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凌晨一点了，周简还在街道上游魂。快要入冬的秋末，这会儿不穿个棉服准被冻的瑟瑟发抖。

    周简裹了裹单薄的卫衣，凑在一则广告栏上去看，一个哆嗦，嘴里呼出一串白色的气。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打扮不比他好哪儿，嘴里叼着跟烟，盯着周简过于漂亮俊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稀奇道：“你也找工作？”

    周简一惊，没想到有人找他搭话，点了点头，“对。”

    “你这长相……”那中年男人眯了眯眼。中年男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不合适，可他没文化，找不出其他词，越看越觉得漂亮一词也蛮贴切。便不在纠结，自来熟接着道：“你这长相，随便去哪个酒吧里一站，都能赚到不少钱嘞。模特也不错，尤其那种内衣模特，我听说忒赚钱！”

    中年男人口吻自然，就是正常唠嗑，并不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潜台词和猥琐的冒犯。周简淡淡一笑，简短道：“我急着用钱，又想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其实中年男人说的他都去做过，但都维持不了多久。他没爹娘，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患上白血病在学校晕倒时，他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正在打暑假工，为他和妹妹两人终于有些熬出头而高兴。

    但意外降临，大学是继续上了的，他今年大三，除去学费贷款和获得的奖学金，各种兼职也没法支持妹妹的治疗。

    偏偏他身体特殊。

    周简抿了抿唇，这张脸招蜂引蝶，但他不想走到最后一步。

    被辞退和主动辞退都不记得有多少次了。

    如果不得不走到最后一步……那他想卖个大的。

    卖身不是没想过。周简扭头重新看向眼前这张招聘信息。

    职位：月嫂。负责照顾一名八个月男宝宝，要求24小时待命，有丰富经验、体检报告。性别不限，月薪：十万。

    这种小道里的招聘。

    月嫂，十万。

    怎么看都不是一份正经工作。

    周简站了快半小时了，最终拿出手机存下最底下的电话号码。加上微信后，把简历发了过去。

    “我去！还真有人应聘！”

    灯火通明的别墅中，李肆从沙发上一个鱼打挺，举着个手机啧啧称奇，看向一旁抱着宝宝的白启渝。

    白启渝脸色一沉，向他看去，“我劝你最好有什么事，这祖宗醒了的话，由你负责。”

    李肆就怕带小孩，更怕带祖宗一样高需求的宝宝。白启渝一向说到做到，李肆连忙捂嘴，小心翼翼踮脚过去，将手机递到白启渝眼前。

    “什么？”

    “你看嘛。”

    李肆：“你不是辞退了五个月嫂了吗？月嫂公司直接不敢接你这单了，喏，我帮你招了一个，刚看了下简介，还挺靠谱的。”

    白启渝眉目深沉，气质天生冷淡疏离。他并未缓和神色，看见性别那栏的“男”字，眉头皱得更紧了，“靠谱？你指的是男月嫂？”

    不怪刻板印象，男月嫂整个月嫂市场也看不到几个。

    白启渝不想浪费时间，道：“我约了另一家公司的金牌月嫂，明天上任，你这个拒了。”

    “诶诶诶，干嘛拒了，多一个人多一种可能。”李肆这两天饱受小孩折磨，捣鼓两下手机，一边按屏打字，一边道：“我觉得祖宗可能喜欢年轻人，你看他不就很喜欢你，被你带乖多了。这新月嫂男的，比你小一岁，年纪差不多……”

    “十万月薪我帮你付了，不用谢啊。”

    【［地址：洲和花园］，明天上任，其他面谈。】

    几乎是秒回，对面问道：【……月薪也面谈吗？】

    李肆眉头一挑，【月薪十万，放心，少不了你的。面谈奖金绩效。】

    周简窝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盯着后面那行字，伸进被窝里隔着裤子揉了下阴茎下方的逼穴。

    眼中露出迷茫，他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吗？卖身赚钱……

    越接近地图上的目的地，周简心里越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跑路冲动。

    潜意识里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似的。

    他和雇主后来又沟通了面试时间，早上十点见，约等于中午了。

    周简睡得晚，左思右想，偷偷点开雇主的朋友圈。

    大喇喇的有钱人奢靡又放纵的生活。

    游艇、酒吧、璀璨的别墅、露台趴体……数不胜数，眼光缭乱。夹杂着抽烟喝酒或是正经耍帅的照片。

    周简其实有预感，但是看见一张张照片里的年轻面孔，意外里紧跟出一丝窃喜。

    雇主是个长相优越的年轻人？

    年轻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的撞上了一份正经且高薪的工作？

    周简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切屏进今早的最新信息：

    【临时有事我就不面你了啊，地点时间不变，我一朋友在。还有忘记跟你说了，我帮我朋友找的月嫂，加油面上啊。】

    昨晚那点窃喜……忽然就荡然无存。

    这里头的逻辑太混乱了，事情变得复杂后，哪哪都透着不靠谱，周简甚至恶意猜想加他的微信号是个黑心中介，朋友圈不是盗图就是定制的，维持有钱年轻人人设，好用来降低被害人戒备心……周简离谱地从担心卖身转为担心自己被卖。

    他八点出门，72公里的路程，磨蹭到九点四十才到别墅区前。

    周简咬咬牙，终于站在与告知的同栋别墅前，按了门铃。

    大白天的，不行就跑，好歹是法制社会。

    清晰的铃声响起。

    结束后，门也没有动静。

    周简又想跑路。

    同时手快地又按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用面试了。”好听的男声通过机器零件的润滑丧失一分磁性，倏然响起，截断铃声。周简不自觉挺直腰杆，对自己下意识的认知感到奇怪。他又没听过这个雇主原本的声音。

    紧接着，那道声音又不疾不徐响起。周简耳朵一阵莫名的痒意后，才注意到对方说话的内容。

    “因为过忙，我忘记通知你了。”白启渝从五点被吵醒，开始哄祖宗，喂奶、哄睡、换尿不湿、喂奶、洗澡、抚触、陪玩益智玩具、音乐启蒙、换尿不湿、喂奶、哄睡……一套无限循环的流程下来，自顾不暇。

    额角突突突地跳，白启渝又一次感觉精力即将耗尽。他垂眸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然，眼角还带着委屈湿痕的祖宗，对门外的男月嫂突然有了点宽恕心理。

    但打算一试的念头转瞬即逝，白启渝对自己具体需要什么很清楚。

    于是他继续道：“今日耽误你来回的车费和误工费我会翻倍通过我那位加你的朋友转你。”

    “不、不用……”周简张了张嘴。他的真雇主，比他想象的还是个好人……

    “需要的。”白启渝一字一句，声音很轻，不自觉带上不容拒绝下达命令式的语气，但并不显得高高在上。

    他结尾道：“好了，你回去吧，车费和工费发我朋友。”

    “好、好的。”周简下意识在对方游刃有余的对话下听从，懵懵地答应下来，就打算转身离开。

    然而两个人都没预料到，一声石破天惊如霹雳般突然炸响的哭嚎刺破宁静。

    嘹亮且底气十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弄得隔着一道门的周简都手足无措。

    屋里，白启渝眉心一条，轻轻捏了捏祖宗圆嘟嘟白白嫩嫩的脸用作泄愤。

    然后认命将他换了个姿势抱着，手掌富有节奏地轻拍他后背。

    “您好，抱歉打扰，或许可以让我试一下吗？”周简忐忑开口。

    白启渝意外门外的人还没有走。

    周简如坐针毡，站在门外，就见门突然被打开。

    男人容貌精致俊美，五官深邃。高挺鼻梁下是淡而薄的嘴唇。或许是照看宝宝费神费力，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疲惫之色，但再往上看，那双丹凤眼摄人心魄，淡淡看过来时，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审视。

    周简被记忆中几乎一样的熟悉面容冲击得呆愣在当场，视线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只胡乱地又注意到白启渝的身量比高中时期更高大修长，穿着一身款式简易的黑色家居服，柔顺的质地把宽肩窄腰完美得显现出来。

    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冷白的皮肤和半截精致的锁骨。

    按在门把手上的五指骨节分明，右手手背有一颗黑色小痣，性感而惑人。

    周简偷偷咽了一口口水，捂住眼睛想，完蛋，这下是真的近乡情怯了。

    但现实显然不容他逃跑，周简忍不住偷偷去看白启渝，无端生出点窘迫感，他拉了拉洗得有些失色的外套，又不断发散地想白启渝还记不记得他，自己又否认掉。

    他就是个小透明。

    不论高中还是现在，白启渝怎么可能记得他。

    失落归失落，不过和高中那本被扔掉的笔记比起来，他现在已经能很好消化有关白启渝的事情了。

    周简很快整理好心情，温吞柔软道：“抱歉，一时认错了人。”

    白启渝盯着他看，眸色深沉，好像信了他这番说辞。

    怀里被塞入一个宝宝，周简和宝宝都挺猝不及防。

    高昂的哭叫戛然而止。

    宝宝和周简大眼瞪小眼。

    “交给你了。”

    白启渝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揉了揉眉心，气压低沉地不再说什么。周简很快找到抱小孩的熟悉感，将宝宝在怀中安放得舒适，连忙跟了上去。

    周简看着白启渝径直上了楼，犹豫要不要跟上，怀里的宝宝突然呜呜哇哇小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呀，饿了嘛？哥哥给你冲奶。”

    昏暗的书房中，仅电脑屏幕发出的光印在白启渝俊美的脸上，显得意味不明。他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子中，长腿随意摆放，目光如炬，看着监控中的青年熟练地确认宝宝没有拉臭臭，动作轻柔，很有眼力见地看见水吧台上冲了一半的奶粉。

    他对着宝宝温柔地笑，有着十足的耐心，甚至白启渝莫名从周简笑得弯弯的眼角中看出了一丝极具包容的母性光辉。

    鼠标点击声清脆响起，白启渝拉进画面，直到周简占据整个屏幕。

    白启渝对长相并不敏感，他不脸盲，但很少注意到哪张脸。

    青年身姿单薄，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能从穿着看出拮据，却收拾得干净简洁。

    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眉目生得极为好看，清清淡淡地中和了饱满嘴唇和挺翘鼻梁带来的艳丽轻浮，增添出两分清冷感，又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不置可否，这是一张长在他审美点上的脸。

    每一处线条，都合他心意。

    而且，还真让李肆歪打正着，祖宗在青年怀里虽然还会哭几声，但被青年轻轻拍着，或是张口哄他，就睫毛挂着泪珠，安静下来，瞬间从恶魔转化为天使。

    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半小时后，白启渝关闭监控，高大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一楼。

    白启渝：“李肆和你说的月薪多少？”

    周简站在婴儿车旁，弯腰轻拍宝宝，已经快要把宝宝哄睡着。他没注意到白启渝下了楼，于是和宝宝都惊了一下，见宝宝迷迷糊糊睁开眼要瘪嘴，赶忙把宝宝抱进怀里。

    他轻声哄着，想着李肆大概就是被他误解成黑心中介的那位，分暇道：“十万……”

    最初以为这个价格是卖身被包养时，周简觉得十万不多也不少，但当个正经月嫂，一个月就十万，他就觉得多了，所以说得又轻又不好意思。

    然而白启渝一锤定音，“嗯，那就十万，待会通过李肆加我后，把银行卡号发我，合同签订后，会先转你五万，期间如果想离开按照天数算钱，月底再补剩下的五万，可以吗？”

    周简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哪有什么不同意，连忙应下来，“好。”

    “你住楼上最右边房间，我的在你隔壁，有情况及时找我。”白启渝顿了顿，打开传来消息震动的手机。

    【李肆：面试面得怎么样，男月嫂和照片长得一样吗？】

    【李肆：我这儿有点无聊，打眼看去都没男月嫂照片好看，你要是看不上他照看祖宗的话，留给我呗，直觉他缺钱，恰好我有钱。啧，多完美的组合。】

    白启渝神色不明，简短回过去，然后摁灭手机。

    李肆在包间无聊透顶，玩贪吃蛇时，跳出两则信息。

    呦，秒回啊，难得。

    这么想着，他定睛一看。

    【白启渝：不一样。】

    【白启渝：小宝喜欢他，已经定下签了合约了。以后少来别墅。】

    李肆腾地从沙发弹起。过去这短短几天，他被祖宗折磨出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早就不想去别墅了，但是这话从白启渝嘴里说出来，怎么莫名不太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