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汶离开去厕所的空档,段雀吟闲着无聊自个儿转了转,同几位宾客熟人寒暄了一番,正想着去湖边透口气时,她却忽然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
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是贺辛。而贺大小姐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今天的揭幕仪式邀请了哪些宾客段雀吟自然心里有数,她确信名单中没有这个陌生男人,因此猜测对方大概是以贺辛男伴的身份一同来的。
那人一身浅灰色的西服,从头到脚的穿着打扮都非常经典,属于没有特别亮眼突出的地方,却也不容易出差错的那种。此刻他正在侧耳听贺辛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看起来有些太近了,即使没到耳鬓厮磨的地步,也早就超越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若非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那就是他们之间关系亲密。
对此段雀吟有些意外。
她对贺辛的观感远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她们甚至连熟悉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同在一个圈子里,免不了见过几次面,和彼此打过招呼。
但贺家什么情况,段雀吟是有所耳闻的。
或许贺辛的人生乍看上去确实和薛汶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两人都不得不在家庭的压力下努力成为完美的人,可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的根源在于他们对于自我认知的差异。
薛汶对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如同绝大部分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那样——长得帅、洁身自好、有教养、能力强,叫人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一个完美的模板。
即使明明知道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但看着薛汶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真有,大概就是这样的。
可尽管如此,薛汶是明确知道这个近乎完美的自己与真实的自己相距甚远。所以他清醒地沉沦在苦海中,痛苦于无法实现真正的自我需求和价值。
贺辛不一样。
她将世界当作一面镜子,透过镜中的倒影来塑造对于自我的认知,却从来不曾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用思想去审视自我。
社会身份的高低,能力的强弱,第三方的评价……贺辛的自我价值认同构建在这些摇晃的事物之上,以至于她的自傲变得如此脆弱不堪,让她不得不寻求更多的外界认同来维护这份自矜与傲气。
她无法意识到自身真正的价值与需求,只能无望地将一切归结为自己还不够优秀。
而这样的贺辛,又怎么会看上一个无法给她带来任何有利反馈的圈外人呢?
是的,圈外人。
尽管男人的言行举止都看似毫无端倪,但那件腰线略微松垮的西装外套足够让段雀吟一眼看出,这身衣服是成衣,不是定制的。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但凡是要穿去正式场合应酬的衣服,几乎没有不是定制的,因为他们都默认正式场合需要展露出最完美得体的一面,量身定制的衣服自然就成了首选。
就在段雀吟陷入沉思时,男人略微将脸侧了过来。
这个瞬间,看着男人那半边脸的段雀吟忽然有种模糊的感觉,觉得对方的侧脸轮廓有点像薛汶。
仅仅是有点。
正当她想再仔细打量时,男人竟然一副准备要和贺辛分别的样子。
要说段雀吟有什么能称得上是缺点的地方,那就是实在很爱八卦,因此当她看见那人转身离开时,她毫不犹豫地就悄摸跟上了男人。
对方似乎并没有要逗留的意思,在展馆内简单绕了一圈后便往大门处走去了。段雀吟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眼看男人径直出了门,心里还有些莫名的遗憾。
可下一秒,她便透过玻璃看见男人的身影顿住了。
那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几秒的停顿后,脚步忽地一转,朝某处走去。
段雀吟顿时又打起精神。
她没从正门跟出去,而是靠着对场馆的熟悉绕到侧面,从另一侧门走出了展馆。
不出所料,男人走向的方向和她出来的这一面是一致的。并且,借着有墙体的掩护,她刚好可以不引人注意地观察那边发生的事情。
段雀吟做贼似地从墙后探头,快速地扫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倒令她吃了一惊。
因为那个男人走向的位置正站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薛怀玉。
但薛汶不是说薛怀玉没来吗?
段雀吟正想着,那边便传来隐隐的交谈声。
“好久不见。多少年了,居然能在这见到你。真没想到你毕业后就立刻回国,我还以为你会在那边留下找工作。”陌生男人字里行间听起来似乎和薛怀玉很熟悉。
可惜薛怀玉不怎么领情,只听他说:“我们不是见面能寒暄的关系吧。”
“别这么讲,我反正是挺想你的,”男人仿佛已经习惯了薛怀玉这种冷冰冰的态度,语气仍是坦然自若地说,“既然今日碰巧遇到,要不干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就当是迟来的赔礼道歉。”
段雀吟的脑子那叫一个灵活,只凭这三言两句就听出许多值得玩味的信息来,更意识到薛怀玉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应该不简单。
她拿起手机,本想给薛汶发消息,但思考片刻后又放下了。
那边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只不过这种沉默不像是迟疑,倒像是无声的拒绝。
男人大概也感觉到了,却没有放弃,而是继续问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好奇,”薛怀玉态度愈发冷淡地回答,“你在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男人听见这话突然就笑了:“你别说,还真的跟你有关系。”
盘子里的食物摆放得很精致,那上头的每一丝点缀仿佛都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这道菜的昂贵。
薛怀玉却一口也没动。
他对吃的向来没什么兴趣和要求,食物于他而言只不过是维持肉体存活下去的必要来源之一而已。
何况现在对着于朗,他自然更加没胃口。
餐桌对面的人正在仔细地切割这块原本就没多少的牛肉,行为举止中透露出一种故作的矜持。
“恭喜你,找到了亲生父母。你看起来也比那时候好多了。”
刀叉切断牛肉的筋腱,划过陶瓷盘子的表面,锯出一阵让人汗毛直立的刺耳声响。
面对那人话里话外的试探,薛怀玉装作听不见,他压下不耐烦的情绪,说:“于朗,有话直说。别浪费我时间。”
被叫到名字的人先是一顿,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但很快于朗就恢复了正常,开口道:“只是想提醒你,你回薛家这件事貌似妨碍到一些人了。”
这话说了又像没说。
“所以?”
“所以,”桌对面的人故弄玄虚般停顿,用叉子插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直到把那块金贵的肉咽下去后,才继续道,“听说薛家家风比较古板,不太能接受同性恋。”
说完像是怕他误会般,于朗立刻补充了一句:“事先声明,当初的事虽然是我对不起你,但事情被其他人知道真的和我没关系。对方找上门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薛怀玉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
这回,于朗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你就当是我为了当年的事弥补你。”
这个答案听起来充满真情实意,但薛怀玉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眼前这人的虚伪嘴脸:“都十年了,正常人要是真觉得抱歉,何至于拖到现在才有所行动。”
于朗并没有为此感到羞愤。只见他放下刀叉,支着下巴看向薛怀玉,说:“果然,还是你够了解我。”
这人的脸皮一向厚得惊人,有时就连薛怀玉都不得不钦佩他这种强大的心理素质。
而在于朗说话的同时,薛怀玉感到那人的腿在桌下伸向自己,穿着皮鞋的脚贴着他的小腿内侧轻轻蹭过,然后用鞋尖一勾。
这是一个带有强烈性暗示意味的动作。
薛怀玉没动,只是看着于朗。
那人却忍不住笑起来,说:“你这种目中无人的眼神只会把我看硬的。”
薛汶最终没去晚宴。
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应酬,如今更是觉得自己如果去了,薛怀玉指不定又要闹小情绪,所以为了避免麻烦,干脆拒绝了。
然而等他回到家时,却发现家里并没人。
日头已经落下了,只剩黯淡的天光仍从西边的地平线下漫出来,朦胧地照着日暮后的城市。
客厅笼罩在一片昏沉中,薛汶摸索着把灯打开,在灯亮的瞬间,后院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打开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到外头看了眼。
屋内的灯光落入后院,愈发暗沉的天色下,茂密的树影在微风中摇动,除此以外似乎并无异常。薛汶扫了一眼,就在他准备回身进屋时,树丛里突然出现一双反光的眼睛,像两个小夜灯似的隐匿在叶子深处。
薛汶脚步一顿,接着蹲下身,抬手朝那边嘬了两下嘴,轻声喊道:“咪咪。”
野猫很警惕,无动于衷地趴在树丛中,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而薛汶耐心地等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见薛汶一直没动,似乎没有恶意,躲藏起来的小猫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叶子后探出脑袋来。
那是一只长得挺漂亮的三花猫,虽然在外流浪,但皮毛看上去并不算特别脏。它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抬起前爪跨出来,等它完全从树林里钻出后,薛汶眼尖地发现猫的肚子比起瘦削的四肢和小小的脑袋鼓得有些异常,如果不是生病,大概率就是怀孕了。
薛汶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回屋里,从冰箱拿出煮好的白灼鸡胸肉加热、切碎,又装了一小碗水,这才回到院子里。
那只猫没有跑走,而是远远地蹲在草坪中央。玻璃门拉开的声响惊得它身子猛地缩了一下,登时作出一副要逃跑的姿态,但在发现是薛汶后,它的动作又打住了。
薛汶把食物和水放下,这期间三花猫一直压低脑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打量半天后,终于再次往这边靠近。
一人一猫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
最后,猫咪主动仰起脑袋,对着薛汶的指尖仔细地闻了好几遍,紧接着一歪头,用毛茸茸的侧脸蹭过薛汶的手指,开始埋头苦吃起来。
薛汶低头就能看见在自己脚边那颗吃得一点一点的猫脑袋,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手碰了碰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瓜。
猫咪没躲开,只是发出了一声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的哼唧声。
“真乖。”薛汶夸奖道。
直到午夜,薛怀玉仍然没回家。
有些反常的状况让薛汶自然而然地想问问那人什么情况,但当他拿起手机,点进两人的聊天页面后,动作却顿住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薛汶半天都没打下一个字。
他和薛怀玉的关系太吊诡,混乱的角色位置让这样简单的一句关心都显得有些微妙。而且,薛怀玉是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哪怕夜不归宿,也不是他该管的。
想到这儿,薛汶放下了手机。
可当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薛怀玉说过的那句话。
那人说,那你更应该管管我。
他骂了一句,猛地睁开眼,重新将手机拿了起来。这回他几乎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噼里啪啦打下一条信息后立刻点下了发送。
【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成功。
然而消息迟迟没收到回复。
薛汶打开通话记录,拇指悬停在之前薛怀玉拨进来的电话记录上,只是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摁下去。
反倒是段雀吟这时突然发信息过来,说晚宴已经结束了,他们另外组了个局喝酒,问他来不来。
薛汶看了眼时间,回复说:【算了,你们玩得开心。】
另一头的段雀吟看着那条回过来的消息半晌,转头对正在喝闷酒的段鸿声说:“别喝了。你跟我讲句实话,你和薛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汶睁开眼,外头的天光已经渐亮,朦朦胧胧地透进房间里。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此刻是早上六点出头。
对于周日来说,这个时间太早了。
薛汶翻了个身。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他向来浅眠,很容易被吵醒,而身侧平整的床铺和枕头更加证明薛怀玉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从小到大,薛汶一直都习惯了一个人睡,也不喜欢和别人睡。在薛怀玉占了他一半的床后,薛汶很有意识地想要只睡在自己的一侧,可这么多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他总想着控制自己不往床中间滚就越是难受,接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在床上辗转难眠。
直到薛怀玉都受不了他,强硬地把他拉入怀里抱着,说:“别纠结了,你躺我身上都可以。安心睡吧。”
养成一个新习惯或许也很难,但比起改掉几十年的老习惯,那就要简单得多了。
薛汶闭上眼不想管,脑子却总是在意身边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于是,补觉失败的薛汶只能被迫起床,带着怨气到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透过玻璃门,他发现昨晚喂过的三花猫并没有走远,此时正在后院的草坪上打滚。
白天光线好,看得也更清楚。
这只猫似乎本身也还是只小猫,连性子都带着点幼崽的活泼好动,躺在草地上和自己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薛汶想着等再过几日,就该把它抓去医院检查,看看是否是真的怀孕了。
就在他看着院子里的猫咪自娱自乐时,家门“咔哒”响了一声。
薛怀玉推门而入,在见到客厅里的薛汶时肉眼可见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起了。
两人无言对视几秒。
薛汶率先打破沉默,几乎下意识地脱口问说:“终于回来了?”话音落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隐隐带点阴阳怪气的质问。
但薛怀玉的反应更奇怪。
那人一声不吭地把鞋脱下来,紧接着抬手脱掉上衣,赤裸着上半身走到薛汶面前,把后者抱进了怀里。
烟酒味扑面而来,在整整一夜过后依然浓重。
薛汶皱起眉头,刚准备开口,就感到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在他颈侧蹭了两下,然后听见那人闷闷地说:“哥,摸摸我。”
“……摸哪里?”
“哪里都行。”
于是薛汶抬手,先是摸了摸那颗脑袋——又软又滑的发丝摸起来手感特别舒服——然后他的手往下,盖着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停留几秒,最后来到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吧?”
“还不够。”
若是这个时候薛汶还没发现薛怀玉的异常,那两人这段日子的相处就算白搭了。只是薛汶安抚着这人的同时,心里难免有些隐隐的不爽,心想这家伙倒是好,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跑来求安慰。
手顺着脊背继续向下,薛汶开始产生错觉,感觉薛怀玉在他的怀抱中变得越来越柔软,也越来越滚烫。他们的温度在抚摸中渐渐变得无限趋近于彼此,互相触碰着的肌肤仿佛融在一块似的。
当他的手来到薛怀玉的后腰上时,薛汶停了一下,忽然想起这人似乎说过腰很敏感。
于是他将掌心贴在对方的腰上,在腰线凹下去的地方打着圈地抚摸起来,同时微微用力压着那儿的肉揉摁。
只听耳边传来几声细碎的闷哼,薛怀玉往他腿中间又挤进了一点,裤裆里鼓起的东西顶在薛汶的腿根上。
薛汶猛地停下,接着他反手把黏在身上的人撕了下来,说:“洗澡去。身上一股味儿。”
出乎意料的是,薛怀玉这次很听话地没有硬来,一头钻进浴室,没多久就听见里头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后院里的猫咪也在这时发现了薛汶的踪迹,只见它小跑着来到玻璃门前,抬起爪子扒拉两下,然后端庄地坐在门前。
薛汶打开一条门缝,蹲守门外的猫却没动。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昨晚放食物和水的碗被拿走,过了会儿后又重新装满食物地被摆放回来,这才起身去蹭薛汶的脚。
那身皮毛也是软软的,只是看着不怎么滑亮,估计是流浪的时候吃得不好,营养跟不上。
……也?
薛汶愣了一下,发觉自己莫名其妙地把撸猫的手感和抱着薛怀玉的感觉比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