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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伴读4

    “母后,母后为什么单给大哥诵经祈福赐玉双卯?我也吓到了,惊惧万分,恐邪祟作怪。”

    高长欢蹲在高景炎跟前,小手摆弄着高景炎腰间的玉双卯,轻拽其穗子。方才,他目睹了身旁的皇后亲手为高景炎系上玉双卯兔,心里一阵期待,母后却只是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便起身要走。

    皇后不给他,他就自己要。

    好在他才八岁,是个实实在在的孩子。

    他如此直白的讨要令皇后脸上的笑容也一时凝住,高景炎打量二人神色,手上磋磨着玉双卯,犹豫着要不要让出它解围。

    皇后再次蹲下身,牵住高长欢的小手和颜悦色的向他解释说:“好,母后不知道你也在,你现在先随你大哥去见过你父皇,再去我那边拿玉双卯吧。”

    “好!”

    高长欢答应的爽快,可真的见过皇帝后,他又急着要去跟兄弟们玩乐。小孩子一扎堆就静不下来,疯闹不止,到下午他精疲力竭躺在寝殿地板上才想起早上向皇后讨要的玉双卯。

    他翻个身,用脚蹬蹬梁言,吩咐他说:

    “你去皇后那儿,把我的玉双卯拿来吧。”

    “早些回来。”

    皇后见到梁言,也没为难他,还赏他吃了栗子糕。

    梁言人前还是恭恭敬敬的,小口小口的吃了栗子糕,谢了恩,怕弄脏了玉双卯,他直接端着托盘走了。

    一到人后,他立即活泼起来,一路小跑。

    终于在一条小路上左脚绊住右脚,整个托盘从他手里抛了出去,那个象征着驱邪避凶充满了爱意的玉双卯吊坠,摔成了四块。

    他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发热发寒。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便急匆匆的手脚并由的爬过去一一拾起碎块,并试图拼凑起来,显然徒劳无功。

    随着眼泪的跌落,梁言起先小声抽泣,一边抹泪,一边继续平凑碎玉,随后负气的一丢碎玉,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知道他今天是少不了要被二皇子打一顿屁股了,挨打是小,这可是二皇子特意向皇后讨要的,如今……

    他又气又恼又羞又怕,哭的更加厉害。

    “你哭什么?”

    恰好高景炎在不远处看书,听见他的哭声,合上书卷,一路寻来。

    “大……大皇子。”

    梁言一抹泪,跪起来向他施礼。

    “你哭什么?是不是长欢又欺负你?”

    高景炎到他跟前蹲下,仔细打量他白嫩嫩遍布泪痕的小脸,忍俊不禁。

    “没有……”梁言摇摇头,面对高景炎递过来的手帕,眼泪却掉的更加厉害,“我打烂了这个,二皇子是该打我了。”

    他捡起地上的碎玉,捧给高景炎看。

    “能帮我粘起来吗?”

    高景炎皱起眉头,从他手心拾取,粘起来怕是不能了,无奈的,轻摇头,刚想把碎玉放回他手心,又猛然攥紧。

    一低头,他取下自己腰间的玉双卯放回梁言手中。

    “我跟你换。”

    梁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玉双卯,高景炎再次展露笑颜。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托举他的下巴,高景炎轻轻擦拭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哭花脸就不可爱了,”擦干了泪,高景炎扶住他,与他一同站起身,打着哈欠揉摸他的脑袋,“没什么大不了的,快回去吧。”

    梁言实在不敢相信,这位与他说不到百句话的大皇子,竟会如此待他。

    大皇子真好,和二皇子一样好。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又是一路小跑。

    二皇子还躺在地上,疯玩之后精疲力尽,这一躺,都快要睡着了。梁言跑过去,在二皇子腰侧扑通跪下,高举着托盘,轻声唤着他:

    “殿下,殿下——”

    二皇子在迷迷糊糊中摆摆手,眼也不睁,头也不抬,问他:“干嘛?”

    “玉双卯——”

    “哦,给我系上吧。”

    “殿下,到榻上去睡吧。”

    他跪着,低着头,小心给高长欢系上,动作极为认真。

    高长欢忽然抬腿压在他后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高长欢又一把拽他入怀。

    “殿下?”

    “嗯?要么你在这里陪我睡,要么你把我抱到榻上去陪我睡。”

    那总不能真在地上睡吧?梁言从他怀里起身,又试着抱起他,好难得咬紧牙关抱起来了,却根本迈不开步子。

    二皇子嫌弃的搂着他脖子扶着他肩膀从他怀里跳下站稳,不由分说的把他拦腰抱起。

    “地上不能睡吗,娇气。”

    他的不耐烦都要溢出来了,往前走的每一步也还是稳健有力。

    梁言并不困,在被高长欢抛的床上后很快又被挤到里面些,高长欢极豪迈的四仰八叉的睡在他身旁了,他总不能从高长欢身上跨过去吧,唯有乖顺的躺下。

    玉双卯碰到他,冰凉凉的,他低头一看,又想起高景炎。

    “殿下,你睡了吗?”

    “嗯。”

    “世上,真的有鬼吗?”

    高景炎戴着它驱邪避凶,没了它,会不会被邪物伤害啊。

    高长欢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更何论张口。

    “有吗?殿下?”

    他迟迟不应,梁言又再度追问。

    “殿下?”

    “再问,把你丢出去喂鬼。”

    一扬手,一巴掌胡乱的拍在梁言身上,梁言立即捂嘴。

    高景炎也看不进去书了,双手托腮撑着书案,回想着方才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仰着小脸蛋的梁言。

    他破涕为笑的样子,是真可爱啊。难怪长欢非得要梁言做他的伴读。

    高景炎身边伺候的人虽多,却没有像梁言这样小小的。

    至于他的伴读——柳长明,是他舅舅家的哥哥,大他三岁,名义上是伴读,实际上,更像是他的小老师。更不似高长欢和梁言这样,形影不离。

    翌日,梁言远远的看见他就朝他笑,他也笑,等走近了,朝他一施礼,甜甜的喊他一声:“大皇子,大殿下。”

    他更喜欢了,赶紧摸出怀里的糖剥开油纸喂到梁言嘴边,推入口中。

    甜味儿溢开,梁言的笑容也越发甜腻,他心满意足的样子让他高景炎很受用。一旁的高长欢从他俩身上打量来打量去,满脸狐疑,最终抬脚用小腿抽在梁言屁股上。

    “我少你糖吃了?”

    梁言忙摇头,脸上笑容不减,高景炎反而有些不高兴,眉毛一挑质问弟弟说:

    “你干嘛老欺负他。”

    “他喜欢被我欺负,”高长欢说着,颇为得意的扬起下巴,又抬腿往他屁股上来一下,“是吧?”

    小伴读一个没留心,一下子双手撑地,跪地上了,他也不怨恨,高景炎扶起他,拍拍手上掸掸衣袍,依然笑容灿烂:

    “是,我喜欢。”

    惩罚期20

    “再让我看见你剥指甲,我就帮你整个掀起来,也省得你一点点剥了,听明白了吗?”

    白珩背对着他整理着衣裳,脑袋微微后侧,锐利的余光注视着坐在床上的邬永琢。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正好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邬永琢还在摆弄脚,摸着脚踝一圈突兀的紫红色皮肉。昨天夜里乘歌给他洗脚时,像往常那样同时洗干净那沾了尘土的脚镣,再一一仔细擦干擦净。白珩看着,破天荒的给他解开了脚镣,跟他说以后都睡前解开,起来,再带上。

    难得自由,天亮了,又要戴上,他便不想起床。

    “我向来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白珩又补充了一句,实在多余——邬永琢已经深刻领教过他的言出必行。

    那你从前说的话,怎么又不做数了呢。

    他在心里嘀咕,偷摸剜了白珩一眼,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即便是做这样刻薄的表情也有几分俏皮可爱。

    白珩转身回头坐在他身旁准备给他戴脚镣时,他已经穿好了鞋袜,坐在塌边晃晃腿儿。

    白珩一手扶着他的小腿肚,摸了摸那双厚厚的棉袜,深感无奈。

    “这么热的天,你从哪儿找来这双袜子?”

    “不热,我不热。”

    白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慌忙挪开视线,心中忐忑,明面上还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你忙去吧,乘歌给我戴上也一样。”

    白珩起身,邬永琢揪着衣裳的手才刚刚卸力。

    “剪刀。”

    又攥紧。

    乘歌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把剪刀递过来。

    “你……你要做什么……”

    白珩没有回答,揪着他的袜子斜插进剪刀,刀背就挨着他的肌肤,三两下白珩就给他的袜子剪去大半只剩下脚踝那一圈。

    白珩走后,邬永琢把不知从哪里扣出来的棉花塞进那半截袜子,塞的鼓鼓囊囊。

    他只是想过的舒服一点,好受一点。

    看呆了乘歌。

    “你不要总去挠的话,根本不会磨的这么严重的。”

    邬永琢不理他,慢慢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他的画作,昨日他临摹了一半的鸟才初具雏形,今日他已经不想再画,胡乱打个叉,揉成一团,连原作也一并拿起来丢到地上。

    乘歌默默给他捡起卷好,放妥。

    小坐片刻后,邬永琢托着腮把案上几本书挑过来捡过去,翻过去覆过来,还特意把白珩看的书拿过来取走了书签,暗戳戳的“报复”他。

    “去买些陶泥回来。”

    他忽然想玩泥巴。

    乘歌乐意之至,出去了,可以晚点回来不说,玩泥巴总比他写写画画好,又要给他洗笔摆纸,又要给他研磨调色。

    “带一盒胡记的枣花酥,快些回来。”

    “知道了。”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日,好几次邬永琢发着呆,一只手在嘴边,轻轻咬着指甲,另一只手摸到脚边了,又猛然想起白珩的话,已经觉得疼了,只得摸两下便悻悻的缩回手。

    其实,白珩不罚他时,日子还是好过的。

    夜里,白珩喝的醉醺醺的才回来,柳衔礼扶着他进屋坐下。

    邬永琢没有主动上前搀扶,闻着白珩一身酒气,他反而避开似的往旁边走,去倒了杯茶。

    倒了茶也是他自己先喝了一杯才想起来给白珩倒一杯。

    白珩摆摆手,柳衔礼是有点犹豫,不过虽心存疑虑也还是退了出去。

    恰好邬永琢端着茶杯过来,站到白珩身侧。

    “我今天……我今天碰都没有碰指甲。”

    为打破沉默,他主动开了口,像孩子求表扬的语气说:

    “嗯,很乖。”

    白珩回应的很敷衍,他也不在乎,他本来也是没话找话,不期望什么。

    “枣花酥你吃吗?胡记的,很好吃。”

    他继续没话找话,白珩原是不想吃的,但见他已经拿起一枚也就点头嗯了一声。

    一口下去,甜是甜的,落一地的渣。

    “我扶你去榻上歇息吧,都这么晚了。”

    静谧的夜,铁链在地上拖的很响。

    他跪在白珩身旁伺候白珩躺下,给白珩解开腰间革带、衣裳系带,白珩一直看着他,他呢,一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放空。

    “你怎么喝这么醉。”

    其实他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

    “醉?我只是伤口有点疼。”

    邬永琢愣了愣,正好好脱下他的外衣,渗血的伤口上映入眼帘,他下意识偷瞄了一眼自己手心的疤痕。

    难得他心底泛起内疚的漩涡。

    白珩忽然抓住他手腕,他一怔,下一秒手就被白珩放在了伤口上。

    奇怪的触感。

    他抬头,见白珩闭着眼,又低头看看手,他不好快速抽回,慢悠悠放松掌心,挪开,俯身下去给白珩吹了吹。

    凉风习习。

    他自己嘴唇上还有一道小口子呢,微微肿着的唇瓣格外红。

    “歇着吧。”

    “脚镣……”

    是有些破坏气氛,显得他前面种种都是“有所图谋”了。

    “我伺候你洗脚。”

    邬永琢赶紧找补了一句。

    “不用你伺候。”

    白珩坐起来解开了他的脚镣。

    随着铁环脱落,邬永琢害羞似的低着头会心一笑,他就是高兴呀,脱下“袜子”,把脚踝搓了搓。

    至于今天那三十下么,他当然也记得,时刻都记得,只是白珩好像没这个精力,白珩不说,他是不愿主动提及的。

    可这会不会是白珩有心试探呢?

    他想不明白。

    下人给白珩洗脚时他也一直在留心着白珩的状况,心乱如麻。

    他是真的很不想挨打,那就这样默不作声装作忘了蒙混过去?要这样,明天白珩清醒了,会不会以此为由找茬呢?

    洗漱好,他躺在白珩身旁好一会儿了,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优解。

    “夫君……”

    他鼓起勇气推了推白珩,刚喊一声夫君,又说不出后话,白珩都睡着了,会不会又觉得自己是装乖故意搅扰?

    又或许他睡得迷迷糊糊,就说今日不打我了呢?

    即便要打,他睡得昏昏沉沉,应该不痛的吧?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叫醒白珩。

    “夫君,夫君……”

    “怎么?”

    白珩皱了皱眉,困倦的睁开眼,他倒是精神好的很。

    “你今天还没罚我,三十下。”

    “这么乖啊。”

    这慵懒平滑的语调,他真有点听不出白珩是真心夸他乖还是挖苦他的良苦用心。

    “我担心不说你又会生气。”

    邬永琢的确很擅长把责任推卸给对方,可这倒也未必不是实话。

    “跪这儿。”

    白珩甚至没有起身。

    落下的巴掌俨然不够分量,邬永琢那个一字都到嘴边了,又怕白珩这一下只是警示不算数的,别又像昨天那样惹恼了他。

    他报也不是不报也不是。

    白珩等了片刻,又落下一掌,绵软的臀肉轻轻颤动,落到昨天的伤上,酥麻多过刺痛。

    “报数。”

    “哦,好。”

    白珩揉捏两把,一点温度也没有,隐约有点伤,还是昨夜的。

    “一。”

    他很乖的从一开始报,深觉自己聪慧,白珩总无刺可挑。

    “你自己打吧。”

    白珩也是真有些累,伤口不舒服,周身都有些不舒服,索性就跟之前一样让他自己动手。

    “去拿戒尺。”

    邬永琢就跪在白珩身侧,手里攥着戒尺往身后挥去,怕白珩不满意,起先还算用力,刺痛感连绵起伏,报数声都带着颤音。

    自己动手么,打着打着就轻了,他意识到自己越大越轻的时候惊出一身冷汗,赶忙偷看白珩,白珩似乎睡着了,他便试探性的轻飘飘落下一板。

    “二一”

    “二二”

    白珩还是没反应,他确信白珩是睡着了,长舒了口气。

    这十下,他是要多轻有多轻,只是最后一下,他狠心下了重手,疼的蜷了脚趾。

    “嘶——好痛哦。”

    他嘀咕一句,白珩没有回应,便摸着屁股拉拉被子准备睡下了。

    事实上,白珩是不太舒服,但还没糊涂,他不过闭目养神,邬永琢就原形毕露。说生气吧,早该想到他就是这样的人,说不生气吧,还真有点生气,只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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