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冲回到黄狐城,马不停蹄地忙起来。
白天累极了。夜深人静时,却睡不着。不停地回忆小帐里那一夜。
从这里快马回红狼城,只需要两个时辰,偷偷跑回去一次吧!
下次再回去,一定要把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才能安心。
姜肃跟吕正谈妥了买卖,世子修路的钱自然也就有了。黄狐城太小,没有吕家的钱庄,姜肃准备让邝达直接押送银车去往黄狐城。
安敬之反对。
姜肃说:“从这里去往黄狐城,不过百里,银车走得慢些,一天也赶到了。这沿途也没有山匪,敬之不必担心。”
安敬之说:“我不放心的是邝达。”
“说到他,我正想问你。”
姜肃讲了那日在吕府门外,邝达擅自锁了大门的事情,以及当时他说话时凶恶的样子。
姜肃道:“一点也不似我在牢里认识他时那般憨直。这么看来,这人两副面孔呢。”
安敬之说:“我前两日也去问过他的队正,他也说邝大宝平日里,根本不像你形容得那般可怜。”
“哦?”
“队正说这个邝大宝是个脱田逃户的农籍。大战在即军中招兵,才将他纳入军中。别看他一副傻大个的样子,入了军中四处惹是生非,不服管教。队正确实杀了他的狗,那也是因为他纵狗行凶,咬伤了百姓。队正才将他的狗打死。”
“可他为何要装的如此憨傻接近我?”姜肃不懂。
“我也想不通。”
“如果他过往是骗我的,不管他目的为何,这人确实不能留。”
清晨。
安敬之派了两队侍卫,姜肃用兵符调了一队守军轻骑,押送银车赶往黄狐城。
到了夜里,姜肃等信鸽传回消息,迟迟没有睡。
已经九月初,夜风凉。可他仍然敞了门等。
点了灯倚在榻上看书,就这么睡着了。
元冲进屋时,姜肃都没醒。
元冲索性灭了烛火,生生把人吻醒的。
“世子怎么回来了?”屋里没灯,姜肃也知道是他。
“想你想得睡不着,连夜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赶来见你。”
“明天要罚城防军,违规给你开了城门。”
“不开,也要罚。”
“真难啊……”
“我更难,明明这么近,可为什么见一面这么难……”
“这不就见到了……”
元冲不想多言,他只想把身下人生吞活剥吃到肚子里……
吻深深浅浅,唇齿交缠没有缝隙。
元冲扯掉他的发带,手扶在脑后,让吻更深,一点都不要分开。
姜肃在屋中只穿了中衣,三两下就被元冲剥了精光。
元冲还未来得及宽衣解带,可搂着人不想松开。
“啊……”姜肃轻轻叫了一声,被元冲胸口硬物硌了一下,“世子怀里揣着什么?”
“带给你的,现下不重要。”元冲似乎从怀里掏出什么硬物,扔到地上,又急吼吼地把自地把自己脱个精光,覆吻上来。
上次没有得逞的事,元冲一直惦记着。此刻,他急不可耐地润湿了手指往那处摸去。
……
姜肃也不再去想什么“有失体统”……便任由着身子去吧……
……
元冲知道身下人忍着呜咽,喉咙中压抑着快感。可听起来反而情欲十足……
冲撞带来一种极度的快感,绽放在全身。
疼痛混杂着愉悦。
他慢慢感受到怀里这身子在哪里得了意趣,立刻不断地进攻这一处。
……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几炷香的时间。
元冲搂着人,心满意足地睡了。
天明,元冲醒时,姜肃已经沐浴更衣,在厅里看书了。
元冲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就这么看着姜肃,真实得像梦一样,他真的得到了这个人。
姜肃都没看过来,就知道他醒了,“沐浴的热水还给世子烧着呢。快起来罢,好些事情要跟世子交代。”
元冲笑道:“还真像个小媳妇。”去屏风后沐浴。
执盏送了干净衣物进来,又问了世子爷早饭想吃什么。
姜肃在屏风外,问道:“银钱收到了?”
“收到了,八百两。所以马不停蹄赶回来谢谢我的……怎么说来着,啊,对,贤内助。”
“人长得挺好看,怎么说话就是不中听呢。”
“初平……”元冲突然喊他。
“怎么?”
“初平刚才夸我好看……”
姜肃忍不住,笑。
执盏端了牛骨汤和包子进来。
元冲穿了衣袍,把梳子塞到初平手里,耍赖道:“给我梳头。”
“世子,要梳什么样式?”
“你觉得好看的!”
姜肃给他束了高马尾,没戴冠,“就这样好看,戴冠显得老成。”
“好!”元冲坐到桌边狼吞虎咽,“初平怎么不吃?”
“我刚才用过早饭了。”
元冲凑过来在初平唇边闻。
姜肃推开他,“正经些!”
“你骗人,你早上只喝了茶,没吃饭。”元冲伸手就把一个包子塞到姜肃嘴里。
“喂!你这人真是……”
“很疼人是不是?”
“很无赖!”
姜肃早上都没什么胃口,可也勉力慢慢吃完了元冲塞给他的包子,“我跟吕正谈了笔买卖。”
姜肃讲完跟吕正的交易,走到卧房,掀开一个箱子,真金白银躺了满满一箱子,他又拿出一个金镶玉的小圆牌子,“不止如此。豫东境内所有吕家钱庄,有这个腰牌,都可以先借再还。”
元冲吃着早饭,听完也是目瞪口呆,“初平,你真是比奸商还奸……”
执盏收了桌子,端了茶。
姜肃回到厅堂,从书架上拿下兵符,“还有,你这个兵符,快收回去罢。整天放在我这,让人提心吊胆的。”
姜肃又讲起突然冒出来,似乎别有用心的邝达,提醒道:“世子还是要彻查那些临时招入军中的新兵。”
元冲沉了脸。
姜肃看出他的不悦,“先前我只是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世子若觉得不妥,我以后不用他就是了。我本来也打算给他些银钱,让他……”
元冲却走过来,把人拢在怀里,“看来要弄个锁链,把你关在屋里。果然让人不放心!”
姜肃一愣,心道:“这是哪一出?”
元冲继续说道:“跟我一起去黄狐城吧?一天都不想跟你分开,一刻都不想……”
“我正想跟世子说,我准备去一趟豫东,到吕正父亲那里走一趟。”
元冲却说:“如今,你钱也有了,自己的随从也有了,是要离开我吗?”
姜肃心想:“谁说要离开了……”
“不行,我不准你去。你这招灾的本事,我怕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整日整夜都提心吊胆。”元冲语气是蛮横而认真的,像是真的要立刻打一副锁链,把他锁上似的。
姜肃又妥协了,心里想:“不去也行,倒也确实不急于这一时。毕竟,这买卖做不做得成,也要看这一仗打不打得赢。”
“对了,世子昨夜……怀里揣了什么东西?要给我?”
“啊!我都忘了。”元冲又恢复了小孩儿模样,去卧房地上四处看,诶,昨夜里让自己随手扔到哪里去了?
在衣柜边,看到那小金链子。元冲蹲下,一拽,把东西从衣柜下面拽出来。
“给!这次新得的。”
姜肃接过来,哑然,“刀?”
“匕首!抽出来看看!”
金柄的小匕首,护手处是一个中空的圆形,刀尾有一条金链和圆环相连。刀型流畅,白刃似冰,十分漂亮。
“这是异域的样式。”姜肃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兵器还是知道一些的。
“对。白刺城的守备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
姜肃拿在手里玩赏。虽然他不会用,不过这匕首确实精致漂亮。
“小心,前面三寸开了刃的。给你防身用。”
姜肃合上鞘,将匕首放到桌上,“我又不会功夫,这么好的东西,给我浪费了。世子自己留着罢。”
“不,你留着,算……算个信物也好……”
姜肃心想:“信物……”
“那,多谢世子了。”
“教你两招,关键时候,说不定用得上。”元冲起身拿起匕首,抽刀出鞘,“这里是特殊的护手,捅人的时候就正常握在护手后面,或者反握。也可以上锁链,变成飞刃。功夫好的,食指在圆环中,就可以瞬间变换抓握方式,可刺,可揦,可挡。”元冲自顾自兴奋地演示着。
“看懂了?”元冲收起匕首。
“嗯……看的话,是看懂了……”姜肃心想,“别说我这辈子没握过刀,就算是个习武的,这种小匕首要耍得起来,也得苦练一阵子。他可真是瞧得起我。”
“我去一趟军中,等我回来用晚饭。”元冲说外就往外走。
姜肃在屋里喊:“兵符拿走啊,喂!”
元冲已经出了院子。
姜肃忽然觉得好像还有很多话没跟元冲说完,可是好像重要的事情也都说完了……
姜肃拿着匕首端详,想起以前看过一册关于兵器的书。这不是中原的武器样式,但做工精巧,这金链和包金的手柄一看就不是实用之物,应是匈奴人首领的配饰。
“应是战利品吧?”他把匕首扔到装银钱的箱子里,“真是个莽夫,哪有送旁人东西,送自己喜欢的,没情趣……”
姜肃关上银钱箱子,坐到书案旁,不禁思索,“把邝达打发到哪里去呢?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个有心机的人,可到底为什么骗我?我在红狼城并不出名,除了府里门客,没有人认识我。他怎么也算不到我会入狱,还正好关在他隔壁牢房。所以他只是看出安统领待我不同于旁人,临时起意接近我?那么,他的目的到底是……”
姜肃又看了会儿书,心神不宁,眼前都是元冲赤膊在院子里练刀的样子,“对了,院子里的白砂石还没铺。”
姜肃换了衣袍,走到府门口,“邝达,陪我去一趟集市。”
“是。”
姜肃自小就被呵护得很好,只需要读书,别的什么都不要他做。现在,真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
“邝达,你老家是哪里的?”
“中原吧?”
“你不知道?”
“我没见过我父亲,我从小就被我母亲扔给师父了。”
“你师父名讳是……”
“姜先生一定没听过,只是一个无名之辈罢了。姜先生要买什么?”
“哦。白砂石。”
“我知道,这边。”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不管姜肃说需要什么,邝达都很清楚。
“看来他对红狼城已经很熟悉了……像他这样从中原来的人,还有多少?”
姜肃带他又来到那个卖烧鸡的食肆,买了五只烧鸡,“这两只给你,这两只给执盏和院里下人。这只让执盏放在灶台热着,世子会回来用晚饭。”
“是。”
“你先回府罢!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姜肃支走邝达,来到军营门口。太阳斜斜的仍很刺眼,看时辰,他该从军中出来了。
姜肃步行出来,没骑马,站在军营远处静静地等着元冲。
元冲骑马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他。
姜肃也没喊他,“这个傻子……哎,自己溜达回府吧……等会儿他先回到府上,找不到自己……”正想着,元冲的马过了这条街转了弯,原本往左才是回府的方向,可是元冲的马却去了右边……
姜肃走到元冲右拐的路口,早看不见元冲的身影。他问路边摊贩:“老板,刚才骑马的人,去往哪个方向了?”
摊贩老板伸手一指,“那边。”
“多谢老板。”
城中极少有人这样骑马疾驰,姜肃就这样一路问到了……烟花巷……
元冲的马拴在一个红色大门的三层楼阁外。
姜肃站在门口,看了看阁上的匾额,心道:“照影,好名字。”
“水阁春来乍减寒,晓妆初罢倚栏杆。
长条乱拂春波动,不许佳人照影看。”
“教坊名曲!”
楼阁外一串串红灯笼晃得妖艳。可是,大门紧闭,看来不是那种开门迎客的店。
姜肃拍了拍门。
门内拉开一个小窗,一个大汉粗声粗气道:“名帖。”
“我来就问一句,这里是小倌儿,还是姐儿?”
“土包子!谁不知道我们照影楼里是全豫东最漂亮的小倌儿!没有名帖,滚远点!”
后面一个声音呵斥道:“说话小心点!骂谁呢?!你们想关店是不是?!”
姜肃回头,是安敬之。
照影阁大门立刻打开,里面大汉毕恭毕敬,“安统领,我不长眼!是我不长眼!对不起,对不起,我给这位爷磕个头,赔不是。”
说着大汉就要跪。
姜肃摆手:“不用了,我就再问一句。”
“这位爷您说,几句都行,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世子爷常来?”
“呃……也没有。世子爷只来过……来过……”这种烟花巷里的人,看着姜肃这文弱俊俏的样子,想是世子爷家里养的男宠,来吃醋找人的。
若是不答,安统领站在那,眼看就要打人。可若是答错了,让世子爷后院起火,自己的这店,可就别想开下去了。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答,抬头看了看安敬之脸色。
安敬之说:“如实讲!”
“世子爷,法地厮打起来。
初平带着执盏走开:“躲开两个疯子,小心溅一身血。”
“嗯嗯。”执盏认真的点着头,紧跟着初平。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初平,“先生,给。”
初平低头接过来,打开看,“呀,芙蓉花饼。”
“嗯。出发前我让安守备带我去买的。”
初平笑,“真是我的好执盏。”
“先生,吃一个。”
“好。”初平拿出一个掰成两半,“咱俩分一个。”
“好!”
两人在前面边吃边走,身后传来元冲的喊声:“初平!初平你等等我!”
“打啊?跑什么,怕了!”安敬之不依不饶。
“松手啊,初平生气了!”元冲奋力挣脱。
初平拉着执盏又快走了几步,“快,离他们远点。太丢人!”
“嗯嗯,确实有点丢人。”执盏一脸认真,“安守备平时不这样啊?”
几个人一路闹着回到村里的茅屋。
安敬之撇嘴,“你们就住这里?”
“是啊。”
“也太简陋了吧?好歹搬到城里住啊。”
“你懂什么,初平喜静。这里啊,每天都能看见日出日落,眼前没有遮挡,心情也好!”
初平带着执盏到水井边,洗山杏。初平让执盏捧着洗好的杏子,执盏那忍得住,边洗边吃。
“好甜啊。先生,我想留下。”
“这里太苦了,你跟敬之回豫东城住。”
“安守备住军中,他自己都没有家,不用人伺候!”
“你今年都十四了,让安守备送你去学堂!他出钱。你得跟着他,他现在可比我和元冲有钱多了。”
“啊?哦。”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在这破茅屋又吃又喝折腾了一天。
下晌,安敬之还帮着元冲重新铺了屋顶茅草,修了漏风的窗户。
太阳西斜。
安敬之说:“初平,我们该走了。”
执盏依依不舍。
初平朝他挤挤眼睛,“记着我说的。”
执盏点点头,“先生说的我都记着呢!”
“嗯,去吧!”
回城路上,安敬之问:“姜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先生说,他现在很穷。你有钱。让我跟着你,让你出钱送我去学堂!”
“啊?”安敬之不禁笑出声,“哈哈哈。好,我出钱,送你去学堂!”
又一年。
茅屋外,红袍将军抱臂站立,一条黑鳞巨蟒从院子东边的灶火房缓缓爬出来。
“傻徒儿,住在这黑山口不冷吗?”
“睡在灶火房?真是没出息!还不随我回去吗?”黑鳞巨蟒摇摇头,转身回到灶火房的房梁上。
“初平先生,我知道您在屋内。代天子看重先生,我就不闯屋子了。不过,今天先生不把诗文给我,我是不会走的。”
“…………烦死了,跟硕玄帝说,我以后都不写诗了!”
“代天子说,我今日拿不到先生诗文就不用回去了,让我也搬来黑山口住。”
“…………”
屋内,初平没办法,只好出来说:“好了,好了。知道了。你眼下堵在我屋门口也没有用,我一个字也没有。十日后,我一定让你取诗文回去。”
红袍将军把硕玄帝让他带来的墨、毛笔,一大摞各地产的粗细厚薄不同的纸张递给初平,不依不饶,“先生留字据给我。”
初平回屋,裁了一寸宽的纸条,写下:“十日。长诗!”
红袍将军接过纸条,行了礼,消失。
元冲从市集回来。看见初平对着一大堆笔墨纸砚发呆,手里把玩那个把金柄匕首。
元冲问:“那红袍将军又来了?”
初平用匕首刃轻轻划了一下指尖,“你看!”
元冲握住他手,急道:“这是干嘛?!”
“你看啊。”
初平指尖的血口子,非常缓慢但是肉眼可见速度的愈合了……
“这?”
初平说:“我刚才用匕首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割了手指发现的。”
“应该是跟硕玄帝旁边那个国师有关。那天就是他救的你。”
“我变成妖怪了?”初平纳闷。
元冲在初平指尖亲了一下:“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
“你敢不喜欢!”
“不敢……”
两人抱在一起滚到榻上,“而且,初平身子总是冷冷的,又凉又软,摸起来像……”
“像个死人……”初平故意把冰冷冷的手放到那人滚烫的地方……
“唔……我是想说,像条蛇……”
怀里的身子逐渐升了温……
元冲把从市集带回的东西收拾好。他从市集带回来的一坛酒,放到桌上,初平去温酒。
元冲问道:“初平到底为什么不再写诗了?”
“你们都高看我了罢,诗集印了十几册都卖不出去。策论政见无用武之地。着书立传写史,都是自欺欺人的。”
“硕玄帝这么喜欢初平的诗文,你们该是知己。”
初平耸耸肩,喝了一盏酒,“我很喜欢这些鬼怪故事和江湖话本呢,有趣。”
“可是胡老板那边,初平也是月月拖稿呢。”
“我正准备写一个狐妖,勾引独自走山路的书生……”
“你是狐妖还是书生?”
“我啊?我是狐妖的爱人,吃醋杀了书生!”
初平等着元冲倒酒,晶莹酒酿盈满,初平仰头喝了一盏,“其实啊……我没什么大抱负,只不过承载着文人翘楚的名头,总觉得要做些什么,但步步给自己选的都是死路。现在想来,我其实只想躲起来。什么战事,军务,政权,都抛诸脑后吧。我想要一个爱人,和爱人躲起来厮守。无论以何种形式。留在爱人身边才是我想要的。”
元冲直接扑过来,把人按在榻上,一顿乱亲。
“酒都没喝,就发酒疯。”
“初平的话难得听到,听到就醉了……”
十年。
执盏写信来,他入朝做官了,还接了父母去中都。跟姜先生夸奖代天子如何勤政。最后难免又提到代天子请姜先生入朝。
初平喝口酒,笑了笑,把信扔在一边,提笔写:
“春日明,与你策马扬鞭,征战四方
秋风起,余生月下独酌,退隐江湖”
元冲在一边问:“初平在写什么?”
“余生所愿。”
二十年。
元冲越来越老,可是初平竟然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三十年。元禾派人送信来。
元冲把信递给初平,“这次又抱怨些什么?”
这三十年来,元禾一直给他二人写信。她知道哥哥不识几个字,信都是写给初平的。
初平看着信说:“硕玄帝从武北接了一个人到中都恒璟,册封为皇太女。元禾三个月前赶往中都,参加册封仪式。”
元冲问:“皇太女?谁的女儿?”
“这皇太女是徽意的孙女。”
“徽意?”
“就是当年宣宁帝的皇后。”
“他俩没有夫妻之实啊。”
“她跟宣宁帝确实没有。但是当初中都大乱,德懋领兵南下,徽意在中都被囚禁。徽意被囚禁期间,被三王的一个儿子侵犯,但她当时没告诉任何人。跟德懋到了西凉才发现自己已身怀有孕……这个皇太女就是徽意的外孙女。”
初平继续看着信,说:“怪不得当年硕玄帝南下杀了三王和他所有的儿子孙子,但是攻下豫东却没有伤你父亲兄弟性命。”
元冲问:“所以,硕玄帝杀三王一族是为了替徽意出气?”
“看起来是的。硕玄帝从武北发兵时,徽意应该已经诞下孩子。瞒不住的。”
元冲想了想,“这么说,硕玄帝真的肯把江山还给我们家?”
“算是吧。这皇太女虽然是三王血脉,可是随徽意姓周,叫周以枝。今年十一岁,正是教数之年,看来接到中都是要培养她。”
又五年后,硕玄帝薨逝。留下的江山,是一位女帝登基。这女帝正是五年前的皇太女,周以枝。
同年冬,元冲收拾好兽夹准备去山里抓几只獾。
“天这么阴,晚上可能要下雪。今天别去了。”初平一边写故事,一边劝阻。
“这个季节獾正肥,熬了獾油卖给医馆,能卖个好价钱。皮毛可以给你换几坛好酒。”
“你卖獾油那几个钱,还不如我多写两段鬼故事。”
元冲拉了脸,坐在门口。
“好好好,去吧去吧。明明就是你自己在屋里待不住,找那么多借口!”
一直到天黑,元冲还没回来。
快子时,果然落了雪。
初平不放心,披上大氅出门去寻。他很少上山,路也不熟,又不擅长在林中寻人。顶着风,踏着雪,视线又差,走得很慢。
天明时,初平终于在元冲经常下兽枷的地方找到他……
初平独自下山,回家取了铁臿又回来。平静地在原地安葬了元冲,立了一个木牌。想了许久不知道应该写什么字,干脆什么都不写。
他仍然每天平静得如同往日一样。吃饭,睡觉,写鬼怪故事、江湖话本。
一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初平终于哭了出来!哭到呕血。
他跌跌撞撞跑到山上,元冲孤坟。
“元冲,你这个无赖。当初你是锁住我不让我走。可如今,你怎么能自己走了?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
岁月对初平失去了意义,他一直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初平慢慢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冷,屋子里全年都烧着地龙取暖。到了下雪的那几个月,他几乎像冬眠了一样,不吃不喝只是睡觉。
山中的孤坟修了一次又一次。已经没有人来找他要稿子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山民都传说山边的破屋里住了一只蛇妖,求雨很灵。
每年盛夏,若是遇到干旱,只需在破屋门口放两坛酒,就能降一天雨。
这年夏天,连着下了五日大暴雨。雨刚停,初平就往山上跑,一路泥泞,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满身泥。
坟果然被冲塌了。
初平看着那处塌陷,“尸骨都冲走了吗?”
泥泞中,突然出现一对碧蓝的眼瞳,瞳孔不是圆的,而是一条金色细线。
初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那金色细瞳滑动起来,初平才看清是一条巨大的黑蟒。
黑麟巨蟒慢慢游走,往密林中躲去。
初平这才看见巨蟒身下是白森森的尸骨,虽然已经乱成一堆。但是,看起来大小骨头都在。
初平朝巨蟒喊道:“你是帮我守住元冲尸骨不被暴雨冲走吗?”
黑蟒回头,看着初平,点点头。
“你是谁?”
黑蟒无法回答他。
初平质问道:“你是硕玄帝他们派来的妖异,是不是?我一直不老不死,是不是也跟你们有关?”
是啊,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他体内运转气血支撑肉身的是黑鳞巨蟒的真气。让他不老不死,伤愈很快。
那是邝达。他废了自己百年修为,变成了一个不能化形,不能说话,法力几乎为零的妖异。
黑蟒在密林中,失去踪影。
“喂!你别走啊。你们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知道我有多孤单吗?”
初平把尸骨拢成一堆,用袍摆兜起来,抱回了屋子。
他打了一盆清水,把尸骨洗干净,可怎么也摆不回去。
“这是哪一根?手指?脚趾?要不请个大夫来把你拼回去?人家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初平把洗干净的尸骨放在包袱里系好,披上白貂领的大氅。
“走吧!我带着你,浪迹天涯。”
姜肃出身世家,对江湖事一无所知,生活常识几乎为零。
元冲走了的这些年,他要不是靠着非人非妖的特殊身体,早死八百回了。
比如只是煮粥,却烫了手臂。只是削土豆,差点连自己手指都削掉。冬天生火,差点把房子都烧没。上山采了有毒的果子吃,昏迷了半个多月……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黑山口,哪里都不认识……
他只是背着元冲的尸骨,茫然没有目的。
黑鳞巨蟒在暗处慢慢跟着。
初平看那蟒跟不上自己时,还会等它。这一路上初平发现自己可以跟巨蟒沟通。巨蟒不会说话,可是它想什么自己全都知道。
夜间,住店。初平用了晚饭后,回到房间早早睡了。
楼下,掌柜叫来几个伙计,低声说:“看见他背的包袱了吗?鼓鼓囊囊一定很多银两。”
伙计点点头,说:“我刚才收拾碗筷时,碰了碰,硬的!”
掌柜说:“酒里药劲够不够?”
伙计说:“别说一个文弱书生,就是八尺壮汉也麻翻了!”
几个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趁黑摸进屋里。
掌柜让一个伙计去宰人,伙计走过去,朝着枕头的方向就是一刀,可是这一刀却没有剁到人,而是剁烂了被子,剁在床板上。
掌柜听声音不对,掀开被子,床上是空的,床里侧放着包袱。他顾不得找人,先去解开包袱……
一条黑鳞巨蟒从房梁上游走下来,芯子一吐一收。
“可以吃掉吗?”巨蟒问。
“吃了罢。”初平坐在房梁上,眼瞳中反射出红色的光。
初平从房梁上跃下来,他不会功夫,更别提如此精深的轻功。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他来到掌柜房间,搜走了店里所有的银钱。
初平和黑蟒一路上不知道洗劫了多少黑店,金银多到没数,他就随手送给周围村里穷人家。
今早黑蟒有些异常,一直蜷缩在客店的床下不肯出来。
初平心中算了算,今日是七月十五。
初平说:“今夜是一年中妖气最重的日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黑蟒蜷缩着,不睁眼,也不动。
“那便多住几日,等你好些再走。”
初平白日在村镇里闲逛。
晚饭时分,他回到客店,黑蟒和装着元冲尸骨的包袱都不在。
初平眼瞳立刻变红,像是在冒火。
“这么早就动手了?”他以为自己又住了黑店,掌柜和伙计趁着他不在偷走了包袱。
他直接来到楼下,掌柜和伙计还在招呼客人。他一只手掐住掌柜脖子,眼瞳血红,“包袱还给我!”
“这位客人,什么包袱?有话好好说!”
伙计们也纷纷上来劝解。
初平伸手就把掌柜扔了出去,几个壮实的伙计往上冲。
他们哪里是初平的对手,不一刻,初平几乎砸了整个店,其他吃饭的客人也都吓跑了。
掌柜求饶:“这位客人若是丢了什么尽管去我们房里搜,不要再伤人了。”
初平松开人,走到后堂屋子,一间一间找过去,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有感受到黑蟒的气息。以往黑蟒只要在他周围五里之内,他都能感受到。
初平出了客栈,觅着妖气往郊野而去。
天已经全黑了,七月十五的月亮,金黄。像黑蟒的眼睛。
这片郊野都是密林,初平一直往深处走去。月光穿过密林,时明时暗。
眼前恍惚出现一道人影,初平站定,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初平只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变快,不是害怕,是激动。
“元冲?”
那人不说话,他有着跟元冲一样的容貌和身高,甚至还穿着元冲在军中的赤炎戎装。
初平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搂住元冲,“你真的回来陪我了?”
国师站在远处的树梢上看着,心想:“七月十五,用人头骨祭月,果然可以化出和尸骨生前容貌一样的人形。”
树下,站着红袍将军,抱臂胸前,说:“这傻孩子,我们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国师说:“感情真的会让人变瞎,变傻,变疯。元冲一个死了百余年的人,怎么可能回来……”
那是用元冲尸骨变成人形的邝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