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下，山路上的外门弟子们弯腰弓背，正在顶着大太阳扫地。
像往常一样，扫净石阶上泛黄的落叶。
而劳动的人群旁，正有一棵四季树。
青年躲在四季树底下的阴凉处避着阳光，身后紧靠着树干，支起下巴，眯着眼，紧蹙着眉，静静盯着天空。
天空湛蓝，一净如洗，只偶有几片浮云悠悠飘过，为蓝色增添点白素。
如此动作，如此环境，再加上青年紧蹙的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心里有什么难解之愁，只无心扫地，躲在此处。
实际上，青年只是在偷懒。
看着天是因为他要靠着四季树睡觉，头仰着；眯着眼睛皱着眉是因为太阳太大了，他眼睛睁不开了；一动不动是因为温度太高了，他太热了，已不变应万变。
周围人都在劳动，偷懒的青年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拉拉胳膊，又伸伸长腿，倒是惬意极了。
“李师兄，你在做什么？”
一名在旁劳作的少年扫着地，离青年愈发接近，最终扫到了那棵三人高的四季树旁，擦了擦脸上的汗，状似不解地问向树荫下沉默的青年。
“师兄在修炼。乖，阿白，扫地去，顺带把师兄那份扫完。”
李上人随手扯下自己头顶烦人的斗笠，盖在一旁阿白的面上，随口回应道，语气随意到像是在敷衍一只小狗。
这哪是在回答，简直是在胡扯，明明他一直靠在这棵树上休息，哪来的修炼之事？
但被他唤作阿白的少年却点点头，不疑有他般，举起手按住斗笠坚定道：“是，师兄，保证完成任务！”
语毕，阿白将李上人递给他的斗笠戴上头，又埋下头，重又开始努力的扫起了地。
李上人怔了怔，偏头望向阿白。
少年面上颈上都已汗津津的，沾湿了蓝白的弟子服。由于在高温下工作了太长时间，清秀的面孔也染上了红润，却仍傻呵呵的笑着，仿佛不知疲倦般，弯下腰扫着地。
重活一世，再看看，这人还是这么蠢。
“蠢货。”
他嗤笑一声，收回了手。
少年似乎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话，听见他出声，只是报以憨憨一笑。
李上人不再理会他，只别了头，继续打着瞌睡。
忽然，不知哪位弟子在阶梯上喊了一句。
“你们快看下面！”
凡是人都有一颗看热闹的心，特别是天虚宗的外门弟子，平常没什么机会修炼，只被呼来唤去做些苦差事，是要灵石没灵石，要修为没修为，平日唯一的消遣就是八卦。
闻言，众弟子立即停下手工工作，纷纷抬头，一个个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来了般，伸长了颈子向下张望着。
原是那位新师弟来了。
远处，一名少年身着素白弟子服，一步一步，缓缓迈上石阶。
随着少年渐近，他的面孔也逐渐清晰起来。
望见少年形容，弟子们皆是一怔，倒吸一口气，接着相互凑近，窃窃私语了起来。
“看，是新师弟！”
“哇，这相貌生的好生……好生悦目。”
“不仅悦目呢，”一名少女轻声与同伴们咬着耳道，“据说子皓师弟天赋也是极高的，没几天就要调去内门了。”
“哇——”听闻的弟子们又是一阵感叹，“长得好看天赋还高，竟是如此优秀的男子。”
“可不是，”少女眸光烁烁，伸出一根手指，又道，“上一个如此的，还是咱们师尊呢。”
“可惜如今师尊老了，一副白头发老头的模样，”一名弟子打趣道，“真想看看师尊年轻时的样子啊。”
“岁月是把杀猪刀——”杨悠悠收回手指，缓缓道。
“咔嚓”。
李上人嘴一动，咬碎了嘴中桃肉。
他抛了抛从储物戒用幻出的桃子，随着众弟子的目光下移，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让他感到有些生理性厌恶，却又最让他熟悉不过的身影。
柳子皓。
不过，不是柳子皓认识他，而是他认识柳子皓。
上一世，柳子皓和那几个荒唐人发生的荒唐事可谓是传遍了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身为外门弟子，虽是大师兄，却也闲来无事，也会将这种事作八卦听听。
毕竟，李上人是重生过来的。
上一世，他是天虚宗外门大弟子，作为芸芸众生，明明心中不甘只是外门弟子，更加奋发，却一生碌碌无为，最终平淡的在天虚宗老病死，度完了一生。
生命中风烛残年之时，他躺在床榻上，想着一切终于都结束。万万没想到，沉沉闭上双眼，再睁开双目后，他竟是又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醒来时，他正躺在地上，一大堆弟子围拥着他，“师兄”“师兄”担忧地叫着。
他一脸茫然。
旁敲侧击问明年代，自己的年龄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重生了。
“重生”。
这是在他上一世偶看的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情节。
“咔嚓”。
李上人又咬一口桃，舒舒服服地倚在树干，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石阶下来人。
少年一头墨发被素带简单扎起，一张面孔清新俊逸，鼻梁高挺，眉目若画，虽略带青涩，却也是个翩翩少年。
确实是好看的样貌，不然上一世，柳子皓与那几个荒唐人的故事也不会被编的那么精彩。
李上人盯着柳子皓，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一根根数了起来。
有几位？
那家天赋异禀的弟子，这家德高望重的师尊……
一位，两位，三位……
倒是荒唐。
年轻人玩的真花。
他这方正躺在树荫下注视着少年，无聊的回忆着上一世听来的八卦数数，那方，下方的少年却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回望。
两双眸中，不同的目光撞到一起，一双充斥戏谑，一双浸满纯净。
对柳子皓，其实除去上一世偶尔听来的坊间传闻，李上人对他并不认识太多。
哪怕他们是住同一间偏房的。
天虚宗本有四位仙尊镇宗，沧海桑田，世时沉淀，四位仙尊飞升了两位，逝世一位，如今只剩下一名仙尊镇守天虚，庇护一方。
柳子皓虽被传为孤儿，却背景不俗，据说背后甚至有天虚掌门和此位仙尊撑腰，因此一进天虚，事事皆是顶配。哪怕是任何弟子都要经历的那几天外门试炼，也不能亏待他似的，安排了和大师兄李上人一个房间。
那时的李上人虽为杂灵根，却年少轻狂，自认为努力可以克服天赋不足，便夜以继日修炼。外门弟子该干的他一件都不干，内门弟子能提升修为的事他却是一件都没落下。
外门弟子们在扫石阶，他在修炼；外门弟子们在煮饭，他在修炼；夜深人静，弟子们都睡着了，他在修炼；出了任务，外门弟子们忙着端茶送水，他还是在修炼。
甚至因此被师门奖了个称号，叫“优秀外门弟子”。
不知道的人见着，还以为他是走火入魔了。
努力是努力了，就是修为没什长进。
反观同房的柳子皓，每天该做的任务按时完成，回来偶尔打坐冥想，随便修炼修炼，嗑嗑金丹，又是天生的双灵根，修为是蹭蹭涨得飞快。
如此对比下，说他不嫉妒柳子皓是不可能的。
因此，同房那几天，两人也是没怎么说过话。
不……还是说过的。
可惜是李上人贪杯醉酒后发酒疯说的话。
年事久远，再回想一遍，李上人除了年少轻狂的自己那一句惊世骇俗的“师弟，我们顶峰相见！”外，便什么都回想不起来了。
酒疯这类的东西本就是随性而发，发完便忘了个彻底，哪还记得什么。
有些事情回想不起来，是件好事。
只可惜最后，师弟是叱咤了修真界，李上人却还仍是那个无名小卒。
努力努力，终究是抵不过天赋。
哦，对，还有背景。
李上人揉了揉眉心，从回忆中挣出，犹豫片刻，终是勾勾唇，冲回望的师弟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柳子皓看着远处直勾勾盯着他的李上人，看着看着就红了面。
他初来乍到，被众多弟子或明显或隐晦地盯着，本就不大好意思，这下又被李上人直直打量，自是更加不知所措，便不自在的偏了偏头，躲过李上人的目光。
察觉到他的羞涩，李上人不经失笑。
如今到底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没前世传的那么……玄幻。
石阶上的弟子有含蓄的，也有热情的，有几个大胆的，竟是直接放下手中扫帚，迎了上去，嘘寒问暖地叫着师弟，热情地套着近乎。
柳子皓为人开朗，面对弟子们的问题一一应答，态度温和，语气爽朗。
至于李上人，他还不清楚师弟是天生的断袖还是后天的，也不大想和师弟搞上什么关系，便也没有凑上去。
先让他思考下，今夜怎么过吧。
合上目，李上人又倚上了树。
一旁的阿白没有好奇地凑近柳子皓，也没有与其余弟子交谈些什么，只是默默扫着地。
扫帚在石阶上摩挲，沙沙作响。
是夜，弟子宿舍。
李上人偷了一天懒，晚上又跑去藏书阁大睡了一觉，不可谓不舒服。一回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他，定定盘坐在床铺上，似是这样坐了许久。
是柳子皓。
柳子皓似乎对他的到来不查不觉，只是自顾自保持着盘坐姿势，双手掐诀。
李上人一看便知，他在修炼。
不仅在修炼，还是到了瓶颈期的那种。
柳子皓来天虚宗后，已长久为炼气期，如今只差一步，即可筑基。
如今，他周身萦绕淡淡蓝光，双眉微蹙，神情迷茫又痛苦。
这是任何人提升境界时都会经历的，渡劫。
李上人仔细回想了下，除了记忆中那位仙尊，竟是没什么人再是从炼气期跨越到筑基期，一次渡劫成功的。
上一世柳子皓刚搬进宿舍时也是如此，一来就渡劫，对外界不管不问，毫无反应，把李上人吓了一跳。
况且渡劫就算了，渡的一天两天都失败了，由于是靠丹药快速提升的修为，有些灵气流转的地方仍不大懂，柳子皓是硬生生渡了五六天劫才从炼气提升到筑基。
柳子皓渡了五六天劫，天天一副痛苦的模样，李上人也就吓得五六天没睡好觉。
没办法，有背景的师弟大人，万一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找的还是李上人他。
“师弟。”
李上人凑近柳子皓，出声试探着轻唤少年。
少年却恍若未闻，仍旧维持着那副神情神态。
果然，这就是被魇住了。
还好，这回他去了藏书阁，可谓是早有准备。
“刷啦”。
李上人收回目光，低下头，气定神闲地翻开手中一本薄本，清了清嗓子。
“师弟，我知道你能听见，接下来我说的，你可都记着了——”
薄本书封上，印着一行大字。
“五年筑基，三年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