄死那个女人了。
大师兄还不仅仅是叛逃，还成了魔修，只为了救那个女人。
本来就活跃在战场杀敌的于游，他杀魔修杀的更勤快了，手法残忍，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怒火。
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大师兄，生怕这位大爷一生气把自己削了。
于游在战场上遇到大师兄的时候，并没有多么意外，敌对阵营，兵戎相见，迟早的事。
大师兄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上去朗风霁月的，不像是个魔修，好像还是那个翩翩公子。
他们打了一架，于游输了。
狼狈的躺在地上，被剑指着喉咙。
“死在师兄手下，也算……死而无憾。”于游闭上眼，准备高傲的死去。
可是师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没有杀于游，只是挖了他的灵府。
对他说，很抱歉，但是为了救她，他必须这么做。
必须要夺去于游的灵府给那女子，让她可以踏上仙途，可以活下去。
他为了那女子，毁了于游的全部仙途。
鲜血从于游嘴角流出，他几度张口，却没说出话，他没想到自己的师兄，能这么狠心……
他张口，声音太低，让师兄不得不凑近。
结果他啐了师兄一口带血的唾沫，“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宁可高傲的死去也绝不像废物一样活着。
他的愿望落空了。
被人救了。
那人又被杀了。
于游又逃了出来，昏迷在了凡人的村落。
睁开眼，不是仙门的琼楼玉宇，而是一处茅草屋。
一个看上去傻乎乎的青年刚巧进来，见他醒了，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你醒啦？”
于游拔出刀，却根本握不紧，他的手在抖。
他……
他成了一个废物，他居然成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
于游弯腰捡起来血迹干涸的刀，干脆利落的捅了自己一刀。
意识再次消失前，他看到那个傻小子一脸震惊和担忧。
因为忘了给这个小子一刀，让他下次别他娘的多管闲事。
所以于游又醒了。
那个小子坐在床边，见他醒了连忙摁住他，“你别乱动！你，你怎么…怎么……”
“……再动手动脚，我就砍了你的手。”于游废了，但是对付一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一脚把对方踹飞，继续拎起来自己的刀。
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把刀插在对方左手背上，“别多管闲事，蠢货。”
血迅速蔓延，对方憨厚的圆脸疼得苍白，“你……”
“我是个杀人放火的恶棍，救了我，就相当于又会有人死在我手下，蠢货，你办了个蠢事。”于游拔出来刀，撑着自己，抬眼去看远方。
去自爆吧？
带走一个魔修就不亏了。
绝不苟活。
因为灵府消失，没有储存和转化灵力的地方，只能用肉体强行吸纳灵力，未被转化的灵力在经脉中乱撞，像是要破体而出。
导致于游才杀了几个啰啰身上就疼得很。
手还在抖。
于游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堪称温柔的告诉它，“死在战场上，多适合你我的光荣结局。”
而于游还是没能死。
大师兄救了他。
师兄还有些无奈的问他为什么要寻死。
于游看着他曾经无比爱慕的人，这么说。
突然觉得心里被绞得剧痛，“如果你当我还是你师弟，就杀了我！”
他和他的师兄对峙，可最终，师兄还是没有杀他。
甚至还说亏欠他，给他下了保护的咒术，普通修士，甚至半步化神的修士，都无法瞬间杀死他。
不仅如此，还能在他受伤后慢慢的修复他的身体。
呵……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于游狼狈极了，狼狈的放声大笑，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困窘，“段明喻，你就这么，就这么恨我啊……段明喻！！！”
他的崩溃没能换到哪怕一个回头。
他的师兄，在逼他如此苟活。
于游紧咬着牙，不肯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就算这辈子作恶多端，活该被鄙夷嘲笑，活该成为弱者，活该被报应，活该……
可为什么啊……
师兄……
你明明知道我一生树敌无数，活着也不过是让人折辱。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非要我如此这般苟活，不许我赴死？
你明明是我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对不起的人，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你明明知道我和魔修不死不休，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
师兄啊……
师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你为什么……这么狠！！！！！！！！！
于游不信邪，找了一个悬崖，跳了下去。
断了胳膊断了腿，肋骨估计也断了，吐了好几口血，但就是活着。
会疼。
不会死。
于游安静的躺在悬崖底下。
挺好的。
总比活着回去丢人强。
他半死不活的感受血液流出身体，又感受着身体被一点点慢悠悠的修复。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此时，却又见到了自己捅了一刀的那个憨憨凡人，那人这次长了记性，远远的站着。
“你还活着不？”
“死了。”
“骗人。”
“嗯对。”
“……”憨憨走了，憨憨又回来了。
憨憨远远的躲着，认真的看着他。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捅我吗？”他非常有礼貌。
于游能看到对方的手还缠着绷带——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
对方一连来了七天，慢慢的敢靠近，“你又受伤了。”
“……”于游瞥了他一眼，“还想试试受伤的感觉？”
“不想。”
“那就滚。”
“可你受伤了，肯定不可能再伤我。”憨憨问他，“你不饿吗？”
“饿。”于游咧开嘴，露出白色的牙齿，“想吃人。”
“！”
憨憨到底是一个蠢的，还是一个闲的没事干的憨憨，每天都来山崖底下看他，“你不想上去？”
“……”
“疼吗？”
“……”
“谁把你推下来的？”
“……”
“你为什么捅我啊？”
“……”
“你真的是大魔头吗？”
“……”
“可你真的好好看。”
“……”
“你是仙人吧？”
“……”
“你为什么一直躺在这里？”
“……”
“没有人等你回去吗？”
“……”
没有人等我回去。
因为我是一个不讨喜的，心狠手辣的，但是已经没用的废物。
不会再有人等我回去了。
没有人再等我回家了。
于游闭上眼，安静的，假装自己已经死去。
在他自暴自弃的第十五天，找过来的不是那个凡人，而是他的二师兄。
二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找了过来，嗷的一声扑过来，问他是谁把他推下来的。
憨憨躲在一边，小心的看着这边。
二师兄医术最好，麻溜的帮他包扎，“哪个孙子把你推下来的……”
“我自己。”
“……额……”二师兄手上动作顿住，“虽然大师兄……哎，你不该自暴自弃，你……”
“我想死。”
“活着很好的，揽月宗能养你一辈子，我们都还拿你当最可爱的三师弟——哦对，换宗主了，你还不知道吧，宗主没师兄弟，按辈分你还是老三，是三长老了，你……”
“我想死。”
二师兄揉揉他脑袋瓜，“真是的，为情所伤这多蠢。”
“我会死。”于游笑了，“我得罪了多少人我清楚，废物一个的我活着也只是给宗门招惹仇恨。”
“你不能这么说自己，你虽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是你斩草除根干的很好啊。”
“……”
憨憨后退一步，却踩到了树枝，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二师兄柳千言轻松的把这个鬼鬼祟祟的憨憨找了出来，“啊呀，听到了秘密，三师弟，还是老方法？”
“……”于游垂眼，“嗯。”
憨憨看着二师兄抽出的刀，脸色刷白。
可是刀没有落下。
“我想亲自杀了他。”于游笑得很温柔。
“可你手还断着。”
“好了就杀。”
“那也可以。”二师兄也是一个宠溺孩子的，温柔的答应下。
憨憨被阵法困在了崖底，临走，于游告诉他，“都说了，少发好心。”
憨憨委屈，憨憨眨眼，憨憨问可不可以让自己死的没那么痛苦。
于游乖顺的被二师兄抱起来，温柔的承诺自己会麻溜的弄死他。
二师兄把人带回去，费心救了很久，骨头接好了，伤治好了，但是失去的根骨再也回不来了。
“哎，我这也没办法了。”二师兄摊手，“要不我们几个一起去帮你抢一个？也不行，能抢到的肯定质量不好……”
“大师兄怕我这么做，早就给我下了禁制。”于游安静的窝在床上。
“……”二师兄张口，却只能叹气。“那你准备……”
“不知道。”于游低下头，“哦，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杀了那个凡人。”
“你还真要去杀啊？”
“嗯。”
“那成，多带几个防御符咒，出门注意安全。”二师兄堪称纵容的叮嘱，又摸摸于游的头发，自顾自的感慨他这个脾气跟孩子一样。
“嗯。”
当时悬崖下，阵法中的憨憨看着于游，眼睛一闭，脖子一抬，准备赴死。
于游却只是捅了他一刀，又救了他。
憨憨问他为什么不杀了自己。
于游说，“太弱了，杀了没乐趣。”
“……啊嘞。”
“有什么想做的吗？”
憨憨看着于游手中的刀，“额……娶个媳妇，有两亩地，然后有一个女儿或者儿子……”
“哦——”于游笑得眉眼弯弯，“那这样吧，你儿女双全那天我就来杀了你。”
“！”
憨憨委屈，“你果然是个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