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越来越浓,小县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时年也买了一些装饰来营造画室的新年氛围。
这段时间孟敬总是在他眼前晃,在他转身找颜料的时候马上递过来,让他的画板上总是夹着新画纸,仔细地收好他每一张画,填满他每一次变空的水杯。
时年觉得孟敬不像浸染了不良风气的十八岁留学生,倒像是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一样。
孟敬睡得比时年晚,醒得比时年早,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坚持晨跑,连风雪天也拦不住他。他会严肃的训斥调皮的小孩子,也能挂着有些稚气的笑脸给他们讲故事。
他自律严谨的像个机器人。
只是不会做饭。
想到这里,踩在椅子上悬挂小红灯笼的时年突然笑出了声。一分神,他脚下不稳,椅子向后歪倒过去。
时年低声惊叫,然后落进了刚推门进来的孟敬的臂弯。
时年穿着围裙,镂空的背后只有薄薄的高龄打底衫。孟敬似乎刚干了什么体力活,袖口高高的挽起,结实的小臂就那么火热的熨贴在时年的背后。
“这点活就让我干吧,星星老师歇着。”孟敬把时年扶稳,便接过没挂完的灯笼接着系。
他踮着脚举起手,没费多少力气就在玻璃门后挂好了一串小灯笼。时年愣愣的看着他手臂上的青筋,背后被他揽过的地方有热意穿透胸口。
时年赶紧晃了晃脑袋,咬了咬舌尖。
“嘶……你去帮奶奶干活吧,画室这边我自己弄。”时年疼的眯起眼,尽量如常的讲话。
“奶奶的活我干完了,刚把新到的啤酒搬进去。哦对了——奶奶说让星星老师一起吃年夜饭呢!”孟敬挂完灯笼,拍拍手邀功:“挂成这样可以吗?”
时年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说道:“替我谢谢奶奶吧,过年的时候我会去c城,可能要一个星期。”
孟敬一愣,随即盯着时年有些僵硬的说:“去那里做什么?”
时年正擦拭着孩子们的画具,随口回答:“过年了,回家呗。”
“回家?回哪个家?”
孟敬的问题有点诡异,时年也察觉到了:“还能回哪个家?你这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我是说,这里不就是你家吗,你,你不是没有,没有亲人吗……奶奶说的。”孟敬有点紧张,好像是窥见时年的秘密,又被时年知道他窥视一样。
在这个小县城生活了这么久,时年也知道这种事不算什么秘密。但被孟敬这样说出来,时年还是有些怅然。
“好吧,我严谨一点说,我是去朋友家,每年都去,奶奶也知道。不信你再去问问她?”时年说得阴阳怪气,并不是生气了,只是孟敬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让他觉得有趣。
“……今年能不能和我……和我们,我和奶奶,一起过年,别去c城……奶奶也,也想和我们一起过年……”孟敬磕磕巴巴,话也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他瞧着时年,带着期待与恳求。
时年眨着眼,歪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孟敬:“我和你……才认识半个月,你干嘛弄出一副离不开我的样子?”
闻言,孟敬猛地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瞳孔紧盯着时年的眼,时年一惊,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压迫感,那双墨黑的瞳仁似乎马上就要散开成深不见底的模样对他做出支配指令,激得他双腿发软。
这该死的sub身体。
时年咬牙,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下。
“看什么,你们家放着老太太一个人在小县城这么多年没管,现在你这个孙子突然冒出来,天天盯着我,怎么,是怕我贪图老太太的财产?”时年哼道:“能把你送到澳洲留学,想来也不会是穷困潦倒,这小小县城的两间门市,值你几个月的生活费?你放心,我对奶奶好是因为她也对我好,我虽然穷,但看钱和看这些画纸没什么区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罢了。别盯着我了,有那些心思,不如对老太太再好点。”
“我喜欢你。”
孟敬突然说。
时年还以为刚才说的话戳中了孟敬的小心思,但没想到孟敬语出惊人,把他准备好的嘲讽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
时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见孟敬走近一步,曲起右腿半蹲下来平视着时年,重复了一句:“我喜欢你。”
孟敬的目光太深刻,太火热,可也太忧郁,太沉重。
时年不知道那些复杂情绪从何而来,但他并不慌乱。
仔细想想,十八岁少年人的情意,来源通常都很单纯,也通常有关于性。
“是我让你误会了什么吗?”时年想了想,用尽量和善的微笑说:“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为了确认你是不是do,又怕你说谎,才用那种方法。你应该知道,do是不能……”
没等时年说完,孟敬便打断道:“我知道,但我喜欢你,和那件事无关的。”
时年无语:“……我觉得可能有关。你应该是误会了性和爱的关系。我再次向你真诚的道歉,孟敬,那件事是我的错,但你的确误会了。”
孟敬抓住椅子的扶手,把时年圈在椅子间,他靠近时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深情:“不是,我喜欢你,我想爱你。”
时年噗嗤一声笑出来:“小伙子,你才多大啊,谈过几次恋爱?想爱我?”时年也不躲,反而贴近了孟敬,用鼻尖蹭过他的脸颊,低声说:“还是想操我?”
孟敬的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呼吸絮乱。时年耳后的腺孔就在他的面前微微翕动着,微苦的杏仁气味引诱着他上前啃咬舔舐。
他咬着牙偏过头:“都想,这两件事不冲突。”
见孟敬仍然固执的圈着自己,时年只好坐正身体严肃的说:“孟敬,爱情是很虚幻的词,人能感受到的爱都是基于给予的,可能是金钱物质,可能是情绪价值,也可能是身体需求,我没有能给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会爱我?”
孟敬沉默着,就在时年以为他已经被说服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先有爱,才能给。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但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时年嘲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就口出狂言说能给?”
孟敬突然微笑起来:“知道,你想要自由的,快乐的活着。”
时年瞪大眼,呼吸几乎停滞。
本来想戳穿孟敬的心思,却没想到被对方精准的戳中了自己的心思,惊讶让他一时忘了追问孟敬如何轻易的看穿了自己。
时年逃脱了那个华丽的牢笼,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但他却始终在一个又一个的牢笼里辗转。
肮脏低矮的桥洞是笼,福利院和派出所是笼,街道是笼,房屋是笼,交通工具是笼,连山川湖海都是连绵不断的笼。
穷人困在金钱里,富人困在权势里;孩子困在成长里,大人困在生活里;生者困在躯壳里,死后困在泥土里。
自由的概念总是相对而言的。
在时年逐渐适应外界社会以后,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你给不了我。”时年垂下眼帘,平静道。
时年的双手在腿上交叠着,孟敬缓缓将手覆上去,温柔的说:“有人告诉过我,宇宙中有一种彗星叫做无轨道彗星,它们从尘埃里出生,穿过一个又一个星系踏上没有归途的旅程,不被任何星球束缚,不为任何风景停留,即使它们的光亮最终暗淡,再次成为广阔宇宙的尘埃,也毫无疑问的自由了一生。”
时年低着头不语,孟敬便接着道:“我想陪你一起做彗星。”
时年仍然低着头。孟敬也不急,只耐心的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半晌,时年猛地把双手抽出来,弹了孟敬措手不及的一个脑瓜嘣:“扫把星,你自己做吧!”
说完,时年一下子起身,把孟敬撞倒在地。
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又拿起一边盒子里红绳绑着的小挂饰摆弄着,背对着孟敬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角,随后假装被吹冷了一样吸了吸鼻子:“嗯——今天不太冷。”
时年很感动,但他不想承认。
那些话里带着细小的针,刺破了名为孤独的气球,戒备的碎片落了一地,信任的气体融散开来。
这些年不乏人追求过他,试探过他,他们盯着他的皮囊试图掌控他的人生。他们头脑发热,心却是冷的。
冰冷隔着胸腔传递着,让他的心也渐渐冷沉下去。
然而此刻他惊觉,那些热烈的情感,或许也能与自己有关。
但时年依旧故作镇定的说:“如果你不是noral,我会觉得你荷尔蒙上头了。”
孟敬拍拍屁股站起来,整理好被自己撞倒的画架,走到时年身后嬉笑着说:“那,星星老师,一起过年呗?”
时年想了想,认真道:“好,反正你也呆不了多久,今年就一起和奶奶过年吧。”
外面传来古奶奶的声音,招呼孟敬去搬年货进屋。孟敬一边应着一边走出去,接着回头灿烂的笑起来:“星星老师,好像还没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毕业了,以后就跟着你,哪也不去。”
没等时年反应过来,孟敬已经关上了玻璃门。
时年思路有些卡壳。
十八岁毕什么业,高中毕业?难道孟敬在澳洲读的是高中?
要是孟敬因为他不打算再读书上学了,他岂不是成了孟敬人生的绊脚石?
时年咬着牙,自言自语道:“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什么彗星,倒是被迫做了小行星带。
傍晚吃饭的时候,时年和李溪湍打着视频。孟敬乖巧的吃饭,一声都没出。
李溪湍准备上夜班,正下着楼梯。
“都说好了一起过年,我年货都备好了!”
时年夹了一块西蓝花嚼着:“年年都见面,也不差这一年吧。”
李溪湍小跑着,有点气喘吁吁的:“一年才见一面,老弟,你真薄情啊!嘶——不对,你,你不会是,不会是——有对……”
见李溪湍眼神锐利的盯着手机摄像头马上要说出来,时年赶紧大声打断转移话题:“不对什么不对,你才比我大一岁,别老弟老弟的叫我行不行。”
当初李溪湍误判了时年的岁数,这对一个警察来说是观察力弱的体现,李溪湍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李溪湍不一样,他不是刚入行的小警察了,至少在观察力方面已经突飞猛进。
时年肯定有问题,李溪湍非常确定。
见时年不愿多聊,李溪湍也识趣的说:“好好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多问。”
又闲聊了一会,李溪湍也走到了派出所。挂掉视频电话,时年尴尬的咳了一声,看向对面的孟敬。
孟敬嚼着菜,腮帮子鼓鼓的:“你这位警察朋友还挺有趣的。”
边说着,边挑掉杂拌菜里的蒜片,给时年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
时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直接道:“我看起来不爱吃甜,也看起来不爱吃蒜吗?”说完,他紧紧盯着孟敬,观察他的反应。
孟敬咽下嘴里的食物,眯眼笑着说:“我瞎猜的,一般人都不喜欢这种异味比较大的配料嘛。”
“你都这么了解我了,我能了解了解你吗?”时年放下筷子,一手扶着下巴,看着说完话就埋头干饭的孟敬。
时年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他的人生里并没有孟敬这号人曾经出现,但孟敬前前后后的表现似乎都有点奇怪。
面对不熟悉的人,同床共枕总是有些尴尬,可除了不太好意思在时年面前赤裸身躯之外,孟敬表现得非常自然。吃饭的时候孟敬也总是会给他夹菜,起初时年觉得孟敬是在讨好他,但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时年才发现孟敬并不是刻意那么做,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照顾别人的举动。
像个离异带娃的中年男子。
面对时年审视的目光,孟敬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了,了解什么……”
时年叹着气说:“嗯——你真的十八岁吗?”
孟敬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犹豫说:“现在,确实是……你要看我的身份证吗?”
时年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用,不用,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成熟,不太像。”身份证能说明什么呢,自己那张时念星的身份证就是李溪湍托人给他弄的。
孟敬闻言垂下眼帘:“其实我不到十岁就自己去国外生活了。寄宿在别人家,除了不需要做饭之外,其他什么都要自己做,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了。”
时年惊讶道:“那你父母呢?”
“我爸在我没记事的时候就过世了,后来我妈改嫁了。”
原来古奶奶的儿子早就去世了,难怪从来都没出现过。时年有些唏嘘:“这样的话,你可能对奶奶都没什么印象吧,现在还能想起来奶奶,回来看看她,人还挺好的。”
孟敬抿着嘴不说话。
时年有些尴尬:“呃……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你人不错。”
不是的。
孟敬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生生咬着牙根忍住了。
默不做声的开始收拾残羹剩饭,孟敬几乎要被心里涌出的愧疚感淹没。他没有对时年说任何一句谎话,却隐瞒了太多。
孟敬梦境,他害怕真的是个梦境,惊醒后没有任何机会的,被周身冰冷的湖水淹没。
除夕的烟火让小县城几乎彻夜通明。时年和孟敬陪古奶奶吃着不算丰盛也不甚精致的年夜饭,一半是古奶奶做的,一半是时年做的。
破旧的小电视里放着不怎么好看却极尽热闹的节目,桌上有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雪白饺子,孟敬将常温的啤酒倒进开水烫过的玻璃杯里,外壁细细密密的结了一层霜。
古奶奶眼含泪花,一双枯枝一样的手各抓着二人。
“孩子们,谢谢你们,老太太谢谢你们了……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最高兴的一个年,没什么遗憾了……”古奶奶浑浊的双眼溢出粘稠的泪水。
时年回握古奶奶的手:“奶奶,既然高兴,不哭了——以后过年,我们都来,好不好?”
时年这样说着,见孟敬没有接话,便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尖。孟敬便应和道:“对,奶奶,我和星星老师以后一直陪你过年,我就在这陪着奶奶,哪也不去!”
古奶奶哭着笑着,抽泣的声音被外面嘈杂的烟火掩盖。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守岁吧,老太太我累了,守不动了——”古奶奶抹抹眼角,起身向楼梯走去。
孟敬要去扶,但古奶奶轻轻推开他的手,摇摇头拒绝了:“别忙了孩子,老太太我走得动呢。”
看着脚步缓慢却沉稳的古奶奶上了楼,时年叹气道:“之前过年只知道帮奶奶置办年货,可是不陪着她,她的年过得也是没什么意思。是我忽略了。”
孟敬吃了一个饺子,笑着说道:“这本来也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已经很照顾奶奶了。”
时年看着吃得正香的孟敬,问道:“你真的不走了?怎么说,也得把大学读完吧。”
孟敬疑惑的抬起头:“我读完大学了啊?毕业才回国的。”
“才十八岁你就读完了?我还以为——”时年有些尴尬,他好像孤陋寡闻了。
虽然这些年的生活也让时年学习到了很多,但他从没上过学,对于这方面,他实在不甚了解。
“咳……那个,不说这个了,你不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吗,你回来这段时间好像没怎么和家里人联系。”
而孟敬却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打了个饱嗝说道:“我妈是疯子,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
由于孟敬说的太过轻松,让时年一时语塞。
孟敬笑道:“别这么看我,她疯是必然的。她是sub,但她后来嫁的人是noral,各方面欲望总是不能满足,精神力最终崩溃了。人是她自己选的,后果当然要自己承担。”
“……你真是想得开,咱俩还挺像的。”
听孟敬说起这些,时年也想起了自己过去的那些年岁,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确实没有必要纠缠不放,时间长河总是流向未知的前方,经历的人和事就像河中浮木,它们既会碰撞得人遍体鳞伤,也会以工具的形态帮人们抵御波浪。
时年轻笑着,右脸颊的酒窝盛了些柔和的灯光,嘴角上挑的弧度像鱼钩一样。孟敬咽了咽口水,上半身不由自主的向前探去,隔着餐桌凑近时年。
“相像的人,总会不由自主的互相吸引……星星老师……”
时年没有闪躲,而是一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目光灼灼与他对视:“我怎么听说,互补的人才会互相吸引。”
撑着桌子,孟敬红着脸慢慢靠近,眼帘垂下,半遮住墨黑的瞳仁,他看着时年因为喝了酒更加嫣红的唇瓣,沙哑的嘟哝着:“或许我们本来,就是互补的……”
时年笑起来,带着酒精味的气息扑向孟敬的鼻尖,他微微抬起下颌仰视着孟敬,偏过头去,擦着孟敬的脸颊耳语道:“你说的,是哪种互补?”
孟敬喉头滚动,瞳孔跟着急促的呼吸一缩一张。
他的手紧紧抓住餐桌边沿,压抑着想要按住时年后脑勺舔吻他的念头。
但时年却抬起右手,覆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慢慢的,顺着小臂滑上他的肩膀,羽挠一般擦过锁骨,来到他的喉结。
时年低垂眼帘迷蒙的看着孟敬颤动的唇,曲起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刮弄着脖颈那块颤抖的凸起,任由孟敬粗粝的胡茬像砂纸一样磨蹭过指节。
不行。
孟敬心跳越来越快,瞳孔也散得越来越大。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行,但却越发不能自己,逐渐沉溺在时年的挑逗里。
擂鼓般的心跳涌入时年的耳朵,烟花的声音都显得不那么吵嚷了。
时年心里发痒,但他纠结着,矛盾着。不想顺从欲望,却被欲望左右。孟敬灼热急促的呼吸熏红了他的眼,太久没有爱抚过的身体窜上阵阵酥麻,他口干舌燥,轻轻舔了舔上唇,手也轻抚上孟敬滚烫的脖颈,激烈的脉动从手心传来,时年的唇移向孟敬的。
不行!
孟敬狠狠咬向舌尖,血腥味充满口腔。
他的瞳孔散成漆黑的深渊,单手猛然抬起卡住时年的颌骨,深深看向时年的眼睛。
“donot”
时年几乎要被那深渊吸进去,还没来得及惊讶,孟敬便怜惜地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嘶哑却悲伤的声音随即灌进了他耳膜。
“fet”
看着时年软倒在自己怀里,孟敬眼里的深渊逐渐退去。
“对不起……”孟敬小心翼翼的抱着时年,抬起一只手拂开他额头上碎发,轻轻贴上了颤抖的嘴唇。
“还没到时候,等一切都解决了,我会告诉你真相……时年,假如……到那时你还能爱我……”
午夜已过,新年前的最后一波烟火冲进夜空,碎裂成模糊的硝烟。
风很热,蝉也懒得叫。
花园的广玉兰长得很茂盛,它以墨绿油亮的叶片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将自己簪花的手臂探进二楼的阳台。在一片片繁茂花树里藏着这栋极具英式风格的建筑,充满了刻板的浪漫。
男人赤身裸体,面向外坐在阳台棕黄色的大理石围栏上。
阳光斑驳的洒在他身上,他抬起胳膊张开手指,随意的晃动着,像在感受着微风。手腕上的淤青蔓延到小臂,但他却仿佛不在意一般,只是轻巧的将肩膀画了个半圆,便摘下了身前不远的一朵花。
一片宽大厚实的树叶在枝头一抖,便扭动着落了下去。
裹挟着暑气的风刚好吹过花园,叶片偏离了坠落的路线,啪嗒一声掉在孟敬的右肩。被树叶砸中了肩膀的孟敬抬起头,刚好看见那个裸身的男人将一朵半开的广玉兰花萼塞进嘴里叼着,男人纤瘦苍白的小腿跟着风前后摇晃起来,透出薄粉色的足跟轻轻磕着厚重的理石栅栏,腿边还有一个透明的,盛着少量淡黄色液体的无菌袋。
奶色的玉兰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极短的寸头下,纱布从右耳包裹到了颈后,纤细的四肢和脖颈像脆弱的花枝。恍惚的树影里,孟敬眯起眼,才看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全身混乱青紫的淤痕,以及小腹上的防水贴。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过,男人原本微抬的头转向左下方看去。
花园斜坡上的小径,孟敬黑亮的眼远远对上对方浅褐色的瞳仁。
孟敬的心狂跳起来。
男人歪头看着他,像是好奇一般。接着他口中叼着的花儿颤动起来,很快便被嚼碎了,花儿的残肢被他吞下,零落飘散。
“回来了,鲁斯先生。”
男人没什么情绪的淡色双眼和欢快的声音让孟敬有一瞬间的悚然,他想回答他,却犹豫了。
“怎么又坐在这里?把他带进去,否则又要缝合创口,很麻烦。”没等孟敬想清楚该如何回应,贝利特·鲁斯便在他身后不耐的开口。身旁保镖得到命令,快步走向那栋埋藏在花树里建筑的正门。
“亚伯,亲爱的孩子,你还记得他吗?”贝利特看到孟敬愣愣的看着二楼阳台上的人,诧异的问道。
阳台上突然出现两个穿着白袍的人,他们要求男人回房间。男人没有抵抗,反而朗声笑了起来,随即猛然向后躺倒,那两人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行为,没什么意外地接住了他,半托半抱着把他带了回去。
孟敬看到一个立在角落,通体焦黑的画板被他们撞倒,油彩洒在阳台地面,有纸片顺着大理石栅栏的缝隙飘落下来,孟敬伸手接住。
是被烧焦的油画碎片。
他瞳孔骤然缩紧。
“他——”孟敬的指尖有些颤抖,一阵风来,吹走了碎片。
那是孟敬第二次见到时年。
不,那时的他不是孟敬。
他是荆齐,是亚伯·鲁斯。
“你在爱丁堡的成绩很好,我很高兴。亚伯,你将和我一起进行研究,相信人类的命运一定可以改变!”贝利特拍了拍孟敬的肩,一丝不苟的浅色西装上聚起折痕。
“爸爸,可你没告诉我……”荆齐心乱如麻。
他知道他这位父亲一直在研究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时年……为什么时年会在这里?
贝利特没有说话,而是越过荆齐向前走去。荆齐快步跟上,追问道:“父亲,请告诉我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亚伯——”贝利特语气忽然严厉起来:“难道你不想救你的母亲吗?她那样可怜,疯癫……附属性别的出现是人类进化的失败,人类会因此灭亡!”
提起母亲,荆齐语塞。
当年荆齐的亲生父亲荆楚意外去世,母亲齐芳玉又不忍心打掉腹中刚成型的胎儿,只能带着怀孕的身躯艰难生活。在荆楚的同事,也就是这位贝利特·鲁斯的几番示好后,齐芳玉嫁给了他。
他对齐芳玉很好,很爱她,可他是noral,除了爱和钱,他不能给齐芳玉这个sub任何精神依托,她的精神力被一点点消耗掉,几近疯狂,而贝利特·鲁斯还在幻想着自己能够消灭掉基因演化出的附属性别,让do与sub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时常道貌岸然的说这是为了人类进化而进行的伟大研究,但荆齐非常清楚,他的目的说起来也是自私的。
贝利特嫉妒do的能力,他比荆楚更早爱上齐芳玉,却因为noral的身份不能得到她。他想消除的或许不是附属性别,而是附属性别下自己与他们的差异。
“你也是noral,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么做是正确的。”贝利特叹气道。
“人体试验是不道德的,是违法的!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是他……”荆齐干燥的辩驳着。
贝利特哼道:“当研究成功的那一天,世界都将为伟大的成果欢呼,没人会在乎在过程中付出了什么。成功的路上,总是踏着鲜血的。至于为什么选择时年,等你准备好加入我们,我就会告诉你。”
荆齐冷然。
或许贝利特比齐芳玉还要疯。
这座花树环抱的漂亮建筑是贝利特的研究所,他的团队在偷偷进行着基因逆转的研究。这里很隐蔽,荆齐是被船接进来的,它像是陆地上的孤岛,被充满电流的人工湖围绕。
在荆齐正式进入研究室之前,他被禁止探望时年。
荆齐烦躁地躺在床上,想着第一次见时年的情景。
和那天看到的判若两人。
那是荆齐即将被送到英国去的前一星期,贝利特带着他去了一处很大的庄园,八岁的他在房间里呆得无聊,便出门去花园里闲逛,转着转着便在修剪的非常考究的灌木间看到了那个圆顶的玻璃花房。
玻璃被人擦得晶莹透亮,他趴在门上好奇的看着,里面有花,也有画。
那些画上画着山野花草,鸟兽鱼虫,也有高楼大厦,街景霓虹。它们色彩寡淡,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像是幻境一般悠远。
灌木被风吹过的沙沙声里,有细碎的啜泣。
荆齐踮起脚,看到花房中间画架的背后,有一个人正缩着肩膀坐在地上哭。
幼小的他只知道哭了就会有妈妈哄,可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发现并没有人在周围。于是他蹑手蹑脚的走进去,用齐芳玉还清醒时哄自己的语气轻声说:“不要哭啦,妈妈看到会心疼的。”
一张白皙稚气的脸抽噎着从手臂间抬起,汗湿的头发紧紧贴着额头,泪水糊满了脸颊,鼻头红得像小丑,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对方没有驱赶自己,荆齐便小跑过去,学着齐芳玉的样子去擦他的脸和眼睛:“不哭啦,不哭啦——”
但他没想到那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完,反而越擦越多,他心急的抓起袖口去蹭,却被对方一把抱在怀里,压抑着的嚎啕哭泣在他的小脑瓜边响起,他有些无措的用小手抚摸着对方的背。
怎么哄不好呢?
“不哭,不哭……”
或许彼时稚嫩的抚慰起了作用,对方很快就停止了哭泣。
“你……你是谁?”扯着睡袍的下摆擦了擦脸,荆齐讶然看到他里面什么都没穿。
评价陌生人的穿着是不礼貌的,荆齐心中默念。
“我叫亚伯——亚伯·鲁斯!”荆齐觉得贝利特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很酷,于是脱口而出。
“我叫时年,你是鲁斯医生的儿子吗?”时年吸着鼻子,浓重的鼻音让他的声音显得非常稚嫩,要不是他坐在地上和自己站着一样高,荆齐甚至觉得他们同龄。
荆齐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闪着黑亮的眼睛问道:“哥哥,你是阮先生的孩子吗?爸爸说今天来这里给阮先生的孩子治病。你病了吗?”
听到荆齐这样问,时年的泪水再次滴落下来,他抽泣着,语无伦次的说:“我不是……我只是……我……我……没有,没有病,但是……呜呜……咳……”
时年边哭边说话,呛咳起来。
荆齐急道:“我给你拿水!”随后便站起来在花房里四处找寻起来。
花房里有一个园丁用来养护植物的大水槽,对于荆齐来说有些高,但水槽边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瓷杯,看起来只要踮起脚就拿得到。
时年在身后剧烈的咳嗽着,荆齐急得冒汗,他努力踮起脚尖去抓瓷杯的把手,但却总是差一点点。他一急,跳起来扒住了瓷杯边沿,他正张着嘴仰着头,里面的水洒出来浇了他满脸,几乎一大半都灌进了他的嘴里。
“哎呀,都撒了——”荆齐抓住瓷杯懊恼极了,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饮料,只觉得口中浓郁的杏仁味道很香,他咂咂嘴巴,淡淡的苦味后又有一丝甜。
瓷杯里还有一点点水,他抱着杯子回到时年面前递给他:“对不起哥哥,只有这么多了,我弄撒了——你快喝一点吧!”
时年咳得满脸通红,但他看到那个瓷杯的时候,眼中却迸发出恐惧和愤怒。
“咳!扔掉!扔了它——”
时年夺过杯子狠狠扔向花房的玻璃墙壁,瓷片迸裂,掉落进那些种着艳红玫瑰的花盆里。
“哥哥……”荆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抿嘴看着时年。
他对这个情景并不陌生,因为他见过发病时的齐芳玉,只是要更加歇斯底里。
时年按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带着哀伤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嘟哝着:“为什么我是sub……”
荆齐用小小的手握起时年的,安慰他:“时年哥哥,没关系的,我妈妈也是sub,爸爸要送我去念书了,等我学到了有用的东西,就能和爸爸一起帮助妈妈,帮助你,帮助所有的sub,你们就不会再痛苦了——”
或许时年知道荆齐还不明白所谓的痛苦是什么含义,但他还是擦擦眼泪,微微笑着,回握住荆齐小小的手:“好,你要加油。”
两个孩子就那么对坐着聊到天黑,直到有下人来寻找荆齐,他才跟着贝利特离开了庄园。
十年过去了,时年的脸庞上没了稚气,像胡乱抹了油彩的纸人,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绝望。
荆齐学到的东西告诉他,附属性别的基因迭代是无法逆转的,虽然他很遗憾,可他也明白了贝利特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却始终拒绝接受。本来荆齐回来打算告诉贝利特自己不想参与研究,准备转攻其他有助于附属性别进化的学科,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形式遇到时年。
他还记得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