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行李箱终究还是不好用,轻轻一拉,轮子就在沥青路上吱呀吱呀的乱叫。
都说近乡情更怯,眼前熟悉的小区没了生活滤镜的加持,显得有些破旧,斑驳的墙皮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风嗖嗖的吹,我穿的不少,可还是有种被贯穿的冷。
抬头一看,楼下那棵老树底下站着个人,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我第一反应是路灯又坏了,第二反应是我哥怎么抽上烟了。
说来也怪,离的那么远,又黑的看不清,我就是知道是他。
“哥!”我大喊了一声,满意的听着回音荡过来,掐灭了那点火星。
等我走近,听到他有些惊讶的声音:“怎么突然回来了?”
“给你个惊喜。”我说,顿了顿,半开玩笑的说:“我要是提前说了,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他愣了愣,摇头说怎么会。
骗子。我心说。
“妈做好饭了吧,走吧。”我伸手想拉身前的行李箱,与此同时,我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们俩同时愣住了。还是我比较大度,很无所谓的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家走。
我听见脚步声,他跟过来了。
“带钥匙了吧。”我很自然的略过了先前的尴尬。
他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串滴哩当啷的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单元门。
我看着他的后背,他颈子后的头发有些长了,碎发乱糟糟的卡进羽绒服的领子里。
“拿的了吗?”他错开身子,让我先进。
“没问题。”我又笑了一下,雄赳赳气昂昂的拎着箱子上楼梯。
其实箱子承受了不该有的重量,我也好奇自己到底是怎么塞了那么多东西进去。
好在我家在三层,再多爬一点我都受不了。
我在门前站定,又看着我哥开门。
“哥。”我突然叫他。
他拧钥匙的动作一顿,回头看我:“怎么了?”
楼道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好端端的整的我心一跳一跳的。
“没事。”我轻轻的说,“好久没见你了。”
他嗯了一声,门终于开了。一时间铺面而来的热气,饭香,还有电视里喧闹的声音让我眼眶发酸。
“怎么下去那么久啊,饺子都粘……哎呀!小云回来了!”
我回了回神,笑道:“妈。”
“哎呦你哥刚和我说你呢……快,快进来傻站着干吗……”
妈拉着我嘘寒问暖,我看了眼我哥,他安静的站在一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咱们吃饭再说,我先和哥收拾收拾行李。”
我哥被点到,愣了一下看过来,我冲他弯了弯嘴角,他又挪开了目光。
“哦哦对,你爸在厨房煮饺子呢……老林!你看谁回来啦……”妈手一直在围裙上蹭,围着我们绕来绕去。
“哎呀,”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脑门:“不知道你要回来,房间都没收拾,你先和你哥凑活一晚吧。”
我侧头看他,看到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东西不多,我现在去收拾一下。”他说。
“行啊,我帮你。”我说。
妈眼神在我俩之间打转,最后定在我哥身上:“你们吵架了?”
不待他说话,我伸手钩住了他的脖子,不出所料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猛然僵直。说真的,我还是有点难过的,但我笑着说:“没有啊妈,这不好久没见了吗,您快去忙您的吧。”
等她一转身,我就松开了手,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最后我和我哥对着我堆满杂物的屋子面面相觑,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知道你要搞突然袭击,东西都没收拾。”
“都是你的东西吗?”我看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问。
“嗯,我把学校东西都搬回来了。”
“你这终于熬出头了。”我看向他,他看起来并不太高兴:“为什么这么说?”
“毕业了,多好。”
他烦躁的摇了摇头:“每个阶段都有不一样的烦恼……我把东西搬走吧。”
“好吧,放阳台就行吧。”我说。
于是我们俩又开始搬箱子,这么捣鼓一通,硬是热的我脱的只剩单衣。
我气喘吁吁的往椅子上一坐,脚一蹬,潇洒转了个圈,摆了摆手:“你给我整康复训练呢哥。”
他咧嘴:“这就不行了?”
我把身子往下陷了陷,头往后一仰,小声道:“是不行,你行你上。”
他抬脚就要踹我,我两腿往前一夹,勾上了他的腰,再往前一收,然后他就往前栽在我身上了。
或者说,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
时间一时静止,我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慌乱的想用手支起身子。
他也出了不少汗,我低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湿湿的黏着,我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味道。当时电商搞活动促销,妈硬是搞来整整三箱,两眼一闭就让我俩用了三年。
隔着薄薄的衣服,我听到了有力心跳,我的,和他的。
他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都要挡住他眼下的痣了。我爸之前找了个算命的,那人戴着个墨镜,手指一通乱掐,指着我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我爸高兴极了,给他塞了张红票子,把我哥推过去说你再看看我这个儿子。
那人又是一阵念念有词,最后摇了摇头说这孩子会让你家宅不宁。然后我爸气冲冲的拽着我俩走了,骂他胡说八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很惦记那张红票子。
我哥其长得很秀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妈小时候还给他穿过别人淘汰的小裙子,我俩出去玩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姐弟。当然照片已经被我哥辣手摧花了,我对此一直深表遗憾。
“……松开。”他声音颤颤的,显然经过一番努力没有从我的钳制下逃脱。
我猛然回神,松开腿,讪讪的笑了笑,伸手要扶他起来,不出意外又被他推开了。
“之前和舍友这样开玩笑,条件反射了。”我试图解释,但是却发现他听完以后脸色更难看了。
电视里的曲子热闹的有些聒噪,我按了两格音量,低头用筷子挑起了汤里打碎的蛋花,仰头吸溜进了嘴里。
妈从厨房出来看了眼表,对着厨房喊见糠了点点儿凉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总之就是饺子浮起来以后要倒些凉水。
“过年也不回来。”她嘟囔了一句,余光瞥到我,眉头一皱:“你就知道在这坐着,也不帮帮忙。”
我告诉她我半个小时之前进去要帮她被她说你别来别添乱赶出来了。
事实上半个小时前我们刚吵过一架,原因无他,无非是快毕业了的无所事事惹恼了她。
她眉头皱的更深了:“那你就不能端个盘子拿个碗什么的吗?”
我不想大年三十又和她吵,体贴的略过了这个话题:“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等饺子煮好的。”她没好气的说:“你微信问问小云吃饺子了没。”
我深吸一口气说哦,编辑了一条妈问你吃饺子没,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很奇怪,我好像很希望他回我。
手机这时振动一下,我心一跳,再一看发现是微信运动。
妈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真是的,好好的过个年,一会你不回来了一会你弟弟不回来了,一天天的……”
我腾的站了起来,吓了她一跳:“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我去买个饮料。”我边穿外套边说。
“外面那么冷怎么又买饮料了。”顿了顿,她说:“多穿点啊别冻着了。”
“知道了。”我说。
是挺冷的,而且年三十楼下小卖铺早关了,大概是回家过年去了。老板是个南方人,非常善谈,但是又操着一嘴我听不懂的方言。每次买个东西我都得费老大劲破译中文,实在心累。
路灯又坏了几盏,显得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放炮的声音多少少了些年味,看着一家家亮起的窗子,我突然觉得心空落落的。
手往兜里一揣,掏出包烟。
舍友给的,他保研那天晚上请我们吃了顿饭,我喝了挺多,都说酒精麻痹神经,可我却越来越清醒。
烟雾吸进来,呛得我直咳嗽。我其实不太会抽烟,高中犯混抽过一段时间,后来也戒了。
真是的,明明我才是哥哥,可我就是见到他就犯怵。虽然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高中学基因的时候,老师提了一嘴基因彩票。我那时就在想,命运真是个不公平又让人无能为力的东西。
最开始,他是个意外。当时独生子女的政策严,爸妈又是吃国家饭的,当然不敢顶风作案,所以就把他寄养在了老家,和姑姑他们住在一起。
所以,最开始对这个新生命的诞生,我并没什么感想。开玩笑,一个两岁的小孩能记得什么。
我只记得以前看过他刚出生拍的照片,小小的,皱皱的,裹在襁褓里。重点是,丑丑的。
小孩没长开的时候都皱巴巴的。其实我本来是不在意这个的。妈那时候有个同事姓刘,会给她些她家孩子穿不上的旧衣服。不管裤子裙子,能穿她就往我身上套。
每年寒暑假回老家,我才能见到他。我比较认生,不怎么爱说话,叫个人都得扭扭捏捏半天。
姑姑老说我像个小女孩一样。我小时候以为她夸我好看,后来才反应过来不是那个意思。
很显然,林向云和我一点也不一样,他总是在笑,嘴角两个酒窝像嵌在脸上一样。
他会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先是甜甜的叫妈妈,再喊爸爸,最后抱着我的胳膊喊哥哥哥哥。
没人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妈妈一下子就红了眼睛,把他抱在怀里叫好孩子。这个时候我站在旁边,有些无措。
他总是喜欢跟在我后面,像个尾巴,赶也赶不掉。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充满好奇,一会问我上课学什么,一会说我衣服好漂亮……最后他会拉着我的袖子问我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
我说好呀,心里却想如果他回来了我住哪呢。
有的时候我会给他带些学校发的文具或旧衣服,他很高兴的笑,一直说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诸如此类。不得不说,这招对我很管用。
我其实对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次我们开车走,他在后面哭着追我们喊妈妈、爸爸、哥哥。妈妈抱着我哭,我也哭了。
我觉得他可怜,也会问妈妈为什么弟弟不来和我们一起住。妈回答的总是模棱两可。有次吵架,爸说不过我,指着我鼻子大骂都是因为你弟弟才不能回家。我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半夜辗转反侧睡不着想去和他们道歉,却听到妈和爸说:“要是先生的小云就没有他了。”
我如坠冰窟,眼泪不受我控制的涌了出来,在面前模糊了世界,我应该推开门去质问他们,但我只是蹑手蹑脚的回到房间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从此我再也没主动提过弟弟这个角色。
我初三那年,他该上初一了。爸妈托了关系把他的户口弄了回来,没有人和我商量这件事,我一打开门,客厅站着个人。他闻声转过头,冲我一笑:“哥哥,好久不见。”
我觉得他这个笑甚是讽刺,有种耀武扬威的赶脚。想起来什么,我猛地往屋里窜去,果不其然,屋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我睡的那张小床也变成的一张双人床。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发作。
可他他这时候偏要急匆匆跟过来,张嘴要解释什么,我想也不想,回头冷冷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回来?”
想到这儿,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哥,吓得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掐灭了烟。行李箱的和脚步的声音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真切:“怎么突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