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声不应他。
顾星竹无法，只能牵着兄长的手，交换彼此的温度。
“哥哥，不要不理我。”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顾月声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对方泛红的双眸。
于是埋怨和质问都说不出口，他只能不轻不重地嘟囔一句：“分明是你有了喜欢的人才和我疏远的。”
顾星竹闻言微微愣住。
片刻后，他更紧地拥抱住兄长，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
顾月声感受到那片滚烫的湿润。
他同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摸摸星竹的头，轻轻问他：“和他在一起不开心吗？”
顾星竹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哥哥。
顾月声已经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揣测，语气温柔地诱哄：“是不是，他对你不好？”
顾星竹仍不应他，反而将唇舌覆上他的锁骨，惩罚一般在其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幸好是在幻境。不然肯定已经见血。
顾月声心里有了答案，他心里不解，分明是那人对星竹不好，怎么被咬的是自己？
“星竹，不要生气。”对待弟弟，他一向有充分的耐心：“我们去杀了他。”
该给那人选什么样的死法呢？
“我把他的心剖出来给你看，”这样让他仔细分辨那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实意。“然后把他的身体做成傀儡——”
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残忍的念头，顾月声甚至感受到了难得的兴奋。
“我和他没有在一起。”
顾月声怔住，而后身体卸了力，竟觉得有一丝讽刺。
他仰头看着灵境中的星空，任由顾星竹压制自己。
他的弟弟熟稔地紧紧牵住他的手，两人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谁也没有说话。
可顾星竹仍不满足，他用以灵力如蛇一般依附在兄长身上，安静而依恋地窥探他的心，试图追寻他想要的答案。
可顾月声没有回应他的期待，他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越来越暗淡，直至被阴云遮盖住光芒。
谁的心传来碎裂的声音，这让他不自觉地回神，才发现原来是胸口的小月亮有了裂痕。
沉墨？
这是由他的灵力所化，想来是方才他的伤并未被完全治愈。
于是他闭了闭眼，进行最后的宣判：“星竹，有一个人要我等他。”
顾月声想到那人的眉眼，不自觉地微笑：“我打不过他，所以要信守承诺。”
回答他的是让他感到窒息的拥抱。
“是陆沉墨吗？”顾星竹咬紧了牙，无助地唤他：“哥哥”
不要留我一个人。
顾月声拍拍他因为紧绷的情绪而僵直的背脊，坚定而残忍地说：“星竹，我想，我是有些喜欢他的。”
他下意识地回避对方染上悲伤的眼，以掩盖自己永远不打算宣之于口的另一份感情。
“你先养伤，之后回——”
“星竹。”
身上的灵力越缚越紧，顾月声勉强笑了笑：“你受了伤，不要胡闹。”
他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这般调用灵力，跟执剑横在自己脖颈前威胁他没有两样。
夜空中的星光如昙花般绽放开来，显示出惊人的瑰丽。
顾星竹的脸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神色决绝而悲哀。
顾月声的神色冷了下来。
好吧，其实他没搞清楚状况，只是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试图吓到星竹。
不过星竹难得不听他的话，他的确是有些生气。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星竹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所以他看到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感到嫉妒？
他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陪着星竹？
可是沉墨的伤不知道怎样了。
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却没有意识到他的踌躇不决已经被弟弟彻底洞悉。
手腕和脖颈染上单纯的白，顾月声短暂地晃神后，脸上带着点委屈：“对我用“星辉”，是不是有点过分。”
星辉乃是璀璨星光的投影，从小到大，他见过不知多少次顾星竹用这招标记敌人，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胸口前的月亮碎裂得愈发厉害，顾月声下意识地握住它，似乎还能感觉到陆沉墨不断逸散的灵力。
他眼中的关切落在顾星竹眼里，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刺痛。
“陆沉墨没有大碍，”提到陆沉墨，顾星竹的语气没有哥哥想象中的生硬：“和他打斗的时候，我收了手。”
至于为何收手，就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吧。
“所以哥哥，不要走好不好。”顾星竹分明是在示弱，可星辉仍不断汇集，直到顾月声手背上留下一颗星星，他简直被气笑了。
他和星竹之间，向来只有他胡搅蛮缠的份，这倒是第一次发现星竹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顾月声收敛起笑容，神色严肃而陌生：“星竹，现在的你留不住我。”
“星竹，如果你现在告诉我灵境出口的话，我不会生气哦。”他讨好般下意识地往星竹身上贴，“你和我都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很好的事呀。”
他没等来弟弟的妥协，身上的灵力反而骤然紧缩。
顾月声的神色还是软软的，但在夜色衬托下，莫名带了些冷。
既然星竹不愿意服软，那他作为哥哥，也该展示一下自己的威严。
他抬手，指尖灵力纠缠，散发出柔和而危险的光线。
下一秒，身上的灵力束缚破碎，发出微不可察的清脆碎裂声。
二人于夜空下相对而立，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令彼此都感到陌生的神色。
“星竹。”顾月声提醒他：“如果我现在断了给你的灵力，你能撑多久？”
“已经足够了。”顾星竹的神色很空，不知在计划什么。
哥哥给他的灵力，已经足够自己留他到想要的时候了。
手中湛星剑逐渐成形，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那就来试试吧。”顾月声并未体会到他说话的深意，语气中难得染了怒意：“让我来挑战一下，怎样不伤到你，还把你打服气。”
一定要好好教训任性的星竹。
下一秒，顾月声的身体往后仰，极快地沉入阴影。
顾星竹的反应极快，轻声唤道：“星辉。”
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开始替顾星竹搜寻兄长的身影。
它们是最忠诚的眼睛，尽职尽责地窥视着每一个角落。
只不过今晚有些特殊，灵境中兄弟二人灵力交汇，来自顾月声的灵力正飞速地抽离，星星们失去了灵力供养，显然无法快速定位它们的目标。
顾月声看着手背上的星星，隐匿住自己的气息。
顾月声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星竹真是天真，以为这样就能捉到他了吗。
他只需要拖到星竹灵力耗尽的时候就可以了，否则真动起手来，自己会不会真的伤了他呢。
然而，一股令他熟悉无比的剑气骤然侵袭至眼前！
顾月声甚至来不及闪躲，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他有些脱力地跌倒于阴翳之中，被随剑气而来顾星竹扶住了手。
“是我失策了，星竹。”顾月声无奈叹道：“你居然知道我立过誓。”
他低头一看，果然，连接二人的红线在顾星竹的灵力催动下若隐若现。
“星辉只是个障眼法，对吗？”在灵境里，顾星竹能看到誓言的红线，哪里需要星辉？他只不过想要自己放松警惕而已。
顾月声笑容一点点丧失温度。
顾星竹见哥哥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便收了横在他颈间的剑气，语气也软了软：“哥，当年——”
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胸口被对方的灵力洞穿。
顾月声面上笑意不减，却愈发让顾星竹觉得陌生。
他的身体因汹涌的痛意而颤抖，视线也有些模糊。
“怎么哭了？”他看着顾星竹眼中愈发汹涌的热泪，有些惊讶，魂魄在灵境中居然也会落泪。
可惜他没有灵境，不能亲身试验一下。
顾月声抬手为他拭泪，动作极轻。
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星竹，不会伤到你的，只是有点疼而已。”
被他人的灵力强行闯入魂魄，即使是在灵境之中，想来也是会痛的。
“我生气了，星竹。”他摩梭着顾星竹的脸颊，“你有了喜欢的人，我才走的，现在这样做给谁看呢。”
他的笑意越胜，灵力加快运转，试图更深地侵入对方的魂魄，确认他的安危。
分明是担心的，可嘴上却不留情：“哥哥是特别轻贱的东西吗？”
顾月声眨了眨眼，语气平淡至极。
“知道为你立过同生共死的誓，却还是要喜欢别人呀。”
“你和他过得不开心，就退而求其次？”
锐利嘲讽的目光如有实质，在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流连，指尖轻轻拂过双胞胎弟弟的脸侧。
顾星竹闭上了眼，想到了和那个人的回忆，任由灼热的眼泪滴落。
顾月声心里暗叹一口气，好像吓到星竹了。
不过他是真的很生气。
星竹原来知道自己为他立过誓，可还是要去喜欢别人。
真过分。
灵力一刻也没有停歇，极其蛮横地略过魂魄的每个角落。
顾星竹勉力压抑住痛哼：“星移。”
星光如有实质般化成丝线附着在顾星竹的身体之上，将他飞快地带离兄长的控制。
“和我玩捉迷藏吗？”顾月声偏了偏头。
“不是的。”
熟悉的声音掠过耳侧，顾月声下意识转过头，只看见好多个星竹的影子。
的确，这是他的主场。
星光能为他打造无数个幻影，不过星竹能用誓言红线找到他，怎么就觉得自己做不到呢？
居然真的对他挥剑，让他有点伤心。
胸口的小月亮碎裂得愈发厉害，顾月声心中警觉，他得加快速度。
越来越多的灵力抽离，顾星竹动作因为他灵力枯竭而稍缓。
破绽来了。
顾月声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捻起一缕灵力，他感受着手中紧绷的丝线，而后松开手。
“去吧。”
这一击足够重到可以碎裂湛星剑，星竹不会有力气和他闹了。
要怎么惩罚星竹呢？
算了，之后——
横在顾星竹身前的，不是湛星剑，而是连接在二人间的红线。
顾月声的瞳孔微微放大，而后反应过来星竹究竟想做什么，他立刻便收回灵力！
可是已经来不及。
原来它那么脆弱，顾月声灵力才触碰到它，就让它轻而易举地断裂。
顾星竹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再动作。或者说，他已经不再有力气动作了。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他的哥哥抱住了他，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还要用力。
“哥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听到自己说：“我要死了，总不能叫你陪我一起。”
他的身体其实已经被哥哥的灵力毁了个彻底，怎么可能救得回来呢。
但只要誓言被毁掉，哥哥就不会死了。
无力的身体倚靠着自己的兄长，顾星竹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意识已经涣散，他的眼前飞快掠过好多个瞬间，有那个人，也有他的哥哥，可他连一个都没有留住，只能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
所幸在最后，脑海中还是留下了一点记忆。
年少的哥哥看着昏迷不醒的他，起身跪在窗前，对着月亮立下誓言：“我们同生共死。”
顾星竹的眸子已经阖上，面容呈现出死寂的苍白，像一片随时都可能飘零的枯叶。
顾月声抱着他的星竹，怀里的人手已经无力地垂下。
他径直走向灵泉，神色冰冷至极。
自己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不足以维持住星竹的魂魄，只有灵泉能救他。
他握着弟弟没有温度的手，探向灵泉。
灵泉的灵力在他的引导下注入顾星竹的身体，顾月声似乎还能探查到一点微弱的感应。
但他还来不及将之捕捉，那一丝轻微的灵力波动就已经消散。
星竹。
顾月声在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可是却徒劳无功。
“想让我救他？”如同冷瓷般的声音自灵泉深处传来。
他皱了皱眉。
“让我为你做事，不打算给一点报酬么？”那人话语间似乎还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顾月声闭上双眼，把星竹的身体往怀里揽了揽。
眼前的黑暗反而让他能更清晰地探查到声音的主人。
那人端坐于华美的宫殿之中，像是知道顾月声以灵力观察着他，于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好久不见。”
顾月声语气极冷：“你是谁。”
对方并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嘴角弧度不减：“你以后会知道的。”
顾月声睁眼，眸中刻意隐藏的阴郁与疯狂在此刻尽数显现：“我现在没有耐心。”
黑色的力量自指尖溢出。
那人愣了愣。
居然真的在他身上。
“相信我，你不会想要试试的。”
＂呵。＂灵泉深处传来一声轻笑，而后灵力席卷而来，将二人带往那座精致的牢笼。
疾速下降后，顾月声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
棱晶构成的璀璨宫殿美得不真实。有一些片段闯入顾月声的脑海，但他没有耐心去捕捉。
他抱着星竹，一步步踏入其中。
宫殿中充沛的灵力让顾星竹的面容有了些血色，但顾月声仍感受不到魂魄的动向。
按捺下内心的烦躁，他抬头望向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青年。
那人长发曳地，手中执一盏幽暗魂灯，与顾月声四目相接，眼中染上几分愉悦，像是遇到久别重逢的旧友。
“你的条件。”
长发青年叹了口气：“不和我叙旧么？”
“我不认识你。”
“是么？”那人的笑带着伤感：“月声，你还是这样不讨喜。”
顾月声的耐心告罄。
极细的黑色丝线顷刻便至他脖颈之间，但被泉水尽数溶解。
顾月声皱眉。
那人笑了笑。自己好友束手无策的模样，真让他怀念。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他轻轻抬手，宫殿便寸寸碎裂，碎片折射出冷质的光线。
哪有什么宫殿，不过是一片废墟之中的囚笼。
顾月声的目光落在青年的镣铐上，对方无所谓地笑笑。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碎片凝结成一面镜子，每一寸裂痕都泛着危险的光线。
他透过斑驳裂痕，又看到那片断壁残垣。
破碎的神像在呼唤他。
顾月声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而后极快地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那里没有星竹。”
星竹的魂魄，不在那个世界里。
青年无奈地笑，迎上对方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
真可惜，没有上钩。
黑色的力量重新凝结，而后如同离弦的箭，射向那人。
“呵。一样的招数么——”
青年的笑容转移到顾月声脸上。
黑箭并未袭向他的心脏，反而在接触到他的一瞬拆分成丝线，包裹住那盏幽暗的魂灯。
魂灯光芒本就暗淡，在黑色轻纱的遮蔽下，更显得晦暗难明。
顾月声很满意。
这种力量救不了人，但要毁掉一个魂魄，却是信手拈来。
他歪了歪头，眼中尽是恶劣的笑意：“我说过，我没有耐心。”
四周泉水暗流涌动，顾月声感知到危险。
那人眼中染上怒意，但又堪堪压抑住。
“算了。”
等月声恢复记忆，再和他算账吧。
眼前的镜子破碎，棱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而后又重新拼凑起来。
星竹。
镜子里，星竹拉着他的手，眼神殷切又期盼：“哥，我们走吧。”
顾月声闭了闭眼，但还是看向水镜中的自己，眼中嘲弄难以掩饰。
或许在嘲弄之下，还有几分悲哀。
他的手触碰到镜面，但咫尺的距离却遥不可及。
那人笑了笑，“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是得提醒你，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顾月声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问他：“你的条件。”
哎，执迷不悟。等想起来了可不要怪他。
“若你能走通这段路，于我也是有益的。”
至于报酬就不必了，帮朋友一个忙而已。
于是顾月声抱着星竹走入镜中，临行前，他转过头问那人：“你是谁？”
“他们不让我说呢。”那位不相识的朋友发出一声轻叹：“你以后会知道的。”
罢了，反正结果会是一样的，不过耽误一些时间而已。
他看着顾月声在镜中越来越远的背影，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而后目光落在暗处的身影上。
“陆沉墨，我很好奇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