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贺怎么也想不出，高蒙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的。

    “查岗……那你们是……情侣关系？”苏贺说出这句话时，下意识的躲闪高蒙的眼神，仿佛犯错的那个人是他。

    这个问题似乎把高蒙难住了，他想了想，字斟句酌地答道；“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一直没断过，具体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种关系的，我也不记得，一切就好像吃饭喝水那样顺理成章，你要说情侣，我们好像更像亲人。”

    苏贺被这句话说愣了，情侣就是情侣，亲人就是亲人，怎么会把这两种关系混淆呢？谁跟亲人发生关系？？

    “可他查岗，这么看的话，你把他当亲人，他把你当情侣。”

    高蒙一点头；“他原生家庭不好，比较敏感，患得患失，或许他觉得这样做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如果他是女人，你们是不是早就结婚了……”苏贺小声问。

    出乎意料，高蒙很果断的一摇头；“我不会结婚，如果我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就不会选择这个行业。”

    “所以……他想稳定，但你向往自由，他把你当情人看，你把他当亲人看，你们……完全是相反的两个面，却一直纠缠了十几年，甚至可能二十年，一直没断？”苏贺总结。

    高蒙无奈的一笑，拿起一支烤熟的羊肉串；“有一点错了，我没有纠缠，分不分手是他单方面说的算。”

    “因为你不主动提也不主动亲近？他又比较敏感，所以每天患得患失，提出分手你答应，提出复合你也答应，所以你们维持了这么久？”苏贺通过高蒙的说辞，大致还原出二人这么久以来的相处模式；“你这是顿刀子割肉，为什么这么做？”

    说完，苏贺又补了一句；“那……我们是什么？”

    高蒙眼看着远处，慢慢咀嚼羊肉，并没有立刻回答，苏贺双眼注视着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能推翻自己刚才的推断。

    “他初中的时候父母进去了，他由奶奶管着，但是老太太年纪太大管不了他，他就跟没人要的孩子一样，我父母看他可怜，就每天管他一顿饭，一直到中考结束，他本来能上高中的，但因为想早点出来赚钱，去了包分配工作的技校，后来他跟我说，初中那段时间，他一天的营养就在我们家管的那顿饭里，再后来他刚毕业，奶奶就去世了，他彻底没了亲人，也没人管，成了街头混混，我妈心软，看见他这样就让我劝他回学校，我就每天上课学习，下课在各个场所流连找他对他说教，一直到我考上b市大学离开家，他忽然发现我要走了，应该是早就把我当成亲人，不想失去我，所以……”说到这，高蒙叹口气，说不出是遗憾还是难过；“整个暑假我们俩都缠在一起，开学后他陪我去了b市，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我上课，他闲着，我下课，他做饭，他断掉了一切社交，全心全意的等我，这样维持了三年。”

    “为什么是三年？”苏贺听得入神，高蒙特别会引导别人跟他走。

    “因为我实习去片场了，他也跟着去了，还当起了群演，也签的芸悦，不过后来我发现芸悦的合同有问题，我们俩就离职了，我跟朋友合伙拍剧，他开始时也帮忙，后来……”

    “他不喜欢这行？”苏贺猜测。

    “他攻击性太强了，”高蒙摇摇头；“他敌视所有跟我有接触的人，经常跟别人闹不愉快，事后他也承认是自己头脑发热，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跟我在一起时间越长，就越怕我离开他，后来他还发展成自残，我带着他看了很多医生，到现在还在吃药……”

    苏贺喝了口山楂汁，第一次听到这样离奇的境遇和关系，他一时有点消化不来，觉得跟看电视剧一样。

    “既然他这么离不开你，你为什么还……还在外面，还跟我……”苏贺又喝了口山楂汁，仿佛给自己壮胆；“我觉得我们就跟情侣没什么区别。”

    “对，”没想到高蒙一点头，目光难得的诚恳；“我……是按照正常情侣相处的。”

    这是苏贺没想到的，本以为高蒙就打算当一个被害者，谁知他还要当情圣。

    “你的情侣另有其人，他知道你在外面跟我……还跟我之前的那些演员不清不楚吗？”

    “我需要喘息，”高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想每天都跟被掐着脖子生活一样，你没跟他相处过你不懂，我现在能跟着剧组住，就是我以分手要挟，让他给我个人空间，我在剧的时候他不能跟来，等剧组的工作结束我自然会回去，我只有……只有在工作的时候觉得自己活着……”

    “所以你就趁着工作时间乱搞？”

    高蒙苦笑一声，他也没胃口吃下去，拿过苏贺的杯子，将里面的山楂汁一饮而尽；“这大概就是一种报复性补偿吧，我总说他有病，其实慢慢的……我也不正常了，我总是暗地里希望他因为这个甩掉我，那我就重生了，但不可能……”

    苏贺完全的无话可说了，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还没入局就退出了？

    “如果你跟我交往，接着又跟我分手，你会怎么做？”高蒙问。

    苏贺想了想；“会很难过……”

    “然后呢？”

    “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或者投入工作吧。”

    高蒙点点头，看着苏贺的眼神甚至有些羡慕；“你离开我，不会有任何影响，他离开我会死。”

    “够了，”苏贺赶紧闭上眼制止高蒙，他在说下去，自己就要动摇了，他本来是想跟高蒙清算一下的，不是想要继续跟他不清不楚。

    “其实我该谢谢你，”高蒙并没有停；“跟你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感觉我又变回正常人了，如果我没有这档子事，我们在一起会……”

    “停！”苏贺就差捂耳朵了，他觉得高蒙再说下去他会心软，如此强大的人在他面前示弱，杀伤力是普通人的双倍。

    高蒙很听话的闭了嘴，笑着给苏贺夹菜；“我理解你的想法，我就是个脚踏两只船的渣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可被人死死的拴着太痛苦了，一想到我可能这辈子都这么过去了，就觉得还他妈不如死了，但是死之前，我也想过一下普通人生活，不然我不甘心！从初中到现在……这么多年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

    “吃着药，比以前强了，我让他去找些事情做，不求赚钱，只求别闲着，他也听进去了，比以前有进步。”

    苏贺默默吃着高蒙给他夹的菜，彻底的说不出话了。

    “各人有各命，我相信你之后的路会更好，你差的只是机遇，”高蒙重新把重点放在苏贺身上。

    “麻姐已经通知我月底去参加聚会了，”苏贺冷不丁说；“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高蒙一愣，随即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垂下眼帘，脸色忽明忽暗，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轻易张口，苏贺也不催他，就静静的等。

    最后高蒙像是下定决心，重新看向苏贺，；“我没资格阻止你做任何事。”

    这是回答他的问题，同时也是给他们的关系下了定论。

    后来，苏贺偶尔想起高蒙总会疑惑，想他是天生如此，还是如他所说，是在与那个神经质情人长期相处下，养成的这种凡事只求自我保护的回答方式。

    这顿夜宵，苏贺就吃了几口高蒙夹给他的凉菜。

    凉菜的滋味不错，油醋糖盐调配得当，蔬菜也新鲜，哪怕是苏贺这样胃里心理上都满了的人，也能吃进去几口，高蒙真的很会选馆子。

    懂吃爱玩，虽然喜欢睡男演员，但名声却很好，说明高蒙对每个人都不薄，就像他对待吃一样，无论贵贱好坏，统统塞进嘴里，吃的又急又快又干净，仿佛饿了很久的人一样，让韭菜盒子都以为自己跟鲍鱼一个身价，食物在他这里得到了绝对的平等。

    尽兴，苏贺想到这个词，对，这就是高蒙对待所有的态度，就好像今天是最后一天，也许自由自在的吃和玩对他来说不知何时就会结束，他无能为力，所以化身老饕，无论是怎样的食物与人，他都努力咂摸出最后一丝滋味。

    高蒙吃掉了所有烤串，但看上去并不满足，他有些徒劳的神色，腮帮子不断的咀嚼，眼睛却是无神的看着一个地方，半天不眨一下。

    苏贺看着这样的高蒙，心里有些痛苦，也有些快乐，痛苦是他不能跟这样复杂的人纠缠太久，适可而止才是跟他的相处之道，快乐是，他看出高蒙心里有他。

    相处了不长不短大约一部戏的时间，快乐历历在目，苏贺觉得如果再给他一部戏的时间，他可能就离不开高蒙了。

    可事实是，更离不开高蒙的另有其人，苏贺并不想跟那个人为敌，也不想抢别人的东西，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找对象的。

    适可而止，一定要适可而止。

    二人在2点前走出饭店，出来的时候，还有食客往里进，这热闹程度让苏贺想起h市的巧丽烧烤。

    “走，我送你，”高蒙一直没看他，脑袋半垂，脸上很有些萎靡。

    苏贺看惯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再看他这样可怜兮兮，还真有些心疼，可他不敢出言安慰，他知道某些东西在他们两人间阴燃，必须彻底的冷处理才不会升起明火，所以能不说就不说。

    他相信高蒙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一路无话。

    高蒙开车将苏贺送到小区门口，看着紧闭的铁门，高蒙感到了不舍。

    “你有室友吗？”

    “有，”苏贺如实回答。

    高蒙抿着嘴点点头；“那……你这么晚回去会打扰到他们吗？”

    “他们……也是小演员，经常黑白颠倒的生活。”

    高蒙再次点点头，目视前方叹口气，咔哒一声打开车锁。

    连声再见也没有吗？

    苏贺决定还是自己先说吧；“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咱们以后还是朋友，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叫我。”

    高蒙没说话，只是漫无目的的搓了搓胳膊，好像是回答他知道了。

    看他这个反应，苏贺也不再多嘴，甚至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都是废话，转身就去开车门。

    “等一下，”高蒙忽然开口，吓了苏贺一跳。

    “你……”

    “什么？”

    二人在车内对视，一时无语。

    “咱们没有亲过吧，”高蒙的神态里有几分真诚，也有几分决绝；“亲完再走吧。”

    苏贺愣住了，他内心的怜爱之情升至最高点，高处是一片大雾，雾海茫茫中，他与高蒙的脸越靠越近，他闻到了须后水的味道，薄荷味的，简单直接，跟高蒙本人一样。

    可就在嘴唇贴住的一刹那，苏贺猛的睁开了眼睛，推开了他。

    这是个蜻蜓点水的吻，仅仅是嘴唇一碰就分离，丝毫不敢停留，唯恐那阴燃的火变大。

    “你在怕什么啊，”高蒙的苦笑被抛在身后，苏贺不敢回应，打开铁门跑进小区。

    苏贺回到家，很意外的看见室友都回来了，他们在煮寿喜锅吃。

    室友并不多，就三位，两人住在主卧，一人住在隔断，苏贺住在次卧。

    “哎哟！回来的正好！我们刚买的和牛，快来吃！”主卧的那对年轻情侣立刻冲苏贺发出邀约。

    “我这还有手打牛肉丸！”住隔断的男青年指着锅子说。

    苏贺的理智还没回笼，看见眼前的其乐融融半天没反应过来，。

    “呃……我……我胃不大舒服，刚吃饱，先回屋了，”苏贺脑子不清醒地回答，逃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开门前补了一句；“谢谢，你们慢慢吃！”

    躺在床上，苏贺的心情无法平复，他不断回忆跟高蒙吃饭的片段，一会儿觉得高蒙是在骗自己，一会儿觉得他是在跟自己求救，还有最后下车前的一吻。

    苏贺摸摸自己嘴唇，他都多久没有接吻了，现在想想，好像是在大学，还是跟女生，不记得了，但今晚这个吻，他应该会记很久……

    这段关系结束了才有一吻，而在此之前，他们什么都干过，奇怪的很，却也合理。

    正在苏贺沉浸回忆时，房门被人敲响，打开门看，是对面主卧情侣中的男生。

    “给，今天买多了，我们三个也吃不完，”男生满脸笑容，端着满满一碗的食物，都是刚才寿喜锅里的食材，肉还不少。

    这要放平时，苏贺肯定乐坏了，但是今晚已经吃了两摊……

    苏贺一个劲儿推辞，但奈何对方太热情实在，加上那两人又来助威，最后这一大碗的寿喜锅，还是端在了苏贺手上。

    苏贺觉得自己今晚能胖十斤。

    “这么贵的牛肉，你们买了这么多，发财了？”苏贺忍不住问。

    “上部戏结尾款了，下部戏也连上了，”男生笑得很灿烂。

    “恭喜呀，什么戏？”

    “谍战戏，是平台的自制剧，男二，”男生很是兴奋，也有些庆幸；“我都半年多没开工了，这个戏要是拿不下，我们俩都打算换赛道了。”

    男二啊，苏贺很是羡慕，他刚刚杀青的戏虽说戏份堪比男二，但也只是堪比。

    “你女友呢？”

    “她也面上了！是一部央视剧的女三，不过那部戏80多集，女三戏份也很多！”

    “真好啊……”苏贺羡慕坏了，明明之前还是吃糠咽菜一起讨论时运不济的几人，怎么忽然间差距就拉开了呢？！

    “你呢？”苏贺问隔断间的男青年。

    “我朋友接了个扶贫的剧，国家项目，我去做制片主任，再混个特邀当当。”

    “都哪找的戏呀？”苏贺不禁问。

    “学校老师介绍的。”

    苏贺长叹一声，是了，差点忘了，这屋里除了自己，其他全是电影学院的。

    “还是学校的圈子好，有资源根本不外露，”苏贺很是艳羡。

    “你可以上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呀！”男生道。

    “你们老师每年招几个？”苏贺问。

    “呃……”情侣俩挠着头努力回忆；“3个……？2个……？”

    算了……苏贺一泄气。

    苏贺这一夜失眠了，他看着窗外想着自己的未来，心里空落落的。

    明天起，又是孤军奋战了，还好有个宋导，只是不知道他下个戏什么时候开始，而且在新剧上映前，自己还要继续辗转各个剧组试镜，哎，无限等待的日子又回来了。

    不知道高蒙此时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回到家，跟他那个青梅竹马相拥入眠？还是也睡不着……

    苏贺心情平静的回忆着他，就好像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虽然他们才分开没有几小时，实在是这个人太适合当成回忆的一部分，虽不完美，但瑕不掩瑜，他有绝佳的性技巧，还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领进门后又体面退场，仿佛老天给他的救星一样。

    要是这个救星再多停留一阵就好了……

    天边鱼肚白时，苏贺这才慢慢睡去，睡了没多久就被微信吵醒。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苏贺的手机从不静音。

    强打精神打开微信，是麻姐。

    麻姐；我上次说的聚会你没忘吧，提前了，明天开始，有别的安排就往后推

    麻姐；这次聚会有主题，你自己有什么奇怪的衣服都带上吧

    苏贺打了个哈欠，使劲儿揉揉眼睛给自己提神，皱起眉头集中精神回复。

    苏贺；这次几个人？

    麻姐；这次是精品小聚，6、7个人吧

    麻姐；你可要抓住机会

    苏贺；我的机会我会抓住，就是别趁我不注意把机会偷给别人

    苏贺；为了抢戏撕破脸可不好看

    麻姐；【笑哭】你这是什么话，姐有什么好事不想着你

    苏贺；嗯，我就知道姐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