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中,邝达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一条黑鳞巨蟒,盘卧在姜肃身边。
又两个时辰,天蒙蒙亮时,国师终于停下阵法。
红袍将军心疼地看着那黑鳞巨蟒,问国师:“他会怎么样?”
“放心,妖丹无损,这几百年的修为算是废了。想练出人形,再等百年。其他无虞。”
黑鳞巨蟒抬起头似乎问了什么。
国师说道:“对,姜肃会长命百岁的。”
黑鳞巨蟒满意又疲惫地低下头。
国师继续说道:“不过他体内运转气血支撑肉身的是你的真气,行为性格可能都会变化。至于会不会像我当初那样失心疯,我也不知道。”
黑山脚下,村落里。茅屋。
初平在屋子里大炕上醒来,身边躺着元冲。
一条黑鳞巨蟒见初平醒来,悄悄盘上房梁。
初平转过身,伸手摸着元冲的脸上的伤。
元冲也醒了,看见初平又泪了双目。
“我的世子怎么现在变成了爱哭鬼?”
元冲把初平搂在怀里,“你为什么不恨我?”
“为什么恨你?”
“恨我那样对你,把你强行留在我身边。”
“世子爷,高看自己了罢。若不是我自己想留下,你又怎么留得住呢?”
“这是哪里?”元冲看了看破屋。
“不知道。我醒来就发现你躺在我身边,伤口都上了药,包扎好了。”初平解开自己的衣袍,指着胸口对元冲说道,“你看,胸口这里只有一道浅粉色的刀痕,已经完全愈合。哪里也不疼。竟然连喘疾都好了。”
元冲手指轻抚过浅粉色的刀痕,吻落下去……
“现在,我只剩你了。”
“自始至终,我只有你。”
两人再出屋子,已经是一天一夜后了。
木栅栏围了一个小院子。初平坐在屋外地台上,“虽然简陋,这茅屋样式倒是别致。”
元冲出院子转了一圈,认出这是黑山口附近的村落。他驻守黑山口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收军粮。
两人再回来,院里站着红袍将军,“你俩终于醒了。”
元冲问:“你来多久了?”
“我送你们过来的,就没走。”
初平想起此前一天一夜,这人外面,立刻红透了脸,直接进了屋。
红袍将军指了指灶火房,“留了粮食。”他又伸手给了元冲一袋银钱,“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豫东,如何了?”
“以豫东城为界,你父亲的封地一分为二,一半归了硕玄帝。你父亲和兄弟都在中都恒璟大牢里,陛下说了不会杀他们。但是也不会放他们出来。”
“这一半的豫东,现在归谁管?”
“你妹妹,元禾。”
元冲一愣,复又笑了,他那凶悍的妹妹,撑得起豫东!
“安敬之可好?”
“在豫东城当守备军统领。”
红袍将军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知姜先生。”
元冲转身朝屋里喊:“初平!你来听吗?”
初平负手站在门内,问道:“何事?”
“陛下让我转告先生,他今后不称帝,只以代天子的名义帮圣主守江山。”
初平笑:“怎么,他是怕我再写文骂他吗?我不会写了,让他放心。”
“陛下还问,如果他只是代天子,你愿不愿意入朝辅佐他?”
“不愿意。他不称帝只是暂时的。”
红袍将军一脸严肃,说道:“姜先生,我佩服您的才华。可是您不了解陛下。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原本还以为你们会互相了解的,他心怀的不是天下,只是圣主而已。他原本攻打中原也不是为了称帝,只是想帮圣主肃清敌人。这江山他不会留给自己子嗣,等他死后,世子元冲若有后人,这天下就交还给他的后人。这天下还是你所希望的国朝的天下。”
元冲在一旁一头雾水,不解问道:“为什么是我?”
“圣主已经飞升。你看到了,他是不可能有后人了。三王三族男丁已全数诛杀。七王一脉只余你,你其他兄弟和子侄是不会被放出大牢的。所以,只能是你的后人了。”
“这……可是我……”元冲看了看初平,“我……也不可能有后人……”
“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红袍将军说完,就这么在元冲眼前消失不见。
元冲跟初平回屋,“真是怪了,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人……打下来万里江山,却都不想要。”
初平耸耸肩。
元冲又问:“初平是有大才的人,真的不想入朝做官?”
“你也去吗?”
“我只会打仗,去做什么?给硕玄帝当看门狗?”
“那我也不去。”
元冲一只胳膊揽过初平,说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个能撒赖的主呢。”
“因为你被照影阁的小倌儿,猪油蒙了心吧……”
“初平,你又冤枉我。我昨夜不是给你解释了……”
“解释了吗?我怎么不记得,都看什么了,再给我演示一遍,我就原谅你。”
“初平,你……”元冲突然红透了脸。
“脸红什么?你那混不吝的劲儿呢?”
元冲总觉得初平被救回来以后,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说话和性格也有所不同,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同。“管他呢,反正都是我的初平。”元冲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好,来!我演示给你看……”
一年后的八月盛夏。
茅舍外,书斋的胡老板毕恭毕敬,“楚先生,我来取稿子。”
“来了来了,还有最后两页,你等一下。”屋里,初平没耐烦地答应着。
胡老板只好在门外廊下干等。他体胖,天又热,不断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
初平用笔名楚天阔写江湖话本,一时洛阳纸贵。
胡老板作为中间人,帮城里一个大书斋收楚天阔的稿子,每月能拿三两银钱。
这个月约定的时间又到了,可胡老板又等了三天,仍不见楚先生人影。好在这里去村庄只有三十里地。为了按时拿到银钱,这几十里地跑一趟,总是值得的。
元冲背着柴进了院子。
胡老板忙起身,“元兄弟,辛苦啊。”
他二人在此地隐姓埋名,没人知道元冲身份,他也没说自己姓什么。书斋老板以为他姓“元”。
“胡老板,又来催稿子。”
“哎,是是。我在镇上等了三天,也不见楚先生,就过来看看。”
元冲放下柴,进屋,“初平?”
“别催了,写着呢!”
元冲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壶里的茶水早就冷了,他一口干掉,“昨夜让你写完,你耍赖说头疼,现在头更疼了吧?”
初平睨他一眼:“不要脸!还好意思说昨晚,昨晚缠着人不放的是谁?”
元冲走过来,把满额头的汗都蹭到初平颈窝里,“初平,现在都会骂人了。”
初平把毛笔尖在他鼻尖点了一下,又在脸颊上画了三道胡子,“走开罢,缠人精。”
“已是大暑,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没人疼呗……”
房梁上一条黑鳞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动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胡老板又等了两刻,终于揣着稿子走了。
初平拿着装着稿费的银钱袋子,“走呀,今天我请你喝酒!”
镇上热闹,国泰民安,百姓乐业。
太阳西斜。
两人坐在酒肆里,要了几样小菜,一碟牛肉,两坛薄酒。
“你说,硕玄帝算不算好天子?”元冲问。
“算。”
“可惜啊。”元冲饮了一杯酒,叹气。
“可惜硕玄帝说他是番人,后代无福配享庙堂。还有你那哥哥,竟然成了什么圣主,又跟个妖兽在一起,也没有子嗣。等几十年后硕玄帝一死,这中原又是一场劫难。”
元冲饮了杯酒,笑,“咱俩如今朝不保夕,倒替人家担心起江山来了。”
“不如,你娶妻生个孩子,丢给硕玄帝养,将来好继承江山啊。”
“不如,初平你生一个。”
“我能生,早给你生一大堆了。”
“一大堆……你是青蛙产卵呢!”
“而且,你知道的。上个月,我去镇上送稿子,去了一趟香袖楼。可是,不管是小倌儿还是漂亮的姐儿,我对着他们硬不起来啊!”
元冲也不管酒肆里还有其他人,凑过来,嘴唇几乎碰到对面人,“是么?怎么我一碰,就硬到不行呢……”
“喜欢啊……”初平声音低到听不见。
“就这么喜欢……”元冲的手在桌子下面伸到对面人股间,硬的。
“不如,我们上楼,立刻让你知道有多喜欢。”
元冲假装正色道:“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姜肃听了,笑道:“哎呀,目不识丁都会文绉绉骂人了。”
“你的江湖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
“你识字?”
“我……听说书的讲的……”
“你在哪儿听的?”
“你不知道吗?城里有个茶楼,里面说书先生天天讲你的话本。我每月去城里赶集的时候,就去听一会儿。我以前还不知道,楚天阔写起情爱之事,这么‘不成体统’……”
姜肃拉起元冲,往楼上走,“小二,一间上房,住店!”
“等一下,我这酒没喝完呢。”元冲说道。
“酒菜给我送上楼。”
两人在床里滚了一刻,前戏做足。
姜肃解下发带,塞到元冲手里,“像以前那样……”
清早,两人坐在路边面摊上安静地吃着汤面,桌子下面,元冲还握着初平的手。
“你还记得红狼城的芙蓉花饼吗?”
“初平想吃了?”
“嗯。”
“找机会回去一趟吧。也不知道敬之在豫东如何了。”
“没有盘缠……”
元冲笑:“你啊,下个月给胡老板多写几篇,多拿点稿费!”
初平斜睨他,“你啊,下个月多打几只白貂,多卖点钱!”
“你少喝点酒!”
“你少吃几次烧羊头!”
互相埋怨完,两个人拉着手又笑。
“走罢。”
两人刚起身,就看见一匹马走过,马上的人再熟悉不过的晴山蓝戎装,以及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初平喊:“敬之!”
那人勒马回头,身前还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
那小童立刻大喊:“先生!我终于见到先生了!”
是安敬之和执盏。
“你们怎么来了?”元冲惊讶。
安敬之翻身下马,直接一拳捶在元冲胸口,“我以为你死了!”
元冲立刻还他一拳,“你敢打我!”
“我还想亲手杀了你呢!”
“两个你捆一起也白搭!”
两人一点真功夫没用,像两个路边流氓,毫无章法地厮打起来。
初平带着执盏走开:“躲开两个疯子,小心溅一身血。”
“嗯嗯。”执盏认真的点着头,紧跟着初平。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初平,“先生,给。”
初平低头接过来,打开看,“呀,芙蓉花饼。”
“嗯。出发前我让安守备带我去买的。”
初平笑,“真是我的好执盏。”
“先生,吃一个。”
“好。”初平拿出一个掰成两半,“咱俩分一个。”
“好!”
两人在前面边吃边走,身后传来元冲的喊声:“初平!初平你等等我!”
“打啊?跑什么,怕了!”安敬之不依不饶。
“松手啊,初平生气了!”元冲奋力挣脱。
初平拉着执盏又快走了几步,“快,离他们远点。太丢人!”
“嗯嗯,确实有点丢人。”执盏一脸认真,“安守备平时不这样啊?”
几个人一路闹着回到村里的茅屋。
安敬之撇嘴,“你们就住这里?”
“是啊。”
“也太简陋了吧?好歹搬到城里住啊。”
“你懂什么,初平喜静。这里啊,每天都能看见日出日落,眼前没有遮挡,心情也好!”
初平带着执盏到水井边,洗山杏。初平让执盏捧着洗好的杏子,执盏那忍得住,边洗边吃。
“好甜啊。先生,我想留下。”
“这里太苦了,你跟敬之回豫东城住。”
“安守备住军中,他自己都没有家,不用人伺候!”
“你今年都十四了,让安守备送你去学堂!他出钱。你得跟着他,他现在可比我和元冲有钱多了。”
“啊?哦。”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在这破茅屋又吃又喝折腾了一天。
下晌,安敬之还帮着元冲重新铺了屋顶茅草,修了漏风的窗户。
太阳西斜。
安敬之说:“初平,我们该走了。”
执盏依依不舍。
初平朝他挤挤眼睛,“记着我说的。”
执盏点点头,“先生说的我都记着呢!”
“嗯,去吧!”
回城路上,安敬之问:“姜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先生说,他现在很穷。你有钱。让我跟着你,让你出钱送我去学堂!”
“啊?”安敬之不禁笑出声,“哈哈哈。好,我出钱,送你去学堂!”
又一年。
茅屋外,红袍将军抱臂站立,一条黑鳞巨蟒从院子东边的灶火房缓缓爬出来。
“傻徒儿,住在这黑山口不冷吗?”
“睡在灶火房?真是没出息!还不随我回去吗?”黑鳞巨蟒摇摇头,转身回到灶火房的房梁上。
“初平先生,我知道您在屋内。代天子看重先生,我就不闯屋子了。不过,今天先生不把诗文给我,我是不会走的。”
“…………烦死了,跟硕玄帝说,我以后都不写诗了!”
“代天子说,我今日拿不到先生诗文就不用回去了,让我也搬来黑山口住。”
“…………”
屋内,初平没办法,只好出来说:“好了,好了。知道了。你眼下堵在我屋门口也没有用,我一个字也没有。十日后,我一定让你取诗文回去。”
红袍将军把硕玄帝让他带来的墨、毛笔,一大摞各地产的粗细厚薄不同的纸张递给初平,不依不饶,“先生留字据给我。”
初平回屋,裁了一寸宽的纸条,写下:“十日。长诗!”
红袍将军接过纸条,行了礼,消失。
元冲从市集回来。看见初平对着一大堆笔墨纸砚发呆,手里把玩那个把金柄匕首。
元冲问:“那红袍将军又来了?”
初平用匕首刃轻轻划了一下指尖,“你看!”
元冲握住他手,急道:“这是干嘛?!”
“你看啊。”
初平指尖的血口子,非常缓慢但是肉眼可见速度的愈合了……
“这?”
初平说:“我刚才用匕首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割了手指发现的。”
“应该是跟硕玄帝旁边那个国师有关。那天就是他救的你。”
“我变成妖怪了?”初平纳闷。
元冲在初平指尖亲了一下:“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
“你敢不喜欢!”
“不敢……”
两人抱在一起滚到榻上,“而且,初平身子总是冷冷的,又凉又软,摸起来像……”
“像个死人……”初平故意把冰冷冷的手放到那人滚烫的地方……
“唔……我是想说,像条蛇……”
怀里的身子逐渐升了温……
元冲把从市集带回的东西收拾好。他从市集带回来的一坛酒,放到桌上,初平去温酒。
元冲问道:“初平到底为什么不再写诗了?”
“你们都高看我了罢,诗集印了十几册都卖不出去。策论政见无用武之地。着书立传写史,都是自欺欺人的。”
“硕玄帝这么喜欢初平的诗文,你们该是知己。”
初平耸耸肩,喝了一盏酒,“我很喜欢这些鬼怪故事和江湖话本呢,有趣。”
“可是胡老板那边,初平也是月月拖稿呢。”
“我正准备写一个狐妖,勾引独自走山路的书生……”
“你是狐妖还是书生?”
“我啊?我是狐妖的爱人,吃醋杀了书生!”
初平等着元冲倒酒,晶莹酒酿盈满,初平仰头喝了一盏,“其实啊……我没什么大抱负,只不过承载着文人翘楚的名头,总觉得要做些什么,但步步给自己选的都是死路。现在想来,我其实只想躲起来。什么战事,军务,政权,都抛诸脑后吧。我想要一个爱人,和爱人躲起来厮守。无论以何种形式。留在爱人身边才是我想要的。”
元冲直接扑过来,把人按在榻上,一顿乱亲。
“酒都没喝,就发酒疯。”
“初平的话难得听到,听到就醉了……”
十年。
执盏写信来,他入朝做官了,还接了父母去中都。跟姜先生夸奖代天子如何勤政。最后难免又提到代天子请姜先生入朝。
初平喝口酒,笑了笑,把信扔在一边,提笔写:
“春日明,与你策马扬鞭,征战四方
秋风起,余生月下独酌,退隐江湖”
元冲在一边问:“初平在写什么?”
“余生所愿。”
二十年。
元冲越来越老,可是初平竟然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三十年。元禾派人送信来。
元冲把信递给初平,“这次又抱怨些什么?”
这三十年来,元禾一直给他二人写信。她知道哥哥不识几个字,信都是写给初平的。
初平看着信说:“硕玄帝从武北接了一个人到中都恒璟,册封为皇太女。元禾三个月前赶往中都,参加册封仪式。”
元冲问:“皇太女?谁的女儿?”
“这皇太女是徽意的孙女。”
“徽意?”
“就是当年宣宁帝的皇后。”
“他俩没有夫妻之实啊。”
“她跟宣宁帝确实没有。但是当初中都大乱,德懋领兵南下,徽意在中都被囚禁。徽意被囚禁期间,被三王的一个儿子侵犯,但她当时没告诉任何人。跟德懋到了西凉才发现自己已身怀有孕……这个皇太女就是徽意的外孙女。”
初平继续看着信,说:“怪不得当年硕玄帝南下杀了三王和他所有的儿子孙子,但是攻下豫东却没有伤你父亲兄弟性命。”
元冲问:“所以,硕玄帝杀三王一族是为了替徽意出气?”
“看起来是的。硕玄帝从武北发兵时,徽意应该已经诞下孩子。瞒不住的。”
元冲想了想,“这么说,硕玄帝真的肯把江山还给我们家?”
“算是吧。这皇太女虽然是三王血脉,可是随徽意姓周,叫周以枝。今年十一岁,正是教数之年,看来接到中都是要培养她。”
又五年后,硕玄帝薨逝。留下的江山,是一位女帝登基。这女帝正是五年前的皇太女,周以枝。
同年冬,元冲收拾好兽夹准备去山里抓几只獾。
“天这么阴,晚上可能要下雪。今天别去了。”初平一边写故事,一边劝阻。
“这个季节獾正肥,熬了獾油卖给医馆,能卖个好价钱。皮毛可以给你换几坛好酒。”
“你卖獾油那几个钱,还不如我多写两段鬼故事。”
元冲拉了脸,坐在门口。
“好好好,去吧去吧。明明就是你自己在屋里待不住,找那么多借口!”
一直到天黑,元冲还没回来。
快子时,果然落了雪。
初平不放心,披上大氅出门去寻。他很少上山,路也不熟,又不擅长在林中寻人。顶着风,踏着雪,视线又差,走得很慢。
天明时,初平终于在元冲经常下兽枷的地方找到他……
初平独自下山,回家取了铁臿又回来。平静地在原地安葬了元冲,立了一个木牌。想了许久不知道应该写什么字,干脆什么都不写。
他仍然每天平静得如同往日一样。吃饭,睡觉,写鬼怪故事、江湖话本。
一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初平终于哭了出来!哭到呕血。
他跌跌撞撞跑到山上,元冲孤坟。
“元冲,你这个无赖。当初你是锁住我不让我走。可如今,你怎么能自己走了?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
岁月对初平失去了意义,他一直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初平慢慢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冷,屋子里全年都烧着地龙取暖。到了下雪的那几个月,他几乎像冬眠了一样,不吃不喝只是睡觉。
山中的孤坟修了一次又一次。已经没有人来找他要稿子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山民都传说山边的破屋里住了一只蛇妖,求雨很灵。
每年盛夏,若是遇到干旱,只需在破屋门口放两坛酒,就能降一天雨。
这年夏天,连着下了五日大暴雨。雨刚停,初平就往山上跑,一路泥泞,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满身泥。
坟果然被冲塌了。
初平看着那处塌陷,“尸骨都冲走了吗?”
泥泞中,突然出现一对碧蓝的眼瞳,瞳孔不是圆的,而是一条金色细线。
初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那金色细瞳滑动起来,初平才看清是一条巨大的黑蟒。
黑麟巨蟒慢慢游走,往密林中躲去。
初平这才看见巨蟒身下是白森森的尸骨,虽然已经乱成一堆。但是,看起来大小骨头都在。
初平朝巨蟒喊道:“你是帮我守住元冲尸骨不被暴雨冲走吗?”
黑蟒回头,看着初平,点点头。
“你是谁?”
黑蟒无法回答他。
初平质问道:“你是硕玄帝他们派来的妖异,是不是?我一直不老不死,是不是也跟你们有关?”
是啊,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他体内运转气血支撑肉身的是黑鳞巨蟒的真气。让他不老不死,伤愈很快。
那是邝达。他废了自己百年修为,变成了一个不能化形,不能说话,法力几乎为零的妖异。
黑蟒在密林中,失去踪影。
“喂!你别走啊。你们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知道我有多孤单吗?”
初平把尸骨拢成一堆,用袍摆兜起来,抱回了屋子。
他打了一盆清水,把尸骨洗干净,可怎么也摆不回去。
“这是哪一根?手指?脚趾?要不请个大夫来把你拼回去?人家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初平把洗干净的尸骨放在包袱里系好,披上白貂领的大氅。
“走吧!我带着你,浪迹天涯。”
姜肃出身世家,对江湖事一无所知,生活常识几乎为零。
元冲走了的这些年,他要不是靠着非人非妖的特殊身体,早死八百回了。
比如只是煮粥,却烫了手臂。只是削土豆,差点连自己手指都削掉。冬天生火,差点把房子都烧没。上山采了有毒的果子吃,昏迷了半个多月……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黑山口,哪里都不认识……
他只是背着元冲的尸骨,茫然没有目的。
黑鳞巨蟒在暗处慢慢跟着。
初平看那蟒跟不上自己时,还会等它。这一路上初平发现自己可以跟巨蟒沟通。巨蟒不会说话,可是它想什么自己全都知道。
夜间,住店。初平用了晚饭后,回到房间早早睡了。
楼下,掌柜叫来几个伙计,低声说:“看见他背的包袱了吗?鼓鼓囊囊一定很多银两。”
伙计点点头,说:“我刚才收拾碗筷时,碰了碰,硬的!”
掌柜说:“酒里药劲够不够?”
伙计说:“别说一个文弱书生,就是八尺壮汉也麻翻了!”
几个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趁黑摸进屋里。
掌柜让一个伙计去宰人,伙计走过去,朝着枕头的方向就是一刀,可是这一刀却没有剁到人,而是剁烂了被子,剁在床板上。
掌柜听声音不对,掀开被子,床上是空的,床里侧放着包袱。他顾不得找人,先去解开包袱……
一条黑鳞巨蟒从房梁上游走下来,芯子一吐一收。
“可以吃掉吗?”巨蟒问。
“吃了罢。”初平坐在房梁上,眼瞳中反射出红色的光。
初平从房梁上跃下来,他不会功夫,更别提如此精深的轻功。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他来到掌柜房间,搜走了店里所有的银钱。
初平和黑蟒一路上不知道洗劫了多少黑店,金银多到没数,他就随手送给周围村里穷人家。
今早黑蟒有些异常,一直蜷缩在客店的床下不肯出来。
初平心中算了算,今日是七月十五。
初平说:“今夜是一年中妖气最重的日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黑蟒蜷缩着,不睁眼,也不动。
“那便多住几日,等你好些再走。”
初平白日在村镇里闲逛。
晚饭时分,他回到客店,黑蟒和装着元冲尸骨的包袱都不在。
初平眼瞳立刻变红,像是在冒火。
“这么早就动手了?”他以为自己又住了黑店,掌柜和伙计趁着他不在偷走了包袱。
他直接来到楼下,掌柜和伙计还在招呼客人。他一只手掐住掌柜脖子,眼瞳血红,“包袱还给我!”
“这位客人,什么包袱?有话好好说!”
伙计们也纷纷上来劝解。
初平伸手就把掌柜扔了出去,几个壮实的伙计往上冲。
他们哪里是初平的对手,不一刻,初平几乎砸了整个店,其他吃饭的客人也都吓跑了。
掌柜求饶:“这位客人若是丢了什么尽管去我们房里搜,不要再伤人了。”
初平松开人,走到后堂屋子,一间一间找过去,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有感受到黑蟒的气息。以往黑蟒只要在他周围五里之内,他都能感受到。
初平出了客栈,觅着妖气往郊野而去。
天已经全黑了,七月十五的月亮,金黄。像黑蟒的眼睛。
这片郊野都是密林,初平一直往深处走去。月光穿过密林,时明时暗。
眼前恍惚出现一道人影,初平站定,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初平只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变快,不是害怕,是激动。
“元冲?”
那人不说话,他有着跟元冲一样的容貌和身高,甚至还穿着元冲在军中的赤炎戎装。
初平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搂住元冲,“你真的回来陪我了?”
国师站在远处的树梢上看着,心想:“七月十五,用人头骨祭月,果然可以化出和尸骨生前容貌一样的人形。”
树下,站着红袍将军,抱臂胸前,说:“这傻孩子,我们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国师说:“感情真的会让人变瞎,变傻,变疯。元冲一个死了百余年的人,怎么可能回来……”
那是用元冲尸骨变成人形的邝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