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元冲拿回一封密报。扔给正在桌边看书的姜肃。
“初平,你看。邝达的师父,竟然真的是陆间月。我以前听我师父说过陆家双锤和失传的重剑。陆间月战败后,叛逃了。又被那个圣主找回来,给他带兵。”
元冲凑近姜肃,几乎贴着他鼻尖,“邝达接近你,到底是你们原本就认识,还是他别有用心?”
姜肃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不说话。
“看来,当初说你用诗文传消息出去,未必是冤枉你的……”
元冲说完,吻在他唇边。姜肃咬他,他也不躲。
舌尖混着血,元冲撬开他唇齿,继续吻下去……
“不过,你现在给谁也传不了消息了……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姜肃不问,他已经亲眼看见元冲进了照影阁,还问什么呢。
元冲也不问,姜肃那夜到底为什么彻夜不归。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元冲每日从军中回来,还是跟他唠叨今天发生了什么。可姜肃,再没跟元冲说过一句话。
已经九月初了,元冲得在豫东下雪之前把官道和防御工事修好才行。
他没多留,返回了黄狐城。带走了安敬之,撤换了府内外所有侍卫,都换成了守备军的人,不让任何人出入这屋子。
是的,他这次是真的把姜肃软|禁了。
清晨,执盏端热水进来,给姜肃净面擦身,边擦边哭。
前几日元冲在时,连执盏都没让进屋。
姜肃身上的伤,每天擦药换药,已经好多了。
执盏看了仍是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他们说是先生通敌,被世子软|禁了。我都不信……”
“别哭了。我没事。”
“怎么没事,先生你这伤……世子爷走之前交代,除了我,谁也不让进屋。侍卫都撤换了,外面站的是守备军的人。先生需要什么,我都尽力去办。”
“我想吃芙蓉花饼了。”
“好,好。我这就去买。”
执盏走了。
姜肃起身,在衣柜里找到自己那口箱子,银钱都还在,上面还有那柄元冲送他的金柄匕首。他把匕首塞到枕头下面,关上箱子和衣柜。
姜肃来到厅堂,书阁上腰牌、兵符都在。
姜肃又不懂了,“这些不收走,可又不让我出屋,到底是何意?”
书册也都在,可案上纸笔都收了,看来是不让写诗作画。
姜肃苦笑,“看来,他真的相信我用诗文给中都传递消息……”
“终究,是付错了。”
十月底,豫东变了天。一场小雪之后,元冲带着人回到红狼城。
元冲进屋的时候已是傍晚。
姜肃伏在榻上睡着了,手边还扔着一册书。他最近总是睡很久,可也总是没精神。
元冲在榻边席地而坐,脸对脸,看着姜肃。
姜肃醒了,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元冲突然哭了出来,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哭得伤心。“快两个月没见,怎么更瘦了……”
姜肃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是羸弱不堪的。他也知道元冲这些日子以来的劳累和憋屈,可他仍然一言不发,就这么任由元冲捧着他手哭着。眼睛里看不出爱恨。
元冲把人抱回屋里。
他的唇舌压进来,他脸上的泪还温热着,他的手碰到枕头下面,有一个硬物……
他摸出那是什么,心里笑了,高兴,由衷地高兴。
元冲来了兴致,蒙了他双眼,绑了他手腕。
指尖在身下人的胸口慢慢磨蹭那敏感的小点,再慢慢往上,到唇边,齿间,伸进口中……一根,两根,一直伸到舌根。身下人喉咙里一阵恶心……
可那手指不肯罢休,让口涎反复浸润手指。
姜肃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和湿润的手指摸到股间另一处……
他浑身一紧。
元冲的吻立刻落下来,不容他多想。
他的唇落在他能够到的所有地方,额头,眼睫,眼角的泪。
唇边,唇角,把他的呜咽压回喉咙。在里面翻搅。
耳边,颈间,锁骨,胸口。
姜肃看不见,其他感官反而都被放大了。疼痛也好,欢愉也罢,一起涌来。
元冲极有耐心地慢慢享受这身子从僵紧到舒展。不知疲倦地感受手中的身子从厌恶他,无可控地无法自拔……
…………
元冲趴着睡着了。
姜肃坐在床内。黑暗中,他从摸出枕下那柄匕首。轻轻除了鞘,匕首尖抵在元冲后心。
匕首下的身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没睡着。不过,我也不会拦你。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说着又轻笑了一声,“啊,你根本不会武。还记得我送你匕首时教过你,手要握稳,别伤了自己。”
…………
那匕首终究没有刺下去,重新入鞘。
元冲翻身起来,连同那人的手和匕首都握在手里,把匕首尖朝着自己胸口,“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亲手杀了我。”
“……”
“我刚才就知道那匕首在枕头下面。初平,你也太小看我了。以为我不会发觉?”
他还是不说话,他就是再也不肯跟他说话。
“你知道吗?我之前曾经想过,要怎么告诉父母,会如何挨父亲一顿打,可能还要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吧。不过,母亲一定会求情的。然后,我就把你父母也接来豫东。我给他们奉茶也可,你若愿意,你给我父母奉茶也可。你若不愿意,我就带你回黑山口,我还是替我父亲守着黑山口,你守着我。”
……
“如果,这仗打完,我还活着的话。我等你,亲手杀了我。”
……
“你还是不肯跟我说话。只有我把你折磨得狠了,你才会恶狠狠地喊我的名字。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想要更深更痛地折磨你。初平,你服个软,跟我说句话。行么?”
……
他夜里都把这具身子蹂|躏到破烂不堪。
清晨又像供奉神明一样,抱着人在浴桶里,从额头到脚趾都温柔地清洗干净。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抹上药。穿上干净的衣裤……
十二月,大雪连天。
安敬之来了。
执盏终于找到机会,给安敬之换了一身下人的粗布脏衣,把人偷偷带了进来。
“我带你出去!”安敬之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拉着姜肃就要往外冲。
姜肃坐在榻上,并不起身,看着他摇摇头,“敬之,我若走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放过屋外这些守卫,放过执盏吗?”
安敬之知道,世子不会放过他们。
安敬之放下剑,也坐下来,双手握住姜肃肩膀,说道:“初平,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救你出豫东大牢的是我,不是世子,你会不会选我?”
“……”
“当初是我在世子面前替你求情,他才去大牢要人……”
姜肃叹气,“敬之,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疯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元冲了。”安敬之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当年我们在黑山口,世子杀敌时虽然从不顾自己生死,但总是疼惜兵卒。现在,这么冷的天,他跟着将士们只穿着单衣在教场练兵,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姜肃说:“即将到来的大战,事关全豫东百姓和将士的生死。慈不带兵,他现在不能心软。”
“是,大家都明白,不怪他。另外,七王爷派往匈奴和敕勒的使臣,一去不复返,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姜肃叹气,“恐怕,已经被匈奴人杀了……”
“还有,这一个月来,光是红狼城军中,就查出几十个有问题的新兵。豫东七王爷那边也揪出不少。”
“看来,中原派来的像邝达这样的人已经深入豫东军中了。”
“是。可是现在再改动布防和作战计划,完全来不及。除非……”
“除非,硕玄帝的大军还能再等一年……明年春天如果攻过来……”
这一件件事情压在元冲头上,还有姜肃的不言不语,把元冲快逼疯了……
“哎……军务归军务。”安敬之叹口气,看着姜肃露在衣服外面的伤,红了眼边,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他没看见的伤,“可是,他这样对你,你还替他说话……”
姜肃打断他,“我走了,去哪里呢?说不定沿街乞讨,并不会比现在更好。别难过。”这无形的锁链,是他给自己锁上的。他就算无处可逃,用匕首自裁总还是做得到的。
“我知道,你这是安慰我!我现在真想杀了他!”
元冲站在门口,“好啊!来,你现在就杀了我!”
安敬之竟然没听见有人走近。
执盏跪在门外,哆嗦着。
安敬之提起宝剑,正要站起身,姜肃拉了他一把,“敬之,别!”
“我不许你喊他的名字!”元冲怒道。
“疯子!”安敬之收了宝剑,从元冲身边走过,走了出去。
元冲没拦,也没追,只是喊道:“执盏!”
“世子爷。”执盏跪着,觉得自己的死期怕是要到了。
“去端两壶酒来。我要跟先生赏雪。”
“是。”
元冲把人绑了手腕,挂在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树上,扒了衣服,只给他披着那件白貂领外氅。
自己坐在连廊生了炭炉,喝酒。
夜里,雪停了。
月亮照着院子里的雪,像是星空落在地面。
“初平,你看,多美。”元冲又看向树下的人,“不过,没有你美。”
元冲走过去,搂着人又亲又蹭,可说出的话语却是狞恶的,“是你让执盏带他来的,是不是?”
“你还是想走,想离开我,是不是?!”
云来了,遮了月亮。
雪又开始下起来。
元冲把怀里人的氅衣也扯掉,看雪落在他身上,丝丝点点,落下来便不见了。
他这样抱着人,要着人。
姜肃冻得受不了。吊得久了,两条手臂针扎一样疼。他忍不住喊:“元冲!”
这名字成了魔咒,能唤回元冲的理智。
元冲搂着人解开手上的绳子,抱着人回了屋子,盖上两层被子,那身子仍然在发抖。
元冲把炭炉都搬到屋里,把那大氅捡回来也给他盖上。自己钻进被子里搂着他,给他暖身子。抱在怀里的身子,轻若无物,“太瘦了,吃胖一点,好么?”
他听见了,也感觉到热的泪,流在他后背……
夜里,姜肃发起了高烧。
天蒙蒙亮,元冲就喊人去请大夫。又是喝药,泡药浴。
姜肃都习惯了,自己几乎变成一株草药一样,长在这屋子里。
元冲有空时,就只守着他,白日里亲自伺候他泡药浴,喂汤药,疼惜他。
纸笔只有元冲在时才有。诗文花草只写给他一个人看。写完画完看完,直接燃掉。不再让他抚琴。
夜里,磨他。
元冲让厨娘每日换了花样炖汤,炖补品。自己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元冲不在时,就吩咐执盏喂他吃。
姜肃就真的每顿很努力地吃,虽然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但仍然努力地吞咽着嘴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食物……
执盏红了眼睛,“先生别吃了……”话没说完,姜肃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刚才吃进去的,都吐了出来。
自从雪夜发烧过后,他就落下了这咳喘的毛病。
他也想长胖一点……好能熬过这个冬天……
十二月底。中都恒璟,霜寒殿。
硕玄帝翻看豫东送来的情报,最近豫东的情报越来越少,“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姜肃的诗文了,怎么回事?!”
紫衣宰辅说:“那个姜初平,似乎是被软|禁了。自从九月初,就没人见过他。现在生死不明。”
红袍将军说:“还有,我们派到豫东的奸细,十之损九。怕是豫东那边已经发现了端倪。现在没有被揪出来的,都不敢妄动。”
硕玄帝说:“哦?看来这七王和世子元冲有些本事!”
紫衣宰辅说:“七王还派了使臣去联络匈奴和敕勒,已经被我们的人截杀了。”
硕玄帝:“联络匈奴和敕勒?我怎么没想到!宰辅,你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匈奴探探情况。”
“是。”
硕玄帝冷笑,“如果他们不跟我联手,我就先派兵灭了匈奴。然后,再南边夹击豫东!让七王慢慢体会什么叫绝望!”
三月,草长莺飞。正是一年好时节。
硕玄帝七十万大军开往豫东。
红狼城。世子府。
姜肃放下书册,看院外,天暗了。又熬过一个白日。他忽然期待起来,可又立刻鄙夷自己这种期待,可身子却躁动不安。
执盏进来,“先生,世子爷说今天不过来用晚饭。先生,想吃点什么?我让厨娘专给先生做。”
“执盏,你喜欢吃什么?”
“我?”
“对啊!你喜欢吃什么?”姜肃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忽然想起执盏伺候了自己这么久,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厨娘做的桂花糕。”
“好。那就吃桂花糕。”
“可是,桂花要到九月才有。”
“九月吗?”姜肃心想,等不到了。硕玄帝的大军恐怕已经开拔了……
“先生?”执盏把他的思路拉回来。
“今天让厨娘做点你们喜欢的,给我一样拿一点就好,我想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
“好!”
“给我烫壶酒吧。”
“好。”
元冲回来时,夜已深了。
姜肃坐在连廊下喝酒,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他一样……
“初平。”元冲走近,在他旁边坐下,“这么晚还没睡?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在等我。”
姜肃又闻到了那个香气,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站在照影阁门口时,里面传出来的脂粉香气……
“他又去那里了吗?那里真的这么有意趣?比我还好?”这是姜肃永远都不会问出来的话。他含了一口酒,探过身,吻上元冲。
这是他法地厮打起来。
初平带着执盏走开:“躲开两个疯子,小心溅一身血。”
“嗯嗯。”执盏认真的点着头,紧跟着初平。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初平,“先生,给。”
初平低头接过来,打开看,“呀,芙蓉花饼。”
“嗯。出发前我让安守备带我去买的。”
初平笑,“真是我的好执盏。”
“先生,吃一个。”
“好。”初平拿出一个掰成两半,“咱俩分一个。”
“好!”
两人在前面边吃边走,身后传来元冲的喊声:“初平!初平你等等我!”
“打啊?跑什么,怕了!”安敬之不依不饶。
“松手啊,初平生气了!”元冲奋力挣脱。
初平拉着执盏又快走了几步,“快,离他们远点。太丢人!”
“嗯嗯,确实有点丢人。”执盏一脸认真,“安守备平时不这样啊?”
几个人一路闹着回到村里的茅屋。
安敬之撇嘴,“你们就住这里?”
“是啊。”
“也太简陋了吧?好歹搬到城里住啊。”
“你懂什么,初平喜静。这里啊,每天都能看见日出日落,眼前没有遮挡,心情也好!”
初平带着执盏到水井边,洗山杏。初平让执盏捧着洗好的杏子,执盏那忍得住,边洗边吃。
“好甜啊。先生,我想留下。”
“这里太苦了,你跟敬之回豫东城住。”
“安守备住军中,他自己都没有家,不用人伺候!”
“你今年都十四了,让安守备送你去学堂!他出钱。你得跟着他,他现在可比我和元冲有钱多了。”
“啊?哦。”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在这破茅屋又吃又喝折腾了一天。
下晌,安敬之还帮着元冲重新铺了屋顶茅草,修了漏风的窗户。
太阳西斜。
安敬之说:“初平,我们该走了。”
执盏依依不舍。
初平朝他挤挤眼睛,“记着我说的。”
执盏点点头,“先生说的我都记着呢!”
“嗯,去吧!”
回城路上,安敬之问:“姜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先生说,他现在很穷。你有钱。让我跟着你,让你出钱送我去学堂!”
“啊?”安敬之不禁笑出声,“哈哈哈。好,我出钱,送你去学堂!”
又一年。
茅屋外,红袍将军抱臂站立,一条黑鳞巨蟒从院子东边的灶火房缓缓爬出来。
“傻徒儿,住在这黑山口不冷吗?”
“睡在灶火房?真是没出息!还不随我回去吗?”黑鳞巨蟒摇摇头,转身回到灶火房的房梁上。
“初平先生,我知道您在屋内。代天子看重先生,我就不闯屋子了。不过,今天先生不把诗文给我,我是不会走的。”
“…………烦死了,跟硕玄帝说,我以后都不写诗了!”
“代天子说,我今日拿不到先生诗文就不用回去了,让我也搬来黑山口住。”
“…………”
屋内,初平没办法,只好出来说:“好了,好了。知道了。你眼下堵在我屋门口也没有用,我一个字也没有。十日后,我一定让你取诗文回去。”
红袍将军把硕玄帝让他带来的墨、毛笔,一大摞各地产的粗细厚薄不同的纸张递给初平,不依不饶,“先生留字据给我。”
初平回屋,裁了一寸宽的纸条,写下:“十日。长诗!”
红袍将军接过纸条,行了礼,消失。
元冲从市集回来。看见初平对着一大堆笔墨纸砚发呆,手里把玩那个把金柄匕首。
元冲问:“那红袍将军又来了?”
初平用匕首刃轻轻划了一下指尖,“你看!”
元冲握住他手,急道:“这是干嘛?!”
“你看啊。”
初平指尖的血口子,非常缓慢但是肉眼可见速度的愈合了……
“这?”
初平说:“我刚才用匕首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割了手指发现的。”
“应该是跟硕玄帝旁边那个国师有关。那天就是他救的你。”
“我变成妖怪了?”初平纳闷。
元冲在初平指尖亲了一下:“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
“你敢不喜欢!”
“不敢……”
两人抱在一起滚到榻上,“而且,初平身子总是冷冷的,又凉又软,摸起来像……”
“像个死人……”初平故意把冰冷冷的手放到那人滚烫的地方……
“唔……我是想说,像条蛇……”
怀里的身子逐渐升了温……
元冲把从市集带回的东西收拾好。他从市集带回来的一坛酒,放到桌上,初平去温酒。
元冲问道:“初平到底为什么不再写诗了?”
“你们都高看我了罢,诗集印了十几册都卖不出去。策论政见无用武之地。着书立传写史,都是自欺欺人的。”
“硕玄帝这么喜欢初平的诗文,你们该是知己。”
初平耸耸肩,喝了一盏酒,“我很喜欢这些鬼怪故事和江湖话本呢,有趣。”
“可是胡老板那边,初平也是月月拖稿呢。”
“我正准备写一个狐妖,勾引独自走山路的书生……”
“你是狐妖还是书生?”
“我啊?我是狐妖的爱人,吃醋杀了书生!”
初平等着元冲倒酒,晶莹酒酿盈满,初平仰头喝了一盏,“其实啊……我没什么大抱负,只不过承载着文人翘楚的名头,总觉得要做些什么,但步步给自己选的都是死路。现在想来,我其实只想躲起来。什么战事,军务,政权,都抛诸脑后吧。我想要一个爱人,和爱人躲起来厮守。无论以何种形式。留在爱人身边才是我想要的。”
元冲直接扑过来,把人按在榻上,一顿乱亲。
“酒都没喝,就发酒疯。”
“初平的话难得听到,听到就醉了……”
十年。
执盏写信来,他入朝做官了,还接了父母去中都。跟姜先生夸奖代天子如何勤政。最后难免又提到代天子请姜先生入朝。
初平喝口酒,笑了笑,把信扔在一边,提笔写:
“春日明,与你策马扬鞭,征战四方
秋风起,余生月下独酌,退隐江湖”
元冲在一边问:“初平在写什么?”
“余生所愿。”
二十年。
元冲越来越老,可是初平竟然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三十年。元禾派人送信来。
元冲把信递给初平,“这次又抱怨些什么?”
这三十年来,元禾一直给他二人写信。她知道哥哥不识几个字,信都是写给初平的。
初平看着信说:“硕玄帝从武北接了一个人到中都恒璟,册封为皇太女。元禾三个月前赶往中都,参加册封仪式。”
元冲问:“皇太女?谁的女儿?”
“这皇太女是徽意的孙女。”
“徽意?”
“就是当年宣宁帝的皇后。”
“他俩没有夫妻之实啊。”
“她跟宣宁帝确实没有。但是当初中都大乱,德懋领兵南下,徽意在中都被囚禁。徽意被囚禁期间,被三王的一个儿子侵犯,但她当时没告诉任何人。跟德懋到了西凉才发现自己已身怀有孕……这个皇太女就是徽意的外孙女。”
初平继续看着信,说:“怪不得当年硕玄帝南下杀了三王和他所有的儿子孙子,但是攻下豫东却没有伤你父亲兄弟性命。”
元冲问:“所以,硕玄帝杀三王一族是为了替徽意出气?”
“看起来是的。硕玄帝从武北发兵时,徽意应该已经诞下孩子。瞒不住的。”
元冲想了想,“这么说,硕玄帝真的肯把江山还给我们家?”
“算是吧。这皇太女虽然是三王血脉,可是随徽意姓周,叫周以枝。今年十一岁,正是教数之年,看来接到中都是要培养她。”
又五年后,硕玄帝薨逝。留下的江山,是一位女帝登基。这女帝正是五年前的皇太女,周以枝。
同年冬,元冲收拾好兽夹准备去山里抓几只獾。
“天这么阴,晚上可能要下雪。今天别去了。”初平一边写故事,一边劝阻。
“这个季节獾正肥,熬了獾油卖给医馆,能卖个好价钱。皮毛可以给你换几坛好酒。”
“你卖獾油那几个钱,还不如我多写两段鬼故事。”
元冲拉了脸,坐在门口。
“好好好,去吧去吧。明明就是你自己在屋里待不住,找那么多借口!”
一直到天黑,元冲还没回来。
快子时,果然落了雪。
初平不放心,披上大氅出门去寻。他很少上山,路也不熟,又不擅长在林中寻人。顶着风,踏着雪,视线又差,走得很慢。
天明时,初平终于在元冲经常下兽枷的地方找到他……
初平独自下山,回家取了铁臿又回来。平静地在原地安葬了元冲,立了一个木牌。想了许久不知道应该写什么字,干脆什么都不写。
他仍然每天平静得如同往日一样。吃饭,睡觉,写鬼怪故事、江湖话本。
一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初平终于哭了出来!哭到呕血。
他跌跌撞撞跑到山上,元冲孤坟。
“元冲,你这个无赖。当初你是锁住我不让我走。可如今,你怎么能自己走了?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
岁月对初平失去了意义,他一直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初平慢慢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冷,屋子里全年都烧着地龙取暖。到了下雪的那几个月,他几乎像冬眠了一样,不吃不喝只是睡觉。
山中的孤坟修了一次又一次。已经没有人来找他要稿子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山民都传说山边的破屋里住了一只蛇妖,求雨很灵。
每年盛夏,若是遇到干旱,只需在破屋门口放两坛酒,就能降一天雨。
这年夏天,连着下了五日大暴雨。雨刚停,初平就往山上跑,一路泥泞,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满身泥。
坟果然被冲塌了。
初平看着那处塌陷,“尸骨都冲走了吗?”
泥泞中,突然出现一对碧蓝的眼瞳,瞳孔不是圆的,而是一条金色细线。
初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那金色细瞳滑动起来,初平才看清是一条巨大的黑蟒。
黑麟巨蟒慢慢游走,往密林中躲去。
初平这才看见巨蟒身下是白森森的尸骨,虽然已经乱成一堆。但是,看起来大小骨头都在。
初平朝巨蟒喊道:“你是帮我守住元冲尸骨不被暴雨冲走吗?”
黑蟒回头,看着初平,点点头。
“你是谁?”
黑蟒无法回答他。
初平质问道:“你是硕玄帝他们派来的妖异,是不是?我一直不老不死,是不是也跟你们有关?”
是啊,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他体内运转气血支撑肉身的是黑鳞巨蟒的真气。让他不老不死,伤愈很快。
那是邝达。他废了自己百年修为,变成了一个不能化形,不能说话,法力几乎为零的妖异。
黑蟒在密林中,失去踪影。
“喂!你别走啊。你们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知道我有多孤单吗?”
初平把尸骨拢成一堆,用袍摆兜起来,抱回了屋子。
他打了一盆清水,把尸骨洗干净,可怎么也摆不回去。
“这是哪一根?手指?脚趾?要不请个大夫来把你拼回去?人家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初平把洗干净的尸骨放在包袱里系好,披上白貂领的大氅。
“走吧!我带着你,浪迹天涯。”
姜肃出身世家,对江湖事一无所知,生活常识几乎为零。
元冲走了的这些年,他要不是靠着非人非妖的特殊身体,早死八百回了。
比如只是煮粥,却烫了手臂。只是削土豆,差点连自己手指都削掉。冬天生火,差点把房子都烧没。上山采了有毒的果子吃,昏迷了半个多月……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黑山口,哪里都不认识……
他只是背着元冲的尸骨,茫然没有目的。
黑鳞巨蟒在暗处慢慢跟着。
初平看那蟒跟不上自己时,还会等它。这一路上初平发现自己可以跟巨蟒沟通。巨蟒不会说话,可是它想什么自己全都知道。
夜间,住店。初平用了晚饭后,回到房间早早睡了。
楼下,掌柜叫来几个伙计,低声说:“看见他背的包袱了吗?鼓鼓囊囊一定很多银两。”
伙计点点头,说:“我刚才收拾碗筷时,碰了碰,硬的!”
掌柜说:“酒里药劲够不够?”
伙计说:“别说一个文弱书生,就是八尺壮汉也麻翻了!”
几个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趁黑摸进屋里。
掌柜让一个伙计去宰人,伙计走过去,朝着枕头的方向就是一刀,可是这一刀却没有剁到人,而是剁烂了被子,剁在床板上。
掌柜听声音不对,掀开被子,床上是空的,床里侧放着包袱。他顾不得找人,先去解开包袱……
一条黑鳞巨蟒从房梁上游走下来,芯子一吐一收。
“可以吃掉吗?”巨蟒问。
“吃了罢。”初平坐在房梁上,眼瞳中反射出红色的光。
初平从房梁上跃下来,他不会功夫,更别提如此精深的轻功。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他来到掌柜房间,搜走了店里所有的银钱。
初平和黑蟒一路上不知道洗劫了多少黑店,金银多到没数,他就随手送给周围村里穷人家。
今早黑蟒有些异常,一直蜷缩在客店的床下不肯出来。
初平心中算了算,今日是七月十五。
初平说:“今夜是一年中妖气最重的日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黑蟒蜷缩着,不睁眼,也不动。
“那便多住几日,等你好些再走。”
初平白日在村镇里闲逛。
晚饭时分,他回到客店,黑蟒和装着元冲尸骨的包袱都不在。
初平眼瞳立刻变红,像是在冒火。
“这么早就动手了?”他以为自己又住了黑店,掌柜和伙计趁着他不在偷走了包袱。
他直接来到楼下,掌柜和伙计还在招呼客人。他一只手掐住掌柜脖子,眼瞳血红,“包袱还给我!”
“这位客人,什么包袱?有话好好说!”
伙计们也纷纷上来劝解。
初平伸手就把掌柜扔了出去,几个壮实的伙计往上冲。
他们哪里是初平的对手,不一刻,初平几乎砸了整个店,其他吃饭的客人也都吓跑了。
掌柜求饶:“这位客人若是丢了什么尽管去我们房里搜,不要再伤人了。”
初平松开人,走到后堂屋子,一间一间找过去,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有感受到黑蟒的气息。以往黑蟒只要在他周围五里之内,他都能感受到。
初平出了客栈,觅着妖气往郊野而去。
天已经全黑了,七月十五的月亮,金黄。像黑蟒的眼睛。
这片郊野都是密林,初平一直往深处走去。月光穿过密林,时明时暗。
眼前恍惚出现一道人影,初平站定,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初平只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变快,不是害怕,是激动。
“元冲?”
那人不说话,他有着跟元冲一样的容貌和身高,甚至还穿着元冲在军中的赤炎戎装。
初平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搂住元冲,“你真的回来陪我了?”
国师站在远处的树梢上看着,心想:“七月十五,用人头骨祭月,果然可以化出和尸骨生前容貌一样的人形。”
树下,站着红袍将军,抱臂胸前,说:“这傻孩子,我们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国师说:“感情真的会让人变瞎,变傻,变疯。元冲一个死了百余年的人,怎么可能回来……”
那是用元冲尸骨变成人形的邝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