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接着往宅院深处走,穿过两道八角门,再沿着长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才是陈义的住处。
门提前留了条缝,但乌柳还是叩了下门,她刻意放轻动作,等到陈义应声同意才将门推开。
避免唐突,乌柳决定先独自去见,等她和陈义聊过以后再让雪杉进来。
盯着关闭的门扉实在乏味,等了一阵,雪杉转过身,在等待的时间里环顾起周围。
陈义的居所坐落在庭院遍植草木,中央有株梧桐尤为高大,可惜满树翠绿的葱茏模样已经过去,但即使在这个时节,挂着黄叶也仍有一番滋味。
风吹叶落,空枝飘摇,没听见其他杂音,也没见有仆从经过,雪杉站在庭院中,想起方才一路走来,好像也是这样幽静。
身后的门在这时开了,乌柳从里面出来,示意雪杉现在进去。
雪杉有些慌乱:“姐姐不和我一起吗?”
乌柳眨了几下眼:“你一个人和陈老爷多聊会儿,我找管家去库房支两筐炭,等下就不回来了,你聊完再过来找我。”
说完,在雪杉开口挽留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独自留下的雪杉站在原地,想象门后可能等待着她的情景,顿时忐忑起来,不过她没有踌躇太久,按在门上的手一用劲,人就跨过了门槛。
屋里,陈义正坐着品味手中的清茶。
许是因为面前出现了张完全陌生面孔,陈义明显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平复表情,放下茶盏后缓缓起身,朝雪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便是雪杉吧?早听乌柳提起过你,她总说自己有个漂亮妹妹,我一直没当真,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她所说不假。”陈义胡须下嘴角微微弯起。
雪杉在陈义旁边坐下,听见他由衷的夸赞,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刚见到陈义时,雪杉其实有些失望,真正的陈义长相一般、身材清瘦,年纪还挺大,和她以为的样子有很大的出入,但他人似乎很好相处,一句话就让她紧张的情绪缓和不少。
雪杉抬手指向陈义身后,试着找话题:“那边那面屏风看起来既好看又别致,是老爷您自己选了买回来的吗?”
方才趁着坐下来的时间,雪杉快速扫了一圈屋内,这里布置简单、陈设朴素,唯有内室前隔着的一座刺绣屏风风格不同。
上面用了各种颜色的绣线,丝丝缕缕萦绕在一起,绣成的蝴蝶和鲜花不仅栩栩如生,还亮丽多彩。
雪杉观察着陈义,但他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大不相同。
陈义朝她手指的方向转头,目光落在屏风上后停留许久,渐渐变得恍惚悠远,仿佛看到的不止一座屏风,也不止屏风上的蝴蝶和花朵。
想起旁边还有人在,陈义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然而他眼中还映着刺那座屏风的影子:“不是,它是我已经故去的妻子亲手绣的。她是个爱俏的小姑娘,但是因为跟了我这个穷小子,连身好看的衣服都买不起,只能自己用针线往粗衣麻布添了花样穿,时间长了,刺绣就成了她的爱好。”
雪杉没想到她随便找的话题竟直接触到了陈义的伤处,惊讶之余,心上又覆上一层浓浓的感伤。
难怪这座屏风格格不入,却仍陈义被留下来摆在床前,原来是为了睹物思人,时时好相见。
雪杉轻轻出声:“您和您的妻子一定很相爱吧。”
陈义默默点了下头:“那时候日子再苦,我们过着也觉得是甜的。”
回忆起过去年轻的时光,陈义看上去却沧桑许多,脸上刻着的纹路似乎因此变得更深了,雪杉看着,越发觉得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面屏风是出自您夫人的手,提起来让您伤心了。”
雪杉低下头,希望能得到陈义的谅解,但陈义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见他摆摆手:“你不必自责,她走了都快二十年了,我早就不伤心了。”
在雪杉诧异的眼神下,陈义又说出一句更难懂的话:“可惜伤心消失了,思念却还在,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思念还在,伤心怎么会不在,思念不正是人因为失去而伤心,才会生出的情绪吗?
雪杉一面十分不解,一面又觉得陈义所说发自内心、并非虚言。
然而,任凭雪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闷着头,好半天忘记了说话,最后还是陈义先开口打破沉默,她才醒过神。
“说起刺绣,乌柳手也很巧,你有跟着她学过吗?”他问。
“针线我只会一点,最多补补衣服,绣花什么的完全不行。”雪杉斟酌着答道。
陈义眉头微皱,费力思索半晌后才舒展开来:“对了,乌柳说过,你擅长的是古琴。”
提到古琴,雪杉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下意识点了下头,点完又感到不好意思,连忙低头作谦逊状:“能弹几首曲子,但还比不上厉害的琴师,算不得擅长。”
&nbssp;说着说着,雪杉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放低声音,尽量让她的声调听起来柔和可亲:“这回我来得匆忙,没能带上琴给您弹一曲,不过不久后的幻游宴我有准备演奏,老爷您若是感兴趣,不妨过来宴上看看。”
陈义爽快应下:“到时候我一定过来捧场,你是乌柳的妹妹,我自然要照抚一二。”
陈义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雪杉坐在对面看见,也跟着微笑起来。
不过唇角这点笑意很快消失,她的眉眼渐渐低垂下来,悄悄看了陈义几眼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又聊了两三句,谈话草草结束,雪杉告别陈义后去找乌柳。
乌柳正在陈府大门前等候。
太阳高悬空中,不带一丝热气,乌柳站在日光中多时也不暖和,见到雪杉之后立刻将人招呼上马车,和早就搬上去的两大筐炭一起,驶上回去的路。
“怎么样,顺利吗?”乌柳问起。
马车刚上路,还有点颠簸,雪杉张开口,片刻后才回答:“还算顺利。”
尽管幻游宴上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仍是未知,但今天陈义已经明确给了保证,这让她不用再为此担心。
不过她隐隐有种感觉,陈义会照顾她并不是因为她本身,只是看在乌柳的面子上。
之前在屋里,陈义明明是在和她聊天,但说的话总离不开乌柳。
雪杉目光落在乌柳发间,简单的银簪没在如云似雾的墨发里,几乎不见光芒,素雅是素雅,但也将乌柳的脸色衬得发灰发暗。
垂眸沉吟后,雪杉问:“在姐姐眼中,陈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柳没想多久便答说:“陈老爷为人宽厚,待人和善,在我认识的客人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好人。”
雪杉颇有同感。
她曾在前厅见过来归梦楼的客人,他们大多一副虚浮油腻的模样,就算装得再好,下流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但陈义和那些人不同。
他也不像满身铜钱气的商人,没有因为自己发达有钱了就看低别人。
正因为如此,听了乌柳的话,雪杉更不懂了:“这么好的人,姐姐竟舍得让我认识。”
对青楼女子来说,客人既是财路也是生路,为了不放走一位客人,别说暗地里使手段了,就连争得头破血流也大有人在。
陈义家境殷实,人又可靠,换作其他人绝对拼命守着不让别人靠近,乌柳大大方方地把他让了出来。
大方得让人奇怪。
她不是怀疑乌柳的用心,而是好奇,乌柳对陈义怀着怎样的感情。
雪杉看着乌柳,看见她有晃了晃神,一双眼睛蒙上一层薄雾,里面仿佛纷纷飞絮在飘落。
某个瞬间,飞絮停了,乌柳迷蒙的双眼也恢复了清明,她摸了摸头上的素簪,淡淡开口,表情无悲也无喜:“多多少少总有点舍不得,但也没有很多,至于原因,也许听起来会有些奇怪——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心太安了。”
乌柳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石头,雪杉听在耳里,心上荡起层层波纹。
她垂下头,没有应声,却暗暗在心里回答。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就像她不久前和陈义谈天时想的那样。
她并不反感与眼前这个男人相处,甚至也愿意与他有肌肤之亲,可如果能够选择,她只想立刻飞到另一个人身边。
心安很好,但只有心安远远不够。
雪杉紧紧攥住衣袖,胸膛里的心跳得厉害,呼之欲出。
车前的帷幕被一只手撩开,里面人探出头,对车夫说:“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我要下去。”
乌柳喊停马车的举动让沉浸在思绪中的雪杉吓了一跳,她豁然转头,余惊未消的眼中满是混乱。
“你要去哪儿?”
“我的头油好像快用光了,我想现在去买,你一个人先回去吧。”
雪杉这才发觉,自己今天一直没从乌柳身上闻到什么味道,而在平日,乌柳总散发着幽冷的香气。
这股香气来自于乌柳抹在发上的玉兰花露,她似乎对其十分钟爱,每日都要抹,只有几次出门前偶尔忘掉过。
点点琐碎闪过时,雪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此时马车已经停稳不动,但这个念头却仍在流转,雪杉不由伸出手,按住了旁边将要起身的乌柳。
“走在外面一定很冷,姐姐你身子弱,还是乘车去买吧。”雪杉声音难掩急切,“不过我恐怕不能陪你一起去了,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件事要办。”
说完,不等乌柳回复,连忙跳出车厢。
落地后,雪杉飞快转身跑远,将马车甩在身后,循着记忆找到一间乐坊前。
这是淮州最有名的乐坊,最好的乐师就在里面,在为数不多的外出里,雪杉每回都会来,不过毫无例外只是经过。
而今天。
雪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步走到门前,问:“我来找乐师玉山,请问他现在何处?”
乐坊里丝竹缭绕,这边乐落,那边乐起,音调乐声交迭不绝,到了玉山这里,却是一片死寂。
玉山独自靠在后台墙边,低着头,将玉箫拿在手里端详,描摹的目光似乎笼罩上阴影,含着浓浓的哀凄。
雪杉静静瞧了好久,终是忍不住出声唤道:“先生。”
她的声音把玉山的神魂拽回到现实。
玉山见到雪杉出现在面前,露出意外的神色:“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今天不是有事要忙吗?”
雪杉微笑了下:“我今天确实有事,以为赶不上先生的课,所以请人帮忙告了假,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弯起的唇角瞬间抿直,雪杉停顿了下,再又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不同,并不十分强烈,但字字都带着重量。
“我来,是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先生。”雪杉说。
什么问题不能改天问,非要今天特地跑来乐坊当面问他。
玉山内心不解,但还是点头应允:“你的问题是什么,说来听听。”
雪杉没有回答,转身扫视,眼神停在偏角一隅。
藏在阴影的桌上安安静静放着一张古琴。
雪杉看见后,移步过去,坐到桌前,两手轻抬起来:“先生不妨先听我弹一曲。”
手下的古琴全然陌生,但当雪杉拨动琴弦,响起的声音却不含丝毫拙涩。
弦音变化自然,时而铿锵,时而轻柔,时而跃然高起,时而流泻而出,萦绕周围,令人仿佛置身山水之间。
一曲弹罢,雪杉抚平琴弦,琴弦渐渐平静下来,她的手却变得有些异样,比没弹之前看起来僵硬得多。
雪杉将手收拢藏进衣袖,然后问:“先生可知道刚才这首曲子的名字?”
玉山好笑地看着她:“我当然知道,名曲《高山流水》,这首曲子还是我教会你的。”
雪杉又问:“那先生可知道这首曲子的故事?”
玉山思索了下,点头:“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谁没听过,‘高山流水,知音难求,琴断有谁听’。”
“伯牙爱琴,知钟子期死,却能毁琴弃琴,可见他懂琴更懂情。倘若钟子期未死,倘若伯牙能与钟子期再度见面”雪杉声音放得比之前轻了些,自语似的说道,“两人互为知己、相伴终老,我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玉山收敛起脸上玩笑的意味。
从在乐坊见到雪杉,玉山就觉得奇怪,最乖巧懂事的人竟然会出现在不该她出现的地方,后来听她弹琴,这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闻弦知雅意,听曲晓人心,雪杉弹的是高山流水,又不止是高山流水。
到了此时,再听见雪杉口里这番话,玉山不难想到雪杉另有来意。
白衣纯净,玉山的面色和眼神却变得复杂难言,他望向雪杉:“之前你说,你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题,那个问题到现在我是不是还没听到?”
雪杉抬起头回望过去,瞳眸里映着玉山的身影,周围满是幽暗,唯有她这双眼睛落了一层光,如同夜空中明亮的星辰。
雪杉定定地看着玉山,声音却不受控制在发颤:“之前那几个问题并不重要,我真正想问先生的是,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知音,听我弹一辈子的高山流水?”
如同冰棱坠地,玉山心底炸开叮的一声脆响,片刻的茫然后,过往种种无端在他脑海中浮现。
上课前,总有个人会先他半时,淋着清晨光辉,提早来到琴房等待。
放课后,总有个人会慢他几步,拖着长长的影子,最后从长阁离开。
还有讲课时,总有个人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却在和他目光交错后,立刻垂下头躲开。
&玉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记起这些,或许那时他就感受到了雪杉从细微处泄露的心意,但不曾去深想。
玉山以为,他应该一如既往,跟拒绝别人一样拒绝雪杉。
但雪杉不是别人,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学生。
玉山深知,像雪杉这样习惯所有深埋在心底的人,难得将心声吐露出来,当是用尽了勇气。
三年间见过的一面又一面,让玉山对雪杉有了足够的了解,也让他忍不下心去冷言冷语地拒绝她。
周围重归静寂,雪杉的心在漫长又无声的等待中,由期待变为惴惴,由惴惴变为失落,由失落变为无望。
玉山斟酌开口:“认识那么久,我好像只给你讲过乐理,从未说起过其他。”
雪杉眼中亮光早已湮灭,只是默默地望着玉山。
玉山则偏开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换作早些年的我,乐师这行当,别说试着去做,估计想都不会想,但世事无常,家里有个做官的叔叔开罪了圣上,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连累我们全家获罪充入教坊司。”
“一夜之间从云端掉入泥潭,成了供人观赏取乐的玩意儿,我接受不了,常常想不如死了算了,但身边有个人不断告诉我一定要活下去”
“那人是和我有着相同悲惨命运的姑娘,但即便身处绝境,她也从不寻死觅活,我被她的坚强和隐忍所感染,才得以等到活着离开教坊司的那天。”
“我想带她一起走,她却突然不见了,我找不到她的下落,只知道有人曾在淮州见到过她。”
听完玉山的讲述,雪杉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她以为只要勇敢地迈出脚步,他就能向自己走来,却没有发现,他们看似离得近,其实中间横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玉山和他的玉箫,有一首吹不尽的长相思。
她和她的古琴,错弹一曲无人应和的高山流水。
雪杉低头静默半晌,再抬头时,已经从古琴前走开,她走到玉山跟前站定,问:“先生在淮州那么久,始终没找见这位姑娘,可有再打听她的下落?”
玉山低低出声,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叹息:“一直都有打听,可一直打听不到。”
雪杉的眼睑微微垂下,但她还是尽力提起嘴角,用安慰的口吻道:“先生心诚,有朝一日定能如愿。”
玉山倏然闭上嘴,原本在脸上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山不知道雪杉是以什么的心情说出这句话,只知道他听到这句话时不太好受。
她才从他这里受了伤,却还想着抚平他的伤口。
真是傻到家了。
雪杉再没有话要说,在玉山怔怔的目光下欠了欠身,然后便转身离去。
远远望去,她的背影看起来那样单薄,感觉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说不清是愧意还是别的什么,玉山拿起手边的披风追了上去:“外面风大,小心别冻着。”
雪杉无声接过,继续往外走,直到快走出乐坊才停住脚步,只见她转回头,浅淡的眸光正在微微闪动:“先生,以后我在琴艺上若遇到不懂的地方,还可以向您请教吗?”
玉山温言答说:“当然可以,我永远是你的先生。”
听到回答,雪杉两眼微弯,脸上绽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来,似乎终于能安心下来,回过头,向前又走出几步。
乐坊大门关闭,将余音隔绝于身后。
才到傍晚,天已经黑透了,零碎星点中,西边挂着的一轮弯月正向下挥洒着清晖。
雪杉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
月光从她指缝流泻,落了一地白,留下的只有满掌寒凉。
举目可见却触不可及,皎洁明朗却清绝苍凉。
雪杉勉强维持着的笑容在此刻浮出几分苦涩。
收拢手心的同时,雪杉的头也低垂了下去,一阵夜风吹来,发丝凌乱飘动着,她缓步走在路上,仿佛枝头摇摇欲坠的叶片。
今年的冬天最冷了。
雪杉心想。
风吹大地,花草的芬芳香气悠然飘荡。
严冬已过,如今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淮州街头的行人越来越多,雪杉行走其中,呼吸着和暖的空气,压抑多时的心情不觉舒畅不少。
不过雪杉此番出门,不是为了漫步散心,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幻游宴做准备。
眼见其他姑娘纷纷为演出预备了新衣,雪杉也决定置办一件。
拐进街角,再走不远,就能看见前面有家名叫一“七彩裳”的成衣铺,七彩裳在淮州城里颇具名气,雪杉便是慕名而来。
雪杉抬脚进门,正巧迎面碰上要从里面出来的一位女子,幸好她及时收住脚步,两人才没有撞上。
雪杉侧过身,本想等那女子离开后自己再进去,不料对方半天没动,只听头顶就传来声音:“呦,我本来还纳闷,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直往我身上撞,原来是你,那就不奇怪了。”
雪杉抬眼。
眼前的女子身材高挑,正两手插腰站着,一双摄人的狐狸眼下是高挺的鼻梁。初看之下不太协调,但细细端详,反倒令人觉出有股妩媚与英气共存的独特魅力。
眼前女子无疑是位美人,可雪杉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只觉得头疼不已。
怎么遇上了这个冤家!
与雪杉并立的女子亦来自归梦楼,是归梦楼另一位红牌娘子楚影的妹妹,迭名楚楚。
楚楚和雪杉同岁,互相也熟,但因为各自的姐姐势如水火,两人关系并不融洽,楚楚看向雪杉的目光总是带着仇视的火花,哪怕雪杉躲得远远的,她也会找过来挑衅几句。
今天也一样。
雪杉默默叹了口气:“我还有事,现在没时间和你谈,麻烦让让。”
雪杉试图从旁边绕行进店,但楚楚显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她,跟着挪了一步,双手展开挡住去路,倨傲地抬起下巴:“你也是来七彩裳定做新衣服的吧?好心劝你一句,还是别白费功夫了,今年在幻游宴的头名肯定是我,你还是回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怎样让你们的后半辈子过得不那么凄凉才好。”
楚楚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尖刺,想左耳进右耳出都难,更何况话里话外针对的人不止雪杉还有她珍视的亲人。
雪杉仰头直视楚楚,嘴角牵出一个微笑,笑里隐隐含着几分捉弄的意味:“既然你那么肯定我会白费功夫,为什么要拦着我?还是说你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怕得很,怕我在幻游宴抢你风头?”
“你在胡说什么?”楚楚眉头倒竖。
“你要是真的不怕就把路让开,别站在这里不动。”
“我才不怕你!”
楚楚就此撤开,走出几步后才发现中了雪杉的激将,气得直跺脚,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雪杉一眼。
雪杉不以为意,无声笑了下,随即迈入店中。
七彩裳里挂有不少成衣,但都是普通常服,雪杉看了并不满意,于是找到老板娘,表示想要定制一件。
老板娘问:“姑娘要定制什么样的裙子。”
雪杉没想好,沉吟半晌,只是道:“先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料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笑眯眯应了声好,然后吩咐手下伙计去拿货,等伙计回来,两边胳膊下各夹了一匹布回来。
一匹是鲜艳的朱红,花纹精美绚丽,一下便能抓住人的眼神;另一匹是素净的螺白,轻盈似雾,日光落在上面格外柔和。
“喏,当下最时兴的布料,我特地从京城进回来的,这俩分别叫做缭花锦和月影纱,用它们做出的衣裳绝对好看。”老板娘介绍道,“您看看,更喜欢哪个?”
雪杉看了又看,半天拿不好主意。
缭花锦耀眼夺目,表演时穿在身上一定能吸引客人目光,但她私心更喜欢柔和的月影纱。
老板娘生意做生意做得多,眼力自然不同寻常,很快便瞧出雪杉更钟意月影纱,于是推荐说:“你长相清丽,太艳太繁复的衣裳恐怕会把你的人压下去,不如穿淡雅些的,更能显出你原来的气质。”
雪杉点点头,手抚过月影纱:“那就用这种料子吧,具体什么款式你们决定就好,但颜色一定天青色。”
“巧了,天晴色还剩半匹,正好够给您做一套。”
“那就这么定下了。”
付完定金,拿好凭据,雪杉从七彩裳出来准备回归梦楼。
回去路上,周围人不知怎么回事推搡着朝一个方向行去,雪杉被挤得动弹不得,只好先跟着走。
人群渐渐停下,不远处坐落着一座比陈家还气派的府邸,镶在门前的匾额写着两个描金大字——周府。
周达,淮州最大粮商兼首富,就住在这里。
不久前,周家出了件大事,周达夫人突发恶疾不幸离世。
噩耗传出后,周达大办了一场丧事,送葬的队伍长如白龙,哀乐声响得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当时围观的百姓都对周老爷赞不绝口,说他珍重妻子、有情有义。
如今,周府前又来了许多人,难不成又发生什么坏事?
雪杉好奇地踮起脚尖,周府门前除了守卫还有不少下人,正站在梯子上,准备取下白灯笼。
倘若只是这样,断不至于招来那么多人,大家之所以会围观,是因为下人们将屋檐下的白灯笼换成他们手里的贴着囍字的红灯笼。
白事还没过去,就要接着办喜事了?
就在雪杉满头疑问的时候,近处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正是有关周家的事情。
“你说周老爷干的这叫什么事,夫人死了没多久,转头就娶了个新的。”
“他也没办法,听说啊,新夫人已经有了身孕,若拖太久拖到孩子落地,一大一小两个是什么身份就不好定了。”
“可如此一来,不仅地下的周夫人不能瞑目,恐怕周少爷也无法接受。”
他们口中的周少爷,全名周子忻,是周达已故妻子所生,也是周达唯一的孩子,夫妻俩人都很宠爱周子忻,几乎没有对他说过一声不,周子忻也很孝顺,一直乖巧听话,从来没有惹过麻烦。
曾经的曾经,他们是最让人艳羡的一家三口。
但现在。
洋洋喜气与他们完全无关。
天上地下,灯笼截然两色,让人看了唏嘘不已。
就在周府门口快要装饰满大红的时候,一名清秀少年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年纪很轻,不过十六岁的模样,一身寻常人负担不起的玉冠锦袍,让人一眼便知道他就是周家少爷周子忻。
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周子忻先是一愣,然后转头向四处张望,没用多久就发现了自家门口赫然可见的变化。
原地呆立片刻后,周子忻忽然抢过梯子,疯了似的蹭蹭蹭往上爬,将刚挂上去没多久的红灯笼一把扯落下来。
紧接其后从他口里发出的咆哮更是盖过了灯笼坠地的声音:“谁允许你们换了,你们给我听清楚,只要我在一天,这种东西就不准出现在这里!”
下人们虽然跪倒地上,但没人敢应周子忻的话,而周子忻也不肯退步,狠狠地盯住这些人,一副要与他们对峙到底的样子。
直到意识到旁边还有很多人正注视着他。
这样的场面太过陌生,周围密密麻麻的视线也令人不知所措,周子忻圆瞪的眼珠开始晃动,身子不安地缩起,却又不肯退回到府里。
少年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以掩藏的难堪莫名刺痛了雪杉的双眼,她叹息一声,没忍心再看下去,拨开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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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子忻小朋友登场啦另外之前忘讲了,我们玉山先生只是暂时待机,不是下线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