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他毫不留情地咬住我的下唇,像是惩罚,在血腥味散开的那一瞬间,我疼得下意识张开嘴,被他更轻而易举地攻城掠地。
他吮吸着我,勾着我与他共舞,我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我终于回过神,意识到陈确对我做出了什么后,我举着胳膊去锤他的肩膀,却不断地被他控制、下压、掠夺——他贪婪地攫取着我周身的所有空气。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脸颊不知道是因为亲的还是憋的,一股灼热攀了上来,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烧为灰烬。
到最后,我不得不去反咬一口他在我这儿作乱生事的舌头,再抬脚踢向他的大腿,把他踹开。
他似乎被我踢疼了,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想要伸出扶住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的本能快于我的理智,让我无所遁形。
“你……不怪我的,是你、你先动手的。”
我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摸了摸嘴,仿若这样方才陈确强吻我的事就可以从世界上、记忆里消除。
后知后觉的我才感到离奇,陈确竟然吻了我。
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亲昵的举动,我记得以前,我曾还吵闹地坐在陈确的肩头,最后在他脑门上印下属于我的一枚吻。
我告诉他,我最喜欢哥哥了。
30
陈确晦暗不明地望着我。
真奇怪,在那一刻我突然不敢追究他强吻我的事,而是怕他记我踹他那一脚的仇。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从凌乱的我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书房一片狼藉,像台风过境,扫了满地疮痍。
回到房间锁上门的我回想起陈确最后瞥向我的眼神,我的情绪复杂而又混乱。
我哥为什么要吻我?我踹了他他会不会生气?他要是以后真的不理我了不要我了怎么办?
那些天花乱坠的想法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以前和我哥的那些回忆在一帧帧地回放,再想到现在陈确对我的态度,我难受地抱着自己坐在床上闷声哭了出来。
我其实不爱哭的,但只要有关于陈确的事,我的七情六欲就波动得很大。
是陈确让我变成了爱哭鬼。
31
我小时候叽叽喳喳,每天把“最爱哥哥”挂在嘴上。说久了,我就更需要情感的回馈,我就问我哥,你是不是最爱我的。
说实话那时候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因为几乎很少人会不计前嫌,爱护照顾自己老爸小三的孩子,而陈确在我们的家破败衰亡之后,不仅没有抛下我,还待我很好。
虽然这些好他不屑于去说,但他每一次都在行动中体现了出来。
小孩子总是喜欢听一些甜言蜜语的,最好是直白又简单的爱语,最能让人感到被珍重和宝贵,所以有段时间我总是缠着陈确问他到底最爱谁这个问题。
陈确被我问烦了,总是拿吃的来堵住我的嘴,但我这人有个臭毛病,就是死心眼,倔的很。
陈确他妈那边的亲戚听说他家遭了大变故,他妈又去得早,也不爱搭理他,而我妈跑了,把我丢给陈确,从此之后不再管我。如果我们两个要是分开,那就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两个小孩,但我们两个是在一起的,相依为命四个字的重要性,我想不出还有谁能越过我更让陈确疼爱与喜欢。
我一定要听到我最想听的那句话。
我知道我哥日常打工赚钱养家辛苦,喜欢听话和优秀的小孩,那我就努力学习,也努力改掉挑食的坏毛病,乖乖地听他的每一句话,不让他为我操心。几乎那时候人人都说,陈确有个乖弟弟,聪明,懂事,省心。
所有人都夸我,我哥也夸我,但他明知道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我最想听的,其实是他爱我。
在陈确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瞒着忙于在各种小摊边打工的他,拿了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到市场上买了食材,求邻居家姐姐教我做了个蛋糕。
但其实邻居家姐姐也不太会做蛋糕,我只是想寻求一个大人的帮助,看起来会更专业一些。
我的钱不够,只买了一种白奶油,烤好的蛋糕胚被我涂成纯白色,抹得太满又毫无章法,最后我在最上面用筷子插到奶油里去,轻轻勾了字——“陈确最爱陈复暄”,还把爱直接替换成了“?”。
结果前面的字写得太大,后面写到我的名字时只剩下一小块空位,再加上我的笔画笔顺太多,奶油糊在了一起,只能看到“陈确最?陈xx糊得不行”。
领居家姐姐是看着我写那排字的同时还听到了我在念,她笑着说她快分不清这是谁的生日蛋糕了。
哪有人会在生日蛋糕上写字,写的还是要寿星最爱谁。
我叉着腰,说她不懂,只要晚上点了蜡烛,再由陈确吹灭,蛋糕上的字就能算成生日愿望,替陈确实现。
哦不,其实是帮我。
最后我奶油重新刮了一遍,又再写了一次。这下清楚多了,老天爷在实现愿望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因为花字而看错,把陈复暄看成陈夏喧又或者是陈只晅。
晚上陈确下班回来,家里黑乎乎的,他一边喊着我名字一边要去找被我拉掉的电闸,而我点了蜡烛捧着蛋糕从厨房里冒出来,欢欢喜喜地给陈确唱中英文生日歌。
唱完之后,我以为陈确会很开心的,但结果他很生气地直接一拂袖灭了烛火,拿了树杈子揍了我的屁股,警告我下次不准一个人在家去碰电闸。
我哭得很大声,蛋糕被我摔在了地上。我骂陈确好心当成驴肝肺,他本想板着脸训到我知错为止,可能是看我哭得太伤心,在我一声声控诉着今天做的蛋糕有多辛苦多艰难的情况下,他良心发现把我抱了起来放在怀里,人就坐在地上哄我。
他直接拿手指沾了奶油吃了一口,我感觉他都还没品一秒,就大言不惭地说好吃。
我说他骗人,他就又挖了一小勺,塞我嘴里。
我被迫尝到了,他确实没有骗人,食材买的不够新鲜,做出来放久了后就有一股涩涩的味道,我一想到今天在市场上那黑心阿姨骗我说奶油特好吃,忽悠我说是新鲜的,我又在陈确怀里大哭起来。
我本来是想让陈确夸我的,还想让他许愿“最爱陈复暄”这个愿望,结果到头来只被揍了一顿,什么都没实现。
陈确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我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和他说自己怎么被骗的,又是多想给他过个好生日的。
到最后陈确听笑了,叫我别再哭了,随后拿起桌子上停电时常备的大红蜡烛,直接放在地板上的一坨奶油上,划火柴点燃了它。
“你可以许愿了,我把生日愿望给你,不哭了。”
我受宠若惊地看着他,明明生日愿望归根结底也是一件虚无缥缈的,许下去好像也不见得会真的能实现,但我依旧还是期待着。
“我希望陈确最爱陈复暄。”
我把原本蛋糕上的字读了一遍。
很快我的脑袋被揉了一下,听见我哥不咸不淡地重复。
“嗯,陈确最爱陈复暄。”
32
我在梦中惊醒。
眼泪已经打湿了整个枕头,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睡前挂在床头边的小灯被灭了,我知道陈确大概是进来过了。
晚上还对我凶巴巴的人,半夜又随便进我房间。
我伸手打开小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罩这一隅天地。
忽然我敏锐地听到像是滚轮在木板上滑的声音,房门被轻开启后又阖上,我几乎是直接掀开了被子下了床。
我对这种声响特别敏感,让我想起了大概从三四年前开始,陈确开始频繁离开家,离开我很久很久的那些日子。
他就如现在这样,站在黑夜中,连灯都舍不得给自己亮一盏。
“你要去哪里?”
我光着脚匆匆从楼上跑下来,见到一只手扶在门柄上,穿戴整齐推着行李箱的陈确,我的怒气几乎要遏制不住。
陈确像是和这样让我担惊受怕的夜晚融为了一体,全身上下都是黑色。他似乎很惊讶我这时候醒来,还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公司有事,我要回去一趟。”
他的语气很生硬,我认定他是在找借口。
“你又要一声不吭地走?”我现在的脑袋无比清醒,呼吸急促,“然后呢?又给我一大堆钱,打发姜显给我,偶尔还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才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再给我一些没用的口头关心,重要的是我几个月难以见到你一次面。”
“你知道我这次等你回来等了多久吗?整整一百三十九天,你自夏天走了之后,我再也没亲眼见过你。你回来待了几天?三天?三天都还不到吧。”
陈确听我喘气声越重,他松开了行李箱的手柄,朝我走过来,试图安抚我的情绪:“小暄,深呼吸……”
“滚开!”
我一把推开他,我又想起了今天晚上陈确对我说的那些话。
忽然地,我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情。
谈恋爱可以留住他吗?
“陈确,你不是说要我跟你谈恋爱吗?”我看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我讨厌这种我把控不住的所有感觉,包括现在,“我不介意啊,我答应你。”
我扑上去抱住了陈确,像在滔天骇浪中找到了能救命的浮木。
缠紧他、绕住他,就算下沉,也要一齐共坠落。
“嗯……陈复暄?”
陈确不设防地被我撞到了背后的墙上,我察觉到他在挣扎,便抬起头,眼眶蓄满了泪珠。
“哥哥,你不要走。”
我像只求欢的小狗在我哥的怀里乱拱乱窜,我想他摸摸我头,想他把我抱进怀里,想他告诉我,他答应陪着我不走了。
“陈复暄,你没睡醒?”
然而陈确把我的头从他的肩窝里推出来,感觉我就像是什么不值钱的垃圾,连带着把我环着他腰的手臂也扯了下来。
他的面色很是严肃,见我落泪更是不动如山:“这句话以后不准随便乱说。”
“什么话?要我跟你谈恋爱吗?”我感到有一丝好笑,那种期冀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这不是哥哥先说的吗?不是哥哥想要的吗?”
我逼着他,不断靠近,明明是陈确先提起的,他怎么能轻飘飘地带过再来教训我呢?
“是不是我给你抱,给你亲,你就不走了?”
“陈复暄!”
陈确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不是很重,我看得出来他没下死手,但我还是被他打愣了。
小学的时候我因为和别人打架,把别人门牙都扳掉了,我死都不认错,最后陈确顶不住压力只能抢在别的家长面前给了我一巴掌。
和我打架的那个人,他爸妈是在夜市开小饭店的,我哥在他们后厨打零工,日结。那时候我哥有时候回家总会打包一点香喷喷的饭菜回家,有时候是碎掉的红烧鲫鱼肉,有时候是几只断了头的却被炒得很香的油爆小虾。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小孩冲到我桌前开始大肆嘲笑我是个乞丐的孩子。
我把手中的笔一摔,问他:“你说谁是乞丐?”
他指着我嘲笑:“陈确是你哥哥吧?他每天都在后厨偷剩菜剩饭,别以为我们家不知道,真是会贪便宜的穷鬼!你哥捡垃圾,你就是乞丐的孩子。”
我被他说我哥的那些话气到红眼,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而我哥是和他爸妈一起来的学校,我看见了我哥低声下气的样子,但他不忘把我搂在自己身后。
这些菜实际上我哥是得了那对夫妻老板的默许才带回家给我的,那个小孩不知道,有一天看见了,就记在了心里。
那对夫妻尴尬,但我把他们家小孩牙都揍掉了,他们自然也很生气,对陈确说话也毫不客气。
最后我的倔强是以我哥的一个巴掌和照价赔钱结束的,回去之后,陈确一边给我涂药,一边说事情到最后,他要是不亲自揍我狠一些,那家人估计也不会这么作罢了事。
我赌气不理他,因为我是为了维护陈确才和那个人打起来的。
陈确把我抱在怀里拍着背,他跟我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而我在他第二十一个“对不起”中哭着解释我不愿认错的原因。
我说,我哥才不是捡垃圾的,他爸妈才是捡垃圾的。
他附和着我,对对,不是捡垃圾的。
我又说,我哥才不是穷鬼,他才是穷鬼,他们全家都是穷鬼。
我哥这时候笑了,用鼻子拱我的脸,说,这个他们骂的对,我现在确实是穷鬼。
我抬手就要打他,我哥就把我的手捉住,说以后不会再当穷鬼了。
他说,小暄,再等等哥。
33
我站在原地,脸上陈确打过的地方依旧火辣辣的。看着陈确不为所动地打开灯,整理好风衣上的领子和我弄出来的褶皱,将手重新搭在行李箱手柄上。
“如果你今天走了,我会讨厌你一辈子。”
我自以为是地说出了杀伤力最大的话,而陈确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他的意思就是一定要走。
“我说,你今天出去了,我一定会恨你的。”
我憋着眼泪,学着他一贯冷漠的姿态,殊不知我从一开始说出的话就出卖了我的不成熟和天真。
我永远做不到像陈确那样狠心。
陈确走了。
我的大吼大叫,失控呐喊,又或者是威逼利诱,通通没有留住他。
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慢慢地把自己缩了起来。
玄关处亮着小灯,可距离太远,它照不到我所待的暗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锁孔处有一丝轻微的声响。
我以为是陈确回头了,喜极而泣地站起来朝大门跑去,主动为他开了门。
而外面,是拿着钥匙一脸懵的姜显。
他也许是被我现在的模样吓着了。头发也许乱糟糟的,脸上的泪痕交纵,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大。
姜显不敢进来,试探性地说了句:“陈总……说你情绪状态不好,要我这几天多陪陪你。”
我了无生趣地撒开了握着门柄的手。
陈确怎么会不知道我为什么情绪状态不好?
他怎么会不知道我最想谁多陪陪我?
但他就是不让我如愿。
他好坏。
我捂着脸蹲了下去,在姜显的手足无措中哭得天翻地覆。
晕过去前,我想,我再也不要和陈确说一句话了。
他既然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了。
如果爱我的话,怎么舍得我这么难过却视而不见呢。
34
说来也好笑,哭着哭着也能把自己哭晕过去。我醒来的第一感想是,自己怎么没在陈确面前哭晕过去,反倒晕给了姜显看。
姜显被吓个半死,先把严非找来,又给陈确去了电话,最后我不得不“奉命”在家休息一天,即使我说过了我没事。
“弟弟,这么爱学习也要顾一下自己身体啊。”严非似笑非笑的,“这才多久没见。”
此时陈确不在,更没人管我,我立刻回嘴:“搞得我多想见你似的。”
严非给我看完之后就准备走了,甚至还拍了拍姜显得肩,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下次只是哭抽过去的这种,就不用叫我了哈。在他没晕过去前让他用力深呼吸缓缓,平复一下心情。”
他关上房门之前还瞄了我一眼:“年轻人,情绪起伏不要那么大。”
我直接拿起枕头丢了过去,但准头不够,砸在了门框上。
吵死了。
35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我被敕令在家躺了一天。
窗外已经出了明媚的太阳,我还躲在阴暗的房间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出神地想着昨天的荒唐事。
太多太多了,陈确亲了我,而我用自己挽留陈确。
就像是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根本没有想清后果一样。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陈确的那个吻。
我听到门口有人礼貌性地叩了两声门。
我以为是姜显,等了半天不见人进来,我不得不开口:“进来。”
我刚想说一句姜显“这么畏畏缩缩地干什么”,就看到门外站着的萧承畅。
他单肩背着包,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像是一放学就跑来我家了。
但说实话我现在不想见到他。
如果不是昨天他突然在走廊上对我发疯,我哥昨天也不会看见,回来就也不会和我吵架了。
“你来干什么?”
我没事找事地拿起床头的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丝毫不待见杵在原地的人。
“反了。”
萧承畅满不在乎地走了进来,我的余光看到他走到了我的床边,我警觉地悄悄往一侧挪了挪。
“我说你书拿反了。”萧承畅伸手把我的书摆正。
其实我根本就没想看书,只是不想和他说话而已,但萧承畅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未经我允许就自作主张地坐在了我的床边,把书包拉开,抽出几张作业和卷子。
“给你带东西的。”萧承畅把东西叠在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老胡说你生病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看到我了。”
“我确实不想看到你。”我直白地打断他,又故意呛人,“你又不读书,还管别人写不写作业呢?”
“我是不读,但你应该不想这么废下去吧。”萧承畅抬眸看了我一眼,“陈复暄,我了解你的。”
了解个锤子,我在心里骂道。
“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吧。”
我不动声色地赶客,然而萧承畅确实对我的房间感到很新奇,趁我不注意,拿起了我摆在在床头的唯一一只海獭玩偶。
“你喜欢这个?”
萧承畅掂了掂手中的毛茸茸,我伸手要去夺,他高举着手闪开了。
“还我!”我没拿到,有几分恼意。
这只海獭是小时候陈确送我的,因为我喜欢。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老师要我们写一篇动物园游记,我从来没去过,硬写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敢和那时候劳心劳累的陈确提。最后是陈确发现了我的不安,他问清楚后就带我去了动物园。
那时正好园内有海獭表演,横幅海报挂了满园子,见我好奇,陈确就买了票带我去看。
记忆中的小海獭很可爱,饲养员给他什么,他就往自己身前的一个小口袋里塞,塞得鼓囊囊的仍不知餍足。
一瞬间我就想到了我和我哥。
我有个小怪癖,总是喜欢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有些是坏玩具上的某个零件,有些是印着卡通图案的香纸。但到最后藏起来清点时,我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陈确给的。
好的烂的,只要是有关于陈确的,经过他手的,我都会十分珍爱地保存着。
我看着小海獭捧着脸,听到前面有个小孩用一种极为烂漫天真的口吻问,为什么小海獭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小口袋里。
而坐在那孩子身边的父母说,小海獭是因为喜欢,才把东西藏进口袋里的,不让别人碰。
我听完,转过头对身边的陈确说:“哥哥,如果我也是一只小海獭的话,我也想把你装进口袋。”
如果我是一只海獭,我哥就是我口袋里唯一的瑰宝。
萧承畅没有理我,转过身摸了摸海獭下腹光秃秃的毛:“这还掉了搓毛,都好久了吧,你还留着。”
说完,他又把海獭玩偶翻了翻,聚焦在它的脸上,继续挑刺:“你这个玩偶……眼睛是不是歪了啊。”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评头论足,更何况是指着我最在意的东西,我隐隐有些怒火:“给我。”
萧承畅见状,也不再逗我了,伸手将我的海獭放了回去,哄道:“好好好,我放回去了,别生气。”
我瞪他一眼,负气地直接抱过海獭,藏在怀里。
没有人知道海獭底下的毛秃,是因为我曾经剪开过它。
当时看完海獭表演,我念念不舍,我哥以为我喜欢,回家后没过几天,他就给我带了一只玩偶海獭送给我。
因为买不起大的,陈确和我说了抱歉,我体谅他,我卖着乖说小的更可爱。
海獭小玩偶没有口袋,所以我剖开了面皮,在海獭肚子里面藏了我哥的一个金吊坠,装在小锦囊里。
那个金吊坠我哥带了十几年不离身,据说是他妈妈请人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我小时候经常喜欢抱着我哥去摩挲他胸前的那枚吊坠,我哥见了,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久而久之也就转赠给我了。
我哥以前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不是因为喜欢那枚吊坠才去求的,是据说在我哥出生那天,这枚吊坠就陪着他一起长大了,我潜意识里认为,那吊坠就象征着我哥,是我哥的第二个灵魂。
我把海獭玩偶当成了我,把吊坠当成了我哥,用心地藏了起来。
36
还没等我回过神,姜显就上来了,他一副不好意思打扰的模样,下一秒就说出了送客的话。
“萧同学,复暄最近都需要静养。”姜显保持着他得体的笑容,“这天色也不早了,该早点回家才是。”
我没开口说话,恨不得姜显进来直接把萧承畅这个讨人嫌的家伙拖走。
“行,那我就不叨扰了。”没想到萧承畅没赖着不肯走,反而大大方方地应下了,随后又看着我轻笑,“知道你不是故意躲我的就成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而我小声地在被窝里骂:“有病啊谁躲你了……”
姜显替我把萧承畅送走了,晚饭也给我端了上来,我咬着勺子叫住他:“陈确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姜显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讪笑道:“是打了一通来着……”
我轻哼一声,就说姜显这性子,怎么可能会中途上来这么没礼貌地把萧承畅给赶走了。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问了你今天怎么样。”姜显磕磕绊绊地回答,“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有点奇怪,他问我今天有没有人上门。”姜显靠在墙上,“陈总怎么知道今天会有人来家里的?”
我用勺子剁着蛋羹,还能咋知道的?
我想起昨晚陈确那么在乎自己和萧承畅之间的关系,无非就是怕我早恋呗,叫姜显来盯着我。
想到陈确就一肚子气,吃饭间,我又想到一个绝佳的妙计。
陈确不是不让我早恋吗?那我偏要恋,没恋也给变成恋,我看他这次准备什么时候回来管教我。
我愤恨地咽下粥,拿起手机给萧承畅发了条消息。
消息很简短——“我想出门玩,明天来我家门口接我。”
37
这一周已经够乱七八糟的了。
所以第二天当我看见萧承畅真的出现在我家楼下的栾树下时,我难得有点想收回昨天冲动时说出口的话。
但是萧承畅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被吵醒,不肯接电话。萧承畅就锲而不舍地一直打,最后我忍无可忍接通时依旧还没睡醒,裹着被子坐在了窗台上,带着点生无可恋和怒意:“喂?”
“下来。”
我盯着墙面两秒,最后转头开了点窗向下看。
萧承畅穿着黑皮衣,靠在他那嚣张飞扬的红色机车上,一只手就插在运动裤的口兜里,另一只手将手机放在耳边,仰头看向我房间的窗户。
在我和他对视的那一刻,朔风阵阵,萧承畅却在天地万物凋零时冲我挥手。
忽然他大声喊了一句我的名字,我吓得立马清醒,紧接着把电话给撂了。
这回他不接着打了,反而给我发消息。
【萧承畅:是你昨天要我来接你的,怎么把我骗来就想爽约啊?】
【萧承畅:你不下来,我一会儿就只能亲自上去接你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确实理亏,同时我也知道了,绝对不能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做任何奇怪的决定。
于是我只能给他回了两个字“等着”,再很没骨气地起床,换衣服。
因为我知道,我要是不下去,萧承畅真的会把我家吵个天翻地覆。
我没有挑衣服的心情,干脆直接把校服穿上,外面再套件厚外套。
开房门的时候姜显就正好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我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姜显一副心虚地被抓包的模样,摸了摸鼻尖:“小暄,你应该在家好好休息。”
我翻了个白眼,有时候还真想骂姜显,简直就是陈确的走狗,但他大概也是无辜的。
我这么不讨人喜欢,要是陈确没发工资给姜显,估计他也不想多理我吧。
“让开,我同学找我,我要出门了。”
我一把将姜显推开,耍起横来从不手下留情,显得很不近人情。
我知道因为陈确迁怒于姜显这件事很无理取闹,但我明白,姜显一定会把我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地全部禀报给陈确。
最好添油加醋,把我说得有多恶劣就有多恶劣。
到时候我会感谢姜显的。
“小暄……哎,陈复暄!”
我不顾姜显的反对,兀自地换鞋下楼了。
38
萧承畅大老远就在和我招手,好傻。
“你怎么就穿成这样?”萧承畅看起来很不满我随手套的衣服,“和我难得约会一次,你难道一点都不上心?”
“滚,谁跟你约会。”我无语地抢过他手里的机车头盔,“我爱穿什么样什么样。”
萧承畅哼笑了下,没在意,只吐槽了一句:“狗脾气。”
我承认我就是狗脾气,冲他龇牙咧嘴了一下,把抢来的头盔往头上戴。
“那个才是你的,小公主。”
萧承畅略有点无奈地看着放在后座上那个孤零零无人问津的粉色头盔,我嫌弃地看着他,在心里暗骂他没品位。
玩机车这么酷的事情,配嫩粉色?
粉娇你几呢?
我没骑过机车,更没坐过后座,大人们都说是很危险的东西,可我眼里看到的只有萧承畅每次迎风疾驰时的潇洒。
正如现在,惯力不得不逼着我紧靠着他,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萧承畅用极有穿透力的嗓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和我说:“怕吗?怕可以抱紧哥哥。”
我冷嗤一声,萧承畅真的很擅长在我并不想怼他的时候故意恶心我一把。
我只有一个哥哥,但他现在不要我了。
萧承畅那句不经意间以“哥哥”的自称,就好像按下了我身上悲伤的按钮。
喉咙干疼,我说不出话来。
39
萧承畅带我去了海边。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景点海边,而是在一条盘山公路,从小径穿下去的才能抵达的偏僻沙滩。
冬天很冷,咸湿的海风阵阵地往我脸上吹,巨浪拍岸,耳畔皆是波涛翻涌的嘈杂声。
他可能看出我的心情并不是很好,没有像以前那样聒噪,只是牵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句“这里的路不好走”。
我本不想和他接触,因为他刚才叫我想起了那个“负心汉”陈确,但这种抵触在我差点不小心滑一脚后就彻底消失了。
萧承畅不容分说地就拉着我十指紧扣,说这样牵比较紧。
我晃了下手:“你松开点,我要是再没站好,带着你滑下去,我们就一起死吧。”
谁知道他听说“一起死”可开心了:“好啊,你不让我和你生同衾,还不能死同穴吗?”
我嘴角抽了抽:“死同穴我也没同意。”
要是真的死了,像我这么孤单的一个人,能有资格葬在我旁边的亲人,只有陈确。
可是我又想到,陈确要是有了妻子,他们才是写在一本的户口簿上的关系,死了也该合葬。
那我呢?
我又怎么办呢?
我发现不管怎么样,陈确最终都是会丢弃我的。
陈确是我唯一的选择,可在他的选项里,可不仅仅只有我。
40
我和萧承畅坐在一块高大的礁石上,为了爬上来,我的长裤都被浪潮打湿了。
我很讨厌这种沉重阴湿的冰冷感觉,甚至鞋子里其中还掺杂了一些沙粒,所以一坐下来我就打起了赤脚,把鞋子放到一旁,闷头卷起湿漉漉的裤脚。
萧承畅就在身旁看着我慢吞吞地做,时不时再插手帮我拎一下裤管,被我伸手拍掉了。
萧承畅上来时可有巧劲了,不像我,拉着人的手都在底下蹦哒了很久。所以他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只有我变成了灰头土脸的臭小孩。
“挑的什么破地方……”我嘀咕着,特意瞪了萧承畅一眼。
萧承畅没有生气,反而还捏了下我的脸:“陈复暄,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躲开他的手:“眼睛瞎了就去看眼科。”
反正长大了之后,身边再没有人夸过我可爱。
他们只会说,陈复暄真不让人省心,陈复暄真是屡教不改。
——陈复暄是坏小孩。
“萧承畅。”我开口喊他的名字,“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我的神情太过认真,萧承畅玩味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去。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换作平时我已经挪开视线了,但此时我却无比坚定地和他对视着。
我想我在这一刻,需要有个人能给我答案。
“你想听好话还是实话?”
好经典的反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承畅就抢先一步:“好话就是,我觉得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成绩顶尖,品德优良,谦虚有礼,文质彬彬,陈复暄天下第一棒……”
“谢谢,在我还小的时候,我预计自己应该是这么长的。”我假笑了一下,打断了他准备长篇大论的彩虹屁,“实话呢?”
“实话吗?”萧承畅转向我,用手撑着脑袋,思忖了半晌,轻声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想要被爱,渴望爱。”
“我只是让你形容我是什么人,不是让你帮我找同类。”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警告道,“你不要自作聪明。”
“何必这么警惕?我既不会嘲笑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你知道的,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你每次和人打架最后都闹得那么大,应该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吧?其实小时候这方法我也常用,没有能力的人在一开始总喜欢歇斯底里。”萧承畅不管不顾地开始当起了福尔摩斯,“我记得你打完架,大部分都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来替你收拾的烂摊子,但你每次表情都很失望,应该不是想他来吧?”
“他对你的态度也很纵容,看起来更像是专门为你服务的一样,所以那个男人绝不是你的家人。我知道你现在唯一的亲人只有哥哥,就是我上次我在楼梯口见到的那个人,你想利用自己惹出来的这些事见他,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萧承畅得意地看向我,“我说的对吧?”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萧承畅,我最讨厌那种没有眼力见的人了。”
萧承畅对我露出八颗白牙的灿烂笑容:“你不会讨厌我的,我们是同类,是需要互相取暖的同类。”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熟悉你的做法吗?因为在我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父母生意忙,没有空管我,我以为多做点与众不同的事情,就会引起关注,从而让想见的人来见自己。”萧承畅偏头眺望灰蒙蒙的天际,“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你想见的人,一定会像你在乎他那样在乎你呢?撒娇和耍赖,永远只对特定的人管用。而这个特定的前提,就是他爱你,且最爱你。”
海燕振翅而飞,我空洞地抱着膝盖,认真地思考萧承畅说的话。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
陈确的视若无睹让我铭记于心,他也有可能是真的爱我,但也绝不会是最爱我。
那一点爱,还不够他多留在两百平米的家里一天。
“陈复暄,别哭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萧承畅抬手用拇指揭掉我的眼泪时,我才发现我早就泪流满面。
“他不爱你,我爱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