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灿本来不叫李明灿，而是叫李未灿。
他的父母一辈子生活在贫穷的村子里，连书都没读过，所以都是文化底蕴不高的人。
可他们却希望儿子不要落得和他们一样，什么也不知道，说出去净被人笑话。
所以未灿，寄托的寓意是未来美好灿烂。
舅舅是个文化骗子，喜欢装出有博学的样子，出去招摇撞骗，吓唬吓唬没文化的老实人。
听到姐姐喜得贵子，他特地前来拜访，听到这名，脸色大变，摇摇头说这名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为啥？
他舅说，未，是没有、不的意思。你们这样起名，不就是反着来的吗?
俩老实憨厚的农村人一听，也吓得不行，这可不能啊，小弟，你快帮帮忙吧。
他舅摸了一把鬓边的须，笑了笑：“姐，姐夫，你们知道的，现在生活不容易……”他掰算着手指头，一脸为难道，“算你们十块钱，成不?”
他妈窘迫地扣了扣手指头：“弟弟啊，姐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舅面上痛心疾首，“可是弟弟也要生活啊，对不对？”
他爸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终于一敲板子：“三块。”
他舅被吓得脸色都白了：“姐夫，砍价都没有这么砍的吧？！”
最终还是以三块钱告终。
三个人围着一本破破小小的新华字典翻呐翻，不舍昼夜。
他妈有些怀疑道：“这小玩意真有用?”
他舅一边翻一边回道：“你个土鳖，这叫《新华字典》懂不?咱国家全部文字都被收录进去了。”
他妈不懂，只能点点头，附和她弟说的话。
他舅突然激动了，举着本字典到处跳，像得了失心疯，嘴里还嚷嚷着：“找到了！找到了！……”
夫妻俩凑上来：“让俺们看看呢?”
他舅指着字典上面的字，眼睛瞪得老圆老大了，唾沫横飞：“明，明天的明！”
嘿，这个好啊，这个好啊！大家都满意了。
至此，李未灿就叫李明灿。
寓意，明天美好灿烂。
李明灿从小就乖，还很会察言观色，古灵精怪的。
唯一的不足便是体弱多病，三天小病两天大病，一个接着一个来，令人措手不及。
他妈真怕孩子夭折了，整天急得坐立难安。
这时他舅就提议道：“你们不妨去给他求个平安镯吧。”
哪有呢?
他舅努努嘴：“不就旁边那座吗?去年建了个庙子，来了好几个光头和尚住进去，你忘啦?”
他妈仔细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好多人去啦，都说庙灵啊。”他舅说。
他妈心动了，把孩子托付给他舅，拿起行囊准备上山了。
爬啊爬，爬了不知道多久，汗珠哗啦啦地流，太阳已经懒懒地斜靠在天边，就等着下班了。
终于爬到山上了，庙子矗立在山头，紫烟从庙中流出，随风飘散了。
他妈马不停蹄地跑过去，累得跪倒在庙门口。
两个童子眼疾手快拉住她：“这是做甚么？先生说，不必行此大礼。”
他妈头有些晕，踉踉跄跄地站稳，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的眼前更清明一些。
“我，我是来求镯子的。”他妈说，“平安镯。”
两个童子拉开庙门，脆声道里面请，里面请。
走进去，一位长者坐在中央，头发花白，皱纹深深刻在脸上，彰显岁月的蹉跎。
他了解女人的来意后对女人说：“姑娘，你若真心，就同我来吧。”说完脚一踏，踩着轻飘飘地步子就走了。
他妈赶紧跟上。
若想平安镯发挥它最大的作用，就要虔诚。心诚则灵，懂吗？
知道了，大师。
她跪在佛像前，心中毫无杂念，一心为儿平安想。
虔诚。心诚则灵。
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大师叫她起来，她还有些恍惚。
大师手里拿着一个靛蓝色的镯子，美得妖艳。他说这是她诚心求来的宝物，因信念够强，方才颜色深浓。
他妈想接过来，大师却一闪，躲开了她。
“30元。”大师说。
一谈到钱，人的面相都会改变，大师亦是如此。
他妈心一狠，把兜里的钱全部丢给他，把镯子拿走了。
钱哗啦啦地散落在地上，大师的眼睛立马就移不开了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起，笑声越来越大，回响在山间。
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带上镯子后，李明灿几乎没怎么生过病了。
他妈欣慰地想，也不枉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料儿子这关又过不了了。
小小的李明灿举着镯子跑进厨房找他妈：“妈，我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呀？他们都不戴，还骂我娘炮，我也不要戴了，我才不要当娘炮嘞！”
他妈摸着他的脑袋哄着：“乖，听妈的，乖乖戴好。”
“不要不要！妈是大坏蛋，妈让我干不喜欢的事！”李明灿突然大喊，把镯子撂桌子上，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妈站在原地，差点晕了。
李明灿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最后被他爸拎回去了。
他爸板着脸，一言不发。
李明灿害怕，拉了拉他爸的衣摆：“爸……”
他爸突然停住了，看着远处不说话。
李明灿也看过去，昏暗地灯光下，年轻的女人手拿着镯子，把脸埋在膝间，无声地哭泣。
李明灿突然有些后悔了。不用他爸说，他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拉着他妈的手，委屈巴巴道：“妈，我错了，我错了……”
他妈抬脸，好看的脸蛋上泪水痕纵。她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流进李明灿的颈间，仿佛要把他灼伤：“小坏蛋，怎么能不戴手镯呢……”你不戴着妈妈真的好害怕。
妈妈爱你，所以无法失去你。
从那天以后，李明灿没有再把手镯摘下来过。
城市的马路上车流飞速，扬起的沙尘飞得老高。
李明灿和夏敬名蹲在小林子里，试图隐蔽自己。
李明灿嘴里还叼着一根咪咪，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声音有气无力地：“不是，名子，你消息对得上吗?”
夏敬名用力地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严肃道：“肯定不出错，都是兄弟骗我干啥，你说是吧?”
嗯，嗯。
李明灿昨晚熬夜看片，导致睡眠不足，到现在都还有些无精打采的。
夏敬名扯了扯他，小声道：“欸，灿呐，打赌来不？”
“没钱，不玩。”李明灿快速地回他，伸手往嘴里又送了一根咪咪。
“说得好像我有钱似的。”夏敬名乐了，“赌波大的，怎么样？”
李明灿：“不干犯法事，上有老母亲求养活。”
“……”夏敬名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他妈没让你干违法犯罪的事，我有这个胆吗?”
李明灿不回他，自顾自地吃着咪咪。
好好吃，简直就是人类的猫条。
“认识陈选吗?”夏敬名问。
李明灿仰头想了想，迟疑地点点头。
“赌他。”夏敬名说，“不是高岭之花吗，谁输了谁就去追他，没追到手就吹两瓶。”
陈选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想要追他，难。
李明灿斜着眼看他，说：“那我还是直接吹两瓶算了。”
“想得美啊你，没钱给你买两瓶。”
正值夏天，树林里蚊虫特别多，两个白给血包被咬得浑身上下都是包。
李明灿一边抓痒一边烦躁地说：“不是，我他妈还有个男朋友呢，搞啥啊。”
“反正你又不喜欢他，你不就图他有钱人又蠢吗?”要说李明灿这个人，夏敬名可是把他吃得透透的。
美艳，精明，薄情。
李明灿抱拳，彼此彼此。
前面长椅上坐着一对兄弟，哥哥叫方伟，弟弟叫方顺。两兄弟淋着阳光，孜孜不倦地看着书。
学霸就是学霸啊，有钱人家的小孩也这么努力。
“我赌班长表白方伟。”夏敬名先发制人。
李明灿一乐：“那我男朋友，她能不知道?知三当三啊?”咪咪吃完了，他把包装袋攥紧在手心，“我赌方顺，那人挺礼貌的，他俩玩得也好，没理由不是他。”
两人守株待兔。
没有过多久，一个女生穿着青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捏着一封信，紧张得眉心都沁出一丝汗水。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长椅。
李明灿和夏敬名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生。
女生在方顺面前停下了。因为角度问题，女生的背影挡住了方顺的脸，他们看不到方顺的表情。
方伟被动静吸引，也侧目看了过去。
李明灿一脸得意：“我就说了吧?班长不是那样的人。”
夏敬名一脸懊恼：“靠，班上不都在传她喜欢方伟吗，敢情又把我摆了一道啊！”
“谁在传啊，我怎么没听到过?”胜者的骄傲，“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追陈选吧。”
“那我男朋友……”夏敬名一脸纠结。
李明灿直接宣布：“他被绿了。”
“……”
意料之外来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方顺忽然站起来，走开了，只留下班长和方伟在原地。
方伟没有站起来，和方顺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硬茬。他仰头看着班长，手臂搭在靠背上，翘着二郎腿，有些漫不经心。
班长耳根都红了。距离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手忙脚乱地把信封递了出去。
方伟接过来了。他吊儿郎当地笑着，讲了几句话。
班长用力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没有失落，也没有很雀跃，猜不出方伟到底有没有拒绝她。
但是李明灿心知肚明，方伟大抵是拒绝她了。对待李明灿，方伟头一次那么一心一意。
果不其然，班长走后不久，方伟站起来，找了个垃圾桶随手把信封丢了进去。
没有看过，就这样丢了，他一点也不好奇里面女孩子写满了对他的爱意的诉说。
夏敬名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哎哟，怎么被绿了，刚才不还洋洋得意的吗?”
李明灿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根仔仔糖，三两下撕开包装袋，把糖塞进了嘴里，面无表情地起身，用脚尖提了提夏敬名：“嗯，我被绿了，走了。”
夏敬名起身，跟在他的后面。
“愿赌服输吧？”
“嗯。”李明灿应道。
回到课室，班长不在，方伟和方顺都在。
心有灵犀一般，刚踏进课室，方伟就抬起头，视线扫了过来。
看见是李明灿，他还笑了笑：“回来了？”
李明灿点点头，算是回应。
看出他心情不好，方伟皱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李明灿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像忍了很久：“听说你和班长两个人单独聊天，聊什么呢？”
“……什么？”方伟还没反应过来。
李明灿的声音稍稍提高，引得别人忍不住看过来：“就刚才啊，你不会这么健忘吧？”
方伟忙说：“我们没聊什么……”
“她和你表白了吧？”李明灿问，“你还接了她的情书吧？”
“我……”我丢了啊。
话没说出口，李明灿就摇了摇头，一脸失望道：“分手吧，我不想男朋友和其他人不清不白的。”说完，转身离去，留方伟在原地发怔。
夏敬名随意地瞟了他一眼，追了出去。
等他找到李明灿时，他正蹲在树下逗流浪猫玩。小猫怕生，一直在哈气炸毛。
夏敬名凑过去，把猫吓跑了：“真伤心了？”
“没呢。”李明灿笑嘻嘻地，“不装得像一点他来找我麻烦咋整?”
夏敬名稍稍放下心来：“奥斯卡奖你不拿一个真的可惜了。”
“过奖过奖。”李明灿一点也不谦虚道。
他突然想起什么，“陈选下午要去哪里，知道吗？”
夏敬名摸了摸鼻子：“早就看他的日程了，下午五点，新华书店买辅导书。”
李明灿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陈选，高岭之花，天骄之子。家里富得流油，为人却低调冷漠，不近女色也不近人情。学习成绩好，习惯做日程表，把自己一天的安排用笔记本规划好。晚上到点就睡早上到点就起，生活作息规律得像是人机。
人机。李明灿心想。
但他下午还是去街口蹲人了。
为了这个赌约他可是把自己的提款机搞没了，希望陈选可以争气一点。
夕阳西斜，行人渐色。
不知道蹲了多久，终于在马路对面见到了那个身影。
陈选单肩背着包，耳朵里带着耳机，手里拿着p3，快速地向这里走来。
在陈选的计划里面，要在二十分钟内买完辅导书然后回校。所以他不由得加快了快步。
突然，他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闻声望去，少年长得美艳，蹲在路灯下面，撑着脑袋的纤细手腕上有着一个靛蓝色的镯子。
戴镯子的男生很少见，所以陈选对他有点印象。
一个班的。然后忘了。
男生可能是想营造一种地头蛇的感觉，所以看着陈选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引人注目的是本该叼着烟的嘴里叼着一根仔仔棒。
陈选不知道他叫住自己的意图是什么，他也不好奇。他只想赶紧买完书然后回学校学习。
学霸の修养
他的目光略过李明灿，准备离开。
李明灿像早有预料般，猛地站起来，快速跑过去，掰过他的肩。
陈选年少时有学过一点散打，应激反应之下他握住李明灿的大腿，下意识地想给他来个过肩摔。
然而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令他猝不及防。他活了17年，头一回见这样子的，一时之间脑子竟转不过来，任由对方的舌头撬开自己的唇齿直驱而入。
等他回过神来，嘴唇上的触感已经消失了。李明灿作案成功，怕被陈选拉住一顿吊打，战略性后退几步后转身就跑。
舌尖还残留着仔仔棒上的低劣糖精味。
陈选站在人潮中不知所措。
应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把人拉出去吊打一顿？
算了。陈选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态后选择视而不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他是不小心的呢。
不小心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