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昼夜温差大，夜晚已经很冷了，迟烁只穿着一件卫衣，却觉得无比热。
他站在房间门口，紧张地搓搓手，又盯着木门深深吸了口气，才伸手敲了敲门。
没一会，门开了，迟奶奶裹着一个深红色披肩，满眼沧桑的看着他。
“先进来吧。”
迟烁跟着进来，待关门后，他目光一瞥，就看见地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仅仅一眼，就能猜出要干嘛。
“奶奶。”迟烁叫了一声。
在对方转过身后，他对上老人沉重的眼神，说：“我喜欢高行知，我们是在一起很久了。”
迟奶奶肩膀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险些站不住。
迟烁心底一慌，连忙上前想扶住他，就这么一瞬，迟奶奶猛地用力将他推开。
“迟烁！！”迟奶奶指着他，神色激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见老人激动的喘气，迟烁连忙放平语气，“奶奶你先冷静，先坐，听我慢慢说好不好，我慢慢给你说！”
迟奶奶已经站不稳了，她吸了口气，转身踉跄地往后走几步，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架，在旁边坐下，朝他质问，“说，是不是行知主动的。”
“不，是我。”迟烁回答毫不犹豫，走近两步，哑声说，“是我先招惹的他，刚开学那会我们就在一起了，后面我们吵架，我离开了他，就是来这里……但过了这么久，我发现我还是很爱他，奶奶，我是认真的！”
“你懂什么！”迟奶奶拿着衣架狠狠拍了下他的身体，“老实交代，那些出国留学，是不是都在骗我！”
自从发现两个孙子之间有古怪后，她就开始回忆之前的一切，越想越古怪，越想越觉得很多事都不是巧合。
迟烁见瞒不下去了，闭了闭眼，干脆说：“是，当时我差点被一个男的强奸，心理有阴影，所以申请了休学，我不想让你担心，才拿留学骗了你。”
“什么……”
在听到强奸两个字的时候，迟奶奶的目光已经呆住，手中的衣架也掉到地上，看着孙子的目光无比震惊。
迟烁在旁边跪坐下来，握住奶奶的手，仰着头将事件大概说了下，只是隐去高行知的部分，只说同寝室的男生对他不怀好意。
尽管存在一部分谎言，但他已经无所谓了，他宁可内疚一辈子，也要和高行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认罪书都写了，校方都知道，奶奶，我没骗你……”迟烁目光恳切，“我不是同性恋，我不喜欢男生，我只是喜欢高行知！我爱他！”
“你！！”奶奶还没从刚才事缓回神，看着孙子的眼神，又气又心疼，最后用力拍了拍他的手，“你才多大！十八！大学都没上完懂什么是爱！”
说完她又吸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种事，传出去你知道要受多少白眼吗！没人会理解你们，他们只会觉得你有问题，到将来，你们感情破裂，你没有孩子，谁给你养老，谁给你送终！再有……”
迟奶奶看着孙子的身板，想都想出来是谁欺负谁，她狠狠拍了拍孙子，“孩子，行知那样的条件，以后遇到的男人女人数不胜数，吃亏的是你自己啊！”
“他不会的！”迟烁声音带着哽咽，但十分坚定，“奶奶，我不在乎那些，我不是孩子了，这个话题之前我们就谈论过，为了所谓的名声、养老送终，让自己不幸福一辈子，这样值得吗？反正我不要这样！”
迟奶奶被说得无言以对，眼角也生出眼泪，看着迟烁，嘴里呢喃着，“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迟烁张开口，还想说什么，一阵敲门声响起。
他回头去看，奶奶也跟着抬起头，眉毛深深拧起来。
门的另一边隐隐传来声音。
“迟烁，开门。”
是高行知的声音，迟烁立刻起身跑过去。
门被拉开，高行知穿着刚才的一身风衣站在门外，见是迟烁，他眼神一瞬柔和许多，也没看室内情况，低头朝他轻声说，“先出去，剩下的我来说。”
“可……”
高行知没给他犹豫的空间，抬手揉了揉他头发，便顺手将他拉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高行知转过身，亮黄的灯光照着，迟烁奶奶坐在那，一张老脸上全是审视。
他的脸色恢复平静，踱步至老人面前，保持着一定距离看着她。
迟奶奶吸了气，刚要开口，哪知高行知忽然屈膝，在她面前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是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迟奶奶捡起脚边衣架，站起来颤着对他说，“别以为我好骗，小迟说是他主动找得你，我不信，他那么傻，哪懂这些情情爱爱，不是你使坏，他哪能这样！！”
高行知面色不改，“没错，是我逼迟烁承认对我的感情。”
“畜生！”迟奶奶气到极点，忍无可忍抬手狠狠打他。
木质衣架落在高行知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高行知跪在原地一声不吭，直等对方打了好几下后，才沉声开口，“所有错都是我，您可以怪我，但迟烁我不会放手，一步都不会让。”
“你这是在害他！”迟奶奶连连跺脚，急得又在他身上狠狠打了一下，“小迟可是你弟弟啊！你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么忍心的！”
说到这，迟奶奶崩溃了，丢了衣架在他面前跪下，“这些年，你对迟家有恩，我这个老人家就算当牛做马也还你恩情，但是小迟，是我们家独苗，你不能让他断子绝孙呐！！行知啊，你放过他好不好！”
高行知的胳膊被拽着，他目光动了动，仍跪在原地，垂下睫毛，语气十分镇定平缓，“我名下有一套别墅，房产证上已经加了迟烁名字，回去后，我还会和他去公证处签署协议，未来我所有收入都有迟烁一半，如果我发生意外，他可以继承我全部财产。”
气氛渐渐陷入凝滞。
情绪被按了暂停键，在说完这句话后，奶奶的眼神变得惊愕又无措，直直看着高行知。
这不是空口白牙的承诺，而是法律生效的字据。
以她孙子能力以后肯定混不出名堂，但高行知不一样，她清楚对方母家的势力，而他本人读大学的时候就已飞黄腾达，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地位水涨船高。
这无疑是送钱，不，不能算送钱了，是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
哪有人会这样，这种事就算放在正常男女婚嫁都见不着，竟出现在两个男人身上。
高行知转过头看着老人，继续说：“从很小时候我就喜欢迟烁，别说钱，我能把命掏给他，但要我放手，做不到，他这辈子都只能是我高行知的，谁反对都没用。”
老人的怒气被年轻人眼中的坚定击溃。
所有理由在巨额的财富面前不值一提。而高行知等的就是今天，所有的努力也都是为了今天，因为他知道，只要钱足够多，就没人挡得住他。
迟奶奶颓然的松开手，心中又还有不甘，“可是孩子啊，你们这样都不会有下一代了……”
“我不需要孩子，我说了，迟烁就是我的唯一，我不允许任何人插入进来，包括孩子！”
高行知微红的眼盯着她，“而您，要逼着他和我分开，娶别的女人生子，才是真正毁了他。”
迟奶奶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只觉太过荒谬。
她怨自己察觉的太晚，又惊愕于高行知的痴情，又无比的不理解明明都是男人。为什么会生出爱来。
但一想到之前种种，高行知很多不合理的行为又因为爱变得无比合理。
如果不爱，又怎会甘愿缩在一块小地方陪着一个傻孩子成长。
这么一想，迟奶奶又认命了，都是命，或许从出生就注定了。
她闭上眼，起身回到椅子坐下，精疲力尽地摆摆手“你出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得了这句话，高行知没立刻起身，而是朝老人弯下腰磕头。
迟奶奶看着又哭了，同样是看着长大，她自是清楚这孩子有多傲气，如今为了迟烁，是将骨头弯下来，尊严都不要了。
“我受不起，走吧，走！”奶奶拍了拍桌子，扭过头擦着泪，不愿再看。
高行知没说话，沉默的磕完头，随后起身离开。
门被打开又合拢，老人的哭声再也藏不住，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痛哭。
高行知脸上仍是平静，在走廊没看见迟烁身影后，他根据猜测走到了自己房间。
门是开着的，小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查到没啊，都是些什么啊。”
“你倒是说话啊！”
高行知眉毛一皱，脚步加快，迅速走进去。
远处靠窗的大床处，迟烁正低头坐在床边，手握着手机，死死捏着个药瓶，小女孩蹲在旁边，扒拉着打开的床头柜。
“高萌！”高行知一声冷喝，快步过去。
这是第一次被喊名字，女孩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也跟着掉回柜子。
迟烁呆呆的抬起头，就看见高行知已经来到面前。
他张着嘴唇，却像失声一样说不出一句话。
刚才出来后，他就被萌萌拉他进房间，本来他心底焦急，不想跟着，但萌萌告诉他，高行知病了。
说来也巧，女孩本来只是想瘫在床上看电视，但找不到遥控器。就到处乱翻，拉开了抽屉，看见了四瓶药物。
迟烁看见后如遭雷击，待照着药名一个个上网搜查以后，更是掉进感觉掉进了黑洞。
这批药物都是用来治疗狂躁症和精神分裂，而其中还有一瓶查不出来历，市面上根本没有……
看着迟烁这幅表情，高行知心知瞒不下去了，转头看向了畏畏缩缩的小女孩。
“高萌，你先回奶奶那，今天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
萌萌看着哥哥深邃的眼神，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恐惧，连忙点了点头，逃一样的跑了。
门被带着重重关上。
高行知脸色立刻变得柔和，他叹了口气，捏了捏迟烁的脸，“慌什么，我又没死。”
“你的病到了什么程度！！”迟烁回过神，惊恐地抓住他的衣服，“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出现幻视！医生怎么说？那瓶没名字的又是治什么的！”
高行知有些累了，握住他的手，单膝跪下来，看着迟烁，“那瓶药还没上市，所以没有名字，别担心，很快就能康复。”
“高行知！”迟烁音量拔高，哽声说，“你不要问题只答一半，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在我走后才发作的！！”
高行知没说话，只看着他，心里突然欢喜起来。
对视下，迟烁看着高行知勾起的唇角，倏忽哭了，俯身用力将人抱住，“你套路我，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高行知笑了笑，抱住他的背，嗯了一声，“故意的。”
迟烁哭声更大，气急了，用力在他背后捶了下。
高行知抱得更紧。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感到开心，从内到外，情绪强烈得能盖过所有病痛。
迟烁为了他，宁可冒着风险也要主动向他奶奶坦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取代了亲人，成为迟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么一刻，他觉得所有苦难和付出都是值得的，甚至便宜他了。
“迟烁，我好开心。”高行知忍不住在他耳边说出来，“我共情不了你的紧张，甚至觉得快乐，你为我哭，我真的很开心。”
“你变态！”迟烁大骂一句，把他推开，眼睛通红地瞪过去。
高行知嘴角还在翘着，眼神柔和得像水光。
迟烁看着这样的他，泪流得更凶，揪着衣领就吻上去。不同以往被动，这次他吻得又急又凶，用力咬着唇，在唇腔里发泄着怒气，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高行知享受这样的迟烁，宠溺地抱着人，一只手自然而然伸进卫衣。
察觉到他的抚摸，迟烁狠狠一咬，在听到嘶得一声后，突然离开他。
“衣服脱了！”迟烁瞪着他，“检查！”
刚才还在柜子里发现祛疤的药。
高行知还没从吻里回过味，听了话，眉间又不由皱起。
迟烁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对劲，冷笑一声，抬手就要解开他扣子。
高行知握住他的手腕，脸上的欣喜褪去，眼神颇有无可奈何的味道，“乖，别看。”
迟烁瞪着他，“脱了！”
不用想，刚才要由着他，最后肯定是穿着衣服做了，然后他再趁着自己意识不清去换衣服，禽兽！
红红的双眼像只发了狠的兔子，龇牙咧嘴。
妻子发火莫过如此，高行知看着他，过了半晌，终究松了手，站起来一粒一粒解开衬衣扣。
风衣还没脱下，当松开第四颗扣子时，迟烁就看到了一条淡红的疤痕隐隐约约出现在缝隙里。
他根本等不及，直接站起来，速度更快地解着剩下扣子，猛地用力，连着衬衣带风衣一并扯开。
房间十分光亮，这么一刻，迟烁觉得眼前无比刺目。
无数条淡色的疤痕布在高行知的手臂、胸膛，还有腹部，不光是刀割的，还有勒痕，是用很粗的绳子死死绑住。
迟烁眼眶更红了，颤抖着抚摸上疤痕，哆嗦着唇问，“怎么过来的，就一个月，怎么会这样……”
对于这些疤痕，高行知的记忆反而少的可怜，只记得个别的，是在梦里，迟烁说自己不爱他，他解释，迟烁不听，于是他就拿起刀朝自己胸口割，想把心掏出来给他。
再醒来就是被绑在病床上，家庭医生及时发现了自己陷入幻觉。
所幸提前吃过药物，由于副作用，力气不是很大。
高行知这次很诚实，告诉迟烁，“杨总请的医生，不用担心，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
迟烁没说话，睫毛微微发颤，盯着身上的伤痕。他离开了，高行知真的会疯。
高行知不愿他再看，伸手把迟烁扯进怀里，亲了亲额头，“都过去了。奶奶已经同意了，以后我们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迟烁头埋进他肩膀，又哭了。
高行知没再安慰，把人抱回床上。
他脱了彼此衣服，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抱着一起，轻轻抚摸着背，哄着人睡觉。
只是这一次，他自己先睡着了。
长时间的忍痛加上处理重大事情，耗光了他所有精力。
深夜，迟烁睁开眼，看着高行知疲惫的睡颜，足足过了一刻，静悄悄起身，随便穿了一件睡袍，来到隔间的阳台。
他拨通了白月清的海外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