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一天时间,舒愠不肯吃饭,佣人送上来的她碰都没碰。
前两天没醒的时候好歹还能趁她迷糊咽进去一点,现在她醒了不肯吃,一点也塞不进去,就干躺在床上。
宋凌誉又去后院了,对着园子里那个沙包不停挥拳,他不高兴,没人敢靠过去。
也就木郢胆子大点,知道他的脾气,挥手让人去前院看着,领云云过去。
他摸云云的脸:“问你干爹渴不渴。”
云云不怕他,凑过去拉他裤腿,奶声奶气地喊:“干爹,你渴不渴呀。”
停下动作丢了拳套,抬眸吹掉额上的汗,他蹲下去,牵强地笑起来:“不渴。”
云云小,什么也看不出,跟着他笑:“干爹,干妈怎么不吃饭,你要去看干妈吗。”
那是木郢教她的。
“不去。”宋凌誉答的斩钉截铁,“你干妈是白眼狼,喂不熟。”
云云眨着大眼睛,傻傻地看他:“白眼狼是什么呀?干妈好漂亮哦,可是她都饿瘦了,爸爸说干妈不吃饭养不好身体的话,就不会给我生小妹妹哦,干爹不想要小妹妹吗?”
小妹妹。
她们曾经也有过一个女儿,要是没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出生了,估计还要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哭呢。
“走了云云。”木郢朝她招手,“你去厨房看看姐姐们给你干妈做的什么好吃的。”
云云屁颠屁颠跑过去。
她走之后,木郢靠过去拍他肩:“还拖呢,再拖你老婆真跑了,惹生气也是你哄,跟你自己较什么劲儿,早点解开误会早点走未来。”
“麻烦。”沉吸一口气,宋凌誉迈步离开,“她不知足,哄了也是白哄,一转头好了又装什么都不知道。”
木郢跟在后头,继续打助攻:“去你的吧,嘟囔什么,你怎么不想想有你那死傲娇劲儿挡着,她能不能看出来你喜欢她。”
二楼,灯没开,舒愠又睡了,一个人躺在床上,还算安生。
宋凌誉要摸她消瘦的脸,结果手刚伸过去人就醒了,警惕的很。
黑亮的眸子来回转了一圈儿,发现屋里没别人,就他一个,舒愠干脆别开头。
他说:“吃饭。”
舒愠头别的更深。
宋凌誉重复:“舒小愠,吃饭。”
语调很软。
舒愠贯会审时度势,看他态度没那么强硬,眼球来回骨碌两圈,带着气性开口:“我不吃,你黑心肝,我怕你给我下药。”
憋了这么几天,总算肯开口。
“怕我下药?”
男人吁气,唇角终于挤出来一些笑意。
“那我吃嘴里再吐出来喂你。”
“恶心死了。”
“厨房做的兔腿,云云抢着要吃,我拿上来给你换换口味。”
舒愠控诉:“我嘴是苦的。”
宋凌誉问:“要糖吃?”
“不要,你给的有毒。”
“不吃怎么知道?”
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颗黄色带着包装纸的小糖,宋凌誉塞进她嘴里,眉眼带笑。
菠萝味儿的,又酸又甜。
怎么这么温柔。
嘴里甜意带着残存的情感上脑,舒愠忽然就红了眼眶,问:“你今天会骗我吗。”
宋凌誉轻叹:“为什么这么问?”
“你那天骗我,还对我做那些事,我怕你。”舒愠低下头,眼前蒙了一层雾气,她咬着唇瓣,不停吸鼻子,“宋凌誉,我怕。”
真的怕他吗?
宋凌誉抬起手,捧着她的脸让她抬头。
他看到,女人眼眶湿漉漉的,唇瓣不停抖动,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头发也是乱的,脖子上那些红痕还没有完全消散,零零散散挂在皮肤上。
不算怕吗?
去他妈的理智。
“小愠妹妹,别怕我。”
“舒小愠。”
宋凌誉忽然叫她名字,曾经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最亲密无间的名字。
“别怕我,小愠妹妹,我是你竹马,你的小郁哥哥。”
“你又骗我。”吐掉那颗糖,舒愠咬腮,“你说你是我竹马,那灰昀是谁?”
又是那个人。
宋凌誉答的咬牙切齿:“乱穿皮的废物。”
“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问外婆,外婆记得比你清楚。”
“骗子。”
“没骗你,舒小愠,你自己看我唇角这颗痣,你拿针点的,现在又不记得。”
她确实不记得,也不信灰昀的话,同样,宋凌誉的也不信。
昏黑的后院多了一个男人,叫灰昀。
人被绑在架子上,小比特蹲在下面,恶狠狠看他,几次想咬上去,又被宋凌誉制止。
他安抚:“不急。”
灰昀咆哮问道:“你要干什么?宋凌誉。”
男人哼笑:“你也知道我是宋凌誉?”
舒愠离开的这些年,他的臭名声,还有谁没听过。
“当然是——”宋凌誉蹲下去,修长的手指挑逗着小宋的下巴,之后就张狂的笑起来,“剥皮,抽筋。”
他提醒过的,灰昀不听而已。
一盆水冷水浇到他头顶,唇角那颗拿眼线笔点上去的痣瞬间晕开,最后消失不见。
惨叫声从屋里钻出来,小比特蓄势待发,要填肚子,前院猪皮送过来,刚剥的,正好补到里面的人身上。
“既然喜欢乱穿别人的皮,那就穿一辈子吧。”
刚好满足他的癖好。
整个晚上,后院惨叫声就没停过。
吃了药,舒愠精神见好,夜里反而睡不着。
她睡的是宋凌誉那间卧室,门被从里面反锁,还贴了一个“宋凌誉,臭狗勿进”的标签。
臭狗说的是他那条凶悍的比特。
典型的得了便宜就卖乖。
病好之后,舒愠也没问过外婆有关宋凌誉身份的事,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一个身份而已,就算放在任何人身上她也不会喜欢。
缺失的记忆,连带少女时期那份悸动,至今难以被补全。
外婆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平时出门连手机都不带,漏过很多信息也没改过。
这一次,却主动给她打了电话,大概是因为舒愠还是不怎么理宋凌誉,宋凌誉以为她还是怕,就跑去找外婆,掩盖事实说了一些让外婆心疼的话。
那通电话,外婆是特意替他打的。
“舒愠啊,凌誉这孩子真的是你的小郁哥哥,你不记得了,外婆记得,跟你提过那么多次,就是想让你见见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改变不了他对自己做了那些事的事实,在她想起来一切之前,是谁都不会轻信的。
如果一辈子想不起来,那就一辈子堤防着过。
宋凌誉来敲门:“舒小愠,来吃午饭。”
轻轻哦了声,舒愠下床,坐到沙发上去吃。
厨房炒的鸭血,炖了鸽子汤,她还挺喜欢,连吃三碗米饭才歇下去。
吃过这些大补的之后,舒愠脸红扑扑的,让保镖往落地窗前挪了张躺椅,躺在上面睡觉。
院里在挂灯笼,张灯结彩的,小佣人又在楼下堆雪人,还朝她招手,示意她也下去。
舒愠嫌累,身体上的疲惫还没歇过来劲儿,觉得自己骨头都是疼的,所以没下,躺在上面看她们玩闹。
小郁粘她粘的厉害,宋凌誉叫都叫不走,明明就是他带出来的,现在眼里竟然只有舒愠,一点也容不下他。
小郁的名字是宋凌誉起的,也算是舒愠起的。
很久很久之前,舒愠刚上小学学过拼音只认几个大字的时候,翻了他的字典,要查那个誉字。
可惜她不认得,指了另一个“郁”字,之后就一直照着自己记在脑子里的字叫他小郁哥哥,被宋家叫回时,她只有十二岁,也还没能教会她自己的名字。
怕她一个人在北郑没人陪,宋凌誉就养了小郁,把自己的名字分给它,让它变成小时候的他接着陪伴她。
宋凌誉把外婆接过来过年了,十九岁之后她们仨第一次在一块儿过年,外婆亲自认证后,舒愠更加有恃无恐,恨不得骑到宋凌誉脖子上去。
她真骑了,是外婆来那天下楼的时候,舒愠说走不动,不想走,宋凌誉就要背她,她不仅不让背,还不让抱,说骑他脖子里才算原谅。
宋凌誉就真的依她,那么把她带下去。
别墅楼层高,她俩摞到一块儿也只是堪堪擦到舒愠头顶而已,但她又不是傻,知道低头。
外婆到的时候,厨房正准备午饭,舒愠没怎么吭声,一直看她俩说话,所以没一会儿,外婆就说她是变闷葫芦了。
舒愠瘪嘴,咽掉口水坐到餐桌前:“你们俩站一块儿比跟我还亲,我说什么说。”
明明就跟外婆熟到这种程度,还一直瞒着她拿外婆做威胁,阴暗男人的心计。
外婆问:“你吃我们俩谁的醋?”
还她吃谁的醋,她俩的她谁都不吃。
舒愠暗骂:“神经病吧。”
宋凌誉开始告状:“外婆,小愠妹妹又偷偷骂人。”
“……?”
她明明都没骂出声。
心思被戳破,舒愠有些心虚,所以去厨房,转移外婆注意力:“我要吃饭。”
饭菜被端上桌,她一直埋头,不说话只吃。
以为她是在拘谨,外婆给她夹菜,哄着说:“我又不骂你。”
宋凌誉说了,她这几天情绪不高,让外婆来陪着,所以外婆也是格外温柔。
哼了声,把肉送进嘴里,舒愠昂头,傲娇地说:“你就算骂我我也掉不了一块肉,也不受你干扰。”
她是怎么把厚脸皮说的这么高尚的。
闻言,宋凌誉干笑两声,拿手戳她填的鼓鼓囊囊的腮:“你那是脸皮厚。”
舒愠被他气到,抬腿踹了他一脚:“小郁,咬他。”
吐着舌头,小郁屁颠屁颠从外头跑进来,拿嘴咬宋凌誉的裤腿。
宋凌誉歪头,不解询问:“你怎么听她的?”
他是变傻子了吗?
舒愠白他一眼,无语地答:“废话,我养的不听我的听谁的。”
“?”
宋凌誉以为她已经知道了。
“你猜她为什么叫小郁。”他攥拳,心里有话说不出,“为什么名字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了?”舒愠困惑,“你们两个的郁又不一样,你是信誉的誉,她是忧郁的郁。”
闷闷哼了两声,宋凌誉忍不住叫她,要把一切说出来:“舒小愠,这名字当初还是你给我起的,教都教不会你。”
外婆在边上笑:“傻的哟。”
看样子宋凌誉说的是真的了。
所以小郁是他先养的,又带去北郑给李诞,让李诞趁机送她。
舒愠吃完饭,领着小郁出去溜,她有好几天没出门了,骤然出空调房不习惯,觉得冷。
宋凌誉跟在后头嘟囔:“衣服都不穿,活该你冻死在外边。”
下一刻,大衣连带毛巾都被裹到她身上,暖洋洋的,寒意消逝,让人心里格外温暖,格外舒服。
睨他一样,舒愠舔唇:“装货。”
“关心你也不行?”
“谁让你装,明明喜欢的不得了,又装不在意。”
“我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有什么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
舒愠继续睨他:“你又装傻是不是。”
“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是我竹马的事儿,我一直以为是灰昀。”
咽掉口水,黑眸盈满叹惋,宋凌誉呢喃:“舒愠,我不敢,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松开手里的牵引绳,舒愠回头,任小郁跑开。
她说:“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舒愠,我还记得。”
宋凌誉头垂的很深,像是在自责:“你生那场病是因为我,不记得也是因为我。”
雪还在下,漫无目的飘在半空。
舒愠接了一块放到手心,安静等它融化。
“外婆告诉我了,说当年你是被宋家强制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