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胎
都说良药苦口,一碗淤积着草药的苦水下肚,肚子一阵阵绞痛,竟像是有人拿了刺刀在五脏内翻搅一般。龙文章静等着暗结的珠胎无声滑落。他已经想好把它葬在山茶树下变成肥沃花肥,换种方式把生命延续。
月色下的龙文章眼神空洞,比之生人更像一缕游魂。迷龙老婆曾说他是鬼婴,踩着别人的尸体走向高位,他无可反驳。没有母性可动用的坤泽最终还是把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东西做了垫脚石。他准备抓起一捧黄土为它做了个小小坟堆,希望它不要怨恨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孕育者,只因还有太多未竟之志待人完成,没有时光可以蹉跎。
一个月前,唐基发现了他坤泽的身份,把没有提防的他送到了虞啸卿房间。这招以进为退,算盘打的响亮。其一,虞师治军严明,队里不许有坤泽存在。如果是家眷,自然不能一概论之。其二,一般人,更别提虞啸卿是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坤泽和一群乾元兵痞混在一起的。既然虞侄和龙团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那就让老头子我来吧。想必虞侄也是乐意的。其三,妖孽被纳入床榻,可比呆在战场上让人安心得多,也好控制。戳破了这层身份,他还能掀起什么波浪?
唐基算计得如此之准,连虞侄的雨露期都一清二楚。龙文章被传到师部的时候,心里还打着无论如何厚颜卖惨都要诓骗点物资的小九九,以至于忽略掉了一些异样的细节,比如他和虞啸卿的会面不在平常的沙盘大厅,而是更为私人的卧室。更为吊诡的是进了师部,手铐就拷了上来。
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主,被兴师问罪惯了,大咧咧走进了虞啸卿的卧室。押他来的卫兵立刻关上了门,房间仅有的光线从窗户那投射进来,割裂成块的光斑打在他身上。
他这时才感觉有些不妙。虞啸卿先一步发话,压抑着怒火。我不是下令谁也不许进来吗?龙文章心里大呼上当,捂着脸要往后退时,却软了膝盖,跪在地上。
屋里空气中的信香密密匝匝,极具侵略性地裹挟了他。在如此的威压下,他不敢抬头,只怕一对上眼就要丢盔弃甲地求饶。
龙文章天生残缺,是个不算坤泽的坤泽。他既没有信香,也没有雨露期。别的坤泽15,6岁正防备着男女大防,他倒是跟着一群乾元满山野发疯似的跑。
这对一直颠沛流离的招魂者一家是件幸事,但也是不幸。幸在一个性别模糊的孩子比坤泽好照顾,不幸在招魂的衣钵不能交给一个坤泽,这也是龙文章在庭审里瞒下来的一件事。
父母死后,他从军了。这似是而非的身份给他省去很多麻烦,他以中庸身份在一群乾元中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到了禅达,也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就连他自己也差点忘了,如果不是遇到虞啸卿。老天爷没忘了占尽便宜的他,派来个冤家来收拾。
他的感官并不是完全失灵,他能闻见其他乾元的信香,但不受影响。但当虞啸卿在车上,手架着战防炮把他枪口对准他的时候,他体会到了乾元天生对坤泽的压迫感。
现在他就体会得很清楚。虞啸卿没有得到回答,不悦地黑暗中现身,满头的汗意味着他也不好过。他的好唐叔以之前的抑制剂有副作用为由,让他静等一天,以待美国抑制剂的到来。他忍得辛苦,却又横生事端,岂不恼怒。
看到怪模怪样出现在眼前的炮灰团团长更是没有好脸色,今天他不想和他扯皮谈军需。看见他直接跪下的没出息样子心头难免窝火,说我还没让你跪,如此轻贱,只为了讨个好价码吗?
龙文章想说什么回答,却被笼罩着他的信香压得喘不过气了。他狂热的师座闻起来恰似战火和硝烟,那是他所向往而又逃避的。身体不动声色地产生反应,自分化后罕见的情潮如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一波波高浪打得他全身上下湿淋淋的。
他屈从了坤泽的本能,罕见地没有鼓唇弄舌,只老实回答了一句不是。虞啸卿见他不同往日,心下也奇怪,向前走了两步。他惊恐地如见了鬼一样,后背贴上了门,徒劳地捶打。如果不是给他的柯尔特不在身上,怕是要神经质地拿出枪了。
嗅不到信香的乾元不知眼前人的身份,只觉得今天很多事都很古怪,让人看不清摸不透。他最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燥郁之下,半跪着扼住了龙文章的下巴,逼他正视。
龙文章如受伤小兽般呜咽一声,本就墨黑的眼睛更加幽暗,瞳仁扩散,眸子倒是跟他那条狗一样大而精亮,湿意比以往更甚。也许是雨露期的困扰,他品出一种含蓄的暗示和不动声色的勾引。
被烧糊涂的脑子凭直觉行事,下一秒,龙文章就被他拎起来丢在了床上。那床发出吱呀一声,龙文章不敢反抗,蜷手蜷脚侧躺在床榻上,还因为身体惯性弹起了一下。
那委曲求全的样子不知怎么回事烧得他心头火更旺。要跟自己就这么让他委屈吗?难道自己还比不过那个天天三米之内的草包副官?嫉妒不甘之下,他释放了更多信香,整个师部被镇压得鸦雀无声,却让眼前的人更抗拒,跟刺猬一样缩成一团。
祭旗坡上,碗里漆黑的药汤正散发着苦涩的草药气息。兽医从包里磨磨蹭蹭掏出一个小纸包,把晶亮雪白的细砂糖倒了进去,拿碗里的艾蒿杆搅拌均匀,像哄孩子一样说,这样就不苦咧。
攻打南天门在即,不说他的领兵梦想,行伍生涯,炮灰团的命也不能在此断送。兽医说,你可想好了,这药伤根基。这个孩子没了,以后就不可能再有了。
杀婴
南天门上炮声隆隆,已数不清是多少个昼夜是枕着死人轻飘飘的亡灵入眠。那一千座坟尚未偿还,又搭进去二百来口人。若只是个数字还好说,祭旗坡上,训练营里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日日夜夜又岂能只以数字论处。方言,口音,口头禅带着人的魂混溶在一处。腐肉就这么从心头剥离,留下浸着毒气的烂疮溃疡侵蚀着那方寸之地。
龙文章呆愣地瞪着私人病房的天花板,这是还在回想医院里那副人体解刨图。坤泽的子宫应该在手指按压处靠下。如果这一刀够准确,杀婴可以完成在一瞬。他不想死,但他不能带着这个胎儿活。还有一千座坟要填,还有未竟之志待他完成。投错了胎的鬼婴不该来找他讨债,因为战乱之秋没有多余的母性可施舍,更有翘首以待的劈柴们希望在这个烈火炎炎的坟场化成白灰前多燃烧一阵。
孩子的生父不知道这一场骚乱,他和龙文章一样焦头烂额。没了领头羊的突击队依然奇迹般地挺到了树堡,成为了灌进日军肚子里的一剂毒药。可是后援迟迟不来。攻击立止的指令后他只能提供些聊胜于无的支援。他的焦虑不输龙文章。这个百败之将被他拖下战场,没能和他们一起马革裹尸。他已无颜面面对。如果不照看好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烈士们,那下辈子也不必再见了。
又一针镇定下去,他瘫软着手脚被人抬回床上。护士没有见过如此执着于弑子的坤泽,看着他的眼神畏惧中夹杂同情,走之前把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希望能唤起他的一点天性中的温情。龙文章感受着这具不由自己做主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腹中转世投胎来讨债的鬼婴在血肉做的苗床上扎根生芽,汲取着他的精气。
他悔恨起当初中了唐基的套,撞上虞啸卿的雨露期。他是个天生残缺的坤泽,几乎和中庸无异,却唯独对虞啸卿有反应。平时的敬而远之不知怎么被人瞧出破绽,一举就把他送到了虞啸卿床上。膨胀的结在体内结成时,他清醒过来,硬要拔出反而把自己疼晕过去。他的师座看着他近乎疯狂的行为,眼里愧疚,疼惜和困惑不甘揉在一起,最后绷出铁皮一张的脸,说我不会勉强你。
他也悔恨自己,仗着残缺的躯体就任性妄为,放任由之。原本该是长不出东西的不毛之地,竟然珠胎暗结。一再推迟,不忍之下,酿成了今天的大错。满打满算,小东西也只不过有一月半。他的体质强悍,该是妨碍不到他冲锋陷阵,天杀一个来回,回来喝庆功酒的。
风声却不知道怎么走漏了。现在看来,倒是救了他一命。上了南天门的他们最终还是做了谈判桌上的筹码。预计的四天看来还是保守了。虞啸卿扎在阵地上,不敢来见他。他则不敢望向南天门。
劈柴燃得噼啪作响,他在这潮湿阴干,找不到付之一炬的机会。
炮火连着响了一个多月,从炮声的类型和强度判断,大部队已经加入了战场。现在不只是一个虞师的事情,而是几个师,乃至军的事情。他从伤员陆续涌入时就开始打听,有没有人见到突击队的人。答案和最初的川军团一样,全军尽墨。那块刑天的寿布还是盖在了他们坟上。
他不再想着逃跑,也不再想着弑子,此刻一切毫无意义。护士以为他的零星母性还是随着妊娠过程展现出来。他配合地吃药,打针,输液。他现在不是一个军人,而是一个怀了孕的坤泽。战场上的新生是多么地罕见。过了着急地想飞蛾扑火的时刻后,他平静下来,想起自己并不憎恨这个孩子,只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他困倦地躺在床上,怀孕后他总是头晕失眠,没有乾元的陪伴更是让人倍感压力。他听见医生和唐基说,虞师座多少该来看一下,对平稳坤泽的情绪和孩子的发育有好处。然后贴耳私语,唐基温和而理解地点头,看向他的眼神却犯难。
他猜出了一些,是和他的身体状况有关。他现在很需要虞啸卿信息素的安抚,还有一些因孕期带来的难以启齿的需求也有待满足。但唐基怕精神崩溃的他在杀婴后还会有更过激的行为。于是他露出一个符合母亲形象的温柔又天真的笑,说啸卿该来看看孩子了。
虞啸卿在装有单向玻璃的窗口外看着他,背在身后的马鞭捏紧又放松,最后烦躁地在腿边挥舞一下,在空中画出一道无用的弧线。
晚上战火,硝烟混杂血腥的气味造访了这间待产房。虞啸卿的信香和战场太过接近,让人在睡梦中也要紧绷作战的神经。
孟烦了拐着腿跑到防空洞里拖他下床,说别睡了,再睡就要壮烈了,我的团座呦。日本人打过怒江了。他以现在做不到的灵活打个滚翻下来,登时就掏出来柯尔特,说死瘸子,惑乱军心,信不信把你就地正法了。
瘸子还想跟他贫嘴,说小太爷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那边不辣就凑过来说真滴真滴,我们快跑吧。旁边迷龙,董刀,蛇屁股,阿译一伙就一窝蜂涌进来,跟当初八抬大轿抬当逃兵的烦啦一样抬起他,不知怎么就挤过了那窄窄的门和坑壕,从祭旗坡往禅达跑。
龙文章气不过,硬是挣开了他们,中间还扇了迷龙一巴掌,说看见你们就丢脸!日本人来了去打啊!还有我好好的!抬我干嘛?烦啦嘴还是那么阴损,说保了你和孩子,好跟虞师讨条命啊。就你这样的,日本人毒气实验喜欢着呢。
龙文章便低头看什么叫我这样的,然后看见了隆起的肚子把上衣撑得紧绷着,扣子随时都要崩开的样子。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轻柔地摸了上来。兽医说娃好着呢,长命百岁。
错乱中还没等他再发号施令,一场大雾侵袭,周围顿时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一个。浓密潮湿的雾气打在他脸上让人不寒而栗。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后脑的头发,逼他跪下。那声音威严低沉,令人难以抗拒。他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出口却止不住地哀怨,师座为何如此对我?对方不答,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拨撩起从未见世的情欲。衣衫层层剥落,大雾里异常地阴冷潮湿,在他身上凝成细密水珠。他无力而乖顺地在废土上趴俯下身子,说师座快点吧,我还要去赶上我的那帮兄弟。
你说什么?虞啸卿震惊之余把他晃醒。他睁了眼,眼泪将落未落,如雾气凝结的水珠,神情恍然。师座得胜回来了?可有见我川军团的草包们?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西岸早已平定,虞啸卿升为军长。龙文章抱着那个不被报以期望的降生者,脑袋空空。医生说这种表现只是一时的,等调整适应过来就好了。果然,没过多久,他正常起来,像个普通的坤泽一样逗弄照料婴孩。不再有几双眼睛始终盯着他。
人们以为他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养育者的身份。直到有一天,他消失了半晌,虞啸卿发疯了一样找他。最后有人在怒江边上听到婴孩啼哭的声音。一只体型巨大的狗守着哭花了脸的孩子,在怒江和婴孩之前用自己权当暂时的城墙,阻碍他爬向滔滔江水。
番外母乳
虞啸卿总在夜深人静时造访。西岸固防少不了他,他来去都是匆匆的。落在龙文章肌肤上的手动作却缓慢,温存而眷恋。缺少陪伴的坤泽总是下意识贴上来。睡眠浅时,一瞬醒转,黑暗中眼睛晶亮,像极了河底打磨得光亮的鹅卵石。倦怠时,则闭着眼跟孩子一样酣睡,由着他作为,间或发出两声呓语。
虞啸卿造访没什么规律可言,只看能否抽出空来。龙文章也就不好等他。半梦半醒之间,次数多了,就想起聊斋里人鬼之间的风流艳事。他一向堂堂正正的师座竟显得鬼祟起来,乘夜而来,鸡鸣则去,留下一夜旖旎。下一次虞啸卿将枕头垫在他腰下时,他迷迷糊糊恳求,师座带点什么吧。花,草,石头都行。让我知道你来过,不是做梦。
他把玩着手里的火山石,那是虞啸卿留下的玩意。南天门暗堡上遍布的他们认为挖不动的火山石一度成为日军的依靠,现在则是国军唾手可得的东西。黑色的石头空隙粗大,可以吸附过滤水中杂质,大官老爷们养鱼讲究的,都会摆上两块。他则拉开了抽屉,随意地放了进去。里面另有一枝干枯了的山茶花,一个藤编的蹴鞠球,还有些杂七杂八虞啸卿搜罗来的东西。
东西越积越多,他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肌肉都随着妊娠软化,腹部不必说,胸脯也绵软起来。
每次被揉弄的时候都格外敏感,要央着声要他的师座少碰。其实身体上下又有哪处不敏感,到孕期中后段简直是离不开人了。好在大局已定,虞啸卿有了空回来陪他。
虞啸卿把他按在柔软床榻上操,周围不少枕头,都是为了给他支撑。他的身体早不像黑豹那样精壮敏捷了,变成了被驯养的大猫,挺着大肚子自己坐起来都是一件难事。虞啸卿经南天门一役后沉稳了许多,对他也比以前多十二分的耐心。不顾及他,肚里的小家伙也要谨慎对待。因此每次房事都有点隔靴搔痒,望梅止渴的意思,只是多散信香安抚他,动作却不肯给个痛快。提着他的双腿浅浅抽插,水流了一滩,人打着哆嗦,还不能尽兴。撒娇求饶都不管用,惹得龙文章少见地耍起了脾气,说你在西岸别回来了。却在夜里又自己摸上来,大概有总比没有好一点。
晚上被窝里悉悉索索,一直得不到满足的龙文章竟有点刁蛮痴缠,不讲理地去舔弄他。虞啸卿侧躺在床上,手伸下去就摸到了他毛茸茸的脑袋。龙文章的头发有点长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刺猬一样竖立着扎手。乾元揉了两下,发出闷哼。
他也忍得难受。龙文章天生残缺,没有信香,没有情期,为入伍更是把脖颈的腺体划了一道。标记自然也是无效的,任他咬几个血窟窿也无济于事。最多在衣物上沾染些自己的气味。他本人却像大雨中冲刷过一样,干净清新。这种人在眼前,却抓不到手的感觉搞得他很是烦躁,偏偏还要照料着在孕期的人,压下暴烈的性子去温柔相待,对方却不领情。
虞啸卿终于忍不住扯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拉,龙文章还想伸出舌尖去够,又被他抓紧了头皮猛地往后一撤。他委屈地呜咽一声。受了坤泽本性的驱使,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虞啸卿无奈地长出口气,托着他的腋下把人拉了上来。
做了又做,要了又要,没完没了。不折腾到筋疲力竭,大脑就会抽出心思去想死去的人。入梦时,那画面看起来尚算安宁。一群人围着篝火在喝酒。迷龙抱着酒坛子酩酊大醉。孟烦了和张立宪东倒西歪地相互靠着,何书光头抵着他张哥的后背。还有不辣,蛇屁股之流直接躺在了地上。阿译倒还顾着军官的体面,摇摇晃晃要找张床躺下。
龙文章龇了龇牙,山里昼夜温差大,夜露湿重,冻出个伤寒感冒还上什么南天门。于是挨个踹他们屁股,跟羊倌赶羊一样吆喝他们回自己狗窝睡觉。只是踹了几个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个无知无觉,不像喝断片,倒像是死了。虞啸卿立在他身后,冷厉得像枪口上的刺刀,开口说,仗打成这样,每个中国的军人都该死。
不是的,没人该死。他感觉寒气从他骨子里散开,伸出手要去胡乱抓取什么,却被人紧紧反握了掌心。那掌心的温度是温热赤诚的,于是他放松下来,又在虞啸卿怀里沉沉睡去。虞啸卿抓着他的手,幽暗深夜中看着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孩子出生时,虞啸卿正在集结队伍。大会上,陈大员滔滔不绝,慷慨陈词。缅甸边境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委员长已经是急着要调军队去肃清家门了。以打红脑壳安身立命的虞家军当然是不二之选。虞啸卿在台上口不对心地动员鼓舞,心里则担心龙文章那边出什么岔子。
本来授勋大会该有他和南天门一众人的。可是因为坤泽的身份,他的行伍生涯骤然完结。像是还剥夺得不够一样,还被塞进产房。虞啸卿去看他的时候,他侧着身蜷在床上。护士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企图引起生母的注意,却换来他的背影。护士为难又尴尬地说,孩子饿了。
虞啸卿让她把婴儿先抱下去,唐基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奶粉在战争前沿的黑市上固然难弄,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一起堆在房间里的还有其他婴儿衣物,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龙文章躺在那,像是抽空了心力的一尊木雕石像。死者已逝,生者为大。哀悼,该适可而止了。虞啸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艰涩的。他又何尝不记得那个跟了他七八年,常用崇拜眼神仰望他的俊秀川娃子,还有那个背着手风琴,好光着膀子在禅达女人面前卖弄的活体刀架子。
龙文章以沉默应答。床沉下去一角。虞啸卿爬了上来,从身后揽住了他。他难得低头,说错在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两个星期过去了,龙文章仍是不肯哺育孩子,甚至不想见他。涨奶涨得他疼,不管衣服换多勤,总有新溢出的乳汁濡湿它。用手去挤压的效果并不好,他宁愿疼着。孕期对信息素的渴望已经消退,他现在清醒且理智。
虞啸卿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不肯奶孩子,但话说出口难免像责问。于是改问他,憋得难受吗?龙文章侧过身,枕在自己胳膊上,说师座,我要睡了。
虞啸卿擅长打得白热化的战争,却碰不了冷钉子。几个月来,心口郁结积重难返。他硬生生把坤泽扳过身来,急躁地掀起衣服,把胸前那处分泌乳汁的地方含了起来。龙文章急了,扯着他的头发要拽开,却被气势汹汹的信香镇得愣住,一时放任了他的唇舌去侵扰。
丰沛的奶水很容易被吮出,带着微甜的味道和一股奶腥味涌入口腔。虞啸卿一边嘬弄一边拿舌尖去舔舐,激得龙文章弓起了腰,不知该接受还是抗拒。他又放出更多信香,逼着龙文章正视自己的身体。
龙文章打着颤夹紧了腿。他有多恨自己坤泽的身份,就有多恨虞啸卿借此操控他。虞啸卿的手摸到了他另一边胸口,团揉几下就溢出大滴奶水。他拿指腹沾了沾那浑白乳汁,径直摸上龙文章的嘴唇就想探进去。龙文章不肯,咬紧了牙关偏过头,被他掐着下巴硬逼着张嘴,把食指和无名指填了进去。
信香里里外外缠绕着他,像无数的手把控着他。他晕了头屈服了,顺着虞啸卿的意思吸吮那两根手指。微甜的母乳味道在味蕾上扩散,他垂着眼两手握着虞啸卿的小臂,跟小兽一样拿舌苔去舔弄指头。虞啸卿咽了咽口水,见差不多了,把手抽了出来,摸到了他两股之间。
那处隐秘因为他气息的催动已经湿滑一片,修长的手指埋进去时没有收到任何阻碍。虞啸卿俯下身细密地亲吻他的全身,手指则碾压按摩那处早就食髓知味的地方。
龙文章扭着身子,腰越弓越弯,小腹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一声变了调的哀叫后,在没人触碰的条件下,一滩乳汁涌了出来,挂满了上半身。虞啸卿在他的腿根随便擦了擦手,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再进来时,虞啸卿抱着隔壁本来在安眠的孩子。婴儿本能地被他肃杀的信息素吓到,从他走进屋子里时就开始翻来覆去,抱在怀里更是哭闹个不停。虞啸卿把他轻柔地放在龙文章左边胸脯上,那边他没有吃过。
龙文章在他的逼视下,露出了常见的小媳妇一样的神情,不情不愿地把孩子纳入怀中,喂起奶来。他比看上去有经验,轻拍着婴儿的后背哄小家伙入睡。小家伙乳肉上,此刻看起来安逸又满足。
龙文章不敢细看,他怕看到的越多,记得越清楚。小东西头顶柔软的发旋,屁股蛋上青色的胎记,还有和藕节一样肥短白嫩的手臂。眼前的一幕本应圣洁又温馨,如果不是空气中浓郁的硝烟气息经久不散。龙文章搂住了孩子,露出母鹿一样湿润的眼神。大腿却光裸着,湿淋淋的一片,激起虞啸卿满心欲念。
孩子刚睡着,虞啸卿就把他放到了旁边早该投入使用的婴儿床。龙文章叠着手臂趴在床上承受来自身后的一次次撞击和贯穿,在顶端凿开生殖腔入口时一阵惊惶,开始胡言乱语地恳求。虞啸卿于是退了出来,最后射在了他的背上。
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许根本没睡沉。他团着拳头,睁着和龙文章般鹅卵石一样漆黑光亮的眸子,无辜而好奇地看着他俩。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有些鬼祟。
当他把那把从虞啸卿那讨要来的柯尔特填上不知哪来的子弹对准自己时,一切都乱了套。我不信前世今生,却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幕锥心地熟悉,像是我以后活了几十年间一直如老牛般反复咀嚼的定格画面。
蓝衣社在一片混乱中扑上来,前脚离地而后脚半蹬身体前倾地悬停在空中,十分滑稽。虞啸卿惊愕的神情还未改变,手已经下意识迅疾地伸向那把枪,只差咫尺就能触及。张立宪则早一步在低着头哀悼,并没来得及目睹眼前的闹剧。远处行刑队的克虏伯依旧一脸呆滞。他肥厚的身躯下包藏的复杂心绪我也许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在心里祈祷,祈祷虞啸卿能阻止他,虽然这无疑只是给他的生命延长了几分钟,而且违背了他捉弄蓝衣社的用意,但我还是祈祷一丝不可能。枪砰地一声响了。我看见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身影倒下。瘫软的身体被虞啸卿打捞在怀里。我看见殷红绚烂如罂粟花的鲜血沾染了他的额角。他像油画中殉难的耶稣,就那么沾满污秽而不失圣洁地大方让人观赏他的死相。任由你品味,愧疚,悲悯亦或从中得到启示。
虞啸卿愣怔着。我想同毒蛇一样喷溅我的毒液,用最刻薄恶毒的言语来撕扯这个人的良心,但他突然抱着人站了起来,狂奔中步伐跌跌撞撞失了该为一个军座的稳重。他大呼张立宪的名字。“去医院!他还活着!”
死啦死啦活了下来。在混乱中虞啸卿弄偏了子弹的行进轨道。那颗装填了我点不着的火柴的臭弹没有按照他的预想打进上颚,把大脑震至休克,而是从太阳穴附近斜入,并且停留在颅内,时时压迫,摧残他的神经。
蓝衣社始终守在医院。情况之混乱让他们也一时没了主意。首要的任务是达成龙文章的死亡。但是军区医院守的都是虞啸卿的兵。承受不了再失去一次的虞啸卿铁了心,哪怕是慢慢见证他兄长的消逝,也不肯把躺在床上的活死人交给对方。余治和张立宪拿枪对准了蓝衣社,周围的虞家军也端起了枪。蓝衣社那帮人权衡之下决定不吃眼前亏。
两方都在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一方焦急盼望,迟则生变。一方心情沉重,在做最后的送别。但我的团长没让他们如愿。他大难不死,可回来的只是一个躯壳。如果他以前想得太多,多到大脑的每一条沟渠要填塞一件未完成的事,那他现在就是脑子空空荡荡和七岁孩童无疑。报应不爽。上天似乎报复我以前嘴巴的恶毒,扭曲地完成了我的请求。
军统眼中哪里有简单的事。这被视为一场阴谋。于是醒过来的人再度被收押。我猜虞啸卿是向唐基低头求助了。他现在已经比以前习惯这档子事了。以唐副师座,现在该改口唐副军座,的长袖善舞和能言善辩,相信枪毙一个傻子并没有什么用的想法会被嵌进人心。而一个傻子也不会带跑偏自己的好虞侄。所以刑期终究没有定下来,而死啦死啦的看押也日渐松散,到了我能去看望的地步。
我曾经的团长,现在牢笼里的困兽,有些呆滞。你把一只猴子关在屋子里时间久了就能看见同款的呆滞。更何况是一个心智只有几岁的人。有记忆没多久就一直呆在一个火柴盒一样的房间。我以为会看见他在和泥巴玩,但他只是坐在那,平静而安详,彷佛从整个世界抽离。
我想哭,但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过检查时被掰碎的不成样糕点。那是克虏伯的建议。他说小孩都馋嘴。那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把油纸托在手上,小心地捏起残渣放进嘴里。
我看着他吃。他很不像我的团长,没有那些狡黠,心机和喜欢捉弄,嘲讽人的促狭,也没有沉重,疲倦,和破碎的灵魂,只剩下一无所知的纯白。
所以狱卒当着他面也无视我的存在,压着声交谈着。也不知道还要看多久?要我说毙了得了。有人要保他呢。哪能说毙就毙。不过我看他是真傻了。在这守着浪费时间。谁要保他?他们往我这瞟一眼。我只是把死啦嘴角上的渣擦掉。那个谁。他俩关系可不止上下级。他俩然后是贴着耳朵窃窃的私语。我知道那里面少不了些下流的字眼,因为看过来的眼神多了些猎奇和打量的,像在审视一个稀少的物件。我突然背后一身冷汗,下意识把死啦死啦的脑袋按进我怀里。他不满地哼了一声,而后放弃了挣扎,只专心咂舌,尝味蕾上那一点稀薄的甜味。
我磨蹭了很久,磨蹭到狱卒们不耐烦才出来。他们推我,说死囚哪有你想见就见的道理,走,呆的时间够长了,要不是看在你们虞军长的面子上,门都不给你进。我情知在死囚这两个字上还有很大余地,但眼前不是好与之辩论的人,只好回去。
我平生的期待老天爷给我实现的少,但不好的预兆却是一个比一个准。这几天我几乎天天来,哪怕在门口蹲着数蚂蚁也比不来安心。今天有些不同,两个狱卒少了一个。我讨好地笑着,还是那几句话。今天能看看他吗?他说不行,在提审呢。我惊惧起来,探头看见几个蓝衣社的人守在里面。
既然我的军长他们已经打点过,那死啦死啦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我只能猜,他们是在移交之前不甘心,所以抓住最后的机会来验证这人病症的真假。因为我隐约看到了穿白大褂的军医身影。
监狱外是石墙,不同于禅达民居的土篱笆。我在外面扣着墙皮,扣得指甲都秃了。直到最后天色暗沉,一行人走了出来。我看见为首的抬起了手表,又回头冷笑一下,志得意满地走了。身后并没有戴着镣铐被人夹在中间的我的团长。令他满意的事肯定是在里面发生了。我手脚冰凉,不顾叫喊推开狱卒,生怕见到的是被刑讯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躯体。可我闯进来时,一直不见身影的另一个狱卒正在给他穿上裤子。
我的脑袋轰得一下炸开了,没由来想起那天的悄悄话,于是抡圆了拳头挥过去。后来的狱卒赶紧从身后抱住我。我用尖利的嗓音吼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挨打的那人捂着脸也火了,说你这么厉害你去打刚才的大人物啊,我是看他不会穿衣服好心帮忙的!我一下子颓丧了,看向死啦死啦。一片吵闹中,他像事不关己一样没有表情地看着我们,像是看着一群猴子上窜下跳,然后他低下头笨拙又认真地把裤腰带打了个死结。
留在他身边的许可。他表现得像个准备重新开始生活的幸福再婚丈夫。这让我更惧怕这虚假的和谐碎裂的一刹。
果不其然,他僵住了,而后把死啦死啦的衬衣又拉回到肩头,把人缓缓抱进了自己怀里。谁干的?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只能把为首的长相描述给他。怪不得推三阻四。虞啸卿几乎是咬着牙说话了。要是搁以前,我信他能把对方啖其肉寝其皮,只是现在
他看向死啦死啦的时候是深沉的无力和悲悯。他把死啦死啦和衣抱起,走向水池,给张立宪了个眼色。俩人虽有隔阂却依然默契。张立宪领我去了旁边的温泉,给他俩留出私人空间。
我愿这温泉水洗去他身上的污浊,却又深知污浊的不是他。我能做的只是像我的团座上次那样,把脑袋沉进水里。张立宪一直在追问怎么了。我吐出泡泡,像只潜伏在水下的鳄鱼一样阴险地注视着他。你真想知道吗?
我凭我所知道的点滴,不负责任地推测出那天的概况。移交前的最后一天,我来得比蓝衣社晚,对方已经进入了牢房。那个后来被我打了一拳的狱卒为他们领路并打开牢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异想天开或者是私人恩怨,让他们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羞辱一个人来窥见他隐藏的理智。这当然是军统审讯的惯用手法。尤其是知晓了死啦死啦和虞啸卿不同寻常的关系后,此举就算不起效果,也可膈应对方一下。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来执行,怎么执行,但我猜为首的会坐在正位,翘着二郎腿欣赏他一手策划的好戏。我曾经有多怨恨死啦死啦抛弃我们独享纯粹的安宁,现在就多庆幸他的空白,让他可以避免伤害。
有人脱去他的衣物时,他的眼神也是黑亮无辜的,像乡间的土狗幼崽,不知道自己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事,下意识选择了顺从。他们把他脱得一丝不挂,而他不感到羞耻,只是好奇地打量回去。那位端坐的处长一丝不苟地观察着全过程,假如他也认为死啦死啦痴傻了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必定带着兴味用目光把玩。那这就是一场刻意恶劣的恶作剧。
真没想到虞军座喜欢的是男人。怪不得虞师军中无女人,他倒是无所谓。那阴郁的目光从上大打量到下。死啦死啦不会回答。而他的手下不苟言笑。只有副手搭话,坦诚地说出像是唱反调的话。虞师的确一贯军纪严明。他的处长斜了他一眼。副手恭顺而面无表情,但没有要收回说出的话的意思。
上级被扫了兴,从怀里拿出一只烟点上。烟雾缭绕,他透着烟幕下令。把人伺候好了,别下重手,我还要还回去呢。两三个人围了过去。本能的不安让死啦挣扎起来,但被立刻制止。他们把他双手绑在一个类似手术台的东西上。副手在旁监督,并不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乖点,少吃点苦。
也许是这句话安慰到了他。但他没能安静很长时间,因为令人不适的剧烈疼痛让他反应时间也没有地流下了眼泪。他受骗一样看向副手。副手没有回应。于是他转向可能救他于水火的人。也许是因为坐在一旁的那人的军装制服和颐指气使的态度让他感到分外熟悉。他委屈地冲那人诉苦,疼
处长生出几分兴趣,走到他面前。原来不是哑巴,会说话。然后抬起他的下巴。来,说说你和虞啸卿什么关系吧。他只是重复着疼,哭腔也愈重。那人靠在刑具般的台子上把他的眼泪拭了。这当然疼。你又不是女人。做这档子事疼是应该的。副手抖了一抖。
手下犹豫了一下,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放慢或放轻动作。他见求助无望,只能咬牙忍着,也不知羞涩地紧盯着他感到疼痛的地方。也许在他眼里,这种行为和拿刀子捅他没什么区别,他只担心自己的肚皮会被白刃穿透,于是他在疼痛和害怕中发着抖。
处长饶有兴致地在他肚皮最凸起的地方按了一下。他发出像狗一样害怕的嘤咛声。手下人不受控制地嗯了一下,而后强作冷静地继续。很有弹性,不会破的。那人开玩笑。但这就说不定了。然后那人在他身上弹弹烟灰,把烟头按熄在大腿处。
死啦死啦挣扎着,哭叫得像个伤心的孩子,不知道缘何招此虐待。如果他的痴傻是装出来的,那过于逼真了。副手皱了皱眉。作此恶行的人轻轻嘘他。乖点别哭,我让好孩子舒服舒服。死啦死啦畏缩地往后退,却退无可退。那人握住他的命根子,技巧出色地揉玩起来。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禁不住蹬踹起来。手下抓住他细瘦的脚踝,开始改变了千篇一律的节奏。
他的脸汗湿通红,对浮现出来的情欲茫然无措,一双眼睛失了焦点,如深渊般漆黑。
其他人把镣铐取下。磨红的手腕隐隐作疼,但没有眼前的刺激强烈。他抓住那人的手腕却拉不开,手臂只能被带着动作。嘴里嗯嗯呜呜的,无法组织成有序的语言。这位处长雅兴不减反增,直到人带着哭腔哀叫一声,手上湿了一片才暂停下来。啧啧啧。我有点明白你们军座为什么看上你了。他拿出前兜的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指,挥了挥手。他的副手跟上走了。其他人并未有指令。另两双眼睛盯上了他。他以孩童的委屈而无恶意的眼神回望。
张立宪沉默无语。我隔着中间的帘子探望对面温泉里的两人。从隐约的影子能看见虞啸卿在帮他清洗身体,细细的,轻柔的,以以前没有的耐心和温存。死啦死啦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玩水。我不知该高兴昨天之后他仍对人保持的信任,还是该担忧他的毫不提防。而后,我听见了一声清亮的巴掌声。我几乎是浑身的血液都忽地窜涌起来。杀了虞啸卿的心都有了。那边响起水声和光裸的脚丫在地上拍打的声音。帘子被一下子推倒。狗肉,他叫,然后冲着我跑来。咬他。他指着虞啸卿。
我心想这指令不对啊。然后抬头看见站起来的虞啸卿,一半脸红肿起来,愧疚而失落地看着我身后的死啦死啦。虞大铁血挨死啦死啦打倒是新鲜。您干什么啦?他都这样了。我二话不说先护犊子。就是洗洗可能我没提前说,吓到他了。刚才一直没反应,兴许是洗到不好明说的地方了。我无言以对。死啦死啦说什么都不肯和他再单独同池共浴。我们四个挤在了一个池子里。
死啦死啦坦然地拿起池边的小吃和水果填肚子。我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视线从他身上避开。太多的伤痕印记,此刻变得青紫。虞啸卿盯着他的后背,表情严肃,盯得我差点以为他想在上面纹上精忠报国四个字盖住其他的。他最后还是把视线挪开了。
虞啸卿那不方便,我还是把死啦死啦领回了小醉家。以他现在的情况,可能会和雷宝儿很处得来。不过雷宝儿已经不在这了。死啦死啦自杀前,迷龙老婆已经按他的意思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我的父母现在住在那。乡绅答应我在找到合适房子之前我们想住多久住多久。再也没有那个大嗓门喊雷宝儿叫爸爸,我的父亲也没有了呵斥的对象和赶来调和的中间人。空荡荡的院子寂静到我们无法忍受。所以剩下的几个炮灰都避开那,偶尔来小醉这开饭。
以往常我们的穷极无聊和幸灾乐祸,他们巴不得也摸着死啦死啦的头哄他喊声爸爸,但没人这么做。他们摸摸死啦的脑袋,拍拍他的肩膀,捏捏他的手,像远方长辈爱抚不熟悉的侄孙。这样劫后余生的重逢让人想哭哭不出来。阿译拖着鼻涕跟个上海小女人一样要哭不哭的,含糊不清地说,团座又在逗我们玩。他想笑,但比哭脸还难看。
我们各自去劈柴烧饭,洗菜喂鸡。小醉给死啦搬了个板凳,让他不要坐地上。他又把鸡撵得到处乱跑,飞上了墙头树梢。看来他令鸡犬不宁的能力是天生。想到这,我一拍脑袋,拽个人就问,狗肉呢?克虏伯摇摇头。
狗肉仍在禅达街头游荡,搜寻着他好兄弟的气味。时隔一个月死啦的气味重新出现,令他疯狂。但现在没人知道它的踪迹。我们是后来在街头转角撞见它的。炮弹一样的狗肉差点把我们两人都撞翻,然后猛扑到死啦身上,用口水给他洗礼,急得冒出了狗王平时不会有的嘤咛。这么一条威猛的大狗无缘无故扑上来,死啦却没有害怕地搂住了狗肉。
我们还在街头邂逅了不辣。不辣拄着拐摸摸死啦死啦的脑袋,说现在倒好喽,可以和我一样当个叫花子了。他告诉我们,自己也要走了,回老家湖南。他蹦跶着,用一条腿,在远处冲我们用力挥挥手,消失了。
死啦死啦也学着蹦跶,我在他后脑拍了一下。他咒骂,死瘸子。我愣住了,抓住他的双肩逼问,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他不乐意了,扭着身挣脱了我,指着我的腿说瘸子,又指指远处不辣消失的方向,他也是。希望和火星子一样,闪了一下,灭了。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在重新学习成长,虽然目前没学点好。
话说回来,那天我们在小醉家吃了饭。克虏伯这个一向抱住碗就不放的主儿竟然主动给死啦分了一半。我们都对他曾经加入行刑队的事绝口不提。这个团走的走散的散,已经经不起再折腾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虞啸卿又找上了我。北上是决定好的事。死啦既然留出来一个空缺,那就职位挨个往上升。我看着调令手有点发抖。死啦既没死成,也没谏成,只是徒然变成了个傻子。我颤抖着问,他呢?虞啸卿说他会留在我身边,这点你放心。我不回答。虞啸卿自顾自地说,多陪陪他吧,还有一个月。
于是我住进了曾经的师部,现在的军部,给死啦当贴身保姆,还附赠一只狗肉。我不再叫他死啦死啦,团座或者龙文章,我叫他小龙。因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不想他顶着别人的名号活着。这也是在警醒我自己。
但虞啸卿是个不会放弃的顽固分子,相处时时常提起他俩的回忆。如果不是关键事件对得上,我会以为他活在另一个世界。这又是一个和他挥刀纵马大砍日军脑袋一样的幻想中的罗曼蒂克故事。有时小龙听累了,会靠着他睡觉。看着虞啸卿柔情万种地抱起他去休息,我就胆寒。因为那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或者更露骨地说,我担心他对小龙出手。好在这样的事,目前没有发生。
有一天早上,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我催促他起床。他没像平时撒娇耍赖要睡回笼觉,只是怔怔看着天花板。现在什么时候?我说您自个看啊。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来,虞啸卿拿马鞭抽您屁股。虞啸卿知道吧?真身是只大老虎。一口一个你。
他猛地坐起来。怎么说话呢?掌嘴。我叠衣服的手颤了颤,回头见鬼一样望向他。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轻盈得很,扫了一眼周围有点不解。我们怎么在师部?我失去理智地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别说话!他睁大了眼不知道我在发什么神经。我只感觉有人在拿我心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咚咚。甚至咽喉都被扼紧,有一丝血气弥漫。
你个骗子!你之前都是在装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听起来像鸭嗓一样尖利,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我明明已经接受了他的离开。没等我多想,他把我揽进了怀里跟摸狗肉一样揉乱我的头发。烦啦,怎么了?南天门不都过来了?你哭什么?
我哽住,抬头问他今天几月几号?他死样活气地笑笑,不是我问你吗?大概,大概是一觉醒来感觉脑袋特别疼,你不是拿我脑壳砸核桃了吧。去你的。小太爷才不做这种缺德事。我把鼻涕偷偷抹在他的袖子上。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让他呆在屋里,想要急电虞啸卿。走到半路我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转身回去。我匆忙地收拾着包裹,跟我之前当逃兵时一样。里面基本都是军装,我又硬着头皮去虞啸卿屋里把仅有的两套常服塞了进来。我让他什么都别说,跟着我走。可在我骑在墙头时,他说什么也不动了。
烦啦,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说了能让我掉脑袋的话?看来他是早就想说了,一直憋着坏呢。我着急得满头冒汗。下一次巡逻大概在3,4分钟后。我压低声音骂他,知道你还问。虞啸卿不逮你还有军统。我们,我们去渡江。就小书虫子那条路。你去和顺找游击队,跟他们走。我真是胆大包天。我后知后觉地冷汗直流。这个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形,甚至绕过了我本人的意识。
他摇摇头,后退了一步。你还有父母,那个小姑娘。我不会走。那你要再死一次吗!我气极,说出了马上就后悔的话。但死亡对他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威胁。而且他没有自杀时的记忆。他耸耸肩。我这才明白,早在授勋以前,他就做好了寻死的准备,同时把我们撇净。
时间迟了。巡逻队把我架起来关到屋里,因为我一直踢踢打打拒不就范。龙文章则很冷静,坐在那深沉似水。虞啸卿的速度快得让我以为他是从炮筒里发射出来的。也或者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再见面。他眼里的精光是收复西岸后未曾见到的,炙热得能把死啦死啦放在上面反复翻烤。
他的手下立刻把军部封锁了。我猜他是怕了蓝衣社。我被作为不速之客丢了出去。这个杀千刀的虞啸卿,连让我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的谈话注定不会愉快。干柴会压灭余烬。果不其然,还没到晚上,张立宪又急匆匆把我喊过去。
虞啸卿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皮靴打在地上的声音让人没由来的紧张。他拿着马鞭指着我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责问,你跟他玩的什么把戏!让他别再装了!一旁的死啦,不,小龙又恢复了空白,在床上蜷成一团坐着,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我尖刻地回答道,您最好再找医生看看,听说有些失忆是因为打击过大,大脑主动选择遗忘。我当然只是气话。情况远比单纯失忆复杂,但我就是想气气这个人。虞啸卿像被踩了尾巴,但他从来只做事不辩解。医生很快到了,但也无法给出更确切的解释,只说可能是停留在颅内的子弹影响的。问到子弹能否取出,医生摇了摇头,说太危险了。最后留下一句尽量少刺激他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走了。
虞啸卿坐在床边。小龙把被子拉上来,只露出眼睛。他也许觉得一向好脾气的虞啸卿发起火很吓人,而不知这是以往他俩相处的常态。虞啸卿拿起旁边的布娃娃在他眼前晃晃。那是小醉做的我,长相略微抽象,手工活有点笨拙。但小龙很喜欢。他跟狗护食一样,迅速抢夺过去,然后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虞啸卿。虞啸卿无奈。我能猜测到,他如果当了父亲,也是一位笨拙的父亲。
死啦死啦又消失了,而小龙则在一天天成长。他吐字越多,表达越清晰,以真正的孩子无法达到的速度进步。但我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他了。我要上前线了。在禅达待了两年,却像过了一世,还以为以后都不会再走。还有那么多坟没修,那么多纸船没叠,我们却要走了。炮灰团剩下几个人被打散融进队伍。开拔那天,我像死啦曾经那样,冲着怒江,冲着南天门磕了个响头,而后爬上车厢。小醉说等我。我说别等了,四川女娃和四川佬在一起挺好的。
打仗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是兄弟阋墙。我去军部述职的时候能偶尔看一看小龙。他现在除了狗肉,最亲的是虞啸卿,其次是张立宪,余治,小猴。他不喜欢唐基。每次唐基笑眯眯地出现,哪怕手里拿着糖,他也会躲起来。但谁也没时间经常陪着他,所以他在军部院子里游荡。狗肉寸步不离。
有一次开完作战会议,我去看望他,正碰见虞啸卿把他训哭。虞啸卿的马鞭戳着他脑袋,说你刚刚叫张立宪什么?他委屈极了。他不就是半张脸吗?张立宪来拉架,说他说的也是实话,而且龙团座就当童言无忌嘛。小孩也得有规矩。这话出自铁骨铮铮的虞军座。如果将来他对他的孩子采取军事化管理,我也毫不意外。但眼下的确是不管不行。
我无比怀念曾经那个嬉皮笑脸跟我们开没品笑话的死啦死啦。他的笑话也许是粗俗的,讽刺的,极尽挖苦之能事,但不会这样无端戳人痛处。如果他知道这是和我们一起生死与共38天的印记,那更不会。我有些庆幸逃过了一直比较他们俩人的陷阱,不用对一个已成年的人负教养责任。虞啸卿无疑是最受其折磨的那个人。
小龙被罚不许吃晚餐。他太生气,故意无视了我的存在。那意思是怪我没有为他说句话。我说军座是不是太娇纵他了。上次见他脾气还没这么坏。虞啸卿瞪我一眼,答非所问。他又清醒了一次。我惊愕。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样?
我的军座叹了口气。这很不妙,因为他不常丧气。他说一起吃饭吧,我长话短说。
死啦死啦再次清醒是在虞啸卿的床上。因为经常响起的炮火声,让他一个人睡时感到不安。虞啸卿睡眠不多,所以他大多时候是在等待中困倦地闭上双眼。而对方则依旧在勤勉地反复查看作战地图和改进作战策略。然后在昏昏沉沉之际,有人给他盖好被子,在脸上轻轻落下一个晚安吻。
这天,他没睡着。一双眼睛在暗处格外雪亮。他主动从背后搂住了虞啸卿的腰,把脸贴在背上撒娇。师座~这么晚了睡吧。明天看也不迟的。虞啸卿僵住了,抓住他的手转过身。死啦死啦有些害羞,低着头扭捏地说,师座干嘛这样看着我?
不用说我都知道虞啸卿省略了一大段没羞没臊的片段。也亏得他忍了那么久,没有对小龙下手。总之在虞啸卿的试探下,我们得知,死啦死啦的记忆又消退了一大段。他已经不记得南天门前后,最近的记忆在小黑屋他俩戳破窗户纸,黑夫妻互明心意。
怪不得丫投怀送抱,真不值钱。我嘀嘀咕咕地骂,又很担心他不久会忘了在禅达短短的两年。虞啸卿的脸上也有同样的忧虑。为了不杞人忧天,我转移话题。那他这次是怎么消失的?虞啸卿沉默半晌,为自己点上一根烟。我找理由把他困在军部几天,起初都没事。后来有人和他聊天,泄露了我们北上。他反应没有上次大,但一直追问我之前发生了什么。
你告诉他了?我没有理由不告诉。最后,不用虞啸卿说,我也猜到了。死啦死啦又缩回了蜗牛壳子里,推出小龙来敷衍我们。我看向气呼呼的小龙。张立宪正偷偷给他吃的。看口型,他好像在说谢谢,之后满脸愧疚,指着自己的脸问,你疼吗?张立宪摇摇头。小龙啃了一口馒头,似乎在夸他。他应该说的是其实你挺好看的。因为张立宪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从我的角度看见的是张立宪的一半好脸,的确清秀斯文。
虞啸卿看着也摇了摇头。太调皮了,一点不让人省心。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我笑得不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酸涩。兴许他就是故意的。这个家伙。就算真死了,也要折腾得我们不得安宁。
临走时,我的军座又给了我重磅一锤。他说医生推断,龙文章现在能储存的记忆是有限的。也就是说,小龙的快速成长在挤占侵吞死啦死啦原有的那份记忆。我的手脚冰凉。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我们潮水一样节节败退,然后被俘。他们管我叫同志,给我吃给我喝。他们让我去劝降。死的人够多了,都是中国人,你劝劝你的兄弟们吧。好。我去。劝了一个又一个。有成功的,有成仁的。然后我遇见了阿译。他和我的团座一样有囤物癖。我能理解。白菜猪肉炖粉条现在只剩下我们俩。偌大的王国,没有领袖,人都走散了。
他问起死啦死啦的近况。可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音讯了。小龙越来越像少年,死啦死啦就越来越像一个记忆衰退的老年痴呆患者。中间清醒的两次,记忆已经跳跃性从沙盘大战退步到庭审。再这样下去,他会忘记虞啸卿,但我作为假团座的副官,传令官和翻译官,还在他记忆的三米以内。我有点庆幸早于虞啸卿在缅甸认识他,尽管当时我百般不情愿。
我问阿译知道虞啸卿现在在哪吗?这对我很重要。劝降了他,不光能大幅度降低伤亡,而且我还想赶在死啦死啦完全消失前和他告别。阿译不清楚,但给了我张立宪的位置。张立宪在的地方必定离虞啸卿不远,而且离小醉更近。我和他告别,转身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声。我,孟烦了,现在是川军团唯一的余孽。
费了很大功夫后,我终于找到了张立宪。小醉和他在一起过得很好。张立宪知道我的意图,没等我废嘴皮子就同意了。我这才放下心来,问起死啦死啦。他反倒支支吾吾起来。
我想对所有人破口大骂,尤其是虞啸卿。他本可以把死啦死啦安置在一个远离战事的地方,但他一直把人带在自己身边。我知道,是我我也会这样选择。当你的爱人正在消逝,你怎么会舍得错过他出现的一分一秒?
可是如此混乱的战场,一个掉进人堆里的家伙就像空气中的粉尘一样,看得见却识不出抓不到。等我骂够了,打够了。张立宪告诉我,他是有预谋的,他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自从小龙走失后,军座发了疯一样找,样子不亚于亲手砍了胞弟那次。他甚至和赤色那边临时停止了作战。手下人早就人心溃散,不想打了,也好借机苟延残喘。对面以为虞大铁血终于动摇了,于是派人来和谈,被挡回去两次。,他用回了爹娘给的名字。他用从虞啸卿那搜刮的衣物和武器,好好把自己打扮了一下。狐假虎威,坑蒙拐骗,随机应变的招魂家小子鸟一样飞出了牢笼,飞到了对面。意识到这点的虞啸卿立刻要求红方交出人来,至于拿什么条件来交换,也许是一个足以把军长送上军事法庭的秘密。
不论红方多想促成这次和谈,最后都失败了。没人抓得到那个神棍。他就像一条光溜溜的泥鳅一样,在泥巴里窜行。这浑水一样的战场是老兵油子最好的烟幕弹。红方后来才发觉不对劲的。有人上报,疑似有奸细混了进来。那人被抓住的时候穿着国军的衣服。我方同志和他交谈。他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说爹死了后,自己被国军抓了壮丁。他不想打仗,想回去侍奉老娘。周围的人听得擦起了眼泪,但谨慎起见,还是要留他观察一阵子。所以他脱下了军装,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这更是泥牛入海。自此他的踪迹再没人知道。
我听得嘬着牙花啧了一声。他曾经说过父母都死后他参的军。假如他记忆的退步是有序的,那他就是在胡扯。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又问了许多问题,张立宪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最后在张立宪的叙述下,我理清了发生的一切。死啦死啦到后期已经不认识他们了。他对虞啸卿和张立宪卑躬屈膝,讨好献媚,只因为他没亲眼见过的高等军衔。
虞啸卿便开始了像当初对小龙一样的灌输,什么滇边奇花,什么力挽狂澜的妖孽,什么谢你苦药,什么他的兄长。因为前两次的教训,他省去了故事的后半截。只是不够格的神汉并未卸下心防。虞啸卿很是疲惫,不只是陌生疏远的恋人,还有没有起色的战事。但死啦的每次记忆倒退,状态就更加稳定。那次他清醒了半个多月。他大概是在那半个月内与虞啸卿虚与委蛇并策划了自己的逃亡。
我累极,聊了这么久肚子饿得咕咕叫。张立宪起身去炒菜做饭,我在灶下烧火,小醉负责洗菜。她还是那么漂亮水灵,眼神如母鹿一样纯洁干净。一切像是我们还在禅达,只是都不同了。我的小醉嫁做他人妇。我的团长下落不明。
我躺在老乡堆着麦秸垛的牛车上摇摇晃晃,像豌豆公主睡在十几层的软床上一样。不过我没她那么娇贵,这对我来说已经够舒服了。战争已经结束。牛车摇晃得像婴儿的摇篮,所以我在回那个魂牵梦绕的边陲小镇的返程途中打了个小盹。
毫不意外的,我看见了死啦死啦。最近我只要闭上眼就能见到他。看来他不打算放过我。但这次死啦死啦没有笑嘻嘻地揽着我的肩说一些风凉话,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对,他是在看我身后的东西。我回头,虞啸卿正昂首阔步地在众人簇拥下走出门外。
他回到里屋打开衣柜拣了合身的穿上,还拿了虞啸卿的手表,手枪和一些值钱物件。我是梦里的一个无躯体的游魂,所以他当着我面毫不介怀地脱光了。离得近,我看见他黝黑的身体上有着暗红的暧昧印记。
招魂家的小子肯定是骗取了虞啸卿的信任,让虞啸卿误以为他又重新爱上自己。其中少不了一些逢场作戏。所以他卷走虞啸卿的部分钱财,把这看作理所当然,顺便掳走了一条很顺眼的军犬。当然也是因为狗肉愿意。
他从军部大院翻墙逃跑前已经摸熟了岗哨,所以逃跑毫不费力。然后就是我和张立宪推断的逃亡路径。他不知怎么地过了前线,去了对面红区,并且一直深入。走了很久后,他忘记了原来的目的地,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去哪,于是他向记忆里搜索寻找。接下来的一切像是一部默片电影,由黑白影像和旁白文字组成,而我是唯一的观众。
死啦死啦的记忆退却到二十出头,那时候他娘还没有死,所以他真的去找他娘了。但小龙冒了出来,茫然无措的他急于找到一贯的安全港湾虞啸卿,于是他往回跑。两个人相互拉扯,走一点又返程。但死啦死啦何许人也,摸爬滚打,小偷小摸的一个市井之徒。蹭火车,坐牛车,走旱道,乘渡船。车马舟并用,加上一双腿,跑得远多了。小龙只好放弃了回去的打算,对身体的另一个主人妥协。死啦死啦也终于想起来沟通这回事,在手臂上写下找娘,另有一个地址。
历经千辛万苦,?他们到了曾经的故居,只是娘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废墟。而死啦死啦的记忆加倍恶化。每次小龙醒来都会看见一个新的地址。
如果你在地图上把他们都标出来,你就会发现这个寻亲之旅的路线杂乱无章,遍布中国大江南北,甚至有时无意义地往返来回。如果你记忆力好,你还会发现,这全是当初他在庭审上报上的地名菜名。他在回溯从小到大的漂泊旅程。直到来到东北一带,他出生的地方。也是迷龙的家乡。
此时的他已经和乞丐无疑。记忆也回归零点,变成一个彻底的傻子。这个痴傻的人不知道劳累,饥寒和疲惫,昼夜不停,披星戴月地赶往冰封的雪国。他的双脚已经冻僵,没有知觉。他只往前看而不低头,所以他不知道支撑他的双足已经血肉模糊,在冰面上一步一个血脚印。他踏进了冰层稀薄的深湖里。咔嚓咔嚓。冰湖刺骨而温柔地接纳了他。
这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的埋骨处,更是他杀死的迷龙的家乡。他把秃尾巴龙的魂引了回来。狗肉跳下冰水里想捞他上来,但他已经挣扎不动。他把狗肉推到岸边,托起到冰面上。狗肉冻得瑟瑟发抖,对他长啸悲鸣。他没有回应,任这具行尸走肉下沉,沉到寂静幽深又冰冷的湖底。
我从梦中惊醒。艳阳天下却觉得寒冰刺骨。我咒骂自己的刻毒,连梦里也不肯给他一个好点的死法。旁边的狗肉拱了拱我,似乎是在安慰。我抱着它无声地抽泣,把脸埋在它热烘烘有着狗味的皮毛里。死啦死啦也曾有着同样的气味,那是和狗肉同眠久了沾染上的。
我到最后还是没找到虞啸卿,但是碰见了沦为野狗的狗肉。狗肉后腿受了伤,和我一样瘸了。也消瘦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威风凛凛。我偷偷地喂食它,给它上药。摸着他的狗脑袋,我满心悲怆。既然它现在是丧家之犬,那想必那个长着狗脸的家伙也已经不在了。狗肉不能回答我。
骗子先生最终还是逃离了他的牢笼,哪怕以惨痛的代价。而我自甘画地为牢,回到了禅达守着一千座坟。我想,没准,没准有一天他会回来呢。
我,孟烦了,一介朽木,点不着的阴湿劈柴。一天正无知无觉躺在柴堆上晒太阳的时候,被一泡热乎乎的狗尿滋醒。蒙昧后地入住她家休息养病。她用衣物给我临时搭了个窝,就放在枕边。我闻着淡淡的皂角香,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边唾弃自己的无耻。不过我只是一只猫而已,收留我又能吃什么亏呢?于是我美美地睡了有史以来最香甜的一觉。
在我安眠的时候,龙文仍在街道上四处搜寻。他总是停不下来,像个被抽得打转的陀螺,哪怕只靠惯性也要身不由己地旋转。他不是在找吃的喝的聊以度日的,就是在找一些稀奇古怪的旧物,他说对那些东西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再者就是在等一个同类回来。他说自己有过一个好兄弟,是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禅达狗王,打遍天下无敌手,还是军犬。对这点我持保留意见,因为听起来他只是和一群兵混在一起而已,如果这也算军犬,那我在军营里安个窝,那也是军猫了。我问军犬那好歹有个名字吧。叫什么?他说狗肉。狗肉?这是什么诨名。我翻着肚皮大笑。
他没理我,接着往下说,说他俩曾是经常打照面的好兄弟,但有一天他不见了,算来是驻扎这的军队离开的时候。这足以说明他是军犬。另外他很担忧这位兄弟的安危,因为已经足足几年没有见过他的身影。我疑心他这好兄弟早就死在了炮火下,但我最终没能说出口。
龙文见我几天没回去便在整个禅达展开了地毯式搜索,最后在几个熟识的猫狗指引下,爬上了石阶扒拉门板。我的主人,这么说怪怪的,其实我心里不这么认为,就说我的供养者吧。我的供养者是个心善到有点笨拙的小姑娘,听到门外有狗哼哼咛咛地叫就去开了门,还拿出了一个白水煮鸡蛋给他吃。要知道那蛋黄可是我的份。
我躺在石磨上甩着尾巴,看他吃的时候还眼睛贼兮兮往院里我这瞄。等吃完了,也亏得没噎住他,就摇着尾巴殷切讨好。她摸摸这土狗脑袋,这狗就反过来蹭她手,逗得她直笑。然后他绕过了女孩,走到我眼前汪汪叫。“不要打架。”她追过来。龙文就趴在地上朝上看着我。我想他心里一定在骂我,就更不肯下来了。她看着我们这对怪异又和谐的组合也放下了心,接着去晾晒衣物去了。
“死瘸子,你在这干吗?”他压着声音问。我说:“你看不出来吗?小太爷我有新家了。”他气极。“我看是春天到了,木头也想发春芽了。”我嘿嘿一乐。“您想发也发啊。找个模样俊的小母狗,入赘到人家那得了。或者那个谁,不是常喂你吗?交情也不错的。好过做个丧家之犬。”
他似是被戳到痛处,原地转了两圈竟然没还嘴。我又开始后悔自己嘴快。我从没听过他说自己有无主人,什么去向,为什么一只狗住在旷野。这也许是不能揭开的伤心事。他不愿意提。我正想找补两句,只听他说:“我是想巴结啊。可他爹妈不喜欢狗。”我也就明白怎么每次有人喊那小孩,他都匆匆忙忙躲起来。两人一时无话。我犹豫了下,劝慰道:“要不你作个揖,让她也把你留下吧。她人很好。白天我睡觉你看门。”龙文摇摇头。“有自己的窝挺好。你真不回去?”我懒洋洋翻个身晒肚皮。“不回。”
他急得要跳上来捉我,无奈腿短。我垂下尾巴故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扑了几个来回后他躺在了地上。因为四川女娃注意到了我们。如果再激动一点,他估计会被拿着扫帚驱逐。他没了招,恶狠狠地说:“别让我逮到你。”然后转头走了。
过了几天,我灰溜溜地回到了狗窝。被这不讲社交礼仪的土狗一顿狂舔后,我正费劲巴拉地举起爪子洗脸。他问我怎么回来了?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撞见鬼了。
事情是这样的。本来我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没事还能在温柔乡里打个小盹,真是好不快活。她因为我的瘸腿对我格外关爱,还经常提起有个故人和我一样。我把这些关切一并照收。当然我也并非没心没肺,在她伤心落泪的时候还是知道上去舔掉她的眼泪安慰安慰。我可以向天发誓,此举并没有狎昵轻浮之意,只是她哭得让我心里发急发痛。我想她再这么哭就要把她那双漂亮眼睛哭坏了,也要把我哭得进了水长蘑菇了。
这天是清明,她哭得格外厉害。家家户户都在烧纸钱。燃烧的冥钞味充斥着整个禅达。因为他们不止给自家仙去的父母,夭折的孩童以及在战争中死去的儿子,丈夫们烧,还给曾在南天门上为保家卫国鏖战,死去也不能归乡的军人们烧。我被呛得不行,一整天钻在衣柜里不出来。而她在门口火盆里烧一沓又一沓的纸钱。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分了大小三个火盆,还在嘴里念叨,这样就不会弄混了。
等到晚间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跑出来讨食,影影绰绰看见暮色下门口有个人影。她的门庭冷落,这么多天我只见过有个老妇人来看她。清明更是不会有人来做客。我正好奇,紧盯着那不放。她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人穿着一身乌黑脏乱的军装,在门口来回踱步。踌躇再三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大门。云开雨霁后的皎白月光洒在了他身上。我惊吓得原地弹开三尺远,竖起了浑身毛发低吼。那人脸上有一半都是腐烂的皮肉,样子十分瘆人。但另一半脸倒清秀,看起来并不凶恶,倒是有点满怀愁怨。
她却和没看见一样转过头,问我你怎么了?然后就要伸手安抚我。我看那人越走越近,不禁往后退,一边发出警告。半边脸看起来很年轻的军人站定了,举起右手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深切而哀伤地看向她。我莫名被他的安静感染,噤声了。但还是不放心地在一旁监视。鬼魂就这样和我们保持着距离,用目光去轻抚她的脑袋她的头发和她的脸,像是恋人,兄长亦或是父亲。
到了半夜,他还是没走,在堪称空荡荒芜的院子里站着看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中间还试图笨拙地推起一根歪斜的石柱,但石柱半截埋进了地下,此举宛如蜉蝣撼树。最后他远远望向室内睡着还挂着泪的脸庞,遗憾地走了。门口燃尽的纸灰里荧荧的火光也熄灭了。
就这?你还是柴火精呢,还怕鬼?龙文打断我的叙述,并且轻松挑起了我的怒火。我气不打一处来。您老不怕啊?他如果是人,肯定要耸耸肩,但介于他是狗,他只能吊儿郎当地用后腿挠了挠脖子。不怕啊。这不满屋子都是嘛。他眼神把这碉堡一扫,登时我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动都不敢动。直到他嘴角咧得再也装不下去,我才明白他在耍我。去你大爷的。我用爪子在他脑袋上连拍三四下。
这晚我躺在土狗身上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是那个鬼魂还有另一个人。是的,关于今天撞鬼的事我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我从东岸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我也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家伙。那是在一座桥的桥头。那桥是从日军手里收复西岸后才建造的,也是除了水路外唯一的联通两岸的陆路。我和龙文每次必经它回家。可我以前从未见过他。
和那个男鬼不同的是,这人的军装很整洁,甚至很威风,不像是赴死前的尊容,堪称光鲜亮丽。应该是个军衔不低的军官。可他一脸懊悔地低着头,眉头紧锁。周围的一切似乎与他无关。好像他只是囚在某个时空的一缕魂魄。他也没有对我做出任何的反应。我心说怪了怪了,这以后不会天天撞鬼吧。这中华四万万人不知道单是在禅达就折了多少,估摸着每块地皮都有一个亡灵,这不把路都堵死了。我看见鬼是让道还是不让道?
我绕开他,回去的脚步又急切几分。我想龙文开窍比我早,可以解释今天的异象,但后来各位看官都知道,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哪怕是成精的狗。另外我还有一件事瞒了他。我并不怕那个年轻人的鬼魂,只是看着他和她,悲伤就像浪一样冲我袭来,劈头盖脸的打得我喘不上气。我不知道他是三个火盆中哪一个的纸钱的受领者,只知道我无法承受人类的这种感情以至于想逃开我的安乐窝。于是,我又回到了这个狗窝,和这只土狗同食同寝。
他的收集癖一如既往,我已经不再试图阻止。偶尔我会回去看看她。她的样子很落寞。每次我都忍不住多陪她一会儿,用脑袋蹭蹭她的小腿,然后跳上膝头依偎着她。她摸摸我的脑袋苦笑,说你也和他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让我好等嘞。有一次,她拿出一根布条试图拴住我。士可杀不可辱。虽然我模样是只猫,但我还没做好当家猫的准备。我挣开了。她没再尝试过。之后她把墙角的一个洞掏开,又拿石砖支撑,任我自由进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属实没什么长进。看来用我的靴子狠狠踹龙文屁股的宏图大业还得从长计议。他呢,也没有什么一朝得道,鸡犬升天的迹象。想沾他的光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再这么下去我倒是不打紧。小太爷的日子还长着呢,除非有人一把火把我烧了。只不过他倒是老得要见阎王了。狗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岁吧。照这样算,他快年过半百了。一想到这个未竟之志我更是惆怅。
我问他,您就没什么奇门异术,能把我变个人?他白我一眼,有这种好事,我会让给你?我挖苦,那您修炼这么久练了个啥啊?这么大把年纪一事无成。他也有点感叹。求助无门啊。但凡修炼的长腿长脚能跑的打起仗都跑了。就连老树成精都恨不得拔起根。山精野怪就剩咱俩半吊子,我请教谁去。我想说树挪死人挪活,咱们也走,但看见他贼溜溜的黑眼珠看着我似乎早就准备好一个埋伏,只等我踏入圈里,于是三缄其口。这厮肯定又要拿她来笑话我。
转念一想,我抢先开口说,走是行啊,那你小主人怎么办呢?
他刨坑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什么小主人?哦,那小孩。他们家要搬走了。好好的干嘛搬走?我纳闷。他的眼神不知道望向哪里,说话间苍老了很多。这里又要打仗了。赶跑了外人,自己窝里狗咬狗。常事。我无言以对,只好没话找话。您老刨这个坑干嘛?还费劲巴拉爬这么高。他嘴一咧,一脸不怀好意。埋你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站立起来用前腿把我推进土坑,然后扒拉起挖出的小土堆。土星子溅了我一脸。我扯着尖利的嗓音叫唤,您有病吧!
这个恶作剧极其没品。等我从坑里爬出来,发现这只土狗他不见了。肯定又搁哪蹲我呢。他最喜欢躲在角落突然窜出来,搞得我一惊一乍。我甩甩身上泥点子,对着山顶的空气振声喊,小太爷我不伺候了。我打道回府。
事情果然跟他说的一样,又乱起来了。虽然没有打到禅达,但焦虑的气氛已经笼罩了这个边陲小镇。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留下的大多是离开便居无定所的老百姓。政权更迭,他们的日子也无非是在苦和好一点中间打钟摆。而对龙文来说,是讨百家饭易不易的问题。
人心惶惶几个月,传来的消息是越来越坏。阵线被一再挤压后撤。一支军队暂驻禅达。那几天龙文总是做噩梦,梦里哼哼咛咛,侧躺着四肢还跟逃跑一样运动。一蹬一踹就把小太爷我给踢醒了。我气恼地给他两爪子,他却像梦魇一样醒不过来,只是哼唧扭动。我为了能睡个好觉,只好安抚他,在他鼻头上轻舔两下。他便有所缓和,又沉沉睡去。我躺在他身躯围成的半包围的窝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也又睡下。
第二天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切了一声。小太爷才不在乎你的梦,甭管您是梦里吃屎撒尿找姘头,别打扰我睡觉成不成?他换了张脸,笑嘻嘻吐着舌头凑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梦见我好像变人了。也不对,是变成梦里那个人。他还托我帮个忙。
我说,反了不是。人家说书的都是动物托梦给人,从没见人托梦给狗的。那托梦给狗,人也不知道啊。我听这诡辩似乎有几分道理,颇有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味。不过有闲心说这些屁话的都是文雅风骚之人。我不文雅,他更不是人。于是我提议,快中午了,我们去四川女娃那蹭口饭吃。他欣然同意。
我们一猫一狗正往她那去的路上,碰见一辆军车在路边停下,然后跳下一个人。军靴落地,铿锵有力。我细看,这不是当初在桥头碰上那人吗?感情他不是鬼啊。龙文却突然激动起来,说,他,我梦里有他!然后狗狗祟祟地跟了上去。
那人在山坡上用眼神梭巡,似乎在寻找什么,但没找到,只能在这附近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我说您干嘛啊?终于找到好下家了是吗?看不出您也当过军犬。这位找的不会是您吧。他吼我。别贫嘴了。你待这,我等会回来。我气闷,在灌木丛里蹲下,看这土狗一步两跳地迎上去。
不过这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对方似乎和他不熟,瞄了一眼继续寻找。龙文则锲而不舍地挡在他的面前,在那人快要发怒时跑开一小段路,然后回头看着人。那人狐疑,跟着他走了几步。龙文就再跑开点,但始终保持能看得见的距离。我好奇心骤起,这狗是要把人拐哪去?为了求解,我爬上了树。只看见一人一狗在山坡上左拐右拐,来到了一个无名坟头。木头立的碑早已歪斜,被禅达的多雨沤得朽烂,看不出姓名。
我看见那人低下头,豆大的泪珠在土狗的脑袋上砸出个小小水坑。因为狗毛油脂隔水,继而聚集成一滩小小湖泊。
那支军队很快就走了。又一支来了,比起来破烂很多。这样的军队如何打胜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那几天我都睡不安宁。总有人扯着大喇叭用不知道哪里的乡音喊:老乡们,不用担心,巴拉巴拉。龙文兴奋地在人们脚边窜行。对他来说这无疑是快乐的。此地再无战略意义,重要人物早已开溜。禅达被兵不血刃地接管,比打起来要好。打起来狗就没处讨食,饿急了还要吃死人。
他如此癫狂欣喜还有一个原因,他的老朋友回来了,就是那个被起了个混账名字的军犬。那只军犬和他的主人一样瘸了一条腿。我心想好家伙,这是瘸子开会啊。别人是克夫克妻,龙文是把周边的克成瘸腿。也是倒霉催的,我要不和他混一块,没准腿好着呢。
我没耐性等他俩打完交道,就自己去了她家里。没想到瘸子紧随其后。她正在家里淘米,门虚掩着。我在墙头立住。瘸子本来近乎雀跃地蹦跳到了门口,却在推门前停住,聊胜于无地理了理衣领和头发,而后紧张地轻咳了两声,微颤着手推开了门。
“小醉,我回来了。哎呦喂”瘸子被撞得往后一退,差点被门槛绊倒,然后被怀里人闪着泪花结结实实地抱住。“你咋才回来?我还以为你”瘸子伸出手想摸又迟疑,最后轻轻在她脑袋上放下。“我不是寄信说了是误传,我没死。”“那你之后怎么没写?我担心死你了。”瘸子放柔了声音,用手指绕她的发丝。“之后我没法写啊”
我被肉麻得不行,想想还是回去找龙文啊?什么?您认识这位。他也叫孟烦了。嘿嘿,不好意思,被您发现了。误会一场。这名其实不是我自个的,是我借的。是这样,那天我从一户人家路过,忽然听到一个老人恸哭,口里喊着了儿,了儿。我探头往屋里这么一看,发现那个似发不出新芽的枯朽老树一样的老人无力般瘫软在桌前。桌上是一个乌木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孟烦了这三字的姓名。我嘴里念了几遍,觉得这名有趣。既然已经往生了,那名字借我用用又何妨。我就拿来当自家的名号。
至于那土狗更是随便。有天被人追着一头撞在了一块木板竖的碑上。这坟头甚是磕碜,就是一个土包。那块木板,姑且称之为墓碑,上面用墨水写的字已经被雨水淋过,往下流黑水。其他字已经辨识不清,只有龙文两个大字能看出来。追他的顽童看见坟头还是有点怕的,拔腿就跑。它被救了一命,就承了恩人的大名。这话是他引着那个军官到无名坟头后跟我说的。
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俩承了生人或死人的名字。不过原主生还了,我还是改名换姓的好。至于叫什么,反正不能跟龙文一样喊柴火精,难听。这事先按下不提。我总不能打扰小两口久别重逢。龙文又不知道野哪去了。我选择打道回府。
日子是真的安逸起来。连我俩都长了膘。但龙文这条土狗也是真的老了。他已经近十四岁了。跟着狗肉去追野兔的时候,他开始气喘吁吁。令我不解的是,他隔三岔五还要爬上那高高的山顶。雨水把旁边的土堆冲散回填,他就把之前挖的土坑再刨开。日积月累,这土坑比当初挖时深了三倍,宽了两倍。狗的爱好真是难以捉摸。他也从来不往里面埋骨头,只是挖掘,像是要挖穿地心。
我又问他,费劲刨这个坑干嘛?就算是坟从几年前开始挖是不是太早了点。他不回答我,反而眼神有些怜悯地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他说,烦啦。这是我失去大名后他给我起的诨名。我走后你还能跟谁说话?我被他问得一时有点懵。狗肉?他摇摇头。狗肉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他有一天也会走。我被他弄得心里没底。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他会长命百岁,毕竟成精怪了,其他本事没有,总得有点保底的吧。
我让他别绕圈子。他说我没绕,你想不想见见我们的同类?我说这地方没灵气不都跑完了吗?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远处说,谁不想回家呢?然后他躺在了坑里,问我合不合适。我像第一次一样骂他有病,转过头拿屁股对着他。您老死了可别指望我给您埋。他说没事,死了就是一副臭皮囊。鹰爱啄啄去,虫爱咬咬去。我喉头哽得难受,压着声骂了句去你大爷就走了。他缓缓从坑里爬出跟上我。
他一天天迟暮,老态龙钟的,已经无法做到一天内在东西岸往返。所以他不能常回南天门堡垒那个家,而经常宿在小醉家里。有一天他抖擞精神,回光返照,遥遥领先于我钻进了他最爱的狗窝。他在捡来的那堆破烂上快活地打滚,说我的,都是我的,然后呼哧呼哧跟打出的子弹一样射向山顶那个坑洞。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坑底躺平了,安详得只差口棺材和花圈。我看着他胃一阵绞痛,克制不住地痛哭失声。这丫却突然睁眼,吓得我把哭声咽了回去。他前爪扒着坑沿,用鼻子轻柔地拱了拱我。他说,烦啦,你终于发芽了。欢迎你和我同裘共穴。而后倒了下去。
我摸摸脑袋,那处不知何时冒出一个柔嫩的苞芽。我一根劈柴,竟然有了新生。我宛如五雷轰顶,冥冥中记起,我曾是神树的一个枝桠,勉强可以算作它的儿孙,但我早衰易折,一直挂在枝头将死不死,将落未落。后来日本人把树掏空,神树主干枯萎,但偏留我一枝独活。后来对岸炮轰碉堡,我终于得了痛快,彻底折断。我断落后掉下悬崖,跌入怒江,而后被冲到岸边。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樵夫捡到我,指望有一天能把我晒干做个好燃料,可我却一直潮湿地度过了一个个冬日。直到有天一只土狗找上了我。
龙文想让我们的族类回来,告诉他们这已经和平安宁了,但我找不到他们。于是我扎根在最高处,比我的父或母还要高的地方,扎根在他埋葬尸骨的山顶。我萌生的根茎融入他的血肉他的骨髓,以此为养料,迅速抽枝破节。而他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泥土之下,被我的根系紧紧包裹,在其中安眠。我想我要努力生长,冲破云层,这样他们就能看见我们,然后从四面八方涌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