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令院似乎是个存储不正常人类的庞大仪器。流浪者如此以为。
时间要是倒转回她从正机之神中枢操控室里掉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一定会在整个人砸到地上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空中喊道:
“不读书。”
三个字,已经够简洁了。虽然小吉祥草王或许会以为这是表达她对“”这一行为的抗议,也就是极有可能白费功夫,但她也想尽力救救那个还没变成因论派「阿帽」的自己。
学院内部,无论是因论派,还是其他学派,多多少少对于这样一个神秘且长相异常出众的学妹而感到好奇。教令院人多,而先前又在阿扎尔的撺掇下得了一个好看热闹的毛病,美其名曰“掌握学术动向”。流浪者更是听到了“学术动向就是学妹玉指的方向”这种应援口号,是的,她私底下是有一个追求者联盟,她还是这周才知道的。
哪儿来这么多闲人。流浪者有点烦,如果是因为这具人偶的身体和脸,那该去问雷电影,事实上她也对自己形似对方这件事感到无语。稻妻崇拜雷电影,而她被一群傻子崇拜,令人难受。
其实烦心的不只是这些。
流浪者最近在做学术论文选题,而好巧不巧,她分配到的题目是机械动力装置与时空的关联性,这听起来像是要她研究时光穿梭机。问题是她不是因论派的么?这难道不是隔壁妙论派的活?
“同学!阿帽同学!”房间右侧的实验室门忽然开了一个缝,探出一个面露惊恐的脑袋,目光飞了一圈,落在了稳坐休息区沙发的她身上。“救命,我的小吉祥草神呐……”
同组的实验人员之一。不得不怀疑他们是在自己喝咖啡歇会儿的时间里整出来了什么惊天辟地的活,“怎么了。”流浪者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朝实验室走去,表情仔细看,是有点哀怨透出来的。
鉴于自己之前在愚人众做执行官,所以工作能力方面,她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然而等她跟教令院这些普通学生一接触,就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落差——
流浪者伸手拉开那扇门,从慌张的同学身边走过。一人半高的机械装置显露在她眼前,如果不是正在冒烟和表盘乱转,那就和她休息前没什么区别了。
这玩意不是只用调数值么?这都能调坏?她露出疑惑的神情,转身问道:“你刚干什么了?”
“实验模组不是参考妙论派的遗迹机关了嘛,我就按照说明书调的数值。”同学哭丧着脸,扒拉了一下实验台,随后从一派凌乱的东西里抽出实验说明书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如果是按这个数值的话……
等等。
流浪者皱着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这个数值范围的模组是逆行的,而且按照时间维度来算,是逆行了两百年。”
“两百年?!”同学发出类似于美声般的尖叫,双手抱头,十分绝望:“完了,现在要……不对啊,怎么会,说明书上的数值怎么会错的这么离谱?”
她也想问呢。所以刚才没有直接说批评的话,是因为她发觉这问题没表面上那么简单,要毁坏仪器至少也不能偏差那么多,显得这本说明书别有用心。但它不对劲吗?
流浪者打量起它的封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提瓦特公历2106年。书本背面的右下角写着印刷编码,从里面倒推出来的印刷时间是2106年,这不是两百年前是什么。
她还怕看错,虽然她基本不可能看错——又翻开说明书最后几页确认基本信息,得到另一个离谱的答案:这就是本两百年前的书。
“……”流浪者都快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撞邪了。要知道这机器怎么可能有两百年,看编码,顶多是最近五十年的东西,两百年前他都还……
思绪被另一声警报打断,流浪者警惕地回过头,那台装置上的显示灯正在闪烁着红光。她抬起左手把人拦在自己身后,简短说了句:“出去。”
对方这个时候反应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阿帽同学,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男人,怎么能让你挡在我前面呢……”
流浪者懒得和他废话,径直上去找紧急关机按钮了。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她本身作为人偶,就没什么两性观念,她只知道这玩意炸了岂止他俩,连隔壁实验室都要出事。
警报声急促,流浪者听着有点耳鸣,她晃了晃被震得难受的耳朵,找到了那个按钮,外围还有保护罩。这个防误触设计此刻显得分外多余,她心中吐槽一句,随即一巴掌拍了上去。
伴随着玻璃骤然破碎的声音,一切戛然而止,包括同学焦急跺脚的动静。流浪者扶着发烫的仪器外壁,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回过身,与刚才的一派混乱相比,周围寂静得有些可怕。
人呢。她扫视了周围一眼,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几乎是一瞬间捕捉到其来源,闪身到了附近。
仪器背后怎么会有脚步声?
流浪者双手握拳,心里盘算着要是在实验室打起来,会有多少损失。眼下这人说不定也是实验事故的始作俑者,故意修改了说明书参数,教令院里不缺这样的案例,因为学术妒忌什么的。
或者是,因为她。
因其外冷的性格和不怎么好听的说话方式,上次在辩论会上得罪了一些倒霉蛋,那些学者常年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指如此直接了当地刺穿他们的学术研究缺乏真实性和实用性。从那天开始,她就抓了不止两个跟踪自己的了。
虽说教令院不算两性对立特别严重的地方,但她是个过分显眼的人,这她自己很清楚。
果然还是不应该和人类产生太多联系。小吉祥草王何必如此,她明知道。流浪者抿了抿唇,就在这未曾全神贯注的一瞬间,肩上却突兀地传来手掌按压的力道。
“别动。”
雷元素力在耳边隐隐作响,像某种吵闹的东西。哦,流浪者想起了雷萤术士的宠物,但现在不是怀念过去的时候。
她心惊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被轻描淡写地威胁道:“再动就绑起来。”
这样危机的时刻几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过,摸爬滚打过的流浪者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被拿捏。但她想知道这人是谁,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另有目的。
“是你把说明书换了?”她问。那人没说话,雷元素力从指尖流淌出来,点在她皮肤上,于是肩颈那一块的皮肉泛起麻木感,她皱了皱眉,“你是在性骚扰我吗?”
“呵……”背后的人轻声笑了两声,随即抓住了她正在暗中凝聚元素力的左手,一下打断了她的计划。流浪者恼怒之余,瞥见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瞳孔不由得因为震惊收缩起来。对方也知道她看见了,用一种熟悉的语气反问道:
“认出来了?”
握紧的食指从虎口向上,点在她的掌心,流浪者忍无可忍地抬起右手,转身想给这骚扰犯一拳,但终于是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硬生生停下了。
赤红的眼尾,绀色的眼眸里透着玩味,精致的脸上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看见了对方身上的装扮,更震惊了。
散兵松开手,趁着她还在看见“自己”的震惊中未能反应过来,凑上前环住这具他也陌生的身体,达成了一个轻轻的拥抱。
感觉还不赖。
流浪者耳边响起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很高兴见到你,另一个世界的我。”
就说教令院是一个不正常人类收容装置吧。流浪者腹诽道。
且不说小吉祥草王给她编的这个名字,谁家小女孩叫“阿帽”啊;实验事故每天蓄势待发,她是一个因论派学生,应该泡在图书馆和沙漠坟堆里,这实验简直是莫名其妙。
然后就是最讨厌的一点:每次她觉得还行的时候,更莫名其妙的就会降临。
流浪者打量起眼前这个,长相不说和自己一样吧,也是百分之九十相似的人。他自称「斯卡拉姆齐」,流浪者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她自己以前做执行官时的名字。其实应该叫代号,那个名字更好念。
愚人众第六席,「散兵」。
怎会如此?
而且还在刚见面的时候就骚扰身为女性的自己。她诧异地心想:另一个世界的我是这种设定吗?天啊这也太捞了。
她还发现一件事,就是自己以前那身衣服太紫了,女体穿可能没什么,她还挺喜欢。但穿在男体身上,说句实话,看起来像男同性恋。
什么品味。流浪者打量着对方,不由自主开始皱眉出神。
“怎么,还没接受我的存在吗?”散兵端着她的咖啡杯十分自然地坐在实验室的休息区,沙发就一个,流浪者选择站在桌子对面。
“你怎么来的?”要是真的执行官时期的自己,那岂不是近两百年区间里的某一天,她开始核实时间线:“你说你是斯卡拉,那你来之前在哪里?在做什么?”
散兵抬眼瞥了她一下,随后放下杯子。“奇怪,我来之前都是我这样审别人。你为什么不信呢,明明你都看到了。”他作无奈状摊开手,双膝自然并拢,一点不像一个忽然穿越到平行世界的人。
这当然不对劲,但流浪者眼下来不及在意这些。“那你打晕他做什么?”她身子向前倾了些,胸前的挂饰在空中晃了晃,随即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副样子,到时候我要怎么解释我和这事没关系。”
可怜的男同学被突然出现的散兵打晕并扔在实验室桌子底下,所以流浪者转头没看见人影。他是不是连自己也想打晕,流浪者不怀疑,那个时候的她做事也是这种风格。但现在最直观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处理这件阴差阳错的事。
事故肯定要上报,因为这东西八成坏了,不报不行。同学肯定要解释,如果醒来看见斯卡拉并知道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不知道实验还能不能继续。
流浪者看着一脸平静的散兵,对方并不狡辩,反而是坦然反问她:“是我打晕的。那你准备告诉大家真相吗?”
他知道自己不会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解释。流浪者直起身子,抬手扔了一个东西过去,没好气地摆摆手:“健康之家附近,门牌66号。”随后转身就要往实验室里走去。
散兵喊住她,站起身,摇了摇勾在食指上的钥匙。“就这么信任我了?”他挑了挑眉,“你家就一定安全么?”
不一定,但也比你在实验室里站着被人看见好。流浪者假笑道:“那你可以选择去三十人团自首,或者现在立刻马上潜逃去沙漠,我不拦你。”
她气呼呼地继续准备去收拾烂摊子,“别被太多人看见了。”这是最后一句叮嘱。万一到时候三十人团察觉踪迹问题,去找路人问话,她也是不希望自己的解释出纰漏的。
实验室里。
几乎一进门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同学,刚才被散兵塞桌子底下那个。现在她还得拖出来,行吧。流浪者整了整肩头上的衣服,蹲下,双手抓住同学的衣服开始往外拖。
倒不是重不重的问题,她很轻易就能把人弄出来,虽然在身体上是个女生,但毕竟是人偶,力气总比正常人大出许多倍。只是她头发又长,且穿着裙子,这样低头弯腰的多少有点不怎么方便。
流浪者拖完人,跪坐在旁边的空地上,无心整理散在肩头的长发,开始对其进行“急救”。
“同学,同学。”她伸出手,拍了拍那人的脸,没有反应。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甩了这人一巴掌。
“啪。”
同学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流浪者见有效果,抬手又打了一巴掌。她还知道分两边打,因为这样打得匀称,不至于只有一边红辣辣。
“啪。”
同学疼得直皱眉,呲着牙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就看见同组的漂亮学妹正盯着自己看,心动的同时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道:“怎么了?我这是死了吗?仪器爆炸了?”
流浪者看他醒了,也没像有大问题的样子,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云淡风轻道:“没有爆炸,就是你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怎么,晕过去了。”
是这样吗?同学怀疑了一瞬间,学妹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吧。然后他转头就开始担心地问:“你有没有事?没有哪里受伤吧?”
眼看还有一大堆询问的废话,流浪者连忙打住他的关心,敷衍地笑了笑:“我很好。还是想想怎么跟上面解释仪器的事吧,我估计它报废了。”
显然比起漂亮学妹,“仪器坏了”这四个字更具有吸引力。同学脸色一变,转头扑向那个已经冷却下来的实验机械装置。
从妙论派借过来不到一个星期,吾命休矣。“这东西他们才用了不到五十年,现在坏在我手里……”同学头疼地一边检查一边思考:“有上一次的报修记录吗?可别是头一回啊!呜呜……”
流浪者则在一旁抱着胳膊,思考起另一件事来。
“叩叩。”
站在门口的娇小身影稍显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纤细的手指理了理胸口和肩头的碎发。她身后的日光已经全然落幕,眼下头顶的星星都出来完了,要知道那档子事故是在早上出的。
人偶在教令院读书读多了也是累啊。不是身体累,大概是心累,中枢长时间运转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是自己尝试“登神计划”的代价么。流浪者有些漫不经心地偏着头,手上绕了两圈头发玩。
事情早已过去很久,至少在她看来,恍如隔世。空说确实是隔世,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当时是怎么评价的来着?
“这笑话不好笑,但它确实是个笑话。”
生活总是波折的,眼下,做学者这种事情比起做执行官、做神的人偶、做阴险诗人来说,都自由太多。
想到这里,流浪者低头看向挂在胸前的神之眼。象征着风元素力的湖绿色,在她身上似乎表现得更深一些,有些发蓝。尽管自己这身衣服也发蓝吧,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错觉……
她正发着呆,门从里面打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面前,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回来得不早。”散兵用眼神示意她进门。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来气,在玄关附近把鞋踢掉,嘴里嘟囔道:“这明明是我家,你怎么一副我才是客人的样子?”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哪有,要不我现在跪下来给你换鞋,恭迎小姐回家?”散兵毫无感情地开了个玩笑,流浪者在说话声中听见他把防盗锁也扣上了,心里更嘀咕了。她回头去看,这人正朝自己走过来。
不得不说真是像啊。流浪者虽然清楚世界的本质不过是模拟经营,但还是对于不同成长线的自己感到好奇。那么说明对方也大概是一样,还是他虽然像自己,但脑子却不一样。
脑子。人偶的运转方式不同于普通人类,她已经过了那个了解自我构造的时期,也就是在愚人众时。当时,由于「丑角」的阻止,多托雷并没能在她身上进行太多的实验,以至于她也不怎么了解罢了。
流浪者穿上家居的拖鞋,“你现在能解释一下,那本说明书是怎么回事吗?”她也没回头看着,自顾自地走向沙发:“先说好,我并不相信你没动手脚。”
“我当然动了。”散兵说,“我人还在办公室,魂儿就已经飘过来,把那本书换成两百年前的了。”
“喂。”流浪者发现他说话很欠揍,是一直这样么?自己以前不这样啊。她瞪了对方一眼,但是一屁股坐下了。不,躺下了,沙发的空间足够她躺下来。
散兵抱着手站在一旁,她合上眼睛,怀里抱着从沙发另一头随手捞过来的抱枕,无所谓地挥挥手:“我就不远送了,执行官大人,门在那边。”
她跟不说实话而且欠揍的小子没什么好说的,再者,既然是另一个世界的执行官,相必突然失踪会引起一定混乱吧。不要被愚人众拿来当成外交借口才好。
毕竟算得上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有可能,她或许会劝两句对方,换个地方打工吧,那里没什么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执行官。”散兵忽然出声,问了一个稍显弱智的问题。流浪者冷笑着撑起身子,反问道:“那你怎么知道那本书被换成两百年的了?我根本也没提「两百年」这个字眼。”
两人就这样针锋相对地对视着,直到流浪者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你倒是自觉。”她盘起腿,将手肘支在怀里的抱枕上,托着下巴:“可是人偶不用吃饭。执行官大人,白用功啦。”
散兵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一旁的餐桌,流浪者察觉不对,立马站起来喊他:“干什么,执行官,斯卡拉!”
终于在这小子端起餐盘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胳膊。流浪者需要半仰着头看他,或许是性别不同导致的高矮差异,总之她一把夺过餐盘,往桌上一放:“不许浪费我的粮食。”
“我又没说浪费。”散兵做了一个颇为无语的表情,“我拿去送给邻居。”
神经。流浪者看他居然还好意思嫌弃自己,怒道:“说不得你啊?我都不管是不是你换的了,我当执行官的时候也没见得……”
她话没说完,散兵像是听见了什么关键词,忽然按住了她的肩头,空气有些凝滞,执行官两眼中的怒火隐约可见。
不是吧,这就生气了?流浪者有些不解,她更讨厌对方按着自己的举动,皱着眉就想把他的手打下来。
他问:“你做执行官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流浪者不懂他情绪激动的点,不耐烦地解释道:“许你当执行官不许我当吗?早你两百年就是了。”
“多托雷呢。”散兵继续问:“他拿你做过什么。”
流浪者听出他的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仿佛下一秒就要咬断自己的脖子,下意识担心起他的精神状况:“你没事吧?你真的没病吗?”
散兵摇了摇头,反应在正常人的范围内。这不是听得懂人话吗?流浪者疑惑地打量起他来,要不在这人走之前带去给小吉祥草王看看呢?也算对自己好一点了。
“我问你呢。多托雷拿你做过什么没有。”似乎很纠结这个问题,想来也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处在被多托雷拆来拆去的阶段,心里自然恨他。
流浪者知道他在问什么,抬起手,眼神复杂地抚上那张酷似自己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他没有。”
“……”散兵的眼神同样有些复杂。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沉默地松开了按在流浪者肩头的手,但没有躲开她抚摸的动作。
人偶不是不会痛的,这个问题,他和她最清楚不过。
好了,流浪者也不想跟这个以前的自己多做计较。哪怕这小子有差点害死自己的嫌疑,但看刚才那副样子,也不算坏,至少很关心她这个同位体,不是么。
“吃饭吧。”她收回手,说。
因为是散兵做的饭,所以流浪者准备自己去把碗洗了。其实她可以都让散兵干,因为他现在寄人篱下,不干活就从家里滚出去。
但因为某个小女孩心善貌美。流浪者嘴里叼着皮筋,哼着歌低头整理头发,准备扎起来去厨房。脑后的头发是有点长,已经超过胸口,到了和小腹齐平的位置,但是脸侧的碎发还是只盖住耳朵,她故意剪成这样的。
因为这样凉快和方便,就这么简单。
“我来吧。”散兵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接过她手里整了一半的头发。流浪者甚至没反应过来,好像被抢劫了。她叼着皮筋想回头,却被对方说了:“别乱动,扯痛了你又生气。”
谁跟你说的。流浪者拿下嘴里的皮筋,嫌弃道:“你会扎么斯卡拉。不会扎不要逞能。”
执行官似乎笑了一声,把手平摊到她耳边,她也就把皮筋放上去了。三下五除二扎完,流浪者跑到浴室的镜子前面看了两眼,居然还行。
“奇怪,你怎么会的?”她侧着身,有点好奇地看着这个头发。执行官没有回应,流浪者开寻思这么点时间跑哪里去了,探头进厨房的门,发现是在洗碗。
“天呐,我们执行官大人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流浪者在门口故意捧读着说完,正等着对方难堪呢,散兵轻飘飘回了一句:
“我不睡沙发。”
流浪者疑惑地走了进来,“你说什么?”她这次是真的感觉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睡沙发。”散兵洗完碗开始洗手,水声哗啦啦,流浪者想上去给他一脚。她愤愤然走到他旁边,刚扎的头发在脑后晃呀晃的:“你不睡沙发我睡沙发啊?你真是有点鸠占鹊巢,有点越俎代庖,有点不识好歹。”
跟自己说话不用那么客气。反正他也懂自己想说什么,想干什么,两人还算有默契。但缺德也缺德到一块去了,流浪者看对方甩甩手,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我又没说让你睡沙发。”
难不成你要跟我睡一张床啊?这有点超过了吧。流浪者抱着手,摆出主人的架子:“我劝你认清现实一点,执行官大人。这里床和沙发的使用权是我说了算。”
散兵敷衍地点了点头,感觉根本也没听进去她说的话。流浪者跟着他走出厨房,试图踩住他的拖鞋脚后跟来达到让他停下的目的,又或者是让他听自己的话的目的。
“你怎么回事?按理说我是你姐姐,你不尊重我一点就算了……”
她踩着踩着,一头撞上散兵的后背,无语地捂着额头打了他一下。散兵转过身来,正色道:“你不就是我?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死小子我要报三十人团把你抓走。流浪者怒道:“就不该让你呆在这儿!”
然而真到了睡觉的时候,她也懒得和对方纠结这种问题了。睡一下床怎么了,这是两百年前平行世界的自己,四舍五入是亲弟弟,睡一张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流浪者明天早上还要起来上课。她没有多余的被子,和散兵盖一床,睡前威胁道:“敢抢我被子就等着被我踹下去吧。”
散兵这次连敷衍的点头都没有,转身就睡了。气得她想当场把这人踹下去。
意外的睡得还好。
流浪者的住所有些偏僻,是当初小吉祥草王给她安排的,她图清净。须弥的夜晚有种静谧感,窗外还能听见不知名的昆虫叫声,这里算是城区边缘了,空气还不错。
「人偶会不会做梦」这个课题,流浪者似乎在教令院的研究课题申请报告中看到过,不过应该是没有通过的,这课题没有研究对象和先行资料,根本也做不成。但是要说到她自己嘛……
流浪者小姐在五百年间拥有过许多梦境。包括最初她在诞生之时,于稻妻的鸣神怀中流下泪水,也是因为一个梦境。不过现在她早已忘记,就算她曾经因此而被抛弃,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从前她更多会梦见过去的一些人和事。丹羽久秀,踏鞴砂,御影炉心,俳句,还有至冬。时间是刻在人偶骨骼上的密文,流浪者合上眼睛,是在触碰它,那些不像自己的经历,反而是一个个故事。
世界树记载,属于「散兵」的一切已经死去。所以斯卡拉姆齐先生身上,居然有种久违的窒息感,她看见了一个死去的人。这真是意外。
不知道这些事情换一个身体,换一个灵魂去经历,会有什么不一样。
属于人偶的夜晚一夜好梦。她梦见自己在至冬时穿着毛领子大衣,偷偷在办公室后院玩雪。事实上她没有干过这种事,堂堂六席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她那个时候也像斯卡拉一样装。
但拢着大衣的温暖感却如此真实。
“……”
流浪者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鼻尖从斯卡拉的脖颈上擦过。她大惊失色,松开缠在对方身上的手脚,一头创在对方下巴上,听见对方嘶了一声。
斯卡拉姆齐捂着嘴,一脸迷茫地看着她。流浪者连滚带爬地想从他怀里赶紧出来,奈何被子被哪个缺德的掖得紧紧的,她一通挣扎,从床上摔了下去,“咚”的一下,叫醒了属于他们两个的第一个早晨。
属于流浪者小姐的恶俗言情,就此开始。
至冬。
愚人众执行官都有独立办公室,分布在女皇宫殿之外的那栋独立大楼。散兵的在二楼扶梯左手边,往那条冰冷的石制走廊里走20步,就是第六席的办公室。
通常没人会在没什么大事的时候去找六席,他算是几个执行官里脾气好的,当然,和公子比起来,算是脾气差的。
友善亲人的前提是这个组织里真的有爱。散兵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被多托雷从稻妻引到这里来,又花了那么多年成长为执行官,甚至是第六席,他付出的东西太多,见过的也太多。愚人众并不是一个友善的组织,其内部氛围也一样,令人窒息。
而且六席很敬业。据值班处的人反映,每次早上第一个来上班的一定是六席,前提是他在。有时六席会去出外差,连续失踪一周左右,然后穿着制服大衣重新出现在这里,毫无变化。
他有一次下意识搭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觉得这很失礼,连忙道歉。散兵只是漠然地摆了摆手,“我确实不会变化。”
人偶的外表还是少年,人偶的身躯已经历经几个百年,他最近有点疲惫了,他是说,从某种程度上。
多托雷听到这样的话,百分百会不以为意地嘲讽。
散兵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奢求工作归属感,女皇陛下认可他的贡献和付出,他也因此努力着,这就足够了。要再多别的,那他也不该在愚人众里找。
他能找到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执行官大人时常梦见踏鞴砂的时候,那时他多么自由,执剑于月下起舞,有所谓的“家人”。他其实恨他们,到现在也是一样,为什么赐予他又剥夺、摧毁呢,他不明白。
「散兵」是因为恨意才成为「散兵」的,不是吗。
这天六席又来上班了,但脸色意外的很差,似乎是有什么事惹了他生气。值班的人没有敢搭话,只提心吊胆地将人送了进去,随后便开始思考六席为什么生气。
是最近的边境冲突,还是「博士」大人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研究如果没有进展,估计「散兵」大人也很辛苦焦急吧。
没有。他根本也不在乎多托雷干了什么,这么说吧,他突然死了可能散兵都不意外。眼下六席有了点属于自己的心事,这感觉似曾相识,几百年了,人偶第一次有这样难说的事。
昨晚,就在昨晚,他照常躺在床上进行非必要睡眠的时候,忽然感觉脑海中的潜意识加深,将他拽进了一片未曾见过的场景。
看样子是图书馆。他端详着周围的情景,注意到装潢风格和自己本该所在的区域差别较大——至冬的高窗和冰冷的色调,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纯木色,还有绿。
至冬人也不是不读书的,相反,至冬的馆藏并不比须弥那种搞学术垄断的地方少。只是现在时期特殊,图书馆有些区域不予开放,他能去看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散兵打量了几眼自己周围往来的学者,在心里批判了一下其制服品味差,随即准备去找找这里有没有没看过的典籍。
既来之,则安之,人偶的接受能力一向强大,他现在应该是个灵魂意识体,这样逛一逛,说不定还能碰见有人能看见自己的。
也不知为什么要睡觉。对他而言,睡眠分明是不必要的,前面也说过了。但他的夜晚没有什么事情,执行官需要休息,人偶或许也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东张西望地走了几步,在某个身影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同时回过头,露出讶异的神情。
稻妻样式的修验者服饰,还有那头发蓝的绀色长发,以及……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不是我么。
斯卡拉姆齐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
那个背影是在拿图书架上的书,好像有点够不着,所以站在原地抱着手思考。比自己矮。他下意识注意到一些不同,等再走近,不同就更明显了。
看着对方胸口那个饱满的弧度,执行官陷入了沉思。
这人穿的是什么,丝质的无袖打底,黑色的布料下多少有点呼之欲出了。两边的外衫也是挂在肩头要掉不掉,还隐隐能看见……
等等大姐。执行官从未如此迫切觉得,自己势必要为提瓦特大陆的封建势力添砖加瓦一下。他的眼中透出实打实的疑惑,下意识伸手想拍拍对方的肩头,问她:
你为什么不穿胸衣。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吗?他看着那张神似自己的脸,心里更恼火了。为什么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个不穿胸衣的……
他还没在心里批判完,眼前的人忽然一下平地起飞,往高处升去。执行官愣了一下,抬头去找这人飞哪儿去了。这是什么风元素的新技能么?
然后他就看见了让自己辗转反侧一晚没睡的场景。
众所周知,梦境是光怪陆离的。这太可怕了,执行官好久没做过这么可怕的梦。他梦见另一个平行世界里,自己变成了女体,然后穿着伤风败俗的衣服也就算了,还不穿……不穿也就算了,还会穿着不过膝的裙子凭空起飞……
她穿安全裤了吗?
“啊、啊?”耳边忽然传来下属的声音:“散兵大人,什么安全裤?”
他回过神来,脸色有点发青。下属只是来交材料的,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了他的霉头,刚敲门进来站定,就听见对方蹦出一句这个。简直是雪上加霜。
“你有什么事?”散兵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收敛了一下神色,“放着吧。我待会儿看。还有什么汇报的?”
“没有没有。”下属如释重负,连忙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子上,转头跑了。
执行官叹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紧缩的眉心,心情复杂。
他自从昨晚,在震撼与疑惑交织成愤怒的那一瞬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有放弃过思索这个事情。恕他这个封建人偶实在想不通,他觉得如果有可能,他会冲到那个世界去命令对方把衣服穿上,因为这是在丢他俩的脸。
谁来管管这个女人。散兵在心中发问:须弥的风气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吗?不是还在发展畜牧业吗我请问?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原始。六席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目光落在一旁的文件柜。他觉得有必要推进一下至冬对须弥的经济合作了,不是有这个针对性项目吗?
执行官从自己的椅子上猛然起身,气势汹汹地朝文件柜走去。
今天入睡前,散兵特地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因为这是一种梦境,他要强调这其中的非真实性,不要和梦较真,梦里面全是假的。
他躺下,然后怀着简单的心情放缓呼吸,然而等了很久毫无反应。执行官头一次因为无法入睡而感到莫名焦躁,但又没办法。
原来人类失眠是这样吗。蛮可怜的。
在即将要真的睡着时,他猛地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执行官睁开眼,那种不真实的光晕让他明白,自己又被迫面对这个世界的清醒梦了。
昨夜他就注意到了,在进入之初,画面就会像什么烂俗家庭电影一样,笼罩着橘色的暖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这个光。
他转了转生涩的眼睛,把初始视角从对方近在咫尺的熟睡脸上移开,默不作声地撑起身子。
这里是卧室,但不是他的,是这个伤风败俗同位体的。
看布置,倒和自己品味差不多,不怎么喜欢花里胡哨的家具,甚至有点空荡荡的。他又将视线移到一旁侧卧着熟睡的人,皱了皱眉。
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沉迷睡觉的表情。轻易地睡熟,不就代表着毫无警惕之心吗?怎么堕落到这个地步的。还是说这几百年来,她和自己不同,在战斗这件事情上不用生死忧虑,和那些非人的深渊怪物搏杀到筋疲力尽为止。
人偶也会筋疲力尽吗。他恍惚觉得自己说了一句错误的话,人偶是不会累的,只有损坏。但他又为什么会看着她,想起这些?
散兵坐在床上的空闲位置,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不一样的自己。
这个人偶的身体应该称之为“少女”。侧躺下,身体的轮廓从被子里隐约展现出来,就像起伏的山脉;耳边的碎发随着熟睡,盖住半边脸颊,有些被压在身下;发丝间隙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人偶的皮肤总是一副常年不见太阳的白,显眼过头。
散兵注意到她踢开了些被子,下意识伸出手,却无意间触碰到了那纤细的小腿,直直地穿过去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而自己现在是个意识体,无法可视化,无法被听见,无法触碰互动。
那怎么初始生成地点是床上,原来无法穿过无生命体吗。执行官又试了试,发现确实是这样,墙壁和门他都穿不过去,但无论多少次想将手指戳在对方那张熟睡的傻脸上,都以失败告终。
散兵有些失落。但还是不忘给她掖好被子,也算是对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好一点。
他干脆坐在了地板上,趴在床边。看着对方睡得一派凌乱的头发,执行官心中嫌弃:就不能睡前扎一下吗?怎么过得如此狼狈。
因为愚人众的工作,他偶尔会伤痕累累地回家,那时他就会自嘲狼狈。但对于人偶,那点伤不算什么,只需要替换掉破损的部分,他还是完好如初。
反观这位,别说受伤了,先学会把头发扎好再睡觉吧。
散兵注意到她的眉眼间,那位「母亲」的影子似乎更加明显。也许是因为都是女体,又或者她与自己不一样,没有遭受巴尔泽布的遗弃。
可是她在须弥。他想,既然在教令院的图书馆拿书,那应该是在读学者之一?读的哪个学派呢?还真不知道。
如果是自己在教令院读书,那应该会是什么派系。
执行官惊讶地发现,在这个女体的人偶身上,他看到了许多自己没有的可能性,甚至是巴尔泽布没有遗弃的可能。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那女人根本也没想起过他哪怕一瞬间,几百年了,丢了一个人偶也不知道。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愚蠢的调查问卷,“测一测你在须弥哪个学派里吧”,然而这种事大概只有不是教令院学者的人会做。就像他看见这样一个毫无戒备的自己,他就开始由己及人,这个人偶曾经历的事,他在这里想象的未来,都是基于“自己”。
那是属于她的,可那也是自己的。
散兵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却目光沉沉。她身上没有神之心的味道,但却有风元素的神之眼。那种与生俱来的雷元素力,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也有可能是无法接触的缘故,但散兵可以肯定的是,她没有神之心。
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没有对「心」的渴望吗?
按理说作为一个容器,人偶从诞生开始,就会追寻属于自己的「心」。巴尔泽布创造他,却只是一具壳子,他需要一件足够强大的事物来填满空洞,此前他曾以为,来自平凡者的爱可以做到。
但是他错了,平凡者潦草死去,空洞仍是空洞。
愚人众执行官是一群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不算平凡,但作为「神」,还差了那么多。所以他们会聚集在一起,会拜伏在冰之女皇脚下,效忠于这个发誓要反叛诸神和天空岛的人。
他正在因反抗命运而感到痛苦。散兵很清楚自己所费的一切工夫,都是为了改变现状,他不满于被遗弃,不满于背叛,不满于自己这种愚蠢的渴爱体质,所以成为了斯卡拉姆齐。
迷茫的人偶少年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自己”的脸颊,却被窗外的一束光芒晃了眼。他警惕起来,从地上站起身去看,但似乎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件事。
“唔……”
窝在被子里的少女翻了个身,从原先的侧躺变成了平躺,与此同时发出了轻声的闷哼。她无意识地抬起手,一把掀开了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
“……”执行官有点无语。你很热吗?你不是人偶么你睡觉踢被子,睡没睡相谁教你的。
他正腹诽着,要重新给她盖好,却发觉对方的睡裙不知怎么睡得,跑到了胸口,惊慌失措恼羞成怒之余,一把将手里的被子蒙了上去,连着脑袋一起。
“唔?”声音里的疑惑很明显了,虽然还是没睡醒。
少女挣扎着将脸露出来,和正在帮她掖被子的散兵隔空对视,空气就此凝固了几秒钟。
发现我了?执行官心里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而那双同样的眸子里像是罩了一层水雾,她没睡醒,半眯着眼,好像在细细打量自己。
但少女转头就又睡觉去了,并没有说什么。
这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散兵不怀疑她或许能看见自己,她是人偶,体质特殊,而且自己会有这种梦境,可以说都是因为她的存在。
想来想去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其实发现了又怎么样。散兵腹诽道,这不是自己么,看几眼又如何。再者,他又碰不到她。
也别帮她掖那么紧吧,等下又热起来踢光了。
眼前的机械给人想象空间,从外表上看,完全猜不出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怀疑它或许要在魔术里用作大变活人。要不然怎么解释四面透明的设计?
六席扫了一眼手中的图纸,听见下属靠近的脚步声。“散兵大人。”他低头致意,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家伙已经交代,他似乎并不知情这是违反至冬法条的,而且……”
“而且什么。”散兵冷哼一声,将目光冷冷落在不远处的「博士」身上,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在看自己,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阴晴不定的笑。
而且和你们的「博士」大人有关,对吗。散兵不屑地将手中的图纸塞给一旁的下属,转头去看那装置。至冬境内能有这种规模和深度的实验项目,他没有参与,骗傻子呢?
多托雷并不是忠诚于冰之女皇,他从很早就看出来,这人是个纯变态。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就是,我之上三六九等——有兴趣的,没兴趣的;我之下众生平等——通通是实验道具。
他加入愚人众,是对至冬的一场灾难。听说他还在拿“壁炉之家”的人做实验,到底一天到晚哪里有如此多的事,要用到活人。
装置已经切断动力来源,看起来是用于将能量集中于某个体周围,从而刺激产生某种变化。为什么要这么做?散兵皱了皱眉,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光滑的玻璃壁。
不对。他忽然从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这其实只是一个壳子,用来展示接触到某个东西之后,试验物品产生的变化。
“你喜欢这个?”
散兵迅速收回手,冷冷地抬眼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边来的人。
多托雷总戴着半边的面具,不知道是为了遮掩他的表情还是如何。“你最近好像对我敌意很大,散兵。”他听起来还有点无辜,像被同事霸凌了,如果他没有拿自己做过实验,这话会听起来更像真的。
他的脸让散兵想起许多恶心的死法,关于自己,关于他。虽然他们通过利益达成了协议,算得上这件事的共同受益方,他甚至表示过,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他根本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在一个试验品上。
“有吗。”散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自从见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后,他就开始对自己身边的一切产生怀疑。看到自己能够活得更好的可能性,再看眼前这个令人恶心的同事,他开始产生一种是人都会有的疑问。
凭什么。
只不过现在这种念头还没有如此强烈,以至于到了他要冒着风险,和多托雷撕破脸的地步。
散兵转移了话题,他不想聊这个,更关心的是,这个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会有空到现场来,是因为对他们研究的东西有兴趣,还是想带着你的人趁乱销毁证据。”他也不客气,淡漠地把问题扔出来。这不算什么冒犯的话,他们都这样说话。
多托雷稍微打量了一眼他,对眼前透明的仪器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打着玻璃制的四壁。他说:“你觉得呢?作为用来浸泡实验体的材质,这明显是不合格的。”
“是啊。”散兵面上冷笑着:“因为它根本也不是用来浸泡实验体的。”
“还是我最初的问题。散兵,你最近的实验积极性也有些问题。”多托雷说:“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他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管不着另一个世界。再者,散兵并不想让他把自己的脑子刨干净,在实验中他已经看到了太多不受控制的回忆。已经够了,至少这件事。
实验品在多托雷眼中是没有人格尊严的,他自诩对那些也不感兴趣。
“我最近要暂停参与实验。”散兵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瞥到一旁整理文件的下属,“有任务需要我去一趟须弥。”
执行官出门执行任务,还是第六席,多托雷惊讶道:“你的下属呢?还是说,你本人对教令院很感兴趣。”
六席顿了顿,递过去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笑了笑,并表示:“你不知道吗?说起来,我曾经是教令院的在读学生之一。”
这个消息对于散兵来说,并不算好,就好像要去的地方突然被人吐了一地,不太想去了。他又想起那个人偶,她不是也在教令院?
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想到要去教令院。他确实也找了个借口,给自己的行为。与其说是有任务,不如说,他想确认一件事情。
一件在梦里的事情。
须弥教令院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但六席总有办法,他本来长得也像个学生。
从黑市商人那里买来的教令院制服,前几天他还吐槽过这衣服傻,现在却要穿着跟门口站着的那位检查人员蒙混过关。当然,大多数人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基本就会被放行,他也是一样。
散兵心中嫌弃起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呢,不知道的以为潜入教令院有什么大事。但他着实习惯在计划路上自我嫌弃了。
他是自我否定可以,别人否定不行的类型。执行官大人擅长自嘲,但非必要只在心里,不会说出口。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寻找那处地方,第一次的梦境里,他见到的书架。路上有些人见到他,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点,应该是看他面生。少了帽子的遮挡,有些不适应,散兵不想给人留下太多印象,这对于他脱身也不方便。
行至书架前,他扫了一眼,马上就锁定了那本书所在的位置。那天她拿的书,看书脊上的名字,是关于机械研究的。
她是妙论派的?散兵踮了一次脚,拿到了它。他似乎等不及坐下再翻开,而是当场就在书架旁凭着记忆开始翻找所谓的“痕迹”。
她大概不在须弥。料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哪怕她不是人偶,就假设她是人类——散兵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她只是梦到她而已,而在梦境里,他听见别人叫她“阿帽同学”。
这不可能是真名。要问为什么,执行官不允许自己起这种土名字。
如果多托雷知道了她的存在,会做些什么。散兵不想这种事情变成事实,他需要确认。
书本第16页。左上角,有便签,“关于时间与空间在巨大能量下的……”字迹像他,很像。是去模仿签字都不会被认出来的程度,散兵的心头突然一紧。
他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按着胸口疼痛的地方,就势坐在了最近的座位上。他将书本放在桌面上,用能动的那只手继续翻下去,动作有些发抖。
书本第103页。左下方,“?研究对象要达成的状态不是通过机械装置可以做到的……”
执行官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连脚步声也没有。胸口的疼痛绝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个罹患心脏病的言情剧男主,在见到女主手迹的那一刻几乎要去世,当然不是如此。能让饱经折磨的六席疼痛的,恐怕是严重的内部故障。
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散兵思索着,继续向下翻。
书本第277页。右上角,“历史人文性质在时间穿梭概念里就是废纸一张,都能时间穿梭了还要什么历史……”
散兵有点想笑,在书上做这种批注,看来也是学得一肚子火。这种课题原本就有些刁钻,又要人文又要机械基础,想来不好处理。他发现了,那位算是偶尔会有点……意外的小脾气。怎么说呢——
十分可爱。
书本第333页。中间夹了一张书签,散兵硬撑着按压胸口到发白的手,将它抽了出来。
“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周围光亮的场景轰然倒塌,六席面色平静地拿着那张书签,全然不管周围突如其来的黑暗与虚空,他明白这是世界树的限制。想想也知道,跨越时空另一个自己的文字,是不被允许的“剧透”行为,世界如果能够如此轻易地被联通的话,那还分开做什么。
世界如果能够如此轻易地被联通……
执行官盯着手里那张书签缓缓化作烟尘,然后消失在了周围的黑暗中。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他闻到教令院图书馆内的木质书架那种上了年头的气息,接着又听到了脚步声。
散兵睁开眼,干涉规则产生的疼痛感已经消失,眼前的图书馆灯火通明,而他的面前,是摊开的第333页。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当晚,六席返回了至冬。他并没有所谓留下的念头,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就是确认须弥没有另一个自己而已。
理论上他还在出外差,再者,这里也没什么大事非他不可。所以散兵破天荒地选择倒头睡觉,他连夜回来,昨晚并没有睡,所以也就没有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做什么。
经过半个多月的观察,他发现这种穿越似乎是不限时间地点的。他能看见图书馆的“自己”,还有教室的,有厨房的,还有卧室,甚至还有菜市场的。总结下来就是,她比较像个正常人类少女。
这是人偶的退化么。散兵对此感到不解。他被创造出来,应该是要成为「神之心」的容器,对方应该也是。但眼下这副和菜市场阿姨讲价的样子是在?
虽然挺可爱的,这不用说。
今天会梦见什么。执行官隐隐有些期待。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她伸手试了试花洒的水温,随后脱下了碍事的外衫。
它总是从肩头滑掉,每次堆在臂弯那里,抬手做些动作不方便。绀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落一部分到胸前,她没管,用右手解开腰上的固定绳结。裙子掉在脚边,被她弯腰捡起,扔到洗衣篓里。
散兵抱着手倚在门上,看着她脱得只剩一件打底,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疑问在哪里了。
她根本也没穿安全裤。因为她里面这件衣服是连体的。原来另一个世界的风气竟然真的开放至此。执行官大受震撼。
你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走不了啊,他是不能穿过无生命物体的,而且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闹鬼似的把门拧开冲出去,那会吓到她的。
既来之,则安之。他抱着手,悠闲地打量着这具和自己不同的身体。
实际上女性是什么样子的,他并不太清楚。在概念里,雷电影是个冷酷无情的神明,八重神子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狐狸精,愚人众同事里女性又大多像经商女强人,再不济也是雷莹术士这样,喜欢养宠物的女孩子。前提是宠物不令人讨厌。所以即使到了现在,散兵也可以说是不了解女性。
这简直是一个拓展知识面的好机会。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这样他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但是他挺好奇这身连体衣怎么脱的。
只见那人摸索着到了颈后,拉开了藏在如瀑长发下的拉链,散兵看着有些心惊,他建议对方拨开头发再这样,避免卡住。
“啊。”真的卡住了。他无语地看着少女僵在原地的身影,腹诽着举起来右手,干巴巴地在内心祈求对方的原谅。他真不是故意乌鸦嘴的。
“烦人……”散兵听见对方嘟囔了一声,因为没法低头,也看不到背后,只能用手摸索着把卡住的发丝抽出来。但似乎有点痛,他又听见对方抽凉气的声音。
他要不是碰不到她,就上去帮忙了。散兵啧了两声,真可怜。
然后执行官转念一想,不对啊,按理说人偶没这么怕痛来着。她是被善良的命运养成细皮嫩肉爱叫唤痛的小女生了?那摔一跤不得哭天喊地直至晕厥啊?
他最近有点喜欢拿对方取乐,不好意思,但这位看起来就是身上很多乐子的。
原本不怎么高兴的执行官,在看着对方一脸严肃地琢磨用什么姿势剪脚指甲的时候,也是会笑得很开心。她发现不好剪甚至换了两个姿势,最后还是盘着腿剪了,哈哈。
散兵脸上笑着,看她终于把头发扯了出来。这下学聪明了,知道把身后这些碍事的……
绀色的长发分开,露出背后拉至腰部的拉链,黑色衣料下的背脊光滑白皙,她又朝下拉了点,直到腰窝若隐若现地冒了出来,才转手去脱上身。
脱上身的动作很熟练,只用把领子抓着向下拉,再将手臂从袖洞里抽出来。这身衣物偏修身,她抓着堆在腰部的衣物,将最后的遮挡从臀肉上褪去,手上拎着脱完的,抬了抬两腿,转手也丢了。
她侧过身,走向花洒的水流下,大概是嫌胸前的头发碍事,低头用手理了理。那些绀色的发丝很快被热水打湿,贴在她胸口的皮肤上。
笑容像是停滞在脸上一般。散兵慢慢将其收了回去,与此同时,脸上的红晕像是染料桶泼了,一瞬间遍布整张脸,甚至连脖子和耳朵也没能幸免。
喂……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心有所感似的,朝浴室门这里看了一眼,面带疑惑。散兵移开视线,去看旁边的浴室墙壁。
这场梦境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他。原本站在花洒下的人像想起来了什么,迈步朝这边走过来,散兵愣神的功夫,她就到了眼前,在浴室镜子旁的置物台上拿起了一瓶洗发水。
湿漉漉的。散兵默默地盯着她,而她拿东西的动作一顿,又疑惑地转头看着门口,打湿的头发有些凌乱,被她捋到耳后掖着。
粉红色的,周围也是。散兵默默地又将视线移开了。
“奇怪。”少女在背过身走回花洒的时候嘀咕道:“怎么总感觉……”
总感觉有人在看着你,对吧。
执行官闻言,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警惕了,只是这不怪她,更不怪他,因为根本没人知道今晚梦境的传送地点是浴室。
只是这件事她应该永远不会知道了。
“斯卡拉?斯卡拉?”
他回过神来,流浪者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正在拍他的手臂。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今天她没课,鉴于自己不能出门,所以留在家里玩七圣召唤了。执行官听说过这个游戏,上手也不难,她也只是靠在自己旁边教了一会儿而已,现在已经打到两人3:2的局面了。
流浪者美其名曰:“斯卡拉是弟弟,还是新手,我让让你。”
“是吗。”散兵笑着说了一句。看起来像是在阴阳怪气,实则心里也没憋好事。“那不然定个惩罚好了。”他云淡风轻地说,“要不然干打也没意思。”
较劲起来,游戏的性质就变了。斯卡拉清楚自己的脾气,当然也清楚流浪者的,输赢这种事一旦认真起来,就是只许我赢。
果不其然,流浪者瞥了他一眼,不屑笑道:“我还能输给你?来吧,赌什么。”
散兵笑了笑,依旧是那个轻描淡写的样子,只不过在流浪者视角里看起来阴险至极。他说:“胜者可以命令败者做一件事。”
好阴险的赌注。流浪者怀疑他是想让自己来睡沙发,好独占床铺。毕竟两个人一起睡可是发生过她撞到斯卡拉下巴,以至于对方差点咬舌自尽的事。想想真是有点后怕哈。
不过这个时候退缩是不可能的。明明自己赢面比较大。流浪者摆了摆手,轻轻松松答应下来:“好啊。你要是输了你就用剩下的菜做个鳗鱼饭,我要求不高。”
不高吗,剩下的菜就两个土豆一个西红柿,那西红柿还是健康之家附近的阿婆送的。
此后流浪者就该知道,当她说了些刻薄笑话,对方并没有立即回嘴,而是面色平静的时候,就代表令人崩溃的还在后头。斯卡拉不是不反击,斯卡拉是有仇必报,十倍地报。
流浪者确实不相信,这局自己会输。一把普通局,倘若我拿出夜兰otk阁下该如何应对呢?小子你别说我欺负新人。
一局打完,流浪者看着这莫名其妙的局面陷入沉思。谁能告诉她,这把为什么一张有用的事件牌和骰子都没摸到……
散兵放下手里的牌,胜负已分,两人看得都很明白了。他摊开手道:“我信是你让的了。你但凡不让那么狠,我都赢不了。”
好讨厌。流浪者恼羞成怒,双手抱膝蜷在沙发上,脑海回放自己刚才的出牌。她这边想着,散兵提醒道:“惩罚呢。”
“知道了,我用那俩土豆做鳗鱼饭,不要吵。”流浪者有些沮丧,但更多是想继续复盘,她的回答颇为漫不经心。
“谁跟你说要你做饭了。”散兵好笑地起身,坐到她身边:“我会那么刁难你吗?不会的。”
两个人几乎没什么距离感,他早就发现了,流浪者小姐似乎因为他是“自己”,所以对他提防心极低。但鉴于她是个能穿着短裙平地起飞的人,散兵多少有些吃醋。
这种亲昵是他才有的,还是别人都有。
“……”流浪者没说话,或者说根本也不想搭理他。她反正不信他是什么好人,这种惩罚游戏的性质就在于胜者为王,败者受尽凌辱。虽然自己根本没有布置什么很难的惩罚,果然还是太善良了,应该让斯卡拉穿上女装去教令院帮自己上水课。
她转过头,不满地盯着那张相似的脸,斯卡拉和她手臂相触,他总喜欢挨着自己。流浪者心里对睡觉时发生的事觉得可疑,没可能是斯卡拉故意的吗?
他是不是没什么边界感?
流浪者没好气道:“要干什么,说。”
散兵看着她,语气平常:“我想看你自慰。”
醒来时,流浪者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和被打晕前没什么两样。
饿是没有饿的,草是没被草的,她坐起身,又想到散兵稀松平常的那句话,身体里泛起一阵恶寒。
彼时一句话,流浪者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她像触电般起身,退了一步,离斯卡拉远了点,末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你……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一点都不……”
沙发上坐着的人还有空偷她杯子里的水喝,“怎么了?”散兵喝了两口,抬眼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你不用反应这么大。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做过这种事?那我就可以理解了。”
流浪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欲言又止地说了半天,最后组织成一句:“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像你一样龌龊。”
这话像是打开了散兵的什么开关。他冷笑一声,放下杯子道:“那你可算说对了,我确实龌龊。”
流浪者转头就跑,拧开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忽然隐约想起这人有个习惯性的动作。散兵将没能打开的门摁回去,她又眼疾手快地去解防盗锁,却突然后颈一痛,随即失去了意识。
这太……太恶劣了。三十人团管管这事吗?流浪者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不该让他留在自己家,这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卧室的门传来动静。流浪者立即警惕起来,起身想要下床,但却发现手脚没有力气。
不像是损坏了,更像是……短暂性的麻痹。
散兵走过来,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她瞪着那人,他倒是坦然对自己礼貌一笑,随即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执行官靠着椅背,两腿相搭,双手相扣放在腿上,悠然开口:“你睡醒了?”
言下之意,睡醒了就该执行所谓的“惩罚”了。
“我的手脚动不了,你做了什么。”流浪者心情复杂,她确实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被“自己”报复。她做错了什么,还是说盲目相信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才让她沦落到这种地步。
散兵没有说话,而是打了个响指,指尖逸散出的雷元素力火花亮了一瞬,流浪者咬着唇明白过来,随即又瞪了他一眼。
“你甚至不给我机会解释。”对方说着,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我只是好奇这具不一样的身体。或许你觉得自慰太冒犯,那我们可以选一个别的,比如……”
流浪者径直打断他的话,“你凭什么好奇我的身体?”人偶少女精致的脸上透出前所未有的怒意,她发誓再恢复几秒,就把这人打到叫救命。“我干嘛要在你给的选项里选?你当我傻吗斯卡拉!”
看来是恢复了力气,都有底气跟自己大声说话了。散兵微微颔首,算是承认她说得对,这本就是个不公平的选择题,一个是自慰,另一个是他帮她自慰。
只是她不选也没什么。
执行官站起身走到床边,不紧不慢地握住对方的手腕,溢出的雷元素力瞬间蔓延至人偶全身,像一张紫色的蛛网。
流浪者被电得有点疼,想把手抽回来,自然没什么用。但她更多的是惊讶——这种程度的雷元素力,怎么会麻痹自己?她不是普通人。要真到手脚无力的地步……
被雷劈了还差不多。
她正惊讶着,散兵收了手,她感到一阵无力感,几乎要倒在床上。但执行官扶住了她,随即跪坐在床上,将她抱在怀里,让她可以背靠着自己,用以支撑。
流浪者的身体似乎因为愤怒和想要强行运行元素力而发烫,这不是个好兆头,她有可能宕机,那就不好玩了。
他是说,对方就看不到自己研究身体的成果了。
散兵没什么可着急的,先是捧着她的手看了看,还算满意指甲的长度。看来待会儿不会伤到她自己。
“你能滚吗。”流浪者气得发抖,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现在要是有能力打人,会把这里炸成什么样。莫名其妙赔人家一间房子也比被人恩将仇报强奸了好。
“别那么抗拒我,你不是说了么,我们其实是姐弟。”散兵说着,开始用右手分开她并拢的双腿,看得出来她并不情愿,试图抗拒了一瞬,但因为没有力气失败,只能被指尖在周围的软肉上轻轻划着,又掐了一把大腿根部。
“姐姐。”执行官亲了亲她的耳廓,她马上要急火攻心地吐了。“你不许叫!斯卡拉你……”
流浪者忽然不出声了,她咬着唇瓣,讶异于喉咙里即将要溢出的喘息声。散兵的手从睡裙底下直奔主题,隔着下身内衣的布料,按上了那处有些湿润的地方。
看来情趣称呼很有必要,流浪者也不是如表面一般抗拒他的,至少从反应来说是这样。
他贴在对方耳侧,手指沿着那条明显的缝隙向下,又轻轻摩擦着一路朝上,路过最顶端那处明显的凸起时,使坏地按了按。
“湿了。”
流浪者闷哼了一声,在他怀中怒道:“你闭嘴。滚出去。”
这还只是开始,他才刚摸清那处花穴的大小,手指还没有进去,怎么可能停下。
散兵饶有趣味地又抚摸起那处,“痒吗?”手指路过哪里会更舒服,这具身体的构造和他不一样,这个灵魂也不。她多可爱啊,流浪者小姐。
他只感觉怀里的人随着他的抚摸颤抖,止不住地颤抖,而下身那处洇透布料的湿润感愈发明显。他将两指分开,食指按在花穴前端的那处凸起。
“这里也会发硬吗。”散兵自顾自地说着,他也不指望流浪者能好好回答自己,她还沉浸在要失去第一次的悲痛中,他们两个到底谁是封建余孽啊。
流浪者抬手,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力道比起那天她用头撞的差远了。散兵威胁性地咬住对方的耳朵,手上勾住衣料边缘,越过臀肉,脱到膝盖时懒得管了,任凭那条女式内裤挂在对方腿上。
他又伸手去摸,听见对方小声抽泣的声音,动作一顿。
“呜呜……”流浪者打开他的手,似乎是不够泄愤,又打了两下。
执行官很惊讶。他托着对方的下巴,想知道她流泪时是什么样子的,但流浪者倔强地别开脸。“别哭了。”他说。这话没有半分安慰的听感,但它确实是安慰。
“斯卡拉姆齐,”流浪者被迫和他对视着,绀紫色的眼睛里爆发着仇恨的火焰,她看起来恨不得生吃了他,“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终于到了别人用这句话评价自己的那天,散兵发现自己心情微妙,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兴奋。他也会流泪,更多时候是实验时无意识的泪水,因为疼痛或者其他原因,但是他从不知道,流泪是件如此让人心疼和愉悦的事情。
散兵选择用一个吻来堵住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