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打电话催了三次尤珉月才珊珊来迟,在场的各位无一不探头伸颈,好奇心爆满。
不比这些不用坐班的,尤珉月才下班,神情里透出些疲态。
她穿着一件棉麻小立领白衬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露出纤细的颈,袖子卷到手肘处,堆起柔软的褶皱,露出的肌肤堪比冷玉,在略微昏暗的环境里泛着微微的冷光。
穿一条深色的西装长裤,盖住一点儿鞋面,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小白鞋。
姿态很是清瘦挺拔,如松如竹又如莲,气质清冷冷的,很是不俗,和这里放荡轻浮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稳步走过来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肩平且稳,四肢修长,让人不由得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个遍,又忍不住再看一遍,每看一遍都是惊艳。
周京眼光真毒,上哪找的仙儿。
在场的心照不宣地感慨。
陶沁怡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走到跟前,才注意到这人的脸也相当漂亮。
五官轮廓极其秀丽端正,最难得的是她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媚气,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儿脂粉气息,给人一种非常清冷、沉稳、秀美而端庄的感觉。
不卑不亢,瞥过来的眼神水似的沁凉。
即便是见过不少女明星的陶沁怡也不禁感慨周京确实没吹牛,这确实是顶漂亮顶有气质的一位。
眼前晃过一道迷彩色,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周京亲自迎去了,长腿一迈,三两步来到人跟前,热切地牵着来人的手,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引得人不适,陶沁怡直接大吃惊,一对秀丽的眉拧成了疙瘩。
有几个坐在角落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对视着。
“来啦,累不累?坐一会儿认个脸熟咱就回家了。”
她脸都快笑烂了,可她对象就像结了冰的妫水河,冰封万里没有丝毫波澜,也不理人,浑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只掀起那薄薄的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竟连个招呼也不打。
周京也不恼,非要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亲亲密密地挨着,朝她的朋友们笑得明朗大方。
“我媳妇儿尤珉月,性格比较内敛,你们这些泼猴儿收敛点别吓到人家了。”
罢了还沉了眼威胁一番。
“嫂子好。”
“哪敢哪敢。”
“保证老老实实的!”
尤珉月能叫周京的话落在地上,其他人可不敢,七嘴八舌地应声道,说什么的都有。
周京领着她的心尖儿往座位那去,旁的人纷纷收好了腿腾出空间。
“这是陶沁怡,我们都喊她陶陶,这是程冰,尚秀文你认识的,还有那些”
她把手往里划了一圈儿,一笔带过。
“都是一些知根知底的朋友。”
尤珉月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冷淡的基本礼仪,再多的就没有了。
高冷有时候并不是个中性词,尤其是在这群权贵面前,尤珉月表现出来的冷淡、疏离在她们眼里就是轻视、怠慢以及拿乔。
虽然心生不满,但碍于周京在场并不好说些什么,还要赔笑。
一落座周京就把保温饭盒打开,鲜香扑鼻,冲淡了酒气。
“你们中心近段时间是不是挺忙的?最近不太平,好几起意外杀人案接踵而至,真叫人头疼。”
在检察院的尚秀文和尤珉月有工作上的联系,人品甩出周京好几条街,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她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尤珉月很欣赏。
虽然也是官二代,但为人并没有嚣张跋扈的性子,反倒是平易近人。
她脸色放柔了些,“是有些棘手,最近都在加班。”
尤珉月不光人长得漂亮,声音也清越好听,冷泉叮铃,语速适中,不紧不慢,有一种高知分子特有的稳重自持,再心浮气躁的人也禁不住耐下性子认真听她讲话。
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要是在别人身上就会显得怪异、讨厌,但在她身上就会有一种会心的感慨,这疏离的气味跟她的气质再匹配不过了。
周京的注意力永远有一半是落在尤珉月身上的,她是热脸贴尤珉月的冷屁股贴习惯了,心甘情愿地抱着她的冰块儿。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天生的受虐狂,尤其是看到尤珉月对别人的态度与自己的截然相反时,内心的狂躁一点就爆发了。
唇线分明的唇重重一抿,眼神也晦暗着,不悦的情绪堆在眼底,只不过被阴影笼罩着,谁也不知道刚才还笑脸满面春风得意的周京心里已经窝着火气了。
一看保温饭盒里的粥便马上炸了,把盖子重重扣在台面上,抻直身子凑过去一巴掌拍到跑腿买粥的那人脑袋上,凌厉的掌风吓了旁人一跳,心惊胆战地捂着自己的小心脏。
“你是不是傻,不是叫你不放葱不放姜?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就是听不到?”
扛枪的手劲儿大,一巴掌拍过去差点没把人给拍晕。
那跑腿的是个白瘦的兔哥儿,面色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吓得直哆嗦。
“哎哟,我记着呢,到张记门口就忘了,实在不好意思,那我给嫂子挑出来。”
垂眸瞥了一眼坐姿端庄,已然噤声的尤珉月,周京扯了扯逼仄的圆领口,长腿一抻,靴子蹬在桌脚,硬生生将几百斤重的大理石桌踹得挪了半公分。
冷眼一横,“挑什么挑,缺心眼吧你。”
没必要生这么大气的,就连程冰都看不下去了。
“下次记得就好,没你什么事了,坐下吧。”
旁边的人也跟着打哈哈,说些嘴甜的话给周京顺气。
目睹了这一切的尤珉月更觉嫌恶,她最讨厌周京的一点就是狂妄自大,仿佛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的人都必须听她的话,必须顺着她、捧着她。
脾气也大,不像个理智的成年人,倒像个无理取闹的顽童,不分场所地发脾气,彰显自己的暴躁。
尚秀文见状也不跟尤珉月搭话了,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酒,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酒刚入喉是柔的,后劲儿才是一阵阵的苦。
在场的这些个人里大概只有她知道周京这是在撒气,将对尤珉月的气撒到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
气什么?
无非是气尤珉月不跟她说说话,对自己的态度好过她的。
她又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问候,没理由也不可能将气撒在好友身上,只得是抓了个倒霉蛋撒气罢了。
与下巴平齐的头发用一个黑色发圈扎了个小啾啾,直愣愣地杵在脑后,额前自然垂下几缕刘海儿。
散下头发时还不以为意,贴着头皮束起头发来才看出周京头骨饱满到优越的弧度,也难怪她顶着个难驾驭的中分齐下巴短发也有股肆意洒脱的劲儿。
被迷彩裤包裹着的长腿分开,周京四平八稳地坐着,手上夹着双筷子把保温饭盒里的葱花和姜丝细细挑出来。
她做这些琐碎的事情时极认真,好似扛着枪在狙击敌人,不容一丝偏差和失误。
如果刚才还只是震惊,那么现在简直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了,原本想着闹一闹周京媳妇儿的人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却是一个屁都不敢蹦一下。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舒缓的轻音乐,不说没人敢上去拿麦k歌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没有的。
带着好奇的打量纷纷落在那脊背挺直,气质格外冷淡的身影上。
尤珉月表面不动声色,落在膝上的手却绻了起来,垂眸时长眼睫掩下一丛不悦的厌恶。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舒服,无论是那些观猴似的打量,还是周京的殷勤,都让她觉得自己成了周京圈子里的跳梁小丑,成了被人观赏的玩物。
羞辱感强烈。
她恨周京让自己陷入这番境地,恨她的自大狂妄,永远听不懂人话,不知道拒绝为何物。
指甲陷入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状的印记。
“呐,好了,都捡干净了。”
挑完姜葱的周京欣悦地捧着饭盒递到尤珉月面前,没有头发遮挡的脸部再次笑成了一朵花。
海鲜的鲜香混着大米温醇的香味扑鼻而来,加上周京如此奉承的姿态,尤珉月却没有半点触动,抿着唇移开了视线。
粥是顶没有营养的一类,尤珉月从来都不爱喝。
但周京是被奶奶养大的,胃不好了要喝粥,生病了更要喝粥,喝粥包治百病,一碗浓缩了大米浓香和家人爱意的粥暖胃更暖心。
周京还好意思骂别人缺心眼,其实她自己才是最缺心眼的那个人,注意不到尤珉月隐隐的不悦。
她一心只想着不让她的心尖儿饿着肚子了,恨不得拿着勺子亲自喂给她吃了。
一手捧着饭盒,一手捏着陶瓷小勺,眼巴巴地看着尤珉月。
“多少垫垫肚子,别饿着,把胃饿坏了可遭罪了。”
周京从来都是这样,尤珉月在她这里永远都不可能有话语权,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会用直接强迫的手段,半软半强硬的威胁,以及裹着蜜半是哄半是骗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忍住掀饭盒的冲动,尤珉月偏过头去,只留给对方一个清瘦苍白的侧脸,漆黑长眼睫下各笼着一丛黛青的眼圈。
“李建华那厮是不是压榨你了,这几天黑眼圈就没消过,我就说晚上不能处理他公家的事情吧?人都给生生熬坏了。”
周京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恨不得扛着枪去把那地中海秃子给”突突”了。
眼看人又要炸,尤珉月无声地呼出口气,只得妥协。
“放着吧,我自己来。”
眼睛忽地就亮了起来,周京”欸欸——”了两声,将饭盒放到桌面,满心期待地看着饭盒被一双细长白净的手接了去。
看尤珉月垂眸,吹着散发热气的粥,颜色浅淡的唇含住了陶瓷小勺,唇瓣压在上面,挤出柔软的唇纹。
她吃东西的时候尤为恬静,细细地咀嚼悄无声息地吞咽,被众人看着动作也不僵,她周身有着一层天然的屏障,将自己和其他人分隔开。
只是眼睫扇动时跟着颤了几下,脊背成了一把冷剑。
她在周京这儿的形象也确实跟仙女无异,看着看着就入了神,直到被酒杯折射的视线晃了眼,人也忽然回过神来。
一双肃杀的眸扫过在场的每一双有意窥视的眼,双手抱胸,挑眉。
“干嘛都盯着我媳妇儿看?眼珠子都给你们抠出来。”
男男女女都像霜打的茄子,一下蔫了,七嘴八舌地给自己找补。
“哎哟老大您可真冤枉我们了,咱这些小喽啰啥时候见过您这阵仗啊,可不就多看了两眼么。”
“嫂子人长得顶漂亮,又是高知分子,正所谓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却偏偏靠才华,要是我能考上协和,我妈不得烧高香呐。”
听到这一水儿的夸赞,周京心情好不畅快,听到尤珉月被夸,比她自己被夸都更心潮澎湃。
和人聊着天喝着酒,留给尤珉月一个后脑勺,手却搭在了她腿上。
“京儿姐这次回京待多久啊。”
“一个月吧。”
周京眼睛半阖着,内双的线条显得愈发锐利,懒洋洋地说着。
“我京儿姐拼死拼活,为国家挣荣誉大半年,就只给一个月的假期啊,周奶奶可想你了吧,我奶说周奶奶老念叨你。”
“回去看过奶奶了吗?”尚秀文接过话。
“昨儿个刚回去了撒,还陪着老人家吃了顿午饭。”
落在尤珉月腿上的手并不老实,隔着光滑垂坠感十足的西裤细细摩挲着她的好皮肉,捏一捏那覆着薄薄皮肉的膝盖,再慢慢滑至腿根,那儿的肉最软也最嫩,和尤珉月冷冰冰的脸截然不同的是只要她手上稍用点儿劲便会留下暧昧的浅红色指痕。
“京儿姐不是前天回的么?先去爸妈家了?”
“没啊,去他们那儿干嘛,没事找骂啊,回来当然先陪我媳妇儿撒,难得周末那挨千刀的单位准了她半天假!”
回头瞥了一眼被西裤密密实实包裹的腿,她那双眼有毒,锐利得能透过深色的面料看到尤珉月腿根处散落的指痕、吻痕和细细啃噬的齿痕。
周京最喜欢拿脸颊磨蹭她的大腿肉,温温润润的,像一块细腻的羊脂玉,她愿意溺死在尤珉月双腿间。
一想到昨晚的狎昵情事她周身便像是被电打过了似的,止不住地颤栗。
酸甜的泡沫咕噜噜地冒出来,胸膛都快要盛不下了。
她可稀罕尤珉月了,唇角漾出甜蜜蜜的笑纹来,暧昧地掐了一把软肉。
尤珉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扯了张面巾纸斯斯文文地按压嘴唇,不动声色地往周京手腕上用力一拧。
人体构造学是大二的课程,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的尤珉月对此学得再好不过了。
体力上她比不过周京,但偶尔做些小动作让周京吃瘪还是易如反掌的。
周京”嘶”地一声抽回手,感觉腕骨都快被捏碎了,连带着手掌一阵麻痹。
低头一看,暗色的淤痕已经漫漫地浮起来了。
她凑过去,嘴唇贴着尤珉月白净的耳,湿热的呼吸一股脑地煨过去,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媳妇儿,这可是右手,你要是把它捏断了,你的x福可就没有着落了!”
耳朵氤氲着湿气,敏感得恨不得绻缩起来,尤珉月把她推开,并狠狠地剐了她一眼。
眼睛又黑又亮,带着愠怒和屈辱的小眼神把周京的火气都给撩起来了。
她本可以锢住尤珉月的手当场吻过去的,但那样的话尤珉月必然又是要跟她冷战好几周,耐着性子好好想了想,不管怎样都不划算,遂灌了口沁凉的酒消下小腹的躁热。
又把粥给她端过来,“不闹你了,赶紧喝,不然胃又要闹了。”
尤珉月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接了过来。
陶沁怡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觉得周京这个对象确实很特别,别的人都是上赶着去巴结周京,唯有她是避之如蛇蝎。
就凭她这铿锵傲骨,把周京调教得跟条哈巴狗似的能耐,陶沁怡都要给她鼓掌了。
陶沁怡这人确实像人家说的身段软,坐没坐相地歪在沙发上,娇软可人,虽然一出生就在北京了,但她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说话总是软糯糯的,经常被周京几个嘲笑怪腔怪调的不像北京人。
“珉月你皮肤真好啊,就跟刚剥了壳的荔枝肉似的,做的什么医美项目,用的什么护肤品呀,我开了美容院,请你来做spa呀。”
尤珉月这才正眼看她,这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矜贵娇气的主儿,笑盈盈的很讨人喜欢。
但她因为周京对她做的那些欺男霸女的事,对周京的朋友实在谈不上好感,甚至潜意思地排斥。
“不用了,谢谢,我不做医美,用的也是普通的保湿霜。”
礼貌地勾了点唇角,眼底是一片凉津津的清明,疏离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陶沁怡这下就觉得她不懂事了,她长到这么大还没从谁那儿受过冷脸呢,脸上的笑敛住了,脸色也跟着冷了一瞬。
但她们这群人是很喜欢拉帮结派的,既然周京这么宝贝她,那她就是自己人。
对自己人陶沁怡总是很宽容的,于是她再接再厉,眼尖地瞄到了尤珉月手上的腕表。
“这手表真漂亮,浪琴的?”
“嗯。”
“刚买的么?我也想买块浪琴,去看了没见着你这个款呀。”
她咬着唇,不管对谁都是娇滴滴的。
“上大学的时候买的,已经有六七年了。”
尤珉月是个恋旧的人,她大学买过一个ngont的单肩包,那时候是用来装书装笔电的,也是一直用到现在。
出来工作后倒不怎么用包了,i版的手机直接塞兜里,比亚迪可以用手机解锁开门,家里的门也安装了智能锁。
她垂眸看腕表的模样带了些温柔,泄露的眼波宛如永定河荡漾的清波。
陶沁怡捏着下巴终于想通了周京是怎么受得了她的,也许就是这片刻的温柔让她着迷吧。
“哇哦,精钢材质就是耐造,一点不显旧的,就跟新买的似的。”
尤珉月无话,倒是周京凑了过来,整个人靠到了尤珉月身上,扯着嗓门跟陶沁怡嚷嚷。
“欸,给我办张卡,天天搁外边风吹日晒,我感觉我都沧桑了。”
陶沁怡斜了她一眼,双臂抱胸哼道。
“你还需要办卡?这不磕碜我么?直接来我们店里,我让最好的技师给你做脸,保准你一次嫩五岁。”
“那敢情好啊。”
“京儿调任书不是已经批了吗?以后就待在北京跟我们一起玩吧。”
程冰淡定地抛出了个重磅消息,人群瞬间骚动不已。
她们这几个都挺出息的,陶沁怡爱捣腾脸上的功夫就去开了美容店,就这四九城里都有五家连锁店了,生意相当火爆。
程冰自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尚秀文也在检察院步步高升,周京一身的牛劲儿使不完,早早地进了部队,在生死场里滚了几圈靠自己扛起了军衔,是家里老人提起她都要竖大拇哥的程度。
“那可不,姐可是专门为了你调回北京的。”
周京抛了个媚眼,尤珉月只想把一身酒气的她推开,但她压了死力气,尤珉月怎么都掰不动。
程冰也是个嘴贫的,拍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哎呦喂,我可真谢谢您,感动死了。”
尤珉月面无表情地被周京搂在怀里,脸色愈发冷淡。
包厢里的光昏暗,不容易看出人的表情,有个人跃跃欲试地想跟她攀关系。
“嫂子,我弟今年高考呢,说是也想报考法医,您有什么建议不。”
周京把手搭在尤珉月肩上,手臂垂下来挨着她的胸,暗悄悄地蹭,贴到她颈窝里的脸抬起来,没有丝毫顾忌地嘲讽。
“你弟就考400来分,报什么法医,有得书读就不错了。”
靠得近了,她胸腔的震动传到尤珉月身上,密密的麻痹难以忽略。
她看着五光十色的包厢,看着每一张浮夸表情脸上的光亮和沟壑,感觉像是进了盘丝洞,被放肆的打量和戏谑紧紧缠绕着,直到喘出最后一口气。
周京抱她抱得紧了,扣到最上一颗的纽扣顶着脖颈,尤珉月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
周围哄笑一团的声音闷闷地钻进耳朵里,有一个油嘴滑舌的也高声道。
“等我死了遗体可以送给尤法医做大体老师搞研究,生前本本分分纳税建设祖国,死后也为国家奉献一份微薄的力量!”
身子坐直了,周京唇边哼出一声冷笑。
“哦?本本分分纳税?明儿我就让税务局去你家查账本,看你有没有说得那么老实。”
那人立刻老实,尴尬地笑着摆了摆手。
“别介——就不劳烦京儿姐了。”
这次聚会周京和尤珉月自然是话题的中心,周京什么话都能接,侃天侃地的,尤珉月跟她则是相反的两类人,冰雕似地坐在那儿,问题转到她时,如果不是必要,她也是不会回答的,于是周京会赶在她起身离场前把话给她圆回来。
尤珉月实在太闷,大家都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来什么话,聚会弄成了聚餐,兴致缺缺地待了个把小时就散了。
停满豪车的地下停车场里,尤珉月被周京攥着手臂往b区走,远远地离开了自己所停车辆的位区域。
她被甩到了一辆大g上,刚抬头就撞见了周京阴恻恻的脸色。
“非要在外头给我甩脸子是吧。”
尤珉月没有社交障碍,今天这一出纯粹就是看周京不顺眼,顺便再看她的朋友不顺眼罢了。
所以周京格外恼火,尤珉月此举无异于在她脸上甩耳光。
尤珉月仰着脖颈,颈项的线条抻出个矜傲漂亮的弧度,连着紧绷的下颌线,成了一副倔强的抗争姿态。
“周京,我有没有亲口答应你我要来?”
她仰视着周京,一字一句地说道。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着,有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
周京被酒精弄浑了的大脑这才清醒了过来,皱了皱鼻,想着好像是这么回事。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一弯腰,把脑袋埋到尤珉月的颈窝里蹭着,声音含混,吞音吞得厉害。
“那你也不能对我这样冷淡啊,我们谈了都快一年了,你让我的朋友怎么看我?”
尤珉月根本不理她,扣着她的肩膀一把把人推开,转身就走。
酒气上脸的周京懵懵的,傻不啦叽地问。
“你去哪?”
尤珉月头也不回,“我开我自己的车。”
离开的背影莫名刺痛了周京的眼,她稳了稳身形,大跨步迈出脚步,攥着那截细细的腕子,一把把人扯了回来。
“别介,车就在这儿了你坐我的车不行么,我让人把你的迪子开回去。”
这么两下尤珉月的气息就带了喘了,下唇被濡湿的呼吸浸润,唇色压了点艳丽的绯红,盘得好好的发两次被压在车上这下也变得有些松散了,丝丝缕缕的乌发垂了下来,枝蔓似地盘在脖颈处。
一本正经的尤珉月染了些凌乱,周京的理智也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脑子”嗡”的一声,不由自主地捧着尤珉月的脸吻了上去。
只是触到那柔软的唇她整个人就要酥了,飘飘然地想要深入、再深入。
她尝到了尤珉月口腔里的唾液,刚分泌的唾液带着微微甜意,让她迫不及待地吞咽。
尤珉月是个正常人,正常的中国人大都是含蓄的,没法接受在公众场合舌吻。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猛推了周京两下没推动,反被压着吻得更深了。
在大脑缺氧的状态下人都是容易变得不理智的,尤珉月想都没想,直接一巴掌扇到了周京脸上。
“啪”的好大一声响,随着胶合嘴唇的分离,她也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你疯了吧?!”
她被吮得红肿的唇肉嘟嘟的很可爱,只是眼里无法掩饰厌恶和仇恨叫周京心猿意马不起来。
尤珉月看她的目光比看仇人还恨,周京一开始是心脏瑟缩极受伤,随后是颓丧的挫败,再然后是开始了东拼西凑的掩饰,将那颗被践踏得破破烂烂的心缝缝补补,最后强撑起了气焰。
舌尖顶顶那被打的腮,疼得发麻,尤珉月这一巴掌是真的没收着力道,小心给扇成面瘫。
薄眼皮轻颤,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尖尖的下颌威胁到。
“你听话点,我可想着你呢,再跟我犟,就在这里扒了你的裤子,办了你,你信不信?”
周京个高腿长,把腿插进尤珉月双腿间抬腿往上顶着的时候,难堪如滔天巨浪般将尤珉月淹没。
周京眯着眼直勾勾看人的时候恐怖极了,阴森晦暗,刀片似地削着人紧绷的神经,说出口的自然也不仅仅只是吓唬人的话。
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一股无力的悲怆涌上心头,尤珉月几乎要把下唇咬穿,头顶白炽灯苍白的灯光射进她薄薄的眼皮,亮得晕眩,也照得她无处遁寻。
她浑身脱力,还要努力踮起脚,发热的疼痛若隐若现。
她都快要以沉默来让周京消气了,却突然瞥间尚秀文从拐角走出来,”嘟”的一声按响了解锁。
大脑闪过空白,软成面条的双手在紧急情况下突然充满了力量,她猛地推开周京,迅速蹲下来,双手捂着脸簌簌发抖。
身体颤栗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滚,喉头滚动着想吐。
她记不起两秒前尚秀文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了,是惊讶?轻视?还是厌恶?
总之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尚秀文的脸在她的脑海里成了空白的一片,她的手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且冰冷。
周京一颗心全扑在了尤珉月身上,朝好友扬了下下巴当作招呼,随即便蹲下来查看尤珉月的状况。
尤珉月抖得很厉害,像只被吓坏了的小兽,身体紧紧贴着车,发出磕碰的细弱声响。
膝盖上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周京却猛地打了个激灵,酒彻底醒了。
她心疼坏了,亲吻爱人的手指,温声软语地哄着,几次想掰开尤珉月的手都没有成功。
直到尤珉月狠狠地甩开手,打到她身上。
露出的是一张眼眶发红,眼睛里盈着浅浅泪意的脸,声音从牙关里蹦出来。
“周京你让我觉得恶心。”
尤珉月的情绪一向稳定,只要她情绪失控必然都是给周京逼的。
周京大概内心深处有隐晦的喜好,竟很喜欢看尤珉月隐忍哭泣的模样。
尤珉月的眼珠很黑,清透如琉璃,哭的时候泪水总是大滴大滴滚出眼眶,珠子般一颗一颗往下掉,别提有多动人。
如果就像现在这样只是含泪不落,则朦朦胧胧,别具一番迷离的风情。
心脏被掏出来里里外外地揉了个遍,汁水沁出,又软蓉蓉地给塞了回去。
周京爱怜地抚着尤珉月的脸颊,眼瞳折射出柔和的微光。
利落的下颌线一松,甜蜜蜜的笑也凝在唇边。
“没事,这不什么也没发生嘛,就算发生了也没关系,秀文嘴很严,不会怎么样的。”
尤珉月恨恨地看着她,脸被身后的漆黑车身衬得格外素白清淡,惹得周京心下软了又软。
尤珉月却是抿着唇打下了她的手。
既然手被打落了,周京就不会不识趣地再去抚她,而是牵着那葱白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发出拍打的声音,觍着脸讨打。
“我没生气,不就是一巴掌吗,再给你扇好不好?”
尤珉月跟周京没有话讲,甩开手就要站起来。
周京跟了上去,双手撑在车上,用车身和自己的胸膛给尤珉月造了个小小的囚笼,脸凑了过去。
“宝贝儿,让我亲一个。”
京腔拖得长长的,喊尤珉月宝贝儿的时候就像炸酥泡进了蜜里。
尤珉月偏过头,她的唇堪堪擦过脸颊。
“周京,你够了吗?”
这次是真的把人给吓着了,周京也就没再做混蛋事了,笑嘻嘻地把车钥匙塞进那软绵绵的手心里,最后还抱了一下。
“媳妇儿,今晚就辛苦你当下司机啦。”
贴心地打开车门,但身体却挡在了靠车头地那一侧,就是想堵着她的路不让她去开自己的车。
沁在冷泉里的眼瞳扫了周京一眼,尤珉月上了驾驶座,”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周京这才绕过车门,坐上副驾驶。
周京也不想逼她,两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好吗?
可她要是不耍浑弄点腌臜的手段,尤珉月能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跟她说,她能怎么办?
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胶着,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欸。
周京eo没几分钟,等车开出地下停车场,霓虹灯往车窗里一照,她的心思又活跃了起来。
天生的乐天派,办法总比问题多,与其自怨自艾悲春伤秋不如行动起来。
“宝贝儿,你开这车真帅,给你买的那辆都在停车场里吃灰了,你怎么不开呀。”
周京本来就嘴碎,喝了酒之后嘴巴更是”叭叭”个不停。
开习惯了电车的尤珉月需要格外集中精力才能开得了这辆笨重的油车,没心思搭理她,只想拿个夹子把她的嘴给夹住让她闭嘴。
但周京不知道哪条神经搭错了,就算尤珉月不搭理她,她自己也能自言自语说一路。
最后尤珉月实在受不了她了,抽了空剐了她一眼。
“你要是不想出车祸就别说话。”
但是周京却会错了她的意,以为她心疼自己,甜蜜蜜地把嘴缝上了,痴痴地盯着她的侧脸。
回去后已经十点了,洗漱完直接躺下休息是不可能的,尤珉月看着周京拿出来的一排各式各样的器具,太阳穴”突突”跳动着,瑟缩着身体想躲。
可这一年来,又有哪一次是她真正躲过的吗?
只见周京拿起支布满了tu起的长条物,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笑容恶劣地膝行着靠近。
“试试这个?好像是第一次用。”
在触到周京拍在她小腿上的选择时,尤珉月瞳孔瑟缩,照进眼眸的光被生生折断,细碎得像是被大力搅拌过的金色湖面。
肌肉痉挛收缩,清瘦胴体如秋叶般簌簌颤栗。
周京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尤珉月的眼泪,咸涩缠绕舌尖,甜蜜却在心间蔓延开来。
彻底结束后尤珉月已经很累了,但她还是睡不着,睁着眼望向昏暗的虚空,和昏黑融为一体的眼底是一望无际的冰封荒芜。
她一直在想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以至于她要面临以前从来没想过的处境。
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浮现,她受虐似地反复想着某一个记忆片段,企图找出造物主恶劣的玩笑戏弄。
尤珉月身体定得像一块石头,呼吸浅浅的也不动,但周京看着她背影的轮廓就是知道她没睡着,烦躁地捏了捏手指,以为尤珉月那无法跟人同睡的毛病又犯了。
“睡不着?”
周京想起了她们的过往,刚开始同居的时候尤珉月受不了跟人一起睡,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吃安眠药也不管用,后来她想了个损招,在床上把人弄得精疲力尽,彻底虚脱,几近晕厥,这样就能睡整宿了。
周京强势地闯进了尤珉月的生活,以一种近似于脱敏治疗的方式让尤珉月适应她的存在。
背对着周京的尤珉月闭上了眼睛,装睡,不答。
房间尤为安静,静到能听到两人缠绵的呼吸声,沉稳规律的心跳声。
肌肤染了洗护用品的香味在被子里这么一捂,香得诱人,是尤珉月的味道。
周京的眼神暗了下来,”啧”了一声。
“那就再来一次。”
被子里的手暧昧地滑进她的衣服里,摸到的是一整片的细腻柔滑,只是在腰际徘徊,尚未深入便被拍下。
尤珉月扯了些被子将自己牢牢包裹,声音冷淡中透着厌倦。
“明天还要上班,睡了。”
于是狎昵心思只能作罢。
周京离了尤珉月是不行的,就算隔着被子衣服也要贴过去,脸挨着她的后颈,闻着她冷淡的气味才能睡得踏实。
周京和尤珉月的初遇地点在一个忒不浪漫的地儿,周京永远忘不了在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惊鸿一瞥。
当时是她表弟自缢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送到医院,医院又担心涉嫌他杀,最后送来了司法鉴定中心进行解剖。
她妈让她过来看看,帮着照应着。
印象中这个小表弟性格一直比较内向,自杀原因不难理解,妈妈软弱拿不准话整天在家哭哭啼啼,他爸在外面又有个外室,头两年还生了一双儿女,愈发地不着家了。
周京那会儿刚从军委出来,被她妈一个电话喊去家里接婶子,然后又把婶子接到了司法鉴定中心。
本来那地儿是不随便让外人进的,只不过周京自己好歹是个处长,总不能这点事也办不下来。
就是婶子一路哭哭啼啼弄得她相当闹心,要说这可怜的小表弟为什么要寻死,还不是你夫妻俩闹的么?
要按周京的意思就是没学会怎么为人父母就别生,省得霍霍无辜的幼小生命。
在这里也点名批评一下她自个老娘,要不是周京情感迟钝,不得被她那重男轻女的老妈养废了啊。
好在她自个争气,朋友也多,没长歪,一路走来也还算顺利。
才到鉴定中心,鉴定中心的李主任便迎了上来,对着周京她婶子嘘寒问暖地说了些客套话,然后朝周京郑重道。
“周处您放心,是我们这儿专业最强的法医解剖的,已经吩咐过了一定仔细认真,结果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周京颔首,“好,辛苦了。”
做解剖的楼层温度较低,才踏上走廊,寒气便直往脚脖子里钻,灯光苍白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想到孩子躺在冷冰冰的冰柜里,她婶子就不行了,面条似的瘫软着,好在两边都有人扶着才不至于坐到地上。
“京儿啊,小堂走了,你让婶子怎么活啊。”
她婶子泪流满面,哭天抢地,身子止不住地要往地上坐,要伏到地上哭。
周京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时候又不好劝长辈不哭,毕竟家里死了孩子的不是自己,她婶子说到底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周京从小在爷爷奶奶家长大,跟这些个堂表弟弟妹妹们都不熟,听闻表弟自缢了后也只是感慨着说了句”怎么会?”情绪便就此止住了。
她都怀疑她妈是不是故意把复诊约到今天下午的,以此脱身把这个包袱甩给自己。
为了不把人弄疼,她费劲地搀着她婶子。
“婶儿,如果您看不得这场面,咱还是先回去吧。”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她婶子就炸了,青筋暴胀,声音嘶吼,捶胸顿足道。
“不!!!我要看我的小堂,我可怜的小堂啊,才15岁,怎么狠得下心丢下妈妈走了啊。”
周京被折腾得一身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不知道该拿她婶子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纠缠困顿之间,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手里拿着记事板,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从解剖室里出来了。
周京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白,冷玉似的白,再就是清瘦亭亭,简单随意的一个站姿怎么就那么清雅好看。
直到她扭过头来,清凌凌的眸光往这儿一瞥,目光穿过苍白的白炽灯和沁寒的冷空气直望进周京心里去。
嘶
周京承认自己那一刻给”电”到了,头皮发麻的颤栗,里里外外都是酥的、软的,世界变得安静,心跳声变得剧烈,人都愣住了,甚至连她身后什么时候跟了个小助理都不知道。
这在作战的时候可是要丢掉小命的。
李主任看到尤珉月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叫住她。
“小尤,解剖结果是什么?”
尤珉月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
孩子服药后自缢,母亲哭到失声,父亲却没有到场,或许是父亲去世了?又或许是单亲家庭,父亲对这个孩子不管不顾?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身上究竟遭遇了什么,以至于在这么小的年纪结束自己的生命。
越往深处想眼皮跳得越厉害,脸色也愈发清冷。
冷淡克制的悲悯为她增添了圣洁的光环,周京得眯着眼才能看清她,走过来的几步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尖尖上。
直到三人跟前,尤珉月才收回了猜测,朝哭得肝肠寸断的中年女性遗憾地点点头,“节哀。”
再将目光移至李主任,稍稍垂下些眼眸,视线落在主任面中的三角区域,稍稍点头以示敬意。
她全程表现出来的姿态是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稳重而专业。
“主任,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后上吊自缢的,排除他杀。”
走进了看才发现这人是会让周京脸红的漂亮,脸上没有丝毫脂粉的修饰,柔和干净,琼鼻粉唇,清卷秀美,声音也清越好听,周京很丢脸地被迷得一愣一愣的。
李主任有些忐忑地看了周京婶子一眼,清了清嗓子。
“好,报告呢?”
“报告等会就能写出来。”
沉浸在自己悲伤世界的女人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地扑向尤珉月,紧紧攥着她的白大褂,一双红肿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激动道。
“安眠药,他去哪拿的安眠药,是哪个医生竟然给未成年的小孩子开安眠药,是哪个医生害死了我的小堂!”
尤珉月沉着冷静地搀扶着中年女人,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遂保持沉默,小心不让激动的家属伤人伤己。
站在她后面的小助理还是个大四过来研习的学生,第一次碰见这种场面直接吓得呆住了,呆滞地瞪着一双眼。
现场谁也没想到她婶子突然爆发,周京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跨步将她婶子从法医身上扒下来,用半边身子将人稳稳托住,护好她婶子那双做了延长甲的手。
临了还扫了法医一眼,看她是否受伤。
好在人家身上除了那身白大褂皱了些,并无大碍。
婶子的突然发狂让周京脸上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似地火辣辣,在一眼心动的人面前连最基本的得体都做不到,还把人家搞狼狈了。
人家会怎么想她?
脑子乱哄哄的,当下也只能安抚好婶子的情绪。
“婶子你冷静一点。”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李主任也来劝,还叫尤珉月身后的小助理去拿包纸过来。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家属的情绪才稍稍稳定下来,手里攥着纸巾擦着通红的眼。
尤珉月一直耐心等候着,内心悲悯,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痛苦的母亲感觉好受一些。
将心比心的前提是她经历过中年丧子的悲恸,嘴唇掀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缄默。
安慰性的言语在这种时候多少有些显得宽泛空洞。
“这边家属想进去看看,小尤你觉得”
李主任将目光投向她,带着询问的眼色。
尤珉月委婉给出专业意见,“建议到殡仪馆后请入殓师帮忙修整过遗体后再看,不然怕家属承受不住。”
毕竟孩子上吊,面目狰狞,怕再刺激到家属。
一听到这话,周京她婶子刚止住的泪又要往下淌。
周京搀着她婶子礼貌道谢,“好,谢谢你,我们今天就先不看了。”
尤珉月回应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急得满头大汗的主任。
“主任,您看这边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主任这才意识到她还在,忙朝她摆手。
“你去忙你去忙。”
尤珉月走了,周京被拨乱的心湖却静不下来,看看她婶子又看看空荡荡的走廊,心急如焚。
人死不能复生,她咬咬牙,准备将婶子暂时托付给这李主任。
“李主任你帮我看一下我婶子,我找尤法医有点事。”
“这边交给我,周处你放心去吧。”
周京最后扫了一眼神情悲怆的婶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便转身朝尤珉月离开的方向迈出脚步。
周京边走边唾弃自己,她婶子为着孩子的事痛苦到了极点,可她却满心满眼的都是她的crh。
由此可见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从沁着寒气的解剖室走廊走到楼梯口,就跟踏进了蒸笼似的,热浪滚滚,不锈钢扶手都快被热融化了,闷得喘不过来气。
从阶梯快步下来的时候,周京的心脏砰砰乱跳,细细密密的汗窝在颈后,一片滑腻。
那年是个苦夏,天热得简直难忍,汗闷在衣服里,永远干不了,湿湿哒哒的让人烦躁。
炽热的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晃得人眼睛都快瞎掉了。
才下一层阶梯,远远的,眼尖的周京就瞥到了楼层与楼层之间的平台上站着两个身影,那身戳中她心窝的白大褂明确了那人的身份。
周京一下就定了下来,迈出去的步子轻轻放下,被暑气蒸得躁动不安的心也安静了下来。
她往旁躲了躲,刚好藏身又可以窥视法医的角度。
身体贴着墙,沁凉的墙壁带走热气。
汗在脸颊上如蚯蚓般蠕动着淌下,衣服底下的每个毛孔都在沁出汗液,汗液蒸发又带走了热气。
周京虽然汗流得更多了,但却没感到热,榆树清苦的气味混着沥青被阳光暴晒后刺鼻的气味源源不断地飘进来。
周京在一阵晕眩中看着那位叫她心动的法医蹲在一个正啜泣着的小女孩面前,牵着她的小手,眉眼间的疏离融化开,面上的表情温和极了。
她眼里盛满了动人的悲悯,屈起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小女孩的脑袋,与此同时她也稍稍偏了下头,声音如清泉潺潺流出。
“我们脑袋里有一块大小够盛下四滴雨水的小骨头,这里所需要的营养物质是妈妈在怀孕十六周左右时的饮食供给的,所以我们一生都携带着妈妈的痕迹,这就是妈妈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证明。”
放轻了的声音羽毛般拂过耳朵,话语却似磐石般坚定且郑重。
靠在石灰墙上的周京没由来地打了个颤栗,她看着对方颈后漾出的那一片冷白,心想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近乎童话的美好幻想让她这个没感受到什么母爱的人都感动了,震撼了,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脑袋,惊叹于那份命中注定的牵绊。
很久之后周京还记得那个闷热的苦夏,尤珉月的那句”一块大小够盛下四滴雨水的小骨头”。
“真的吗?”
小女孩眨着湿漉漉的眼,不可置信地摸向了自己的脑袋,都忘了哭。
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嘴巴,小女孩可爱得像条嘟嘟嘴的小金鱼,很是可爱。
眼尾浮起浅淡的笑纹,尤珉月双手牵着小女孩的手,仰着头保证道。
“是真的,阿姨不会骗人的。”
圆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小半圈,小女孩重重点头,倔强地抿着唇。
“嗯!”
她将一只手从尤珉月手里抽出来,往眼睛上重重一抹擦去眼泪,只不过这样一眼眼睛就更红了。
尤珉月牵着她的手轻轻晃动着,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带你回警察叔叔那里好不好?”
“我跟警察叔叔说想上厕所,其实是忍不住想哭,所以就躲到这里来了。”
“已经给警察叔叔添了很多麻烦了,不能让他再操心我了。”
小女孩往楼下看了一眼,声音里裹着浓浓哭腔。
本该是被照顾的年纪却体贴地照顾大人的感受,乖巧懂事得叫人心疼。
“你”
尤珉月的声音有些哑,她顿了顿,忍过那阵鼻酸后才继续说道。
“你真是个懂事的小朋友。”
幽幽叹口气,尤珉月站起身来牵着已经成为孤儿的小女孩往下走,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怎样。
单亲妈妈辛劳打两份工,在工作中猝死,因为是临时工,老板据理力争把赔偿压至最低。
做这一行久了,世间百态什么都能见到,有人面目可憎,做的恶事简直死不足惜,但有些人心地善良,却惨遭白眼狼残忍杀害,最可怜的莫过于小孩子,年纪小小便要承受丧亲之痛。
周京没有跟上去,反倒往里藏了藏,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白大褂的一角拂过不锈钢扶手。
尤珉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周京一开始就知道,是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尤珉月柔软的那一面一直都没有对她打开过。
她那时候只觉得心口被灌满了水,鼓鼓胀胀的,一个誓不罢休的目标悄然种下。
她都忘了追上来的目的的,等人走没影后才回过神来,提起脚步下了半层楼梯,想了想又调转回头往上跑。
她是怕自己的冒昧举动把人给吓跑了。
把婶子送回去安顿好了之后,周京就给李建华打了个电话,说了些客套话后话题便直接转向尤珉月。
李建华不知道她的态度,便如实回答道。
“你说小尤啊,她全名叫尤珉月,是协和法医学毕业的高材生,一毕业就考进我们单位了,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同志”
周京听着电话里滔滔不绝的男声,唇角已经翘了起来,无声地默念着尤珉月的名字,每个字都在舌尖里里外外地滚过一遭才恋恋不舍地吐出来。
想到她心尖就像淌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她是第一次这样心动,这样为一个人着迷。
唇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北京腔懒懒的,漫不经心之中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您帮忙把她微信推给我呗,我还有点事找她,刚才忘记加微信了。”
她没有问尤珉月有没有对象,事实上这从来没在她考虑的范围内,因为就算有,她也会不择手段地把人抢过来的。
她的自信是张扬盲目的自信,是她家境和自身能力的给她的底气。
“好好,我现在马上推给你。”
“谢谢了。”
周京心情甚是明朗,将腿翘在茶几上。
“周处实在太客气了,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挂断电话,将好友申请发送出去没立即被通过后,周京就变得焦虑了起来。
两条长腿不停地交叠着,隔十几秒就忍不住去看手机。
那时候尤珉月正在开放式的厨房给自己做晚饭,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熟稔地翻煎着鳕鱼。
她饮食喜好清淡,又不想弄得太麻烦,晚餐通常是煎鳕鱼、带鱼、牛排、小羊排等可以在商超买到的冷冻的肉,蔬菜则是整袋的沙拉,不用洗,拆开包装放到碗里挤点酱就能吃。
吃饭的时候她不喜欢看手机,小音箱的音乐从贝多芬放到巴赫。
等她慢吞吞地吃完晚饭,再喝完半杯新鲜的橙汁,又去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上水,时间早已经过了七点。
将碗具、平底锅、杯子放进洗碗机,下一步就是去洗澡,洗去一天的疲惫。
等她一身清爽地出来,距离周京发送的好友申请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了。
捡了个抱枕搂在怀里,尤珉月滑动手机屏幕回复了几个工作上的消息,最后才通过了周京的好友申请。
消息马上就弹了出来。
“尤法医你好,我是向堂生的表姐,周京,非常不好意思,今天因为家属的情绪耽误你工作了。”
“小猫哭哭gif”
尤珉月回忆起今天下午在走廊上碰到的那位女性,人很高,她自己身高有168在人群中已经算是高挑的了,对方的身高应该接近175,印象中她腿特别长,又长又直地裹在直筒裤里,绷出利落的线条。
肤色是被晒得相当健康的浅麦色,整体给她的感觉像是头矫健的猎豹,有种说不出来的野性。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用这么呆萌的表情包,尤珉月心下滑过一阵诧异,但是再多的想法就没有了。
事实上她很难欣赏或者对什么人有好感,她的情感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没事,能理解。”
细长的手指在26键上敲下简短的几个字,尤珉月待会儿的计划是看昨晚没看完的那本专业书,是关于美国连环杀手作案工具的分析。
周京在朋友面前贫得很,但在尤珉月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急得涨红了脸后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非常冒昧地打扰你一下,因为孩子自杀这件事,我婶子一直很痛苦自责,我想帮助她走出来,请问我该怎么做呢?”
尤珉月不会读心术,不知道周京的纠结,只是觉得对方这话问的确实有些冒昧了,她只是个法医,负责解剖查明死亡原因,并不负责做心理辅导安抚家属情绪问题。
但碍于周京是主任打过招呼的,所以她不得不用自己的休息时间来解答对方的问题。
“如果情绪一直低落,建议去心理医生或找心理咨询师做下哀伤辅导。”
“还有这种服务吗?”
周京试探着问道。
“有的,人民医院和康定医院就有心理科,微信公众号上提前挂号去看就可以了。”
尤珉月自认还算尽责地帮助家属解决了困扰,瘦白的脚往拖鞋里一钻,站起身来往书房里去,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您有什么医生推荐吗?”
“小猫可怜gif”
周京设想的是尤珉月能热心地给她分析,但没想到等来的确实冷冰冰的一句。
“医院的医生都挺专业的,你看着挂就行了。”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恨不得把屏幕看穿,手指飞快点击着。
“好的非常感谢你,可以请你赏光吃顿饭吗,今天这事挺麻烦你的。”
“谢谢不用了,这是我的分内事。”
结束对话后周京相当挫败,欲哭无泪,人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哀嚎。
过了小半周,忙过那一阵的周京按捺不住躁动的小心脏,又去撩拨尤珉月。
“尤法医你在吗?在吗?”
“我想给你送面锦旗可以吗?”
她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尤珉月手头上正接了刑侦的案子,身穿一次性隔离衣,戴着口罩,清冷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缢死因为靠自身重力受力,所以力量较大,会同时压闭颈部动静脉,和勒死的力量只能压闭血液回流的静脉不同,缢死的尸体一般面部和眼睑的出血点没有那么多、那么明显。”
尤珉月一边轻摆受害人的头部,露出更多颈部,一边详细地解说着。
一旁研习的小助理非常认真地听着,奋笔疾书地记着笔记。
直到解剖完成后,细细做好了消毒,尤珉月这才看到周京发来的消息。
强势逼人的热络打破了她的社交习惯,让她感觉不是很舒服。
颜色浅淡的唇重重抿着,垂眸时漆黑眼睫投下的黛色阴影透着冷不丁的漠然。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这是我该做的。”
“尤法医你实在是太客气了,锦旗还是要的,我都已经做好了,你看今儿下午有空不?”
尤珉月拒绝得还是挺明显的,但周京还是觍着脸打哈哈,直接把”我就是要过来”六个大字甩尤珉月脸上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有些愠怒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连回复也不想了。
“收拾收拾去食堂吃饭了。”
小助理艰涩地咽了咽唾液,一脸纠结。
“尤老师,咱刚解剖完就去吃饭吗?”
尤珉月顿了一下,她的脸在冷调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淡漠、不近人情,但话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和严厉。
“吃不下先不吃,等你下午什么时候饿了能吃了,给你点个下午茶。”
小助理抱着记事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我自己点就可以了。”
骨感修长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最近刑侦口转来的工作多,通宵连轴转,尤珉月累得有些头疼。
就算皱眉,她的面容也是清丽至极,憔悴的眼神和苍白的唇色为她增添了几分病美人的脆弱。
她呼出口气,“没事,你们实习工资低,我这边能照应的都会照应着,你不用客气。”
小助理陈莉听到后都要哭了,抱着记事板朝她鞠了个躬,连声道。
“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
尤珉月挺照顾她的,听说过她的实习工资后,每个月还自己掏钱额外给她转两千块钱,说辛苦她帮忙。
陈莉简直感激涕零,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被分到尤珉月手上的时候她还想自己完了,尤珉月一看就是那种很不好讲话还特别严厉的人。
但是没想到,尤珉月是她同年级同学中最好的见习老师,别的同学都可羡慕她了。
下午尤珉月在办公室忙着写报告,走程序,拿着锦旗的周京笑盈盈地就走了进来,一瞄到电脑前的尤珉月眼睛都亮了。
“尤法医,好久不见!”
看久了电脑的眼睛有些疲劳,视线突然从冷光屏幕转到周京身上还有些不适应,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短暂的迷茫看人时有些空,空灵得让周京想要舔一舔她的眼珠子。
尤珉月愣了一下,瞥见她手上的圆筒状物体才想起她的擅作主张。
“是你啊。”她声音淡淡道。
周京却很高兴自己能被记住,一边拆锦旗一边道。
“我来送锦旗来了,感谢尤法医为人民服务!”
办公室的其他人闻言都围了过来,对着锦旗上的八个大字啧啧称奇。
“尽职尽责,热心服务。”
人越围越多,被围在中间的尤珉月也越来越尴尬,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同事的问题。
更糟的是这边的动静惹来了旁边办公室的人驻足,挤在办公室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吵得尤珉月头疼。
最后好不容易挨到了拍照环节,尤珉月心想终于可以结束了。
“看镜头看镜头哈,珉月笑一笑,别太严肃。”
一个热心的同事自告奋勇要给她们拍照,站在前面指挥着。
尤珉月只好扯了扯唇角,勾出点笑意。
同事摆出专业架势,放出豪言要拍出可以上版面的照片,繁琐地调整着角度和光线。
尤珉月等得有些不耐了,旁边的人却突然凑近,手臂挨着手臂,温热的肌肤触感透出亲密的姿态。
过近的距离绷断了尤珉月的安全线,她下意识地要往旁躲,却听到一把压得低低的嗓音从右上方离耳朵很近的位置传过来,震得耳朵都麻了。
“别动,要拍照了。”
清新薄荷气息笼罩着她,裹在衬衫和垂坠西裤里的身体僵着,笑也凝在脸上,相当不自然。
属于另一人肌肤的温热和弹性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深深地刻进了尤珉月的神经。
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因为太过陌生而导致的不适。
尤珉月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一旦有事情超出她的掌控她便会很不安。
直到拍照的同事比了个ok,她逃也似地离开了。
于是最后拍出来的成品就是周京紧紧贴着尤珉月,笑得一脸乖巧,尤珉月表情淡淡的。
自从有了送锦旗这一契机后,周京找尤珉月聊天也就放松了些,厚脸皮也上来了。
尤珉月会回复她,只不过往往总是要隔那么个一两个小时,在忙完了所有事情,把微信里的小红点消除掉的时候就会回复她的消息了。
回也只是回"嗯""是的""还好"这样一类浇灭人激情的话,但周京一根筋,爱啃硬骨头,喜欢迎难而上。
微信上约了好几次尤珉月都是以工作忙为借口婉拒,后面还是在李建华的牵头下约出来吃过两顿饭。
期间周京好不殷勤,尤珉月却依旧不为所动,李建华很识眼色地早早离场,把雅致的日式小包间留给两人。
喝了点清酒的周京装作微醺,笑着越靠越近,大猫似地把下巴磕在手臂上,一歪头,发梢还会拂到尤珉月手臂上。
轻轻柔柔的,带来微微的酥。
只越界那么一次,尤珉月想收回手人家已经坐好了。
掀开薄薄的眼皮射出漫不经心的视线,腰背从衣服下拱起的弧度透出慵懒的意味。
和周京对上视线的时候,尤珉月感觉自己像极了被大型猫科动物盯上了的猎物。
眼皮重重跳了一下,残留的一点芥末辣得舌尖瑟缩。
只听得周京翘着嘴唇说,“珉月我感觉你真的很合眼缘,咱俩交个朋友呗。”
垂眸落在面前大麦茶的淡咖色涟漪上,眼瞳微动,再抬眸时已是如深潭般波澜不惊。
“抱歉,我比较喜欢独处。”
尤珉月的性子淡,性格也相当慢热,能保持联系的朋友就只有大学的一个合得来的同学,工作后两人聚得也少了,只偶尔会在微信短暂交流。
周京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笑也僵了,抿了抿愈发干燥的唇。
“试试嘛,我可是良民,不会吃了你的。”
尤珉月双手静静搭在桌沿,声音里染了几分冷硬。
“别麻烦李主任了,你混得这么开,也不缺我这一个朋友吧。”
周京哪被人当面拒绝过,从来都是她给人耍脸色,让人滚,如今却在尤珉月这里吃了一次又一次的瘪。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郁闷的气体膨胀着冲向大脑,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一把扣住了那只白净的手,修长手指攥紧了,用了些力道地生怕人给跑了。
“我要是说真就缺你这一个呢?”
她稍扬了下巴,眼里分明是张扬骄傲得不容人拒绝的神色,等看到对方眼里增添了几分警惕,又先一步地松开手退回来。
“再考虑考虑嘛。”
手握成拳,残留的细腻触感像一团轻薄的云般被锁在掌心里,希望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触感消散得再晚一点。
看过来的目光比清酒还要柔冽,射过来的两把冷刀子叫人心口一痛。
唇瓣轻启,声音清冽,小包间的柔光都无法使她身上染上半点温和。
“我们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聊的。”
她知道周京的身份,没有这个习惯也不想花精力去应付一个与自己人生轨迹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她有自己的世界,无需社交无需操心,更不希望被打扰。
周京只能尴尬地笑笑,饶是再怎么能侃,面对尤珉月的拒绝都憋不出一个字。
“失陪了,去一下卫生间。”
她要站起来的姿势很美,挺而不僵,亭亭玉立,修长冷白的颈有着纯净美好的弧度。
周京的目光粘在她颈上,舍不得抽出来。
“哦哦好,你去吧。”
尤珉月走了,小包厢里似乎还留着她身上冷淡的香,周京往她的位置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把那若有似无的香吸进肺里,百无聊赖地啜饮着清酒。
十分钟过后周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看着空荡荡的椅子不知道想起些什么,突然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阴沉,"咯吱"一声推开深色的木椅,往外走去。
把洗手间的隔间尽数推开,空荡荡的洗手间告诉了她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她还是不想相信,跑去收银台问有没有看到镜花水月包厢出来的白瘦女人。
收银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对尤珉月很有印象。
“哦她呀,她已经结账走了。”
说完后又狐疑地看着周京,仿佛在问"难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她走了你怎么还没走?"
周京愤然转身,尤珉月没有带包,她说出去上洗手间,拿了手机就走,连声告别也没有!
周京郁闷极了,约了几个朋友打牌,本来脾气就不好,这会儿更是一点就炸。
把那象牙做的老牌子往猩红桌布上重重一丢,英气的眉重重拧着,煞气氤在眉心。
“靠,什么狗屁牌面。”
陶沁怡可不惯着她的臭脾气,也是心疼自己的好东西,气得肝疼,葱白的指颤着,圆眼怒睁,大骂道。
“周京你他娘脑子被驴给踢了?抽疯了?你知道这是多老多贵的东西?你丫的就配玩儿塑料的,尽糟蹋我的好东西!”
“体谅点,京儿最近感情不顺。”
程冰把那砸到自己跟前的牌捡了起来,往中间轻轻放下,随后打出自己的牌。
陶沁怡是最八卦的,一听到这个便双眼发光,“快说快说!”
周京这才把追人被拒的事情说出来。
坐她对面的却笑得轻松,唇色暗红,风情摇曳中透出不择手段的狠劲儿。
“还有我们周格格追不到的人?下药强上,霸王硬上弓,再留点照片,还愁她不从吗?”
周京打出个二筒,眼刀剐了人一眼。
“你这叫牢底坐穿招吧,出的什么损招。”
她这段时间在尤珉月跟前表现得跟蠢二哈似的,但她实际上是又酷又飒的杜宾。
呃,把自己比做狗也是没谁了。
周京皱眉。
“格格还怕这个?这可不像你。”
那人笑着推出张牌,笑意愈发秾稠。
周京确实有想过,拿枪顶着人的腰还能不从?
但她不想这么对尤珉月。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一向被捧着的周京乐意捧着尤珉月,要是尤珉月能对她笑一笑,像对那个小女孩似地对她温柔一点,她不知道能有多开心。
可这些看来都是奢望。
但朋友的话确实提醒了她,既然迂回路径不行,考虑强攻策略也未尝不可,老跟人家说做朋友做朋友,人家一高知分子能缺她这个朋友?
订花送到人家办公室,蝴蝶洋牡丹,香雪兰每天都不重样,并大胆表白,落款总是她字迹潇洒的一个"京"字。
直白热情地让人做自己女友。
“我喜欢你,你看我怎么样?”
相比于周京的热切,尤珉月冷淡得叫人望而生畏。
“我不喜欢你,还有,花别送了。”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我爷爷是将军,爸爸做生意,我自己是处级,我条件还算可以,人长得也不赖。”
周京的笑容比那天上挂着的太阳还要耀眼,恣意洒脱,是个坦率问心无愧的性子。
不说她的家境,单凭她的外表也是顶优秀,顶抢手的。
“我拒绝。”
尤珉月明确拒绝,连个忽悠人的理由也不给。
周京明显被噎了一下,说话不经大脑。
“我没听说你正在交往啊。”
尤珉月冷冷地笑了,“这跟我拒绝你有关系吗?”
但周京还是不死心。
既然单独送花不喜欢,那就给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买下午茶,奶茶蛋糕、地地道道的老式糕点、冷卤,雅的糙的,每天都不重样。
她性格热情开朗又接地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要想存心讨得一些人欢心那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才几天在这办公室就混得比尤珉月还开了。
办公室里年纪大的喊她小周,年纪小的喊她周京姐。
对于过来的意图,她也不是个傻的,自然不会跟外人宣称要追求尤珉月,只是客客气气地作着揖。
“是我朋友,辛苦大家帮忙照应着。”
吃人的嘴软,办公室的同事成天把小周周京姐挂在嘴边,对她一致好评,人品好性格好,还接地气,小尤交的这朋友简直了,说罢还竖个大拇哥,满脸的艳羡。
只有尤珉月不为所动,态度始终冷冷淡淡的,不见转变。
大家就以为姐俩闹矛盾,自发地在尤珉月跟前劝导,说周京的好话。
能阻挡得了周京送花,没法阻止她送下午茶,那是给给整个办公室的,又不是单给尤珉月一个的,拒绝的话也是相当不合适,不知该从何开口,只能受着。
周京此举的恼人之处尤珉月可算是见识到了,对方成天在她跟前晃着,关键她还不能生气,因为人家也没找她唠嗑,只是逗得办公室里的人阵阵欢声笑语。
唯有回到家才能安生片刻。
这天周京大包小袋地提了下午茶,才到门口便热络道。
“下午茶时间~”
她的声音吸引了一办公室的目光,潮水般的感叹随之涌出,有人激动起身欢迎,说着"又破费啦",人已经小跑到门口帮忙提东西了。
“周京姐你是掌管下午茶的神!”
“感谢感谢,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啦~”
周京一边说着"是港式下午茶",一边往里走。
有人摩拳擦掌,跨出工位也跟着往前边走,手头上正忙着的同事也把脑袋探出来,欣喜又焦急。
“周京姐今天来的忒早,我这手头上有个要紧活还没干完呢!”
周京看了她一眼,笑呵呵道。
“都有都有,等会给你单独留一份。”
周京这阵仗着实像大明星出行,人群夹道欢迎,蜂拥而至。
堪比敲锣打鼓的动静大到让尤珉月无法忽视,耳畔的嗡鸣实在恼人,黛眉颦蹙,她朝门口的方向瞥去一眼。
浅淡悠远的眼神正好跟周京的目光对视上,只见她漆黑明亮的眼惊喜地闪了闪,接着面上的笑便似被拨乱的金光湖面,数千片的折射面细碎地闪烁着,晃得人眼花。
淡色的唇抿出柔软的褶皱,视线错开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目光定了定,聚焦后,才看清上面的方块字,键盘又敲出清脆声响。
权当她是透明人,态度冷淡极了,别说给个笑脸了,就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是个人都要被伤到心了,只有周京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心以为自己的热情烈焰能够融化对方的寒冰。
她自己对着尤珉月的方向展现灿烂笑容,提起脚步便往里走,来了好几次,对这办公室的布局再熟悉不过了,熟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把打包带里面的奶茶、点心拿出来摆好,招呼大家来吃。
一个大姐笑着掐了恰腰上的肉,嘴上说着,“小周天天投喂,都快长胖了。”
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周京很有眼力见地把蛋挞奉上,乐呵呵道。
“哪里胖了!中国人个个都是瘦子,你看人家老美,180斤都穿均码,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况且能吃是福,等老了吃不动了吃啥都没滋味的时候欢欢姐你就要哭了。”
她的话总是一套一套的,把人哄得心尖儿淌蜜,欢欢姐的圆脸上堆满了喜滋滋的笑,开心地接过蛋挞,一口一大半。
“味道还行不?”
欢欢姐用手接着蛋挞酥脆的渣,重重点头。
“特别好,小周总是能找到好吃的。”
忙完了手上活的小姑娘也挤了进来,看了满桌的港式奶茶、蛋挞、西多士,垂涎不已。
“哇,谢谢周京姐。”
等把周围人照应了个遍,周京才拿了杯单独包装的伯爵奶茶和一盒两个的蛋挞放到尤珉月桌上。
手扣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搭在她桌沿,矮下身,虽然没有肌肤接触,但过近的距离和把尤珉月圈在怀里没什么区别。
周京是爬楼梯上来的,两手提了满满的两大袋跑上四楼,身体正热烘烘地往外散发着热气,心跳声也如擂鼓般在尤珉月耳边响起。
冷气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作用,尤珉月感觉自己被一团湿热的气和闷声包裹,对方身上残留的洗护用品的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私人领域被放肆入侵,这让尤珉月相当不适且烦躁,落在桌上的手指绻紧了,指关节在薄薄的肌肤上绷出淡淡的青。
只听见周京那口京腔压得低了,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语调添了几分稳重。
“三分糖,不甜,奶味浓,你尝尝好喝不,蛋挞够酥,蛋香浓郁。”
还没等人拒绝,又轻巧地转过身去,热情地跟人攀谈着。
“芬姐我刚进来的时候您说什么呢?看您满脸愁。”
一提起这个事,芬姐嚼着醇香的蛋挞都不香了,面露苦色。
“还能愁啥呀,孩子上学的事,我们家学分还差点,眼看着就要分到通州去了,愁得头发都白了!”
“这有啥可愁的呀,芬姐你把孩子的信息跟心水的学校发我,我等会儿就去找教育局的朋友帮忙。”
周京说着就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二维码让芬姐扫码添加好友。
芬姐唇上还粘着酥,眼睛瞪圆了,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一句抱怨的话,人家听了还真要帮忙。
连忙摇头,“这,这可不敢麻烦你。”
周京无甚所谓地摆了下手,“嗐,这算什么麻烦,就一句话的事情,那小子还欠我的,对他不用客气。”
说罢还搞怪地眨了眨眼,主动从芬姐桌上拿起手机,让人解锁了后扫码添加好友。
后边围了一圈,便显得尤珉月这边尤为清净。
奶茶杯上凝着水珠,完整的冰块在里面晃动,碰撞着发出脆响,放在手边的蛋挞还散发着热气,是买了后马上开车送过来的。
周京在待人接物这块实在用心且讨喜,也怪不得办公室的人喜欢她,天天念着她。
只不过因为她的贸然出现,给尤珉月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办公室的人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小周、周京姐,打听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不是闹矛盾了,周京人这么好就算闹矛盾气液要消了云云。
如今周京又无事献殷勤,做给谁看的她自己心里有数!
今天芬姐的事情她这样开了先例,到时候办公室少不了会有人向尤珉月求情请周京帮忙办个事。
尤珉月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习惯应付办公室的这些人情世故,她只想跟同事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办公室关系,下了班谁也别打扰谁。
可周京这么一搅和所导致的后果每每想起都令她心烦。
尤珉月回头看了一眼,周京背对着她,到下巴长度的头发齐齐堆在颈后,白t塞进宽松的工装裤里,掐出一段锋利的腰线,高挑的身材斜斜抵在办公桌上正同人聊得火热。
男的女的、年长的年少的,周京都能跟人家聊到一块去。
脚撑在地板往后退,带轮子的办公椅便滑出些距离,尤珉月起身,对着那抹高挑修长的背影说了句。
“周京你跟我出来一趟。”
周京闲散的站姿即刻站定,欣喜地转过身来,鞋底快速磨擦地板,发刺耳的一声”咯吱——”。
“欸,来啦。”
她脸上绽出一多笑花,被阳光烘烤成浅麦色的脸灿烂得好似向日葵。
阳光、明媚,足以驱逐一切的阴湿、晦暗,有一种强势的敞亮。
是尤珉月从来没有过的笑容。
她并不羡慕,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别态度,更不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只是因南辕北辙的人或物自发引起的对照。
尤珉月转身便走,听到周京在她身后开朗地跟人解释。
“我先出去,等会再找你们唠!”
紧接着便是”嗒嗒”赶来的脚步声,在走廊轻轻地漾开,和着蝉鸣,恼人地钻进耳朵。
被阿姨拖得锃亮的磁砖地板隐约反射着人形轮廓,周京的目光便从地上的那团模糊映像往上看,先是一双柔软的小牛皮乐福鞋,几乎没有声音地踏在地上,白色阔腿裤裤脚盖住鞋面,上衣扎进裤腰里,抽扯出富裕的空间,腰身细窄的轮廓便在轻薄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尤珉月今天穿了一件杏色桑蚕丝的衬衫,后面有几道风琴褶,后颈的位置由一颗圆润的珍珠扣成的一个镂空的圆,露出小片冷玉般白皙的肌肤。
很是简洁柔和的穿衣风格,很普通的单品,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极清丽秀美的感觉。
在周京的记忆中尤珉月基本都是这样的穿衣风格,衬衫加长裤,不怎么露肤,很少穿短袖,即便在大夏天也是长袖或七分袖衬衫,吝啬地只露出一小截皓月似的手腕。
但那股子冷淡禁欲的劲儿即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也能勾起她的躁动,总是要去寻她裸露的手腕、修长的颈项。
那抹冷白数次进入她的梦境,被吮得泛红,留下占有的指痕。
她太稀罕尤珉月了,抓心挠肺地想抱她,和她睡一个被窝里。
被尤珉月的冷淡浇灭的火焰一次又一次地蹿起,直到熊熊烈焰将她自己也烧成了灰烬到了。
短短十来米的路,周京思绪翻飞,一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珍珠,如此圆润、莹白,适合被捻在指尖细细把玩,也适合被含在嘴里用舌尖和唾液挑逗。
狎昵的幻想膨胀,头脑也跟着发热。
尤珉月刚刚停住脚步,跟到她身后的周京跨出去的脚步却收不住了,看着尤珉月又喜欢得紧,于是干脆主动发起了攻势,飞快地吻了下她的脸颊。
“对不起咯,今天来得急了,没跟你打声招呼就过来了。”
之前她都是会在微信上跟尤珉月说她今天买了什么什么,大概几点过来云云,虽然尤珉月不会搭理她,她也乐得跟对方汇报。
这次是刚买好东西就接了个要紧的电话,在车上谈了一路,也就忘了给尤珉月发消息了。
脸颊冒昧的柔软触碰让愠怒在眼底灼烧,尤珉月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距离,脸色完全冷了下来,清冽的声音被窗户席卷而来的热风刮到周京脸上。
“周京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你是不能理解”拒绝”这个词的意思吗?”
嘴唇冷硬地抿着,她颦蹙眉头升起愠怒的样子竟冷艳逼人。
周京整个给电麻了,脸上的盈盈笑意顿了一下,接着又灿烂地笑着。
“我太喜欢你了,想追求你嘛。”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并不适用尤珉月,她面上结着冰霜,眉眼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抗拒。
“如果让别人难做是你喜欢一个人的表现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她们的位置在走廊尽头,手边有一扇窗,绿意盎然的榆树枝丫伸展,枝条被风吹着敲响玻璃窗,”磕嗒、磕嗒”。
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周京心下一咯噔,笑容垮了下来,她咬了下唇,语气突然放得极软,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撒娇。
“好嘛好嘛,你要是不喜欢我不来就好了,别生气嘛,咱们有商有量的。”
她伸手去抓尤珉月的手腕,却被毫不犹豫地拍开。
尤珉月看了她几秒,看到她神情明显焦灼不安后,才声音缓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
“周京,你真的很烦、很讨人厌。”
她们的距离近到咫尺,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寒毛,所以尤珉月自然没有错过周京眼瞳的瑟缩。
周京心口像是被挖去了一半,空落落的,她张了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珉月也不给她机会,侧着身子绕过她便往回走,留着那抹高挑的身影在热风里僵硬,轰然倒塌。
尤珉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用流水反复冲了几遍被周京吻过的脸颊。
被冒犯的尤珉月愤怒极了,可良好的涵养、匮乏的人际关系经验叫她说不出更过分的话以斥责周京。
一时间羞耻与气愤让她的情绪翻涌着,”哗哗”的水声中,双手捧着水不断地往脸上浇。
等她抬起头时,镜子里的是一张被冷水刺激地眼眶微红的脸,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砸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堆到手肘的袖口耷拉了下来,沾了水,湿哒哒地贴着她的手臂。
浸了水的尤珉月看起来更白了,没有人情味的冷白,在在背光的阴凉洗手间里简直白到发光,以此便又衬得她眼眶红得突兀,红得脆弱。
她垂下眼,漆黑的眼睫将眼里的红意挡住。
她如冰雕般矗立,神色漠然。
尤珉月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上楼去了解剖室。
她那好学的小助理陈莉跟队出刑侦现场并拍了些好些照片,如获珍宝地捧着相机回来了,一进办公室闻到香味就知道那个又飒又酷的姐儿过来了,眼睛往座位一瞟,果然,给她留的那一份已经放到她那张小工位上了,再往旁看,尤珉月桌上也有一份。
公车空调不给力,从郊外一路开回来人都快给烤干了,汗黏在衣服上又贴着皮肤,别提多痛苦。
但是一想到能大口喝冰凉奶茶,陈莉便感动得涕泗横流。
环顾一周,却不见那飒姐儿人影,办公室的其他人也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工位上。
陈莉喜滋滋地把吸管戳进奶茶里,猛吸几口,瞬间消灭了一半,打开装蛋挞的盒子,里面蛋挞、西多士、芝士波波肠那些都有。
用签子插了个波波肠,一口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又插了两个,放好签子。
陈莉给她师傅发消息。
“师傅您去哪儿了?奶茶不喝了吗?”
“在解剖室准备,你吃完再过来吧,我这边不急。”
“谢谢师傅!”
“我桌上那些你拿去吃,或者给你同学,别浪费了。”
“师傅你不吃吗?”
“嗯。”
陈莉咽下波波肠,知道这便是话题的终结了,遂欢天喜地地叫楼下的舍友来接奶茶。
解剖的遗体是刑侦队刚从玉米地里挖出来的,身上全是泥土,部分躯体甚至出现了白骨化,处理起来非常吃力。
尤珉月主导,陈莉帮她打下手。
陈莉站两个小时都要虚脱了,但她看向尤珉月时对方还跟没事人一样,极专注地处理着遗体,并且还跟她讲很多注意点。
“注意看身上有没有致命打击造成的伤,不同的器具攻击人体回留下不同的痕迹,生前攻击和死后攻击都会有差别注意看指甲缝隙,人在抵抗的时候指甲缝隙可能会留下对方的皮肤组织、血液残留,如果有戴戒指的更要重点关注”
等处理完,两人在洗手池洗手,丰富的泡沫堆在手上,七步洗手法的顺序已经刻进了尤珉月脑子里,不用想,身体已经本能地那样去做了。
陈莉看着尤珉月包进擦手纸里的手,纤长白皙,漂亮得可以去做手模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看两眼。
在尤珉月投来注视目光时,着急要找话题,问出了她想要把舌头咬下来的话题。
“师傅,上次的玫瑰是不是也是周京姐送的?”
办公室的同事都在猜是哪个才俊在追求尤珉月,但作为姬女的陈莉一眼就看出了周京喜欢她。
尤珉月翻着记录,抬眸给了陈莉一个眼神,淡声道。
“怎么说?”
“悄悄告诉你,师傅其实我是女同,我有姬达,能够感觉到周京姐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说出去,我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的!”
陈莉言之凿凿地伸出中间的三只手指,做发誓状。
“什么是姬达?”
“就像雷达一样,diudiudiu,嘿嘿。”
陈莉一脸兴奋且自豪地比出射击的动作。
尤珉月把记录放下,手压在笔锋有力字迹清隽的纸张上。
“今天的报告你来写,下班前交给我,我要检查。”
“啊?师傅”
现在都五点半了,她不想加班啊。
要是尤珉月自己写的话最多半个小时就弄完了,但是她是个菜鸟,不行的哇。
“你有意见吗?”
清明浅淡的目光越过摆放架,落到陈莉脸上。
陈莉不由自主地站直了,像军训时偷懒被教官当场抓包,可怜地讪讪道。
“没,没有,我这就回去写。”
她眼神瞥到尤珉月手下压着的记事板,望眼欲穿,双手合十。
“师傅可以参考下您写的记录不。”
尤珉月把手一抬,陈莉生怕她师傅反悔,两个大跨步拿起那记事板,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
等她出去后,尤珉月才靠在台面上,头疼地扶额。
周京打小就是院里的孩子王,特别调皮,成天带着一群同龄的孩子疯玩、恶作剧,把大她好几岁的男孩揍得嗷嗷叫,从小就知道靠”武力”能简单粗暴地解决一切问题。
后来进了部队,那更是一个等级森严,看个人能耐的地方,只要你实力强,想要的都能有。
所以当她按照从小培养的思维——想要的就积极去争取,在面对尤珉月时却屡次吃瘪,苦不堪言。
一个电话把尚秀文约出来喝酒。
当她看到对方半新不旧的小飞度时,冷嘲地挑了眉。
“怎么开这破车。”
尚秀文见怪不怪地瞥了她一眼,并往她背上锤了一下。
“唉哟您不知道在机关单位干活要低调吗?我要是开辆保时捷过来上班,都不用明天,今晚就能有我上了那秃头局长床的谣言传出来。”
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你是不知道,我是如履薄冰啊。”
“你单位的人不知道你什么来路?”
“老头子说了让去基层磨砺,你当说着玩的?”
“这么低调?”
“那不然呢?”
尚秀文把衣服下摆拉出来,解了两颗扣子,把盘好的头发散下来,弄了个中分。
对着手机看了看,总算是不那么呆板了,又从包里拿出根口红抹,一边涂口红一边挑着眼睛看她。
“说吧,叫你姐出来干嘛?你不是快回西北了吗,怎么还这么闲?”
提起这个周京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眉压着眼,阴沉沉道。
“进去再说。”
她们进去的这个地方是圈里一个朋友开的会员式的俱乐部,里边吃喝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隐私也做得极好。
一到卡座,周京便闷声喝了三杯酒,等她说出烦恼的根源时,尚秀文惊诧道。
“你说你喜欢谁?”
“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一个法医,我挺喜欢她的,可她对我不感冒,油盐不进,眼看着我就要离京了,要是半个月后还追不上,等我三个月再从西北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都快郁闷死了。”
周京颓丧地靠在沙发上,将头发尽数往后拢,在脑后扎了个直挺挺的小啾啾。
头骨饱满,高眉骨,眼窝深邃,配着她那身健康的浅麦色皮肤,浑身都散发出危险的野性来。
尚秀文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的这位法医小姐的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也是想你们检察院应该跟司法鉴定中心有工作上的联系,所以想你给我支个招,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想起年少时那些个对自己表白的男男女女,自己一声冷冷的”滚”就给他们打法掉了,现在轮到自己被人说”滚”了。
苍天饶过谁。
周京那叫一个愁,从桌上摸了酒杯一饮而尽。
周京自己争气,在她们这个圈里是顶风光、意气风发的,尚秀文什么时候见她这样过,又好奇又好笑。
“所以上回陶陶跟我说你想霸王强上弓的就是这位法医小姐?”
周京眼光高,就没她瞧得上的人,在部队里也没时间谈,所以一年一年的被耽误了,都28了都没谈过。
所以这次听说她有喜欢的姑娘,大家都很惊奇也八卦。
但她捂得死死的,怎么也不松口那人是谁。
周京乜了她一眼,哼道。
“你听她胡扯呢。”
尚秀文偷笑,唇角的弧度费劲压下去。
在微信上搜了一下聊天记录,等她把屏幕熄了,翘起的腿也放了下来,正色道。
“我想起来了,你这位法医小姐我确实没接触过,但是倒听说过她,人长得漂亮又不谄媚,专业极强,短短三年就成了司法鉴定中心的骨干法医,人虽然高冷,但品性还是满正直有爱心的。”
“既然你强追人家不答应,要不你试下卖惨?再让她们主任牵个线搭个桥,一来二去的这事不久成了?”
周京一下惊喜地坐正了,声音也扬了起来。
“好办法,她人是蛮好的,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很有爱心地跟一个丧母的小女孩说我们脑袋里有一块大小够盛下四滴雨水的小骨头,那里有妈妈留下的信息,以此证明妈妈是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之类的话,当时听得我都怪感动的。”
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闷热的下午,她贴在沁凉的墙壁上,风从她的袖口钻进来,把肚子填得鼓鼓的,她在怦怦的心跳声中听着尤珉月清越的声音安慰着那个小女孩。
“哈?”
能把对妈怨恨的周京都听感动了?这是哪路来的神仙?
“挺有意思的。”
尚秀文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决定明天去会会这个法医小姐。
周京接受了尚秀文的卖惨建议,自己想了个馊主意,联系了医院的朋友给她一边的手腿打上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往那单人病房一躺。
然后再跟李建华打电话,让他把尤珉月叫过来。
她没跟李建华说她那是假车祸,当时李建华还在外面,接到电话后开着车火急火燎地往鉴定中心赶,还咬咬牙闯了一个红灯。
车歪歪斜斜地停着,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大汗淋漓地出现在尤珉月的办公室,把人叫了出来。
“主任有什么事吗?”
李主任一身的汗味,尤珉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走廊的穿堂风从中间穿过,带走对方的汗味。
李建华特别着急,才刚站稳了便让尤珉月跟上他,气喘吁吁地边走边说。
“周京出事了!她出车祸了,你快点跟我去医院看她。”
尤珉月哑然,一时间不知道是周京荒唐还是李建华更荒唐。
“有个案件,等会要跟着刑侦出现场。”
“让他们换个人,周处的事情要紧!我这就给你们张队打电话。”
皮鞋”嗒嗒”地踩在地上,急切又凌乱。
李建华是个人精,他知道周京对尤珉月有意思,但他面上装作不知道,只按照周京的意思积极促成这段关系。
尤珉月在他手底下干活,要是最后这两人成了,他攀上了周京的关系还愁升不上去吗?
因此对周京比对他父母还上心,看两人关系迟迟没有进展自己比周京还着急。
来到病房一见着打着石膏躺在床上的周京,眼前一黑,哭天抢地地扑到她床前,带起一阵风。
“周处你怎么伤成这样,真是遭罪啊。”
周京的目光却越过李建华,直直看向他身后的尤珉月,眼睛惊喜又害羞地亮了亮。
“你来啦。”
尤珉月极轻地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她右半边身体打着的石膏,看人动弹不得地躺在病床上,没了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儿了。
李建华还在那嘘寒问暖,可周京已经不需要他了,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人支去买东西,然后在床上哎哟哎哟地扮着可怜相。
“珉月你坐这陪我一会儿呗。”
尤珉月虽然讨厌周京,但没法丢下一个受伤的病患先行离开,况且她是和李建华一起来的,自然也得一起回去,不然领导该怎么想她?
捡了张椅子坐到病床前,尤珉月皱眉地看着分外冷清的病房。
“你家人呢?”
周京都不用想,睁着眼睛就能说瞎话。
“我爸妈不在北京,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不敢让老人家操心,所以就没有通知家属。”
“没告诉你朋友吗?”尤珉月眉皱得更深了。
“你就是我的朋友呀。”
周京自己傻乐,看到尤珉月脸色不对劲,又连忙补充。
“那些都是狐朋狗友,叫她们过来除了给我添乱没点儿用。”
“护工呢?”
尤珉月的目光落在她打了石膏的右手和右腿上,思索她自己一个人该如何行动。
“在找了,在找了,就是最近护工紧缺,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到。”
说罢周京眼巴巴地看着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又暗示地瞥了眼果篮里的水果。
“我想吃苹果。”
李建华做事挺周到的,饶是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还不忘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个果篮,就连水果刀都体贴地备好了。
周京想着两人就这样干瞪眼等回没话讲,就叭叭地喊着想吃苹果。
尤珉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起了身,从果篮里挑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拿起水果刀。
“等着。”
听着”哗哗”水声的周京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她预感这个法子肯定得行,紧张又激动,打着石膏的小腿肌肉抽搐,一伸腿便撞上了栏杆,发出”砰”的一声响。
立马笨拙地将笨重的腿挪开,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不知道洗手间里的尤珉月听见没有。
等尤珉月出来后,她又马上牢牢实实地躺好。
湿淋淋的苹果、手和水果刀被纸巾一一擦干,”嚓”的一声,是锋利刀片刺穿果皮的声音,接着便是连续的”沙沙”声,红红的苹果皮成了小蛇,在她白皙的指尖下越拉越长,苹果水润的清香爆出来,干净饱满的果肉在她手里无接触地转着。
水果刀使出了手术刀的架势,削水果也是视觉享受。
周京看着那长长吊下来的果皮,觉得自己暧昧的喜欢也被越拉越长。
“你明天还可以来看我不,我一个人无聊,想跟你说说话。”
眼睛缓缓地眨着,声音里带着恳求的意味,就连头发都是软趴趴地贴着脑壳。
尤珉月瞥了她一眼,素白脸上的神情寡淡,唇色浅浅,像一幅韵味十足的水墨画。
“明天周四。”
周京失落地”哦”了一声,手指绻着扣她手臂上的石膏,垂下眼的模样很是无助。
这与她平常那副模样相差甚远,落魄又颓然。
她做的事虽然让尤珉月讨厌,但人是不坏的,尤珉月咬了咬唇肉,于心不忍,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明天中午我可以来。”
就当是还她下午茶的人情好了,尤珉月心想。
周京简直要蹦起来了,激动得尾音都压不住地颤着。
“太感谢你了!”
“你还是尽快请个护工吧,你自己照顾自己也不是个事。”
尤珉月的声线依旧冷淡,但在周京听来却是满满的关心,感动得眼泪水都快下来了。
“嗯嗯。”她点头如捣蒜。
擦着水果刀上的汁水,尤珉月想了想,问。
“明天中午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
“都可以,我什么都不挑。”
李建华离开的那半个小时的时间是周京这几年来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她最讨厌的医院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整个人豁然开朗,像是飘在云端,幸福得不得了。
等尤珉月和李建华走后,她的医生朋友过来给她拆石膏,看她翘着腿哼着歌好不快活的模样,”唉哟”了一声。
“格格您这又是使的哪一出呢?”
周京啃干净手里的苹果,抬起胳膊将果核掷进垃圾桶,颇为傲娇地哼道。
“你别管,管好你底下人的嘴,别让她们给我乱说,还有这事就你知我知,别让程冰她们知道了。”
医生比了个ok的手势,“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嘛,妥妥地。”
第二天中午,尤珉月提着饭盒来医院,推门进病房就只看到周京一个人躺在床上看手机。
“护工呢?”
闻声的周京把手机放下,眼睛亮亮地看向尤珉月,费劲地抬起打着石膏的右手朝人招手。
“我让护工去吃饭啦。”
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二得可以,要是给她的那群朋友看到不得毛骨悚然,还以为这家伙被脏东西附身了呢。
“你过来堵车不,辛苦你啦。”
“还行。”
尤珉月看她稳稳地把右手放下后,才将全部的目光移至床头柜子,简单拾掇了柜顶后将食盒放上去。
周京耸鼻嗅嗅,好奇地盯着尤珉月的手。
“带了什么好吃的捏。”
“茶树菇鸡汤,糖醋排骨,小炒黄牛跟白灼秋葵。”
“都是我爱吃的,珉月你也太会点了吧。”
她哇哦一声后,脸上的五官都动作了起来,并且竖起了大拇指。
“是酒店的招牌菜。”
尤珉月扫了她一眼,以平淡的态度对待她夸张的反应。
“你的床,要调整一下,往哪弄?”
“在这。”
周京给她指好位置后便像只乖乖小狗等着尤珉月给她调整床头,尤珉月俯身的时候带来一阵淡淡的冷香,周京那时候又恰巧垂眸,目光顺着她精致的锁骨往下看。
尤珉月穿了件垂感很好的桑蚕丝面料的衬衫,藕粉色的颜色很是贴近肌肤,衬得人清隽秀丽,略微宽松的领口做了小v领的设计。
日常行动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尤珉月第一次调整病床,俯身的幅度便大了些。
于是周京的视线顺利滑入她的领口,触到一片白腻的美好,隆起的弧度是叫人词穷的柔美,丰盈的肉感让她不禁咬住了下唇,心神荡漾。
斑驳树影落在地板上,随风晃动,她在悸动中淌下热汗,流汗程度堪比那次在热带雨林的救援。
等尤珉月把小餐桌横到她面前,并将餐品一一摆好,她神情还恍惚着。
病人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尤珉月问她。
“很热吗?需要把温度调低一些吗?”
“嗯,好,是有点热”
一看温度24度,脸上也挂不住了,嘟囔道。
“医院的空调机子用了都快20年了吧,一点儿也不制冷。”
尤珉月的好奇心寡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调温度调低了。
尤珉月一下班就去酒楼拿提前订好的餐品了,她是没吃饭,但也不会在周京这里吃,想着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在路上买点对付两口。
周京一听她不吃,把碗往桌上一推,赌气道。
“那我也不吃了。”
“明明有这么多菜,又有多的碗筷,怎么就不能一起吃了。”
别过去的眼眶都红了,一副受伤的表情。
尤珉月看着她打着石膏的手跟腿,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解释道。
“我只是不饿。”
“那我也不饿!”
没有让病人饿肚子的道理,尤珉月给自己也盛了一份。
在病床的小桌上,这是周京和尤珉月这么久以来吃过的最和谐的一顿饭。
连续来了一周,护工都不见人影,尤珉月留了个心眼,提着空饭盒找了护士站的护士问。
“请问有看到1302病房的护工吗?我找她有点事。”
浅蓝色的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手肘搭在护士站台上。
小护士一抬眸便撞进了那片纯粹的白中,略微惊叹了一瞬,才疑惑道。
“护工?1302房没有护工啊。”
不请护工,家人朋友都没通知,尤珉月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本想一走了之,把周京的微信删除,再把电话拉黑,但想想还是气不过,提着饭盒折返。
面对周京满脸惊喜的表情,她把饭盒丢到那打着石膏的腿上,脸色森冷,不近人情。
“别装了。”
周京这会儿也没法扮弱了,把饭盒扶正,挪着石膏腿让自己坐直,语气发虚地说道。
“你怎么发现的?”
尤珉月不语,她穿了件青玉色的衬衫,清冷的色调衬得她的冷脸仿佛被冰冻了所有生气的荒原。
周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舔了舔干燥的下唇,认错态度诚恳,带着卑弱的哀求姿态。
“抱歉,除了这样的损招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跟你接触。”
道歉并不一定会得到原谅,对尤珉月这种人尤其不适用。
多看一眼都没有,尤珉月转身便走。
周京一下慌了,连声挽留。
“欸欸,你别走。”
她翻身下床,那石膏着实笨重,一下跪倒在地上,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这下真是给扭着了。
穿着病号服的周京冒着豆大的冷汗发出凄惨的痛呼,可尤珉月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透出决绝。
联系方式全被拉黑,周京联系不上尤珉月,就只能天天往司法鉴定中心门口蹲,愁得人都快蔫了。
本来不抽烟的,为了打发时间都抽起了烟,眉眼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浓浓阴翳,不知道该拿尤珉月怎么办。
尚秀文笑她竟是个痴情种,程冰骂她别丢人现眼,陶沁怡一心八卦那叫她魂不守舍的天仙到底是谁。
这天尤珉月碰着在临市做法医的大学同学过来办案,忙了一天可算在七点收工,他们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讨论着一起疑点重重的刑事案件,分析死者的死亡原因,施害者的动机。
因为是同一个派系学出来的,聊得也投机,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一排榆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乍一听还以为是下雨了。
尤珉月抬头看了一眼,稀疏的星挂在高空,万里无云,是个分外晴朗的夜。
他们在门口停了下来,话题也转了。
“你大老远的过来不容易,今晚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附近有家粤菜不错,粤菜你吃得惯吗?”
那男生点头如捣蒜,“吃得惯吃得惯,有生之年竟然能吃到法医系高岭之花请吃饭,感觉像是在做梦!”
尤珉月上学的时候更高冷,以全科近满分的成绩连续五年霸榜年级第一,强得可怕,出来工作后人还温和些了,有时候会开一点小玩笑,对人也照顾。
尤珉月一下笑了,冷淡疏离在浅浅笑纹里烟消云散。
“说什么呢,就只是一顿饭而已,有那么夸张吗?”
不远处的露天停车场,有一辆陆巡停在一颗茂盛的榆树下,驾驶座上坐了个人。
是一直候在这儿的周京。
车里很黑,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见她落在方向盘上的手攥得死紧,青筋爆发,指关节里的骨快要冲出那薄薄的皮。
锐利目光死死盯着司法鉴定中心门口的那两道身影,她的眼被尤珉月清浅的笑意灼伤了。
俊男美女好不养眼,可滔天醋意夹杂着背叛汹涌而上,转瞬间理智便被彻底淹没。
从见到尤珉月的那一眼起,周京就拿她当自己的所有物了。
她的底气造就了她的盲目自信,尤珉月的冷脸与拒绝她一直就只当作是小打小闹,小女友闹别扭,把人追到手是不在话下的。
如今却被一个小白脸”插足”了,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那股子痞劲儿跟莽劲儿就上来了,压都压不住,推开车门,迈开长腿,周身低气压,眸光晦暗,看那男的表情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她是从斜面大跨步走过去的,三级阶梯轻易跨上去,黑色长裤抻直了贴着腿,勾勒出紧绷流畅的大腿线条。
修长小腿有力地一蹬,剩下的三级阶梯已经在她身后了,拖长的身影鬼魅般倾斜、交错着横在阶梯上。
她过来的速度快且无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推开了尤珉月身边的清瘦男人。
她手上用了十足的力道,将近180的男性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掼在了地上,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滑出去几米,”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上,痛呼出声。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尤珉月颜色偏浅的瞳孔骤然瑟缩,嘴唇微张,惊呼哑在喉咙里。
在看清是周京后,目光里带着极深沉的憎恶和指责,冷声如剑般劈开紧张的气氛。
“你发什么疯?”
脚步比意识更快地调转方向,尤珉月转身就要往陈健平的位置去,手腕却被大力抓握着往回拉扯,疼到抽搐。
“你敢去扶他一个试试?”
暴虐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她对上了周京扭曲的布满了阴霾的脸。
暗色在她眼底沉浮、翻涌,周京的眼神太过恐怖,颤栗从脊骨末端蹿起来。
尸检的死人不恐怖,有特权的活人比死人恐怖千万倍。
周京是真的会把她弄死的。
尤珉月第一次被一个人的眼神吓到,身体的保护机制让她呈现了木僵状态,五感封锁。
咬紧了牙关,抿紧着唇,周京拽着尤珉月就往外走。
陈健平缓过那阵痛后,忙爬起来要去把尤珉月拉回来,步子跟不上,喝斥脱口而出。
“你这人怎么回事?”
舌尖抵住上颚,周京止住了脚步,扭头横过来的一个眼神带着肃杀的冷冽,京腔不再漫不经心,变得沉缓而标准。
“我劝你不要碰你不该碰的人,要是还想保住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的话。”
天色突然黑沉得可怕,那个高挑女人周身的气场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乎要和这压抑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陈健平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但那一下真的被定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肢像是被架起来般动弹不得,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下来,后背汗湿。
周京的功勋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挣来的,如果说法医的使命是”为生者权,为逝者言,追求真相,坚守正义”的话,那她在某些时刻就是一把冷血无情的枪,指哪打哪。
周京平时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调子,可一旦她认真起来,周身的气场便如开了刃的冷剑,对付这些遵纪守法的普通小市民都用不着动真格。
尤珉月被塞进车里的时候,狭窄封闭的空间造成了更大的恐怖,她的身体猛地恢复了力量,却怎么也推不开车门。
车门被反锁,心脏瞬间沉入海底,尤珉月背靠着车门瑟瑟发抖,声音是她自己也意识不到地颤。
“我警告你放我下去,不然我就报警了。”
她的威胁不堪一击,可她惧怕、惊恐的目光让周京心碎的同时又点燃了她的愤怒。
“报警?”周京冷笑。
“好啊,我帮你。”
她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电话刚打出去就把手机塞到尤珉月手里,启动了汽车。
她操纵着车就像摆弄着一个大玩具,方向盘在她手里转了几圈,车便简单利落地出了车库。
副驾驶座未系安全带发出的”滴滴”报警声,倒退的景物都让尤珉月右眼皮跳得很厉害,她不知道周京要带她去哪,直觉告诉她跟周京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危险的。
指尖很快冒出细密汗珠,电话很快接通,来不及听那边的介绍,苍白的唇便张开了。
“你好,这里有人在限制人身自由,位置在”
尤珉月听见自己紧涩的声音中夹杂着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
贴着耳朵的手机却被一把抢走,汽车行驶得飞快,周京单手稳控着方向盘,声音阴沉狠厉,态度嚣张轻慢。
“把这个手机号报给你们孟局长,看他敢吱一声不。”
还没等那边有所反应,挂断了的电话就被她狠狠掼下。
手机屏幕被磕碎了一角,静静地躺在她脚下。
尤珉月的家庭和睦,她自己更是品学兼优,念的都是重点学校的卓越班,直到目前为止的生命中她都没有经历过暴力,没遇到过对她造成伤害的坏人。
周京表现出来暴虐让她无法招架,只觉得脖颈像是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掐住,恐惧无处遁形,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周京今晚疯过了头,把头发往后梳,露出张又凶又狠的脸。
她撕开了无害憨直的面具,彻底地暴露了蛮横、掌控的恶劣本性。
每每想起尤珉月对那个男人的态度,卸下防备的轻松姿态,愉悦的交谈都叫她狠的牙痒痒。
这边对自己冷言冷语,转头就对别人笑,还是个瘦弱的男的。
妈的!
男的有什么好?
能比得上自己吗?
因为她妈重男轻女,周京对男性的厌恶和排斥从小就根植在潜意识里,她非常好强,一定要强过、争过男性。
她那圈子里也有男的玩在一起,但她可从来都没正眼瞧过人家。
周京一脚油门把车开得蹿出去,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
她在北京有几处住宅,选了个最近也是隐私最好的独栋别墅,从车库直接进宅子,尤珉月就算想找人求救都没有机会。
但来的中途等尤珉月恢复冷静后还是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以及周京的名字。
在车灯晃过万和书院的别墅名时,又沉着冷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是刚打来电话的尤珉月,我被周京强制带至万和书院,请尽快安排警力过来。”
临了还不忘礼貌地说了句,“非常感谢。”
周京也不阻止,只是挑着眼尾嘲弄地瞥向她,任她不自量力地发出求救信号。
她们的第一次闹得相当不愉快,修长的指几乎刺穿了尤珉月的身体,周京的脸也被尤珉月挠出了四道血痕,滴滴答答地出着血,好不瘆人。
衬衫的云母纽扣崩掉了,滚进床底下不见了踪影。
尤珉月被一条黑色丝巾牢牢绑住了双手,缚在头顶,徒劳地挣扎着,脸色苍白如纸。
黑与白的鲜明对比,理智之弦轰然绷断。
“别白费功夫了,你不是看到我的奖杯了吗?市擒拿冠军。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省点力气不好吗?”
脸颊被极轻佻地拍了拍,尤珉月眼里的光亮在她的话中彻底熄灭。
周京浸在甜蜜又惊喜的欢愉中沉沉浮浮,想到从前顶快乐的事情也不过如此了。
整个过程狎昵而难堪,身体的反应背叛意志,强自尊被摔得粉碎。
尤珉月眼泪止不住地落,泪水濡湿了她白净的脸颊,像一朵被风雨肆虐的小白花,凌乱脆弱的模样叫周京重重咬下唇肉,才堪堪挨过那猛烈的颤栗。
尤珉月全程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可越是这样周京就弄她弄得越狠,非逼她出声。
直到被咬着肩叫人再次贴上身,尤珉月也没能等来救援。
她极失望、悲哀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在精疲力尽中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醒,昨晚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尤珉月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听着身后传出的动静,忍住不适翻身下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起来。
眼皮又肿又沉,尤珉月这小前半生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昨晚流得多。
头脑昏沉,意志脆弱,眼眶又湿润了。
身形颤颤,青桃似的臀晃出溺死人的肉浪,就着侧影看到胸前美好的隆起。
周京气息微喘,把尤珉月睡过的枕头夹到腿间,扯过尤珉月盖过的被,下半张脸深埋下去深深地嗅着被子上还带着她体温的冷淡的香。
抱着被子就像是在抱着那具温香软玉,周京慵懒又餍足地侧躺在床上,欣赏尤珉月玲珑曲线是怎样被裹进衣物里的。
直到对方连个身也不转,径直地往门口去。
周京这才披了件丝质的睡袍,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跟在尤珉月身后。
尤珉月扶着扶梯艰难地下了楼,她不是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只是她怕看到周京后会忍不住撕烂她的脸。
出去后她就去派出所报案,即使再难堪,她也会把昨晚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出来,如果因为周京的背景让这事没法受理,那她就当吃了哑巴亏,远远地离开这座她待了11年的城市,逃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那张让她作呕的脸,轻慢的眼。
踏下最后一级阶梯,尤珉月步履蹒跚地扑向厚重的大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咔擦作响,像生了锈还要强行运转的齿轮。
她死死盯着门把手,眼睛里迸射出近乎狂热的期望,那是摆脱屈辱通向救赎的希望。
“嗒嗒嗒——”
周京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她的心脏一般,胸腔一阵阵瑟缩、阵痛。
往前是希望,往后是地狱。
快点,再快点。
这该死的客厅怎么这么大?
尤珉月的呼吸里带了喘,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在距门仅有一步之遥时,她听到一把懒散微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确定要开吗?”
尤珉月的背影只僵了一瞬,纤白的手搭上了门把手,义无反顾地往下按,浅褐色的瞳孔放大,心脏几乎蹦到了嗓子眼。
“咔——”
门锁遇阻,深色大门像一堵厚重城墙,无法撼动。
期待落空,尤珉月一下慌了,崩溃地把门把手往下按了好几次,一边按一边把下面的锁头扭地咔咔作响,门始终紧闭。
直到身后的影子覆到了她身上,压迫的气息逼得她寒毛直立,胃酸泛滥、翻涌,喉头生理性滚动,几欲作呕。
破烂的身体无力地瘫软在门上,再慢慢地滑下来,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目光落在虚空,喘气声在诺大的客厅里幽灵般回荡着。
突然她安静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是两颗黑窟窿。
“让我走,周京你让我走!”
尤珉月再次失态,清越嗓音拔高,尖锐刺耳。
周京在她面前蹲下,昨晚被挠的左脸只做了简单的处理,此刻正泛着肿,有一半结了痂,剩下的能看到粉嫩的肉从撕裂的表皮里露出来。
“你爸爸叫周望,是昆市组织部的公务员,妈妈叫宋清,在昆市第一中学担任高二年级英语老师,你还有个妹妹叫尤若星,在理工大学读大二,学通信对吧。”
她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轻松姿态说出让尤珉月头皮发麻的信息,明明没有怎么剧烈运动过,但尤珉月眼前一片昏黑,得用力眨眼才能有短暂的清明。
“虽然我没什么能耐。”
周京耸耸肩,脸上是让尤珉月憎恨的散漫,眼里甚至漾出些笑纹。
“但好歹根在这北京城里,有的是人愿意替我鞍前马后地做一些腌臜事情。”
“你爸勤勤恳恳当了一辈子的公务员,但人是禁不得查的不是吗?你也不想他老人家临了快退休了身上背个污点在牢里度过下半辈子吧。”
一时间天旋地转,指甲用力掐进皮肉里,胃里一阵翻滚,清瘦身体颤栗不已。
尤珉月的声音虚弱如蚊蝻,褪去颜色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看上去都要碎了,虚张声势一戳就破。
“我爸行得正坐得端,你敢污蔑他试试?”
尤珉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惹来了一个定时炸弹,她知道只要周京想,没什么是她办不到,就凭她们这小康之家,如何撼动得了京城的苍天大树?
周京笑了,笑得特别灿烂,扬起下巴的模样恣意又贵气。
“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也看他禁不禁得住查咯。”
这句话扼住了尤珉月的咽喉,嘴张着却说不出来话,她蜷在地上簌簌发抖,脱力的手捂住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嗯,还有你妈妈,给她造点谣,老教师一辈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周京却并不放过她,声音轻快地说着,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为谁委屈一般。
“还有你那读大二的妹妹的好前程,努力读书要十几年,可要是想摧毁嘛,那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虚伪的模样令人作呕,心狠手辣折毁了尤珉月还不够,还要搭上她一家子。
无力的愤怒涌上心头,尤珉月拖着虚弱的身体扑到她身上,死死地揪着她的领子。
在一阵晕眩中,她脖颈的青筋狰狞勃发,”突突”跳动,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周京你有什么法子就冲着我来,你敢去招惹我家人,我会弄死你的,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不怕你!”
她抖得好厉害,周京用力地抱紧了她,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目光深情。
“你把我弄死了,你家人有可能会好过吗?”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乍然断开,小扇形眼睛怒目圆睁,巴掌高高扬起。
周京却笑嘻嘻地把那肿起的左脸往她跟前凑,“嗯,再来一巴掌,还往这儿打,宝贝儿用点力,挠深点儿。”
带着凌厉掌风的手却在中途垮掉,尤珉月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力气又给击得溃散,她颓然地往后倒,却倒在了一双有力的臂膀里。
她仰着头,满头的青丝瀑布般垂在脑后,颈项如受戮的天鹅般无力地倒下,绝望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来势汹汹又骤然泄下的愤怒让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病态的红晕在苍白的肌肤下漫漫地铺开。
最清丽的五官和气质生生逼出了最艳绝的画面,激得周京心尖止不住地颤,一时间竟看得怔住了。
周京很少被什么人惊艳过,尤珉月是个例外,那种浑身过电般的颤栗最终会在发顶汇聚,造成头皮紧绷,小范围的颅内高潮。
激动的心情带动了官能的运作,血气上涌,脸和耳朵的皮肤都被蒸热了。
尤珉月没有聚焦的眼看着虚空,她感觉自己的血肉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躯壳,丝缕思绪在飘荡。
“你放过我。”
她呐呐地说出口,声音太小以至于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是说了还是没说,如果说了,那她说的是什么,如果没说,那么她想说的又究竟是什么?
尤珉月自己恍恍惚惚的,周京却把那几个字听得真切,低头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轻声呢喃道。
“不放。”
她这简短的两个字一下提醒了尤珉月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我喜欢你啊,你跟我好好过日子,你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他们的日子都会过得好好的。”
周京哪看似安慰人的话刚刚说完,尤珉月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濡湿了鬓角,嘴里满是咸涩。
吻了吻她湿润的眼尾,手里攥着柔滑的发,周京抱着乖顺的尤珉月心里极开心,这比她拿下国际实战演练个人优秀奖还要让她心情澎湃。
“别哭啊,我这么喜欢你,只要你好好跟我,我保证他们一点儿事也没有。”
尤珉月的眼泪非但没止住,反倒簌簌落下,漂亮清透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
周京却亲亲密密地把她抱了起来,往那旋转楼梯上走去。
“饿了吧,先去洗漱,待会儿就有人送早餐过来了。”
在她们身后,地上的一滴泪渐渐干涸。
周京下周就要回西北了,正好趁机对尤珉月好好调教一番。
给她请了一周的假,这一周的时间里就在屋子里守着她,哪也不去,脸上的伤还是叫人过来处理的。
尤珉月里里外外都被她弄了个遍,一身的傲骨生生给折断了,从人人敬仰的年轻法医成了她床上的脔宠。
当然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只当两人是情投意合,水乳交融,你侬我侬。
她也知道尤珉月恨毒了她,但总想着以后会好的,她也没对尤珉月怎么样,这不人还好好的嘛,她又没打也没骂的,天天好生伺候着。
一天有大半的时间是混在床上的,周京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段还有那源源不断送来的用在她身上的小玩具都让她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午后的光景,房间落地窗的遮光帘没拉上,只拉了层亚麻的半透光白纱遮挡了黄灿灿的光,屋内则是明亮的昏暗。
冗长的q事刚结束,尤珉月抱着被子疲惫地趴着,裸露的肌肤上叠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深浅交错,有的更是反复嘬吻才留下的。
纯白色的肌肤到处烙满了周京的印记,被子下面挡住的部分更是触目惊心。
“我要去上班。”
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暧昧的嘶哑——她不爱出声,周京就故意用上最淫邪的手段,让她尖叫、大哭,凭白吊哑了一把清越的好嗓子。
周京跟个鼻涕虫似地粘着尤珉月,尤珉月挪到哪她就要跟到她,一定要挨着、贴着,直到再没有位置给尤珉月挪动后才心如死灰放弃躲避。
“跟你们主任请了一周假,再陪我待几天,嗯?”
修长的深色的指在尤珉月肩背的那些痕迹上游走,她的声音里是餍足的不紧不慢,指尖甚至触到了尤珉月下巴,想要把她的脸转过来。
尤珉月心生厌恶,闭着眼别过脸,眼不见为净。
尤珉月一躲,周京就心慌,她那神经兮兮的占有欲不仅折腾着尤珉月,也折腾着她自己。
“宝贝儿,亲一个。”
她把脸凑过去,嘴唇黏黏糊糊地贴着尤珉月的脸颊,手已经顺着被子往里摸了进去。
尤珉月突然一颤,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燃着羞耻的愤怒,她死死攥着被子,声音陡然拔高。
“你没完没了是吗?”
周京笑嘻嘻地在她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扯开她的被,线条锐利的眼里藏狎昵的暗色,声音甜蜜地说道。
“我要不够你嘛。”
这一周尤珉月过得浑浑噩噩,但可算是到头了。
周京把她拥在怀里,密密地抱着,生怕她跑了或者被人夺了去似的,非常没有安全感地拿脸在她脖颈间蹭着,细细嗅她身上好闻的冷香,被拍开又马上缠了上去。
黏黏糊糊地吻了又吻,才幽幽叹了口气道。
“宝贝儿,我明儿就要去西北了,你留在北京乖乖的,等我三个月。”
以前她对北京没有留念,说去也就去了,在大西北一待就是十年,偶尔休假才回来,但现在她有了心爱的挂念的人,还真是不想走啊。
她话才说完,口气立马变了,捏着尤珉月的尖下巴威胁道。
“不准搞失联,我的消息必须回复。”
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狠厉,盯着尤珉月冷淡的脸”啧”了一声。
“别想着跑,有本事你带着你爸你妈还有你妹从此隐姓埋名生活,否则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到。”
尤珉月看也不看她,也没个什么反应,好像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脾气说来就来,捏着人下巴的手也跟着不自觉地用力,眉眼间染上几分阴鸷。
“听到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尤珉月长眼睫的一下轻颤,和一声极冷清的”知道了”。
嘿!什么态度?!
周京正想”教训教训”尤珉月,可等她松开手的时候,就看到尤珉月的下巴被她给捏红了。
她心疼死了,气说消就消了,往那红痕上爱怜地亲了好几下,抱着她低声下气地哄。
“你就住这儿,离你们单位也近,我给你个电话,有什么短缺的你就联系他就好了。”
尤珉月始终垂下眼睫,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周京就拿过她的手机,牵着她的手指纹解锁后,给她存联系人。
“给你备注好了,叫老张的那个就是了。”
周京抱着尤珉月轻轻地摇,跟她咬耳朵,明明房间里没有别人,还是要说悄悄话。
“我跟你们李主任说一下,出刑侦现场的那些脏的累的活就不安排你了,你”
尤珉月耳朵敏感,她是故意把又湿又热的气呼进她耳朵里,把人紧抱住在怀里感受她细细的颤。
这话一出口尤珉月反应很大地推开、并打断她,眉头颦蹙着,面部的走向都是紧绷的,声音冷得掉渣。
“用不着,这就是我的工作。”
周京马上退了一步,“好好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嘛,都依你。”
眉梢都带着暖,周京笑着服了软,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私底下跟李建华说几句。
晚上,在尤珉月进了浴室后,周京又给尚秀文打了个电话。
“总算是收到你的消息了,还以为你被绑架了,这几天都干嘛去了,到处找不到你,约你也没个消息。”
人民检察官加班到九点才下班,坐在车上解了颗纽扣,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按着疲惫肿胀太阳穴的同时也不忘跟周京调侃。
“秀文,我明儿要去西北了,你帮我看着点尤珉月,别叫人给欺负了,还有那些个阿猫阿狗给我拦着点,别让她惹了一身骚。”
“???”
尚秀文一脸问号,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你把尤珉月拿下了?”
“嗯。”
周京瞥了眼浴室,虽然看不到尤珉月的身影,但听着她”哗啦啦”水声就觉得心安。
她还把尤珉月穿过的衬衫捞过来抱在怀里,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尤珉月睡过的位置。
周京稳当的回复又把尚秀文惊到了,她后面跟尤珉月接触过,对她的最大的感受就是身世清白的高知分子,照理来说那样冷淡、不慕权贵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接受周京这款的。
而且周京的卖惨举动也被识破了,怎么突然就在一起了。
把嘴唇的内侧的软肉细细咬了一圈,尚秀文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预测,瞳孔骤然放大。
“怎么会你该不会”
犹犹豫豫半天也说不出那个词,倒是周京直接接了她的话。
“过程确实有些不光彩,但我们确实在一起了,她只能好好地跟着我过日子了。”
“强抢民女”这事放在哪个年代都不稀奇,只是尚秀文到底是个人民检察官,虽然手伸不了那么长去管周京的事情,但还是感觉很唏嘘。
可惜了。
尤珉月那样的性格对上周京这军痞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手指扣着安全带,尚秀文又问。
“所以你这一周不会都跟她待在一起吧?”
“嗯,别说出去。”
周京的回答相当坦荡,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但对于尤珉月这个人她倒是蛮保护的,假使自己把尤珉月说出去了,她们那个圈子可有得闹了,加上周京不在,尤珉月的工作生活受到打扰是必然的。
好友的请求不可能不答应,挂断了电话的尚秀文心情复杂,在车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开走。
因为是最后一晚了,周京相当磨人,尤珉月被弄得几度崩溃。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当周京拿出手机对着她裸体拍摄的时候,尤珉月整个人都炸了,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去抢周京的手机,态度严厉。
“在拍照吗?”
“删了!”
周京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态度轻浮。
“不会泄露出去的,我走三个月,给我留个念想吧,宝贝儿。”
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声”宝贝儿”喊得又苏又软。
尤珉月却气得浑身发抖,拥着薄被都快喘不过来气了,脖颈青色的血管暴起,她用力地抓着周京的手臂,白净手背上的青筋和细骨狰狞地突出来。
直视着周京的眼,她说。
“删了。”
周京唇边还浮着软笑,隔着被抚摸尤珉月的膝盖,又俯身在她软白的小腹上蹭了蹭。
“信不过我吗?我比你更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身体,一点点都不行。”
“跟那个有关系吗?我让你删了。”
尤珉月态度十分强硬,仇恨的目光射向周京,周京的一腔热血也冷了下来,脾气也跟着被点了起来。
她抿了唇,将熄了屏的手机丢到床尾,把尤珉月按倒然后骑在她腰上,一手按着她挥舞的手臂,另一只手伸长了,拉开抽屉取出条细皮带。
薄薄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尤珉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奋力推搡、反抗,但她的力气在周京面前实在不够看,两只手腕被单手攥住,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困境。
软皮带一圈圈地往那纤细的腕子上缠,用了点绑缚的技巧,没有绑实,皮带和手之间有富余,但仅凭她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挣开的,最后把皮带的标扯了下来,不然她动作剧烈的话那块”h”形的金属会划伤她的手。
尤珉月最恨周京绑她。
双手拉高至头顶,身体被彻底打开。
她就像实验室里的白鼠,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下,没有丝毫隐私可言,尊严被恶劣地践踏。
罪魁祸首坐在她腰上,湿润贴合,面上的表情竟是无辜,好像她才是良心丧尽的施害者。
“干嘛老对我发火,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是埋怨的语气,黑白颠倒,是非倒错。
尤珉月必须紧紧咬住牙关,抗过那阵汹涌的情绪后才能在说话的时候稳住声音里的颤。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她闭上眼,眼睛很热,不是想哭,是因为无能的愤怒在她身体里燃烧。
窗户大开,徐徐凉风卷起窗幔,袅娜翩翩,和影子共舞,圆月悬空,皎白的月光水似地泄下来,铺在尤珉月身上,又蔓延至她淡漠的眉眼间,清冷异常好似覆了层薄薄冰霜,坚韧又防备。
周京的心忽地就软了,俯下身在她下颌处蹭蹭,声音放得轻了,一口京腔也成了她嘲讽陶沁怡的那般怪腔怪调。
“我都要走了,都不给我个好脸色。”
是啊,明明她都要走了,可尤珉月却觉得最后这点时间怎么就这么难熬。
以前尤珉月从来不信命的,就没日没夜地过了这么一个星期,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老天看到她的前半生过得太顺了,所以要派一个周京来折磨她。
发丝戳着密密匝匝的眼睫,像被猛兽咬住脖颈的啮齿类小动物,只知道细细地颤。
挑开那缕发丝,周京再一次欣赏起来尤珉月的胴体。
尤珉月肌肤光洁细腻,身上体毛很少,就连腋下也是光滑的。
她身上几乎没有斑斑点点的东西,唯左边腋下有一颗小红痣,点缀在她冷白的肌肤上很是性感妖冶,周京爱它爱得不行,总是把那块肌肤舔得湿漉漉的,又吮又咬。
而且她还藏了坏心眼,尤珉月腋下敏感
单单只是把气息呼在那儿,就足够引起她的颤栗,更别提一口含咬上去,那样会让尤珉月直接喘出声来,漫漫的粉意先是出现在她脸颊,接着周身都透出漂亮的粉。
比起冷漠,她更希望尤珉月脸上出现别的神情,例如脆弱、例如失控。
所以她俯下身去,再次含住了那颗小红痣。
周京虽然叫尤珉月住在万和,但自从她走后,尤珉月再没踏进那栋别墅一步。
她在清湾家园租了间套内70平的两房一厅,装修得现代简约,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书房,还有个大阳台,种了好些花花草草。
房租5千一个月,是她四分之一的工资,距离工作单位8公里,她就买了辆比亚迪做代步车。
单位有给他们配宿舍,就在司法鉴定中心边上,但是配的宿舍是一居室,采光太差又不通风,尤珉月不满意,她自己出来租房子住,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
等她终于可以走出那栋别墅回来后,阳台的花花草草都枯得差不多了。
她没力气也没心情去收拾,蜷在藤椅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这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情是真的。
可身上宣示占有的吻痕、粗暴的指痕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人生从此偏了轨,正轰轰隆隆地急速驶向万丈深渊。
第二天她去上班,才踏进办公室其他人就对她嘘寒问暖,她礼貌客气地做了回应,坐进工位。
芬姐却小跑了过来,蹲在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小尤身体好些了吗?”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弯腰尽量放低视线。
“嗯,好多了,多谢芬姐关心。”
脖子上的痕迹没消,尤珉月穿了一件小立领的珍珠白色衬衫,袖口盖住手背,吝啬地露出一点颈项和手部的肌肤。
她平常也是这样的穿着,因为没人会疑惑她为什么在大夏天里穿长袖衬衫。
芬姐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满眼感激。
“小尤啊,芬姐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多亏了京儿这妮子,不然我家乐乐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即便这事是周京当着大伙的面答应的,但还是不宜宣扬,自个心里偷着乐就行了。
她轻轻拍着尤珉月的手背,喜笑颜开。
“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办好了,我跟我老伴想请你们吃个饭,今晚有空吗?”
尤珉月听到周京的名字就反射性地排斥,但看着芬姐感激的眼神,又没法挑明。
咬了咬唇,眼神躲闪。
“她她去西北了,这几个月都不在北京。”
“好,那等她回来我再请你们吃饭感谢。”
尤珉月刚想说不用,芬姐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
“你们没再闹别扭了吧。”
芬姐人很好,尤珉月刚来单位的时候还是芬姐带的她,力所能及地帮助她,现在租的房子也是芬姐介绍,怕她一个小姑娘自己看房不安全,还陪着她一起去。
甚至悄悄跟她说了各个领导的行事风格,单位的派系,还有哪些人是不能惹的,让她少踩了很多坑。
望着那双关心的眼,尤珉月没法说出让人膈应的话,只好含糊地答。
“没”
“好好,这就好,芬姐知道你是个外冷内热的好孩子,只是这么些年也没看你跟谁走得近,好不容易有个贴心的好朋友”
在芬姐嘴里,周京是个热心肠,身居高位还不摆架子,人亲和又接地气。
但芬姐讲的跟尤珉月的实际情况相当割裂。
那是她的伪装。
实际上的周京是个自私自利,仗着特权无法无天的恶人。
周京在西北一摸着手机就要联系尤珉月,捏着嗓子给她发语音,声音在甜与怪之间反复横跳,她的分享欲变得特别旺盛,踩死只甲壳虫都要发个三四十秒的语音从头到尾地给尤珉月描述一下,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今天太阳贼毒,晒一天皮都要给晒脱了。”
“北京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睡了吗?亲一个。”
她发来的语音尤珉月是从来不听的,图片也没点进去看过,发来的消息会回,但往往都是晾她半天,再不冷不淡地回个简短的”嗯””没有””在单位””在忙””开车”之类敷衍的话。
周京也知道自己在西北手伸不到北京去管尤珉月,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又想得那叫一个抓心挠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北京,把人抓进怀里抱个够也亲个够!
晚上周京会踩着点地给尤珉月打电话,军靴踩在办公室的茶几上,在等待的过程中把茶杯一个个摞起又一个个放倒,终于等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了,才一脚蹬在茶几上,生生把几百斤的茶几蹬歪了个角。
“靠!敢不接我电话……媳妇儿!”
周京的低咒在电话接通那一瞬间变了调,换成浓稠齁腻的甜蜜,笑意都快要溢出来,被炙烤成麦色的脸上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媳妇儿,怎么这么久没接电话。”
“没看到。”
周京像是没察觉到电话那头的冷淡,沉浸在自己的恋爱幻想里,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眼里漾着笑意,跟上午训斥人的模样天差地别。
“在干嘛呀。”
回应她的是尤珉月不咸不淡的一声,“忙。”
周京的声音一下提了起来,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但是里面裹满了愠怒。
“不是下班了还这么多事,是不是李建华那秃子违法劳动法强制你加班?”
把茶几另一角也踢了一脚,歪斜的茶几正了,茶杯磕砰在一起发出脆响。
周京满眼的狠厉,下颌紧绷,放着狠话。
“回北京看我不弄死这丫的!”
疯狗一条。
尤珉月对着妹妹轻抬了下巴,示意她继续吃,垂眸时唇角平直。
“跟妹妹吃饭。”
周京了然地”哦”了一声,声音里又黏糊糊地带着笑。
“吃饭呀,在哪儿吃的?吃的什么?”
“王府井,海鲜。”
纤白手指摆弄着茶杯,荡起涟漪的茶汤将她的影子搅得模糊。
“王府井那儿做海鲜的都坑,我给你发几个地址,你上这些地吃去,海鲜都是海里现捞起空运过来的,贼肥贼鲜,你去了报我的名记我账上就行。”
周京明朗的声音钻进耳朵里,但尤珉月却听得厌烦,只想立刻挂断电话。
妹妹好奇地睁着眼睛看她,脸颊鼓鼓得像只小松鼠。
和周京的这些事情尤珉月断不会告诉家里人,让他们担心的,当着妹妹的面也不好发作,压下烦躁的情绪,”嗯”了一声。
要说周京没有眼力见是不可能的,她听出尤珉月不想再聊下去的意思,自己主动收了线。
“好好,那我不打扰你们吃饭啦,拜拜~”
电话刚挂断,就看到妹妹眼睛滴溜溜地转,满脸透着八卦的兴奋。
“谁呀,晚上还给你打电话,不会是姐你偷偷谈了对象吧。”
“一个朋友。”
尤珉月抿了口茶,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全然没有尤若星臆想的羞态。
她想了想,撑着下巴问,“善萍姐吗?”
尤珉月摇头,“别的朋友。”
“哦哦。”
尤若星点点头,又抿了下唇,想起男友是脸上充满了甜蜜,眼睛亮晶晶的。
“姐我告诉你昂,我交了一个男朋友,是金融系的学长,学习好人长得帅!”
说着她就点开了手机相册,找到了一张两人合照,献宝似地给她姐看。
“给你看照片!”
看到妹妹开心,尤珉月也笑了,扫了眼照片,男生长相英俊端正,个高腿长,妹妹则甜蜜蜜地依偎在他身边。
“是挺帅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听说你回一趟北京谈恋爱了?”
刚参加完会议的周京被留在了一把手办公室,自觉地给领导沏茶,一套功夫行云流水,惹来领导频频点头。
把茶杯送到领导面前,周京笑容满面。
“麦叔您真是神通广大,您看我有机会调回北京么?”
她领导吹着茶面后抿了口茶,撩起眼皮看她,不怒自威。
“当初进部队的誓词是什么,你背来我听听。”
周京坐直了身,后颈绷得紧紧的,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背。
“为建设大西北军工”
国字脸的领导哼了一声,反问。
“怎么现在不想建设大西北了?”
周京耷拉着眉眼,愁眉苦脸。
“领导,咱都建设十年了,您看看咱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姑娘已经被摧残成什么样了,再不考虑人生大事都快成高龄产妇了。”
周京没想当着跟她爸妈差不多年纪的老古董领导面前出柜,她也不是什么女同战士,要跟整个世界的同性恋偏见什么的做对抗,她只想怎么省事怎么来。
想到周京这么些年的艰辛一次抱怨也没有,拿命拼出来的战绩,领导若有所思,目光黑沉如深潭。
“你调是没问题,也得有合适的位置才行啊,过两年尚家那位就要退了,到时候重新洗牌机会才多,你不再等等?”
周京可以等,她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可禁不住耗啊?
她不把尤珉月栓在身边心里就慌,怕自己还没打开尤珉月的心扉,她就喜欢上了别人。
尤珉月性取向不详,喜欢女的还不打紧,要是爱上了男的,再怀个小的,周京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从尤珉月嘴里问不出些什么,周京就变着法地骚扰尚秀文,一天到晚地问她尤珉月的情况,没有及时回复就连环夺命call。
尚秀文忍无可忍,人民检察官对着手机爆粗口。
“周京你丫的是不是心理有点什么问题?要不你去你们随军的心理医生那里看看,好好治治。你不疯,尤珉月不疯,我都要疯了。朋友你不觉得你这事做得相当不厚道吗?我的命也是命啊。”
周京悻悻地摸了摸鼻尖,好声好气道。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看我车库里的车,喜欢哪辆你就开走哪辆,还有我的那些房子,你不是喜欢我远洋那栋别墅么,回去我就去给你办理过户。”
周京在部队生活简朴,日常也低调,只不过家里生意做得大,家世摆在那里,一水的豪车豪宅饶是叫尚秀文这官二代都眼红。
还是做生意有钱啊。
周京远洋的那栋别墅漂亮得很,又不住,暴殄天物,尚秀文眼红得要死。
语气含糊地哼道,“把钥匙给我就行,我名下要有那东西,纪委不得找我坦白从宽啊。”
“行,随你。”
于是尚秀文开始任劳任怨地关注尤珉月的一举一动,就当加班了,为此还专门接了个活对接尤珉月的,毕竟当一辈子检察官也挣不到一栋远洋别墅啊。
甚至通过数次工作上的联系,两人的关系竟还处得可以,可以中午约出去吃饭的程度。
周京实时把控尤珉月的动态,脾气也没那么暴躁了,一天天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还专门弄了本台式日历,每到晚上就在当天的数字上画个”x”。
周京会掐着点给尤珉月打电话,每周日晚九点,雷打不动。
她倒也想天天给尤珉月打,但是怕人烦,以后电话都不接她的了。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周京又翻了一遍来之前给尤珉月拍的照片,她看了太多次,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了,但每看一次还是会很激动。
刚洗过凉水澡的皮肤泛了热,呼吸也灼热得过分。
看了眼时间,还差一刻钟到九点,但周京等不了了,她想立刻听到尤珉月的声音,如果能视频那更好了,只不过她试过一次,被毫不犹豫地挂断了,只好灰溜溜地又打了语音通话。
屋外是加训跑操的呐喊,月亮又大又圆,玉盘似地挂在高空,照亮了那一张张黝黑坚毅的脸,也铺在了她立体的眉骨间,思念与渴慕如潮水般涌来,月光被撕扯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承载着她充沛的情感。
周京耐心地听着对方微信自带的铃声,等得都快要不耐烦了才接通。
也没发脾气,而是欢天喜地地问候。
“今天忙吗?”
洗过澡的尤珉月待在书房里,坐在一张宽大的人体工学椅里,穿一身珍珠白的蚕丝睡衣,乍一眼竟找不到哪里是衣服和肌肤的分界线,还散发着余热的长发侧拢着,柔柔地垂下来,发梢堪堪及腰。
尤珉月有一头光泽柔滑的长发,但在外面她从来都是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或者用鲨鱼夹夹在后脑后,低调干练,克制专业。
披散的长发多少柔和了她眉眼的冰冷和凌厉,尤其在她垂眸时,鸦黑的长眼睫细颤,尽显温婉。
她后面是整墙嵌入式的书架,深檀木的颜色沉厚庄重,书房整体的布置都是暗色调,肃穆又庄严,比起卧室,尤珉月更常待在这里,国内外最新法医学的进展,钻研手头上的卷宗。
她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摊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骨玉细手握着一支笔,指尖粉润。
“还好。”
冷感的声音放得轻了,传到千里之外的西北竟显得有些温柔,引人遐想。
周京激动地咬着手指,在指关节上留下了细细密密的牙印,绞着腿,脸也憋得通红。
“你这周末要不要来西北看看我?我带你参观我们基地。”
她可以冒着风险悄悄留尤珉月过夜,然后她近两个月的思念和渴慕通通都能在尤珉月身上彻底安息。
眸色暗了又暗,胸脯的起伏剧烈,将黑色的衣服撑出饱满的弧度。
光是想想就觉得激动,被呼吸濡湿的唇殷红,微张吞吐气息,眸光深沉压抑,房间里的气氛愈发紧绷。
“没空。”
面对周京的盛情邀请,尤珉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冷漠而不近人情,似乎刚才的温柔只是周京的错觉。
吃了瘪的周京并不气馁,还是软声软语地跟尤珉月说着话,尽可能地逗她多说两句。
可尤珉月实在惜字如金,隔着手机她对周京的态度也是毫不掩饰地厌烦,连句敷衍的话也不愿意讲。
但周京总可以找到办法满足她对尤珉月的渴望,光是听着她微不可察的呼吸,周京便兴奋得面红耳赤。
换上耳机,把手机界面调到尤珉月的照片,熟稔地放大,看她白净而隐忍的脸,又快速滑动转向
十多秒的沉默。
周京没说话,又不挂断电话,尤珉月瞥了眼通话时间,想着再过半分钟她就挂了,懒得理周京会不会在那边暴跳如雷。
她自己不吱声,责任总不能算在尤珉月身上吧。
笔尖点在书页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一个个方块字。
才看了三四行,突然间尤珉月听出了对面泄出的一丝凌乱的呼吸,尤为突兀地在肃静的书房荡开。
她忽然意识到周京在干什么,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二话不说地把电话挂断了。
手止不住地细细发抖,觉得那微微发热的手机简直就是块烫手山芋,在铃声炸响的同时她把也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躺在桌上响着亮着震动着,尤珉月像是被劈头盖脸地泼了盆冰水,整个人都僵了。
周京的喘息直到现在还残留在她耳边,带着不易察觉的电流质感潮湿暧昧地煨着肌肤,让她既气愤又羞辱。
电话自动挂断,又一遍遍地响了起来,想要弥补的心情在尤珉月的冷暴力下很快转为愤怒。
周京一边咒骂着一边继续打,忍着满腔的气,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想着回去定要把尤珉月这个不爱理人的坏毛病好好改改,要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露出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承受的顺从和折辱来。
可等到电话接通,周京脑子里设想了超百条的"教训"尤珉月的想法顷刻间荡然无存,脸上自动贴着笑,低声下气地捧着她冷情冷脸的白玉盘。
尤珉月能再接她电话已是谢天谢地了。
“怎么突然挂电话了?有急事吗?”
“你自己知道!”
尤珉月憋着气,脸色更冷了,声音更是冷得像冰渣子。
“你想什么呢,我在爬楼梯。”
周京此举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既然尤珉月认定她是在做下流的事情,那么不管她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笔放在书脊里,手撑在书桌上,被台灯映亮的脸上,唯有两只眼睛是黑黢黢的,像是恒古不化的冻土。
“我什么也没说。”
周京声音都不带停顿的,眉梢浮着软。
“宝贝儿,你不能不让我想你吧,你叫我怎么忍得住?”
“你在电话里做的这些事情太恶心了。”
尤珉月的嫌恶毫不遮掩,周京愣了一下,并不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事,不明白尤珉月生气的点的同时也有些伤自尊。
情欲早在那36通未接电话的漫长等候中耗竭,尤珉月的态度又如釜底抽薪把最后一丝感觉也抽掉了。
受伤的同时也想着回京后该怎么狠狠地教训下尤珉月,每天都想得出几个折腾人的新法子,一条条记在备忘录里。
天气由夏转秋,周京套上了外套,也终于在处理完一个军工项目后迎来了短暂的两周假期。
她一整天心情都很好,递交休假材料的时候忍不住哼了歌,那文职惊诧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都忘了接她的材料了。
她这才敛了笑,把材料正着放人面前,屈起食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眉微扬。
“怎么,我材料有问题?”
那文职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休假材料。
“没”
“祝您休假愉快,周处。”
好在还没忘记基本的社交礼仪,微笑着祝福,只是唇角的笑有些僵罢了。
一想到终于可以亲亲抱抱她的心上人,周京脸上的笑是藏也藏不住,朝人抬了下下巴。
“谢了。”
哼着歌”踢踏踢踏”地下着楼梯,想的不是怎么教训尤珉月,而是怎么和她亲热,增进感情,想得心窝都是热烘烘的。
一出办公楼迎上金灿灿的太阳,周京眯着眼,心情比天气还要晴朗,摸出手机给尤珉月打了个电话。
单手插着兜沿着小路慢悠悠地往回走,听着对面手机自带的铃声也是美滋滋的,她跟着节奏哼,已经习惯每次打电话过去都被晾个十几二十秒了。
但电话总会接通的,尤珉月再”放肆”也不敢不接她电话,那是她的底线。
电话一通,周京的声音就扬了起来。
“我明天下午飞机落地,宝贝儿你来机场接下我。”
对面顿了一两秒,然后传出个极冷淡的声音。
“上班,没空。”
周京一脚踢飞路上的一颗小石子,“我跟你主任请个假,明天早点下班。”
“我说了要工作。”
尤珉月态度强硬,声音里透出薄薄的愠怒。
“尤珉月。”
周京皱眉警告,脸上的笑也敛下了。
良久,久到周京都以为她把电话挂断了,赶紧看看是不是,才拿下手机,在强光下看清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紧接着她就听到听筒传来了尤珉月的声音,“几点。”
她赶忙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笑意又在眼里漾着,声音带着蜜似的。
“宝贝儿你明儿下午四点来首都机场就好了,亲一个~”
尤珉月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
面对着”嘟嘟”的机械音,周京唇角抽搐,眉眼压着凶狠的暗色,用力捏紧了手机,狠狠地咒。
“丫的还是欠收拾,看我回北京不收拾你!”
尤珉月从接到周京的电话那一刻起心情就变得烦躁了起来,三个月的自由时光实在太过短暂,在这三个月里她无数次想过逃跑。
逃没问题,逃去哪是个问题。
可周京的背景太过强大,唯有出国才是最安全。
出国也不是不可以,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欧洲,可她还来不及开心,转念间便想到周京会不会报复她的家人?
心情忐忑,唯有全家移民才是最安全妥当的。
可要父母和妹妹放弃一切跟自己去到完全陌生的国度,这对他们是否公平?
还是牺牲自己一个,保全大家?
本来这件事也不关他们的事,要是因为自己而受到了牵连,尤珉月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没过多久她便被李建华叫去了办公室,他谄媚得像条狗,又是沏茶又是问候,光秃秃的发顶由着顶光一照,光溜得像颗卤蛋。
尤珉月想接他手里的茶壶却扑了个空,李建华满脸堆笑地将茶壶移远躲避。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
“谢谢主任。”
尤珉月看着清透的茶汤在小茶杯里斟了七分满,然后送到自己面前,她在荡漾的涟漪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脸,心里忽而意识到其实她自己不也跟她轻视的李建华一个样吗?
为权势折腰,献媚。
收回的手掩在风衣下握成了拳,愤怒底下是深深的无奈,尤珉月整个人都在宽大的风衣里细细颤抖。
无尽的悲哀如潮水般涌向她,看向李建华的目光里带着无尽荒芜,只一眼,便掩下了眼睑。
“主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建华本来想放她明天下午的假的,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咯噔,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感觉这么忧郁,难道是最近太辛苦了?
“嗐——哪有什么事啊。”
想着想着又是一阵寒颤,他已经按照周京说的给尤珉月少排点脏苦累活了,但干法医这一行就是这样,人手不够了,管你金枝玉叶的还是得上啊。
好在尤珉月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性格,就算有大树乘凉,为人也是不卑不亢、勤勤恳恳。
如此想来又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津津的额,笑着劝。
“小尤最近工作实在辛苦,明天准你一天假回家好好休息,刚好周处明儿也回来了嘛。”
尤珉月的指甲掐进了肉里,面上又恢复了不冷不淡的模样。
“不用一天,请下午三个小时就好了。”
“没事没事,小尤你多休息,你要是累垮了,咱这部门真不知道该怎么运作下去”
和领导说话这点很麻烦,总是要把话说得够委婉,绕一大圈,来回讨价还价,客套一番,尤珉月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深深地吸了口气,脑袋胀痛极了。
第二天,和尤珉月共事的实习生陈莉看着尤珉月的脸色越来越冷,在她看了个消息后更是降到了冰点。
“陈莉。”
覆着冰雪的薄薄眼皮瞥了她一眼,陈莉整个人都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在!”
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冷硬的尤珉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即便呼吸缓慢也不能缓解的胸闷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下午你跟着张队他们出现场,干活机灵点,不懂的多问问吴法医。”
“师傅你不去了吗?”
“嗯,有点事,请了三个小时假,就不回来了。”
尤珉月边说边穿外套,腰细细的一乍,被宽大的风衣一裹,便细得有些羸弱了,精致秀丽的眉眼间染着倦意。
陈莉以为她是病了,小心翼翼问。
“师傅你生病了吗?我那有感冒灵,师傅你可以喝点。”
“没病。”
留给陈莉的就只是一抹高挑纤瘦的背影了,淡漠疏离,没人能走得近她冰封的内心世界。
嘈杂、人潮涌动的机场,刚下飞机的周京大步走来,她穿一件中性的飞行员夹克,一双又长又直的腿被长裤裹着,脚上是她穿习惯了的一双黑色高帮鞋。
头发长了好些,及肩的头发散着,表情是很欠扁的谁也瞧不上的漫不经心,盯上人时眼底才快速滑过一缕凶狠的精光。
175的个头高挑,身材修长匀称,腿尤其长,麦色的健康皮肤配上尖线条的立体五官又凶又野,表情散漫但周身气场强悍,让人误以为是哪个模特。
她只单肩背了个包,面无表情地走得飞快,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尤珉月。
不像别人捧花或者拿着灯牌提示接机,尤珉月就只是双手插兜,冷冷地站在那儿,面上的冷漠与周围人的焦急、迫切格格不入。
她穿一件到小腿的雾蓝色的长风衣,上衣是棉麻的衬衫,搭配一条花生白色的直筒裤,身上没有任何饰品,只腕上戴了一只浪琴手表,通体精钢材质。
不买弄,不讨好,和她的主人如出一辙。
根据尤珉月提供的大概位置,眼尖的周京在茫茫人海中扫了一眼便精准瞄到了她,幽兰一般亭亭站在人潮边缘。
她身后是整面十几米高的窗,一眼望去视野极为宽阔,高而深远的蓝天下她穿一件雾蓝色的风衣,脸很白净,被光晕笼罩着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竟看不真切她的五官,只给人一种朦朦胧胧的美好印象。
她还是第一次看尤珉月穿黑白灰驼色之外的颜色,那雾蓝色的风衣她穿起来特别有气质,柔化了的雾蓝跟她很搭,让她看起来冷静、理智又清冷。
看得周京稀罕得不得了,心跳速度马上加快了,她先是保持着原本的快步走的步伐,但没走几步就跑了起来,唇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轻松穿过由人组成的障碍物,雀跃地要飞奔到尤珉月身边。
三个月,可算是熬到头了,她死死盯着那张未曾注意到自己的冷淡的脸,激动得甚至胸口有些闷,哽咽的酸胀感从咽喉处蹿上来。
她头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久别重逢,思家心切。
虽然很酸溜溜,但确实是她的真实感受。
她18岁那年义无反顾去参军,三年后第一次回家探亲都没有这么激动,甚至可以说心情没有一点波动。
她妈确实没骂错她,她就是一白眼狼,不管别人对她再怎么好,只要她不认,那她就可以当人家是陌生人,只有那些被她认定了的人她才会掏心窝子地对别人好。
陶沁怡尚秀文这些一起玩到大的是,如今又多了个尤珉月。
爱情比细水流长的友情多了无数的不确定性、激情、怦然心动,足够让人脑热、失智。
鞋底重重踏在光可鉴人的瓷砖上,尤珉月终于在周京距她五米远的时候看到了她,眉头颦蹙稍稍侧过身,但还是被扑过来一把抱住。
尤珉月被扑得倒退了一步才堪堪稳住。
身体紧贴的亲密接触,有力的心跳和肌肤的温度透过织物传到她身上,从西北荒漠带过来的干燥气息强势地笼罩着她。
发丝拂着她的脸颊,周京雀跃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响起。
“我的小月亮,可想死我了——”
真切清晰的声音之外是嘈杂模糊的人声,像隔了一层屏障,真真假假的难以分清,有一种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困顿与迷惘。
就像尤珉月迷雾重重的未来。
她被抱住的时候联想到了周京临走前的那一周所发生的事情,大脑”嗡”地一下宕机了,身体木僵着,睁着一双略显空洞的眸望向前方。
带着孩子的父亲捧着花束和出差归来的妻子拥吻,西装革履的男士激动地朝一个慢慢走来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挥手,看他的口型,是在喊妈妈。
这些画面都在尤珉月眼底匆匆掠过,封闭的大脑再也不会想起,因为从来就没有进入过她的思维。
颈侧贴上两片唇瓣,收拢了做出吮吻的举动像是电击一般把尤珉月木僵的身体和大脑强制唤醒,她猛地把人推开,皱眉,脸色特别不好看,带有喝斥地低声。
“人这么多你能不能别发疯?”
吵闹的人声疯涌进耳朵,在数千人的机场,周京刚才的行为让尤珉月尤为羞耻,被亲吻的那一小块肌肤热辣滚烫,像是给热油灼伤了。
被推开的周京马上又亲亲密密地贴了回来,牵着她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
她心里热乎乎的,思绪高涨,犯了浑,唇角兴致盎然地翘起,眼尾上挑的眼睛里浸着轻浮的笑,压低着声音。
“人少了就可以发疯了?”
周京总是能精准地踩到尤珉月的雷区,简直没法正常沟通!
冷月般白皙的面庞上羞愤交加,尤珉月奋力挣了几下,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周京迈开长腿,狗皮膏药似地再次贴上尤珉月,搂着她,对自己怀里的冷美人稀罕极了。
“欸欸我才回来,就不能给个笑脸吗?”
回应她的只是尤珉月冷冷的一瞥。
枪灰色比亚迪的驾驶座上坐着周京,明明是尤珉月的车,但她非要开,掌控欲强到让人窒息。
尤珉月一路上都没说话,都是周京自己捣腾蓝牙放点音乐,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可真点背的,一转头就碰上他们队长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呢。他队长脸都黑了,横眉冷眼、唾沫横飞地训斥他。这小子撞枪眼上了,可不有得挨罚!等我晚上下去的时候他还在跑圈呢,一米八的小伙都快累哭了。”
她口条不错,语气又是欠欠的京腔,能把一件无趣的事说得趣味横生。
要是别人可就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被她刻意讨好的尤珉月办公室的那些个大姐小姑娘。
但受用的对象不包括尤珉月。
她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尤珉月表情始终冷淡,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直到看到一个标志性的建筑,尤珉月才有些反应,抗拒地说道。
“我不去万和书院。”
清凌凌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荡开,周京感觉嗓子都没那么干了。
“行,我前面调个头,回你清湾家园,你这仨月不是都在你那窝里么。”
瞥见她转过来的一张清丽的脸,周京笑着补充,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
“我还不了解你么,怕是我前一脚刚出万和,你下一秒就回清湾了。”
尤珉月别过脸去不说话,目光落在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偶尔窗玻璃上能映出她的脸,模糊而飘渺的,淡色的唇紧紧抿着,神色复杂。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周京把她落在膝上握成拳的手翻出来,在掌心浅红的指甲印上轻柔地抚了抚,然后把手指一根根插进她肌肤细腻柔软的指缝里。
她看着尤珉月如秀丽山峦般起伏的侧脸线条,压低的声音是温柔地退让。
“别这样,你试着接受我,我会对你很好的,你看你随便挂我电话我都没冲你发火,你故意晾我我也没生气啊,咱俩不能好好过吗?”
尤珉觉得周京这个人真的不可理喻,让别人把强迫当成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气得发抖,手挣了好几下都没挣开,反倒是被扣得更紧了,于是指甲在对方手背上留下了好几道泛红的指痕。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开走了,后面的车见她不动,按响了喇叭。
周京瞥了一眼交通指示灯,稳当地单手开车,闲适地抚着她的手背。
“我不疼,别把你指甲弄劈叉了,你指甲软。”
尤珉月的头发细软,指甲也软,挠周京的时候还没让她感觉到疼,指甲就已经危险地折了起来,指尖泛着白。
尤珉月在面对周京的时候总是容易生气,用力掰开她的手。
“你好好开车!”
周京特别粘人,上电梯都要跟尤珉月牵着手,尤珉月受不了她那腻歪劲,一个劲地要挣开。
那时候电梯里还有邻居,尤珉月尤其看重脸皮,不敢把动静弄得太大,就把手藏在风衣下暗暗用劲,把一只白皙的手弄得泛了红还没分开。
她出电梯的时候感觉邻居好像狐疑地看了她们相连的手一眼,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羞愤又厌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但令她崩溃的还在后面,周京在外面装得明朗憨直,一回到家后恶劣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尤珉月被她推到门上,两只细细的手腕被她单手攥着束到头顶,一条腿挤开她的双腿插了进来。
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尤珉月的挣扎就像是在她身上讨好地扭,除了增加点情趣外没有丝毫作用。
尤珉月如临大敌,平淡的小扇形眼颤动、眼瞳瑟缩,迸发的声音也是破碎的,带着无能为力的哽咽。
“放开我!”
周京屈膝弓腰和她目光对视,临近五点的光已经暗了下来,她背着光,健康麦色的脸上落下很深的阴影,眉骨高,眼窝深,聚拢的暗色便也愈深愈厚。
但是这都挡不住她汹涌炙热的眼神。
尤珉月被她盯着,就像被猎豹咬喉的猎物,身体僵直,皮肤紧绷,濒死感强烈。
下颌被一只有力的手捏紧,动弹不得,比她眼神更炽热的吻落了下来,她吻得很凶,吸得很用力,强势的入侵让那唇形优美的唇很快发麻发烫,绯红取缔了粉蔷薇般浅淡的颜色。
“唔”
尤珉月没法摇晃头部,口腔侵入的气息让她很是排斥,于是她抗拒地咬那探入的舌,咬到血腥弥漫口腔。
可周京依旧不松开,倒是她有些顾虑了,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就在这犹豫间,她瑟缩地松开了些,紧接着那受伤的舌便放肆搅入。
反应过来的尤珉月立刻合上牙,却在半路被用力锢住了下巴,嘴大张着合不拢,唯一的武器也被缴械。
暧昧的声音不绝于耳,口涎从唇角溢出,羞辱地在颊边滑过。
结束过后尤珉月侧过脸大喘气,眼眶逼出浅浅泪光,高举过头顶的双手酸胀沉重。
修长有力的手落在她胸前,云母纽扣崩开,露出小吊带款式的文胸,珍珠白色的肌肤比白色文胸的颜色更细腻,更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微白光。
周京变态神经质地在她皮肤上嗅着,凉凉的鼻尖陷入她的皮肉。
由于过于激动、渴望,她麦色的耳沁出薄红,像是被蒸熟了的颜色。
尤珉月被强势抱起,雾蓝色的风衣外套被丢在椅子上,从椅背上慢慢滑落,软塌塌地堆在地上,颜色在西沉的暮色里越来越暗,最后完全被暗色笼罩。
紧接着又在”啪”的一声响中,卧室恢复了明亮。
周京吻了吻拥着被背对着她躺下的尤珉月,翻身起来麻溜地套上衣服,打开窗透风散味,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放眼眺望百米外的主干道,车串成一串,在车道上慢腾腾地挪。
绕过床尾,临走前她又蹲到尤珉月跟前,在她秀挺的鼻上吻了吻,蹭了蹭,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宝贝儿你再躺会儿,我做好饭了叫你。”
尤珉月理都没理她,把脸往被里一埋,只露出颗黑脑袋,如水的黑发铺了满枕。
周京神清气爽,肚量也大,糟了冷脸也还是笑着捻过一缕黑发,抵在唇边摩挲了一会后才起身离开。
等门被彻底关上后,尤珉月才把脸露出来,眼神冰冷,仿佛被冰冻了所有生气的荒原。
周京在床上炒完菜后又准备去厨房炒菜,打开奶油白色的冰箱检视了一圈,里头由高到低整整齐齐摆满小青柠饮料、苏打水、椰子汁以及没见过的矿泉水,还有一颗孤零零的鸡蛋。
虽然,但是
这也确实是符合尤珉月的作风。
周京皱眉”啧”了一声,蹲下身拉开冷冻室,里头整齐码着进口超市买来的冻肉,鳕鱼、牛排、鸡翅那些,然后她还不死心,将厨房翻遍了也没见着葱姜蒜。
她想直接下楼去商超买菜的,但转念一想她的指纹还没录进智能锁,要是她回来了尤珉月不给她开门那就尴尬了,于是赶紧用小程序在盒马下了单,又叫了个跑腿,加钱让人急送过来。
等的过程她也没闲着,撸起袖子,找了根皮筋把头发扎好,在尤珉月的房子里逛。
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扫拖一体的机器人在地上转着,把地板拖得锃亮,纤尘不染,这家里多余的装饰性摆件是没有的,小茶几、斗柜等一切木制家具都是樱桃木的,颜色细腻质感,上面有使用过的淡淡痕迹,颜色也有些微变化,特别漂亮,云朵般的宽沙发坐下去很是舒服。
书房有一整墙的书,刚打开门的时候还是挺震撼的。
书桌后面嵌入式的书柜一看就是自己找人打的,费心费力,这在租房的北漂一族里实属罕见,尤珉月这小日子过得比周京讲究多了。
这房子不管给谁看都会说装得漂亮,欣赏、探索尤珉月的生活轨迹让周京很是愉悦,她细细逛了一圈,逛到了阳台,阳台上的花草摆放得错落有致,就连搭配都带着用心,让人赏心悦目,不得不说尤珉月的审美确实是不错,房子住得很舒服。
她看花盆里的土有些干,拎个洒水壶装满水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了个遍,正好跑腿也按响了门铃。
洗菜择菜,处理葱姜蒜,把肉焯水,小火翻炒大火收汁,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四十分钟的功夫她做好了菜还高压闷炖了个鸡汤,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丁点油烟。
把菜端出来放在餐桌,看着热气袅袅上升,周京想这辈子就这样跟尤珉月好好过得了。
摆好餐具,周京喜气洋洋地往主卧走,拉长了尾音喊。
“媳妇儿吃饭了——”
她手落在门把手上正想往下按,门便从里打开了。
一阵冷香扑面而来,尤珉月洗了澡,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冷白修长的脖颈,穿一身极贴近肤色的藕粉色睡衣,真真是肤若凝脂,眉眼如画,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心脏软了又软,想去抱又嫌弃自己一身的油烟,不想把味道染到尤珉月身上了。
她的心肝就得是冷冷清清,干干净净的。
“宝贝儿,饭做好了。”
周京笑得跟不要钱似的,尾音上扬着邀功。
“我把花都浇啦。”
尤珉月神情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了句颇为扫兴的话。
“你什么时候走。”
冷冷的白炽灯照在尤珉月素白的没有半点波动的脸上,就像盆冰水”哗啦”一下泼到周京身上,心口拔凉拔凉的,她灿烂的笑僵住了,唇角抽搐,抬了好几下才勉强抬起来。
“还没吃饭呢就说这些,吃了再说,尝尝姐的手艺。”
因为有些尴尬,北京腔里欠欠的调更加明显了。
只不过她欲盖弥彰之技实在拙略,声音干巴巴地响着,自己都听不下去,觉得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怪丢脸的。
于是抿紧了唇,牵起尤珉月的手就把她往餐椅上按,十分热情地跟她介绍餐品以及其做法。
而这些,全都被尤珉月自动屏蔽了。
周京一副不吃免谈的态度让尤珉月恨极了,但也只能吃掉小半碗饭,味同嚼蜡地吃掉周京用公筷夹来的菜。
“怎么样,姐们手艺还行吧?”
周京满脸期待地问,尤珉月没有理她,只是垂眸咀嚼着米饭,丝丝津甜弥漫口腔。
“呵呵。”
她嘟囔着给自己找补了一句,随后便埋头吃饭,还不忘时不时用公筷给尤珉月夹菜。
瞄着尤珉月吃饭了,她自己也麻溜地扒光了米饭,把餐桌上的碗筷盘碟利落地收进厨房,该倒的倒,该放进洗碗机的就放进洗碗机,不能放进洗碗机的就手洗。
把这儿当自己家似地走出去,“一身的油烟味,我去洗个澡,有多的毛巾牙刷吗?放哪了?我自个去拿。”
尤珉月交叉双臂端坐在餐椅上,抬起眼看她,平静如水的目光刺破灯光直直射进她眼里。
“你什么时候走。”
要往主卧走的周京止住了脚步,转了个方向朝尤珉月走来。
她在离尤珉月极近的位置停下,大腿靠着餐桌,弯腰俯身单手撑在尤珉月椅背上,站姿随意松散,线条干净利落,像头漫不经心但时刻警觉的豹猫,只要猎物有片刻动静,它便会立刻扑过去,一口咬穿那可怜食草动物的咽喉。
凝视的目光很是沉静,语气和态度都裹满了不容置喙。
“宝贝儿,要么我住你这儿,要么你跟我回万和住,二选一,你选哪个。”
威胁的口吻胶水似地黏住了咽喉,尤珉月一言不发,眼睫在薄薄的眼睑处投下黛青的阴影,密密匝匝的眼睫所汇聚的暗色遮挡了她的神色,唯有睫梢极轻微的颤动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思绪。
周京也不想把尤珉月逼得太紧,可尤珉月总是执意要推开她,这谁都得了?
但人还是蹲了下来,牵着那只攥紧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她的手心,放软了声音。
“也给我录个指纹呗,等会儿我丢完垃圾上来就不用折腾你给我开门了。”
尤珉月在书房待到十点半就被抱上了床,她从床上挣扎着起来要回书房,整个人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还有工作要处理。”
周京努了嘴,“嘁什么工作哦要忙到十点半哦。”
她把尤珉月抱住,锢住对方乱动挣扎的手和腿,脸亲亲密密地贴了上去,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在咽喉里震着。
“你一晚上都没怎么理我,腾点时间我俩说几句体己话呗。”
嗅着被对方体温煨热的冷香,周京撩起眼皮看她。
“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
理智尽数绷断,尤珉月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她面上布满了阴霾,眼底晦暗如许,那般清丽的长相甚至显出了几分凶相和狰狞。
“你敢动他们一个试试?”
周京都愣了一下,随后拍着她的背安抚。
“别这么敏感,我是真的关心叔叔阿姨,毕竟你跟你妹都在北京,老人家年纪上来了身体方面还是需要多加关注的。”
但尤珉月还是像全副武装的刺猬,警惕地看着周京。
“他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周京,”
尤珉月的声音清越好听,就算是生着气喊她的名字,周京都贱兮兮的有种沦陷的感觉。
周京被她的凝视弄得有些心神荡漾,简直要溺死在她如湖水般平静、幽深的湖水里了,只听见她平缓的声音底下涌动着殊死一搏的决绝。
“我可以陪着你玩,但是你别去招惹他们。”
“什么叫陪我玩啊,我真的是认真的,这辈子还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怎么老怀疑我的真心,那可是我丈人跟丈母娘啊,我上赶着孝敬还来不及呢,怎么就叫招惹了。”
周京脸色也沉了下来,挑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又有些冷,压迫感十足。
尤珉月脸色稍稍发青,错开目光避免直视。
“吓着啦?”
周京突然笑着在她下巴那儿亲了一下,甜蜜蜜地抱着她摇,捏捏她手臂内侧的软肉。
“是不是吓着了?不怕,我脸臭,只要不笑都显凶,但其实没有生气。”
尤珉月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犹如珍珠般莹白润泽。
周京看着看着心脏便怦怦跳动,喜爱的愉悦蜜一般在胸膛和大脑里流淌。
“亲一个呗。”
她歪着头看尤珉月,眼底荡着笑纹,甜蜜蜜地说道。
尤珉月偏过头去,她就把脸往人家耳朵上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嗯?还很害羞吗?”
敏感的耳朵被含着,那声尾音上扬的”嗯”又直往耳朵里钻着,颤栗一触即发。
尤珉月从她怀里挣扎着起来,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只露出个黑脑袋。
周京脸枕着她清黑的凉津津的发,发烫的兴奋却并未消散,反倒是愈演愈烈,心口窝着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
鼻尖抵着蓬松的被,尽可能地嗅到点尤珉月的气味。
“老实告诉我,以前有没有谈过?”
尤珉月不回答,把脸更深地往枕头、被子里埋着。
但周京是不依不挠的性子,一个劲地扒拉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心里酸涩又忐忑。
周京有一种近乎动物性的直觉,尤珉月是那种认准了人就一根筋的性格,即便现在是单身,但对前任肯定念念不忘。
她本来就嫉妒、着急得要死,又见尤珉月是这样的逃避态度,心下愈发笃定尤珉月有个白月光前任,在臆想的毫无胜算的竞争中兀自红了眼眶。
只听到清冷的透着不耐烦的声调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时间,不感兴趣。”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稳稳落地,骄傲如尤珉月根本不屑说谎,她说没有,必然就是没有的。
“那太棒了!”
周京雀跃地欢呼了一声,心口咕噜咕噜地冒着酸甜的气泡,整个人都沉浸在爱恋的酸酸甜甜里。
她隔着被把尤珉月拥住,面部摩挲羽绒被发出的”沙沙”声小虫子似地钻进耳朵里,酥酥痒痒的,脸都快要笑烂了。
“我们都是彼此的初恋,好幸运。”
对尤珉月来说却是噩梦。
尤珉月紧闭着双眼,漆黑长眼睫打下的扇形阴影里透出疲惫的厌恶,面色沁出灰败的苍青色。
一捧冰雪被恶劣地掷入炎炎烈日,注定是要融化、蒸发的。
尤珉月的脸被捧了出来,清黑的长发落在她脸上,黑白交映,清冷得像一幅水墨画。
周京吻着她颜色浅淡的唇,皎月似的颈。
手则钻进被窝,暧昧地在她窄紧的胯骨上摩挲,缓慢地往下游。
咬了下唇,绯色从健康光泽的麦色肌肤里透出来,火热的气息灼得鼻腔滚烫,她把脸埋进尤珉月的脖颈里,淡淡冷香萦绕鼻尖,心猿意马。
指尖挑开布料继续向下
“你手上洗洁精的味道太难闻了。”
暧昧的气氛被冰块碎裂般凌凌的声音破坏。
“艹!”
周京把手抽出来贴着鼻闻了一下,强力洗洁精浓烈柑橘的气味残留在手上,淡茶香的沐浴乳根本盖不住,她黑着脸翻身下床,趿着鞋去浴室哗啦啦地冲水。
等她重返回床,贴着尤珉月的后背黏黏糊糊地喊”宝贝儿”的时候,迎来的却是尤珉月兜头的一盆冷水。
“我困了,明天要上班。”
啊这
周京当然不甘心,隔着被抚摸她身体的曲线,在腰际来回徘徊,口吻商量到。
“你看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多陪陪我呗,明儿请个假怎么样?或者休两天年假,连着周末咱一起过呗。”
尤珉月睁开双眼,侧过些脸,语气平和地问。
“你又想关着我是吗?”
平静的底色是亘古不化的冰冷,周京后颈的皮肤马上就绷紧了,一双手将她冷冰冰的宝贝拥了个满怀。
“没有没有,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周京在西北的那三个月也觉得自己把尤珉月关一个星期的行为太过分,可尤珉月实在美味,她又在北京待不了多长时间了,所以只好
到最后什么也没做成,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房间漆黑不见五指,月色愈发浅淡,风也停了,小区里死一般的沉寂着。
一双清明的眼突然睁开,望进混沌虚无的暗色里。
尤珉月睡不着,怎么也没法跟人在一张床上安然入睡。
一晚上她都在睁眼与闭眼间熬着时间,直到第一缕晨光射进窗户,悠悠地落在她脸上。
尤珉月起床洗漱,浴室里传出细微的动静。
周京从枕面上捡了一根长发,含进嘴里,细丝和唇齿纠缠着,被舌尖顶在上颚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直到盘成一个繁复的圈,尤珉月才出来。
周京撑着脑袋,目光盯在尤珉月身上。
她穿了一件米白条纹精梳棉的收腰衬衫,里面是不显胸的文胸,无论正看还是侧看胸前的弧度都很是得体庄严。
下身是一条直筒裤,露出点骨感精致的脚踝,她的脚踝白得像捧雪,叫人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大脑也跟着臆想把它圈在手心里细细把玩。
放肆的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欣赏了个遍,等尤珉月涂完防晒拿起手机要走,她才幽幽开口。
“宝贝儿——”
刚睡醒的嗓音沙哑,懒散侧躺在床上的模样跟野豹子似的,那用发丝缠成的发圈被她藏在舌下,话说得更懒了,欠欠的。
“我中午回趟我奶家,再顺趟回下我爸家,晚上接你去吃饭。”
尤珉月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
“加班,没空。”
周京一下就翻了起来,t恤下是修长笔直的腿,一手把戳眼睛的有几分凌乱的发往脑后梳,恼火极了。
“嘿!我要弄死李建华那个死地中海,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唇角极轻微地勾出点嘲讽的弧度,清澈眼眸里尽是冰霜。
周京的脸上的凌厉马上就缓下了,拥着被,歪着脑袋,眼里沁出细细密密的笑。
“宝贝儿你炸我呢,我也就提点提点他,除此外什么都没做昂。”
尤珉月理都不理她,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去上班了。
周京回爷爷奶奶家陪了半天,又回父母家待了两个小时,饭也没吃,开着她的大g走了。
餐厅都订好了,本来是想接尤珉月去吃晚饭的,没想到尤珉月晚上真的加班,刑侦来的紧急案子,大晚上的还跟着出了现场。
恼火地锤了下方向盘,调转了方向,又在群里发了个消息。
尚秀文难得准点下班,车开到一半看到了周京的消息,竟是第一个到包厢的,吃得喝得点了一桌周京才来。
尚秀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她身后,失望地发现她身后竟空无一人。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失落是怎么回事,掩下情绪,颇有些调侃地抬了下下巴。
“不把她叫出来?”
“加班呢。”
周京神色阴郁,说到这个就来气。
“叫她出来干什么,她跟陶陶她们又聊不到一起去。”
“金屋藏娇?”
尚秀文捏着食指的指关节,上面贴着一张创口贴,是尤珉月给她的。
那样冷淡的人却细心极了,就连她被纸张划破的不值一提的细小创口都能注意到。
周京往宽沙发上一坐,四仰八叉的姿势,从桌上摸了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撞进厚底玻璃杯里。
尚秀文的话说进她心坎里去了,挑着眼皮颇有些惋惜地说道。
“要真的是就好咯。”
“啧啧,你真是个变态,别把人高知分子折腾坏了。”
尚秀文一脸的嫌弃,倒惹得周京哈哈大笑。
“我喜欢她嘛,妈的这辈子还没这么迷过一个人,她真的是”
从里到外都绝了。
看到周京的眼神越来越兴奋,尚秀文连忙叫停。
“行行行,打住吧,我不想听你的那些腻歪事情。”
周京手肘支着扶手,将酒送入喉中,在烈酒的灼呛中勾起了回味的弧度。
门被推开,陶沁怡和程冰结伴同行,叽叽喳喳的娇笑声戛然而止。
陶沁怡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两眼放光地看向尚秀文。
“什么什么腻歪事?”
尚秀文耸耸肩,看向周京。
可陶沁怡一整晚都没法从周京口中掏出半点儿信息,失望又威慑地掐住尚秀文的脖子。
尚秀文把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奶奶,周格格不想说的事情,您看我敢透露一点么,是嫌命长么?”
尤珉月加班到凌晨,回来后还得应付喝了酒的周京,头疼得很。
在浑身散发着酒气的醉猫凑过来要吻她的时候,尤珉月冷着脸扇了她一巴掌。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是她嫌弃的冷声。
“臭死了。”
周京却是喝多了,但没醉得那么彻底,只是身形有些晃,傻子似的装醉。
她捂着自个的脸,身体还半挂在尤珉月身上,缓缓眨着眼装可怜。
“媳妇儿,疼——”
“滚。”
尤珉月一点不惯着她,把她推开。
缺少了遮挡物后,她看到了床尾的褶皱,秀丽的眉狠狠皱了起来,扭过来的脸覆着厚厚的冰霜。
“是不是睡床了?”
被酒精蚕食的大脑有些迟钝,周京仰着脸看着尤珉月,光线映照下她冷白的肌肤纯净无暇,宛如明烛映亮的雪山。
美好的感受在心尖流淌,周京好半会才知道尤珉月说了什么,呐呐道。
“就躺了一会儿。”
尤珉月二话不说把床单被罩都给卸了下来,丢进脏衣篓,从衣柜拿出了新的四件套,动作利落地铺好了,看也不看人一眼就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只留下周京一个坐在沙发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等周京一身水汽地出来,看到的就是尤珉月背对着她在吃药,她心里咯噔一下,酒气已经散了大半。
“吃什么?”
尤珉月瞥了她一眼,将水杯放下,拧好瓶盖丢进抽屉里,淡声道。
“维生素。”
周京松了口气,她点点头,想着尤珉月不爱吃蔬菜,补点维生素也挺好的。
她往床上爬,跪坐在床上仰望着尤珉月转过来的身影,空虚的舌尖和上颚形成个真空地带,自发地吮吸了几下。
“媳妇儿,我想吃馒头。”
尤珉月一开始还不知道她说的”吃馒头”是什么意思,以为是食物意思,直到发现一道炙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
她这才恍然大悟,黑着脸把灯给关上了,侧躺在床上留给周京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尤珉月是拒绝了,周京听不听得进去就不一定了。
尤珉月一直在阻止那双乱摸的手,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在她手臂上用力挠了一下。
“周京!”
被挠了周京也不放手,搂着细腰美滋滋,把脸往尤珉月颈窝里埋,无赖地撒着娇。
“我醉了,难受,你都不给我喝点酸奶醒醒酒。”
尤珉月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的痛感让她稍稍冷静下来。
“没人逼着你喝酒。”
“你都不心疼我。”周京继续着。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尤珉月深吸一口气,一伸手拍亮台灯,手撑着床,人也跟着起身。
“我去书房睡。”
“别介,我不乱动你还不行吗?”
周京边说边撑起身,腰部线条柔韧而充满了力量,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台灯按钮,尤珉月才起了一半的身又被按了下去。
尤珉月喜欢喝茶,桌上摆着凤牌的滇红,周京捏着下巴,眯着眼沉思,心生一计。
第二天一大早就开着车屁颠屁颠地跑到九龙山脚下的门头沟王平镇韭园村,那儿有很多饮水泉,其中的九龙泉因水质甘甜尤为出名。
她穿着那件飞行员夹克,拿了个五升的空桶,想着如果尤珉月喜欢这水泡的茶的话,就再来打。
这高知分子精神物质上啥都不缺,周京就算想献殷勤都找不到地儿送,如今可算是给她瞄准了点儿,这不得把小法医的心拿捏得死死的。
周京哼着歌,排着队接泉水,还跟前面那大爷唠了几句。
“大爷您打这水是做什么用的啊。”
“泡茶、养鱼、浇花,这水好着哩。”
“您往这九龙泉打水多久了啊。”
“少说都有十年了,隔三岔五都往这九龙山跑,一是锻炼,二是打水,身体倍儿棒!”
周京跟大爷侃着,眼也尖。
“好嘞好嘞,大爷您水满了。”
于是就换周京撅着屁股在这九龙泉接水,水接到一半,电话响了,她瞄了一眼接了。
“在哪呢?晚上约不约?”
一阵寒风袭来,周京冷得吸了吸鼻子。
“在九龙山这边打泉水呢。”
程冰傻眼了,“这不是才六点吗?”
“对啊。”
“你这么孝敬你老子?看不出来啊。”
“谁说是给他打的?”周京反问。
“不约,晚上有事。”
“你有什么事啊,休假回来不跟姐们一起玩?陪你小情儿?”
“嘿,什么小情儿,那是我媳妇儿。”
“都不知道是何方圣神,领出来见见呗。”
“再说吧,水满了,拜。”
还没等对面的回复,周京就挂断了电话,收手机的时候手一滑,手机掉进了水里。
“艹!”
低咒了一句,去捞手机,接水的袖口也被满溢的水打湿了,被这妖风一吹,冷到了骨髓里。
“妈的。”
诸事不顺。
好心情在回到家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尤珉月正挽起袖口坐在餐椅上插花,头发松松盘在耳后,几缕乌黑的发丝从耳廓垂下来柔柔地缠绕脖颈间。
窗户大敞,风将她棉麻的米白色上衣吹得微微鼓了起来,衣服的质地宽松柔软,眉眼间也是暖色,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光晕让她圣洁得不像个凡人。
周京愣在原地,直到尤珉月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薄薄的眼皮掀起,瞥了她一眼,目光里透出疏离的冷淡。
浅湖水绿的花瓶配粉色的洋牡丹。
洋牡丹开得粉润娇嫩,碗口般大小,花瓣重重叠叠,让人赏心悦目。
换了鞋的周京提着她的山泉水就到尤珉月跟前邀功,五升的桶放在花瓶边边上,指尖点了一下洋牡丹娇嫩的花瓣。
“宝贝儿,你不是喜欢喝那滇红么,我上九龙山给你打了桶山泉水,等会烧开了泡一壶试试。”
把最后一枝花插进花瓶里,尤珉月又抬起眼皮看她,声音平缓清越。
“没经过滤,不卫生,这滇红用纯净水泡就可以了。”
周京马上急眼了,为了打这山泉水她开了四个小时车,袖口到现在还湿着呢,手机还得拿去去修,尤珉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否定了她所有的付出,能不着急吗?
“搁我前头那大爷说这水是饮用水标准,自个喝了十来年,我看他身子骨贼硬朗。”
咄咄的话锋一转,腰弯着凑近尤珉月,压低的声音里竟带着点恳求的意思。
“来回四个小时呢,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宝贝儿你领我个情呗。”
尤珉月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儿,又怎会领她的情,直视着她的双眼,淡声说出让周京气炸了的话。
“我没让你去吧。”
艹!
尤珉月端着她的花瓶去了书房,周京气得想往餐椅上踢,腿绷直了,在脚尖快要触上的时候又硬生生改了方向,凌厉的一脚踹向了空气。
尤珉月不喝,她喝,把水烧开了自己泡了一壶,茶口感不错,入口甜,汤感温润如玉,回甘爽朗,茶韵好有味道,喝后口腔里茶香浓郁。
但周京不爱喝茶,简直跟这东西绝缘,就喝了一杯,剩下的水全给拿去浇花了。
得,白费这四小时了。
在尤珉月的房子里住了一周了,周京慢慢地也摸出了尤珉月的喜好,比如她饮食偏好清淡,喜欢吃贝贝南瓜芋头羹、马蹄蒸瘦肉,不太喜欢烹饪过度的菜,茶就只喜欢喝那款写着凤牌经典58的滇红茶。
水果则喜欢黑金刚莲雾,橙子是要榨汁的,芒果得剥好了切成小方块,喜欢尝试进口零食,一口不喜欢那么就不会再吃第二口,见她回购的就只有一款泰国的烤蘑菇,kiss的时候周京就会尝到那个蘑菇咸咸的怪味道,但她依旧吻得投入,丝毫不care。
超市只去bhg、ole那些,买回来的东西都不便宜,生活作风是妥妥的小资产阶级,可讲究可滋润了,周京自愧不如,自觉自己只是个会去农庄捞鱼烧烤的土老帽。
周京做不来白吃白喝的事儿,可尤珉月根本不要她的钱,想着既然尤珉月为了这套房花了这么多心思,对这房子也是蛮喜欢的,就联系房东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还买了辆奔驰送给她。
当她把房本跟车钥匙摆放到尤珉月面前时,得到的并不是惊喜和感谢,当然以尤珉月冷冰冰没有人气的性子,周京也不期待能见到就是了。
但至少得笑一笑吧?
这可是北京,房和车一次性全解决了难道不该高兴一点吗?
射出的屈辱的目光让周京莫名其妙,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我可受不起,您留着赠予别的佳人吧。”
当尤珉月冷嘲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京努力”装”了一礼拜的遵纪守法良好公民的形象一下就崩塌了。
那晚尤珉月并不好过,精神的凌辱感让她濒临崩溃,她深陷无助与绝望,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海底。
周京用包装车钥匙的丝绒丝带绑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双腿抬得很高,分得很开,故意把她弄得很痛、很不堪。
她的身体和灵魂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赤裸裸的彻底成了一块没有尊严的肉。
如果她的精神已经伤痕累累,那么肉体的快感则是彻底将她推入了罪恶的深渊,粉身碎骨。
她面色灰败,绯红从苍白的面皮下透出来,呈现出绝望的艳丽。
周京嘴唇红得像鬼,湿润经由灯光一照,变成了亮晶晶的模样,好似涂了一层唇蜜。
眉眼在光影下尤为秾稠,慢悠悠掀开的眼皮将她的轻佻和傲慢暴露无遗,她单手撑在尤珉月的腰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张备受屈辱的脸。
“不是很喜欢吗?承认身体有感觉有那么困难吗?”
另一只手抬至半空,二指稍稍分开,黏腻在指尖拉丝。
绷断的细丝正如尤珉月彻底绷断的神经,她闭上眼,狠狠地别过脸,漆黑的长眼睫羞愤地颤抖。
长夜漫漫,尤珉月受尽煎熬。
周京回来的这段时间尤珉月被折腾得够呛,下班了也不回家,在食堂吃过饭就跑办公室待着,有时候在学习,但更多的时候是绻在座椅里发呆,脑子木木的,迟钝而没有思绪。
她感觉自己要被周京弄坏了,周京在北京待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凌迟。
上班时努力保持的克制在此刻尽数溃散,把指关节的一小块皮肤抠破了都没注意到。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十一点才熄。
周京当然受不了她这样加班,问过李建华之后才知道她大概率是在躲自己,心情烦躁,去拳馆发泄了一通,第二天踩着下班的点把人带了出来。
尤珉月不想跟她走,她在众人面前还开朗灿烂的脸一下变得阴郁低沉,把尤珉月堵在墙角,身体重重地压着她,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低头在她耳边威慑低语。
“是不是不乖?”
有同事”哒哒哒”地下楼,在连接阶梯的平台处看到她们,神经大条没察觉出异样,也根本没有往别的方面想,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
“在这儿干嘛呢?”
周京顷刻间跟尤珉月分开,同样笑脸相迎,眨着眼语气轻快。
“我跟珉月说悄悄话呢。”
同事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
“你们关系真好啊,晚上去哪吃?”
“我做。”
同事惊诧地瞪圆了眼,艳羡地看了一眼她身后垂眸的尤珉月。
“哇哦,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好朋友就好咯。”
周京只是笑笑,尤珉月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折腾了大半夜,周京将她拥入怀中,细密的吻落在她脖颈间,吻痕深浅交叠,像一块丑陋的疤。
专制远比民主更让她满意,唇角挂着餍足的笑,狭长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尤珉月。
“明天按时下班?还是想我教训你?”
那些在大西北时期记在备忘录里的招数在尤珉月身上用了个遍,招架不住的尤珉月或是哭得雾蒙蒙的,或是哭得梨花带雨,冷漠的眸子浸在泪水里,伤人的冷霜化作绵绵细雨,叫人恨不得溺死在她眼里。
周京的那些恶毒招数光是想想便浑身颤栗不已,尤珉月眼睫濡湿着,身上密密麻麻地都是吻痕、齿痕,对方在咬完她之后,神经质地抚摸着那一小块肌肤,笑着说”还好是冬天”,其中地阴翳、暴虐让人不寒而栗。
“知道了。”
尤珉月疲惫地垂下眼。
晚上去外面吃饭,餐桌上周京殷勤极了,又是布菜又是当解说的,尤珉月没搭理过她,自己还是乐呵呵的。
周京不发疯的时候是很捧着尤珉月的,在她眼里尤珉月就一仙儿似的,愿意多看她两眼都是一种赏赐,可她发疯的时候也着实是疯得厉害,她要把那高高在上的仙儿从可望不可及的宝座上拉下来,打碎她的傲骨,让她沾染上情欲,和自己共沉沦。
她对尤珉月有一种可怕的占有欲,只想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哪儿也不给去。
出去的时候她还给尤珉月拿外套,亲自披到人肩上,伺候人的动作娴熟得不像是出身权贵。
刚出包厢门她电话就响了,是她爸打过来的,看了一眼就接了。
“爸,什么事?”
就在她停下脚步说话的档口,尤珉月等都没等她,直接走了,没带一丝犹豫的。
周京咬咬牙心里都快滴血了,合着殷勤跟伺候都白干了呗,问候她老爸的语气就带了点冲。
她老爸在对面吹胡子瞪眼地骂了她一通,消气了才娓娓道来。
“你晚上回家一趟,我约了第五军区的秦将军来家里坐坐聊聊天,你也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吧,小时候他还抱过你,说这孩子眉眼英气,有一股不服输的闯劲”
周京听得直头疼,也不想这些事给尤珉月听到,于是慢慢踱步,跟尤珉月保持了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爸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周父在对面冷冷地哼了一声,“为你前途打算,你今晚回来一趟。”
周京无甚所谓地耸耸肩,“行,再说吧,先把我相好的送回家。”
“把你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断干净了,别整那欺男霸女的事情,迟早气死我。”
她目光始终遥遥落在尤珉月的背影上,想着尤珉月的背怎么能挺得这么好看,走路的姿势怎么就这么赏心悦目,灰色风衣下摆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隐约露出的脚踝在行进间绷紧了又放松,脚踝窝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透出隐隐的色气。
那么白,那么精致,适合被圈在手里细细把玩。
周京的眼色暗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我是真喜欢人家,到时候带回家吃个饭,你让老妈别给我挑刺,我就认准她了。”
就算挑刺周京也不会搭理她,毕竟小时候没管过,现在大了来管她的事?
没那资格。
周父幽幽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长歪了,竟喜欢女的。”
冷哼了一声,“那你得问你老婆了,偏心偏到太平洋了,我有多厌男你不是知道的吗?当然也讨厌像你老婆那样品格差劲的女人。”
早年间是讨厌弟弟,后面是讨厌她妈,最后连着老子也一起排斥了。
“你妈也不是存心的,当年你弟弟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就是早产儿,身子骨就差,还有先天性心脏病,你妈多操心他也确实是合乎常情。”
又来了,烦不烦?
周京厌烦地拧了眉,余光瞥间两个男人步履稳健地越过她,走在里边的那个男人在靠近尤珉月的时候身体突然歪倒撞了一下她,踉跄着稳住了身形,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得有点多了,没伤着你吧。”
周京在他身形倾斜歪倒的那一刻懒散的劲儿便收了起来,提起步子往前跑。
把尤珉月一把护在身后,怒目而视。
“你丫走路不看路啊,喝多了?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挡在前面的这个女人长得高挑,麦色皮肤,扎发,没有刘海遮挡的眉眼英气,流露出的气势不容小觑,是个干练飒爽的狠角色,锐利的眼往人身上一瞥,肉都给生生剐下来。
“抱歉抱歉,实在是脚上打飘。”
撞在尤珉月身上的年轻男人面上一脸抱歉,看向周京的目光有几分发虚。
其实他也不是脑袋发热故意撞尤珉月,只是借此跟她搭个讪,要是能要到微信就最好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现在心里很是发怵。
周京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不想跟他废话,拎起拳头正要往人脸上招呼。
“别发疯了。”
尤珉月在她身后冷冷地来了一句。
她一转头,看到的就是张清冷疏离的脸,看她的目光像是对暴力恐怖分子的厌弃。
努力搭高的积木轰然倒塌,尤珉月太会伤人了,每次都是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帮你出气呢,怎么还是我的不对了?”
她牙酸得很,得咬紧了才不至于发出怒音,高眉骨下的眼蓄着阴影,藏着未消的愤怒,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可置信,神情复杂。
“他不是说了不是故意的,还道歉了吗?”
尤珉月眉头微皱,有些不耐,好像全程就只是周京一个人在无理取闹,认识周京让她丢面儿了。
周京彻底爆发,红血丝攀上眼球,眼睛恐怖地睁大,手臂带动手指用力地指着那个面皮白净的男人,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上几个洞。
“他说什么你就信?我说他是故意往你身上倒的你信不信?”
尤珉月不说话了。
在周京眼里这就是默认了,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她有些心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的血色很快褪去,眼瞳晃颤得厉害,满眼的不可思议,心碎藏得很深很深。
“你信一个陌生人的鬼话你都不信我?”
“你能不能别发神经。”
清越的声音在墙壁伤绘着粉墙黛瓦、渔人撑船的江南水乡景致的走廊里漾开。
她清丽的面庞似乎要和身后的壁画融为一体了,可她垂眸的神情又极残忍,好像在说,我都已经这样忍让你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疯。
绷紧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开。
然后周京就真的发疯了,面露凶煞地拉着尤珉月走了。
那撞了她的男人面露担忧地想要阻止,但被他的同伴摇着头拦下了。
尤珉月被攥得很痛,手腕勒红了一大圈,骨头都要碎掉了。
前面的周京走路带风,浑身充斥着煞气,风声凌厉地在耳边刮响,尤珉月心下里也愈发惴惴不安。
毕竟这是个真疯子,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出奇。
可是看着漠不关心的保洁和保安,尤珉月又咽下了所有求救的声音。
她这人自尊心强,好面子,没法接受自己受人同情。
于是沉默地被周京带了一路,被大力按在车上激吻。
灯光摇晃,呼吸急促且破碎,嘴唇被吸得很痛,内侧黏膜被尖锐的牙齿划破,血腥味弥漫。
激烈、失控、混乱、缺氧、紧张、害怕,厌恶
双手被按在车上的尤珉月终于扯松了手,响亮的一巴掌甩在了周京脸上。
发疯的女人停了下来,脸偏向一边,散落脸颊的发丝下,鲜红的五指印从麦色的肌肤浮出来。
掌心发烫,耳畔的嗡鸣骤然消散,清晰得可怕。
惊悚片慢镜头似的,周京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一双布满阴翳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风暴与暴虐孕育其中。
无形的目光化作有形绳索缠在了尤珉月的脖颈上,寸寸收紧。
但那修长的颈苦苦抵抗着,仰成个矜傲倔强的弧度,下颌紧绷着,颇有几分不畏权贵,誓死不从的意思。
内心却受着巨大的忐忑不安和恐惧的折磨,就在尤珉月快要被她压人的气势逼得崩溃的时候。
周京突然冷冷地笑了一下,极轻地点了点头,都快为她的傲骨鼓掌了。
后背闷了满背的冷汗,黏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过于紧绷的神经让她产生了反呕的生理冲动。
唾液分泌过量,手脚发力,心脏过快的跳动速度和过于急促的呼吸让她眼前不时闪过昏黑。
周京的目光像一条恶毒又冰冷的蛇,在她身上游走,激起一阵阵战栗。
“石头都该被捂热了,你的心呢?铁石心肠!”
周京捏着她的下颌恶狠狠地说道。
肿痛从左脸蔓延开来,耳膜的震鸣回荡了好一阵。
尤珉月的这一巴掌实属是下了死力气,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手劲还真挺大的。
听到她这样说,尤珉月的情绪被无语笼罩着,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让她疲惫不堪。
周京是那种只遵照自己想法做事的人,任何异议的声音都会被她视作敌对,是要被攻破的对象。
所以沟通是没有必要的。
尤珉月垂下眼,拒绝沟通的表现如此之明显,让周京看了更为火大。
一脚油门把车开到高速路口岔进去的僻静泥土小路,四周一片漆黑,车却开着两盏大灯,只要有人经过必定能知晓车里的状况。
周京在她身后逼近,模糊的影覆在她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尤珉月紧紧蜷缩着身体,抱着的长外套被过于大力的手劲揉得皱皱巴巴的。
她痛苦抵着窗玻璃,没多久光洁的额上便被压出了一个红红的圆印子,是被烙红的疤,是被剐去的血肉,是她欲求助而不得的绝望。
她抱着长外套如秋叶般簌簌抖动,压抑的哭腔熄在咽喉里。
车外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激起尤珉月剧烈的反应,她好怕窗上真的趴了一双好奇的眼,在她不经意看过去的时候对视上。
被妄想中的惊悚吓得直往座椅里缩,更深地坐了进去。
瞳孔骤然扩张,和微张的唇一起颤抖着,尤珉月抖得可怜,却没有引起周京的怜惜。
周京以一种羞辱、残忍且暴虐的方式将她的自尊狠狠地踩在地上践踏。
模糊的影起了残影,身体突然抽搐抖动,尤珉月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几乎要蜷进车底了,压抑的哭腔溢出一点儿后又戛然而止。
颤动的黑眸坠入黑暗,漆黑的野林里似乎闪烁着数不清的眼睛,每一双眼都在紧盯着她裸露的每一寸肌肤。
灵魂在臆想中的惊诧、嘲弄、轻视以及羞辱的目光中反复煎熬着。
尤珉月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了好几轮,她还敢在夜晚时望向那幽深寂静的夜空吗?
恐怕每一点闪烁的星都是一只讽刺的眼。
周京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让尤珉月认错,可尤珉月把唇咬得糜烂出血也没说过一个字。
等周京发现的时候她周身的热血和冲动的暴戾都凉了,连忙把手指插进她嘴里,抵在她两排牙齿之间阻止她自虐的举动。
脸凑得极近,另一只粘着粘湿的手扒开她的下唇,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糜红的创口,血丝浸污了贝齿。
周京眼前一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好好,尤珉月你可真有种!”
回去后可以折腾的花样就更多了,咨询了医生又买了药敷下唇。
这次尤珉月被塞了进了一个透明口qiu,两指宽的黑色皮革勒着脸颊在脑后束紧。
催促的手机铃声响了又响,是周父打来要她回家的电话,周京连她老子的电话都不接,直接关机,把熄屏的手机往桌上丢。
尤珉月是看到屏幕上”老爸”二字的,还以为今晚能躲过这一劫的,但是没想到周京的一个举动直接打破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眼神黯淡了下去,漆黑眼睫最后挣扎着颤了颤,最终无力地掩下。
和尤珉月相处久了,周京还是能观察到她的一些小举动的。
她趴在尤珉月的白馥馥的软肚皮上,冷冷地笑了一声,歪着脑袋看过去的神态透出野兽般残忍、冷漠的本性。
“怎么,以为你能躲得过?”
薄薄的眼皮兀自狠跳了两下,尤珉月掀开眼睛,遥遥与她对视,这一眼便得知了自己的命运。
周京存了心要折腾她,两个小时后尤珉月已经浑身湿透,泄得一塌糊涂,淡漠的眼先是充满了愤怒,而后是绝望的疲惫。
她无力地瘫在床上,好在幸好窗帘禁闭,身体上的折磨再怎么过火也比不得精神上的。
周京亲昵地亲吻着她流出口涎的唇角,腻着汗的脖颈,蜷缩着身体趴靠在她身上,嗅她肌肤里透出来的冷香,抚摸她细腻如绸般的肌肤。
眼里射出奇异的狂热,尤珉月身上又添了几枚吻痕,只听到她呢喃着说出。
“宝贝儿,我很疯的,你让让我。”
尤珉月反应不怎么大,只是落在床铺上的手指抽搐着弹了好几下。
却被眼尖的周京看到了,高高兴兴地攥在手里,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再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就算两只手都是汗涔涔的,交扣在一起黏糊糊的,但还是甘之如饴地紧握着,甚至幼稚地晃了晃。
“宝贝儿,你理理我,不然我又要发疯了。”
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尤珉月的回复,刚想发火,就看到了她嘴里塞着的口qiu。
仿佛是给自己找到了个台阶,又欢天喜地地亲吻她的唇。
相比于周京的狂热,尤珉月只觉得周京实在疯得可以,迟早有一天自己要栽在她手里,不如早早的将这一切做个了结。
打定主意之后,即使身体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但活跃的思维让尤珉月毫无睡意,她清醒异常地规划着该如何下手,如何处理后事,以及预设自己的下场。
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尊严被践踏得稀碎,在特定场景、特殊经历下的尤珉月思维转向偏激,愿意为结束这样的生活付出一切代价,甚至生命。
万籁俱静,夜凉如水之际,一双眼突然睁开,红血丝爬上眼球也丝毫掩盖不住它们的清明透亮。
黑暗中,尤珉月静静地看着周京,即使看不清五官,只能堪堪看出些轮廓,她便感觉烈焰在胸腔里燃烧,对面前这个人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一分钟,两分钟,尤珉月眼球酸涩胀痛,她终于伸出双手,扣上了周京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脉搏的跳动顺着肌肤导向大脑。
隔着手套,尤珉月触过冰冷的、溃烂的尸,可还是头一次用双手掐住一个活生生的人,那种触感诡异到令她作呕,一想到她床上躺着一个被她掐死的人,鸡皮疙瘩便瞬间传遍了全身。
思绪凌乱,心跳如擂鼓,神经紧绷得快要衰弱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不能再优柔寡断下去了,双手开始收紧。
可她手背上的青筋才因为用力而绷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却猛地将她敲醒。
“宝贝儿,至少别让你干净的双手沾上血,我心疼,你的手该是追求真相,坚守正义的,你真的愿意背叛自己坚守了11年的信仰?”
周京慢悠悠地出声,她眼睛都没睁开,舒舒服服地把颈项往尤珉月发颤发软的手心里贴蹭。
“宝贝儿你信我,这种事情不适合你,乖一点。”
尤珉月浑身僵直不能动,内里却是被抽尽了力气,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周京醒得或许要比她想象的还要早,或者根本就没睡。
一想到她处心积虑的行凶计划一直被暗中窥探,尤珉月顿时如坠冰窖,就连骨髓里都是冰冷的,汗却如雨下,冷热交加,百感交集。
周京连她手都没拨开,把尤珉月密密地拥入怀中,那面条似的双手就瘫软在她肩上了。
“我说梦话呢,明儿啥都不记得了,别担心,睡吧。”
抚猫似的抚摸她僵硬的脊背,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行凶失败导致精神过于紧绷的爱人。
周京于夜色中睁开了双眼,黑且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茫然无措。
她知道尤珉月恨她,今晚的惩罚又太过,因此一点也没有把尤珉月的行凶行径放在心里,还反过来轻声安慰尤珉月。
“消消气,我知道我晚上发疯了,把你惹急了,下次不这样了,别担心,睡吧,明天起来什么事都不会有,我保证。”
惊惧过后是后怕,等尤珉在周京的絮絮叨叨下冷静过后,她看着自己手,想着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终于走到今天,她要被判死刑了,父母和妹妹定要受到大创。
又何苦为了一个烂人搭上自己一辈子?
周京总有一天会腻的,七年?十年?
她该等下去。
她该继续熬下去,等到那一天的。
周京说过把这事翻篇过后就真的没再提过,但尤珉月第二天还是没能去上班。
她身体没多大碍,但周京硬是要留她在家休息,殷勤地扒开她的嘴唇上药,对着那糜烂的红望眼欲穿,心痛极了。
“可心疼了,你咬我都行,别给自己咬伤了。”
摊开的书放在腿上,尤珉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着这人的脑袋里肯定缺了根筋,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动了心思要把自己弄死的人这般死乞白赖。
而且周京把双面人格演绎得淋漓尽致,不去当演员真是亏了。
周京的疯劲儿过去了,死乞白赖地拉着尤珉月度过了纯爱的一天。
做爱心早餐,看电影,逛超市,乐呵呵地捧着她的冰块。
但要是尤珉月太长时间由她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没有回应的话,她狭长的眼睛就会危险地眯起,手环上她的腰,手法轻浮地揉着她腰上的软肉。
尤珉月的身体立刻紧绷,手扣在周京小臂上制止,手背上细细的骨和筋都绷了起来,警觉地观察四周人脸上的神情是否有异样。
好在没有,但她也没有松下口气。
“放手!”
尤珉月敛了眼色,长长的眼睫像是在冷藏区里结了层薄冰,压低了声音喝斥。
但周京没有丝毫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因为不管尤珉月怎么用力地掐、拽都不能把周京的手从她腰上挪开半寸。
两人暗暗地较着劲,好在深秋的外套宽松动作起来并不明显,只是两个外表出众的女性靠得过近,面色又不自然,自然就会引起别人的暗中窥视。
周京那眼睛利得很,都不用正眼瞧就知道那个方向什么人在往这边看。
她是不介意的,就是身边这位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变脸。
唇角弯弯地凑近她,在一阵冷霜气息中挑着眼尾戏谑地瞥向左前方。
“那边有个人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扎马尾穿白色连衣裙的”
等尤珉月的目光追过去,周京才笑着说。
“嗯,就是她,宝贝儿看得真准。”
周京叫人耳朵发痒的声音还在响,目光对视时那人眼里的疑惑让尤珉月宛如晴天霹雳,身体瞬间僵直不能动,明明衣着齐整,但她却有一种公众场合下不着寸缕的羞耻和尴尬,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知道要怎样做才可以改变这一切的。
手指死死攥成拳,高傲的头颅却垂了下来,厌弃地瞥了一眼冷柜,在满柜花花绿绿的乳制品包装中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拿这个黄桃味的吧。”
周京一下眉飞色舞了起来,松开尤珉月的腰,去拎那桶画着黄桃的酸奶,她觉得那半颗黄桃画得黄橙橙的特别可爱,看尤珉月更甚,心动的喜爱怂恿着她想捧着尤珉月的脸的亲亲热热地吻个遍。
尤珉月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黑色针织打底衫,脸被衬得极为素净,眼神冷淡,特别容易联想到高岭之花,性冷淡之类的词语,但她受伤的嘴唇又红红的,上下半张脸截然相反的气质惹得周京心痒痒的。
“真好,我也喜欢黄桃味的。”
但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她知道尤珉月的底线在哪里,要是两人撕破了脸,她就甭想再碰尤珉月一根手指头了。
逛超市逛了一个多小时,周京找到了”逗”尤珉月的方式,每到一个区域她都要问尤珉月喜欢什么,要是尤珉月无视她,她就故态复萌,又把手钻进在尤珉月长外套下的细腰。
眼睛里笑吟吟的,手却暧昧地游走着,摩挲着。
逼得尤珉月不得不回答她,挣扎下无意识地轻咬了下嘴唇。
周京的懒散的神情骤然消散,卡着她的下颌语气严肃且凌厉,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啼笑皆非。
“别咬嘴唇,再咬一下就亲你。”
拍开她的手,尤珉月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清凌凌的,看得人好似大冬天里对着风口喝下一大杯冰水,哪哪都是凉的。
零食区域大,货架摆得高,她们又是在末尾的位置,右手边还有墙堵着,像跟外面的人声隔绝了似的,她们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
周京向来都是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软的。
只见她一改所谓上位者的压人气势,眼睛一垂,小媳妇似地苦苦哀求道。
“让我看看出血没?让我看一眼。”
尤珉月别过脸,挡住她的手,宁死也不愿意在公众场合做这种引人遐想的举动。
“补点药粉,也到时间要抹了。”
药粉被她从兜里拿了出来,尤珉月也没想到她会随身揣着这种东西。
“别闹了,医生不是说了药粉容易被唾液带走,要一个小时补一次吗?你当时不是也听到了吗?”
尤珉月知道周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在周京面前,她必须妥协,否则周京会有一百种方式叫她的坚持溃不成军。
重重抿了下唇,糜烂的创口传来微微的刺痛,药粉的苦味弥漫口腔,尤珉月垂下目光。
“回去再说,这里没地方弄。”
“去母婴室呗,干净卫生。”
“占用母婴室?”
尤珉月不认可地拧了眉,看周京的目光跟看道德败坏的人渣没什么区别。
周京唇角抽搐了一下,倚靠在宽大的购物车上,长腿无处安放。
“你怕什么,话说母婴室又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要用的,真有人要用母婴室她不能等几分钟?就算她真的很急,她肯定就会敲门,然后我们出来不就好了吗?又不耽误什么事儿。”
“出来的时候碰到人了怎么办?”尤珉月又问。
周京勉强站直了身,伸出五指松松落在脸边,欠着身做了个道歉的姿势,态度诚恳,语气抱歉。
“不好意思,我衣服穿反了,我朋友进来帮我弄一下。”
“怎么样?还满意吧?”
她笑眯眯地说道,实际上心里想的是看你还挑得出刺来吗?
纵使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尤珉月还是被带进了母婴室,周京手扒着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唇肉翻出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都看了个遍,创口没出血,牙龈跟口腔黏膜都没有血丝,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出血,吓我一跳。”
拧开药瓶,神情专注地撒在尤珉月嘴唇内侧糜烂的创口上。
周京不喜欢头发触脸的感觉,一般都是选择将头发尽数扎上,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头骨发育得很好,发型都是随手扎,只要露出那英气的眉眼,不管怎样都是漂亮的,透着危险野性的迷人。
尤其是她稍稍拧着眉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原本身上散漫的气场一下变得极沉稳、可靠。
尤珉月已经对周京的靠近和触碰免疫了,毕竟她在床上要是敢躲一下,那更多折腾人的法子周京都会让她尝个够,而且周京这人大概是有些肌肤饥渴症的,竟然在尤珉月看书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
她咒骂,”疯子、混蛋”那些难听的话周京听了也不痛不痒,毕竟在周京工作的环境,要是有谁用”疯子、混蛋”这样的词去骂别人,那可是要被笑死的。
“ua~”
周京在她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下,随后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被抱着看书,要么去床上,那两个电极片还有充足电量。
“我不介意给你把尿的,宝贝儿,反正老了照顾你也得把,不如提前练习一下咯。”
唇角高高挂起,周京的表情还是那副让人想把拳头砸她脸上的欠以及吊儿郎当。
“你、你”
尤珉月却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上红了白,白了红。
她还能怎么选?
周京每晚都像抱个大娃娃似地抱着她,有时候手脚并用,八爪鱼似地缠在她身上,非常令人窒息。
“痛吗?宝贝儿。”
周京捧着她的脸,眼窝深,光影落下去便有层次,眼睛又有神采,真正的看狗都深情。
尤珉月却心生厌恶,看多一秒都觉得添堵。
她别过脸去没有回复,周京便就着捧脸的姿势,一低头便吻上了她的唇。
七厘米的身高差,一切都是刚刚好。
只是唇瓣的触碰、轻抿,非常纯洁的一个吻,却足够电得周京头皮发麻。
在尤珉月即将推开她之前,她自己倒识趣地分开了。
唇与唇之间牵连了一条细细的银丝,因为距离而缓慢拉长着,变得更细也更长了,最后”啪”地一下断开了。
抚着尤珉月下巴上那点看不见的濡湿,周京眼里的爱意蜜一般淌着,看尤珉月的眼神专注得甚至要将她脸上的寒毛都刻进大脑里,声音沙哑着呢喃道。
“有点苦。”
腰抵在突出的护理台,光滑边缘和后腰贴合,尤珉月退无可退。
只好拍开周京的手,把脸重重别过去。
“你说了只是上药的。”
在装潢得可爱温馨的母婴室里,尤珉月又怒又羞,黑发丛中露出的一点莹白耳朵尖都透着红。
周京觉得这样冰雪聪明的人老是被她这种无赖骗倒,确实有种反差的可爱。
电流从心尖蹿起,在尤珉月推开她要往外走的时候,她一个步子回到原位,弓腰整个抱住尤珉月。
迫使她往后靠,直到腰部再次贴合护理台。
脸埋进散发着冷香的脖颈里,周京的声音闷闷的,懒散得像是要睡着似的。
“抱一下,不弄你,说到做到。”
尤珉月被她的无耻行径弄得脸色苍白,她惊恐地看着那扇被反锁了的门,好似外面蹲守着洪水猛兽。
拍打着周京平直的肩,把她的飞行员夹克拍得”砰砰”作响,尤珉月很难不生气,抿着唇又被药粉苦到皱眉。
“快出去,别耽误别人用母婴室了。”
她独来独往惯了,特别怕耽误别人的时间,做不出给别人添麻烦的事。
周京却是与她截然相反的心安理得,脸在尤珉月的颈窝里蹭着,声音懒洋洋的。
“给我五分钟。”
“周京!”
咽下满腔的苦涩,秀丽的眉重重拧起。
尤珉月连大声说话都少,却不知道已经对周京怒吼过多少次了。
而对周京来说,尤珉月不理她对她来说才是酷刑。
你要说尤珉月骂她?不,那是在赏她。
脑袋被热气轰得乱蓬蓬的,心脏甜蜜地跳着。
“三分钟,不能再少了。”
“想回去了,那样就可以一直抱着你,我都要回西北了,看不到你我会死的。”
她声音越来越沉闷,北京话吞音又吞得严重,嗡嗡隆隆的像一群讨厌的蚊子在耳边叫。
联系前后听懂了,尤珉月才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你怎么不去死?”
说出这个话的时候尤珉月自己都惊了,指甲在置物台上重重一划,漆片卡进指甲,钻心地疼。
可比这更疼的是她的心,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竟诅咒一个人去死。
“我得活着,长命百岁,身体健康,还得要给你把尿。”
周京抱着她轻轻地左右摇晃,贴着她的脖颈仰着脸看她,笑得没心没肺,丝毫不受她的影响。
尤珉月这才好受了一点点,但更多的还是超我对本我的指责,以及自我的深沉惭愧。
她对诅咒周京没有什么愧疚,更多的是遭受着内心的谴责。
语气尽量温和地提出建议,眼底却是寸草不生的荒芜。
“周京,你给你婶婶挂了心理科,你怎么不去挂一个?”
“好了,不跟你贫嘴了,安安静静的,还有两分钟,我说话算话,但在这之前,让我先充一会儿电。”
身上趴着这样一个难以忽视的庞然巨物,尤珉月度秒如年。
周京高热的身体温度透过织物传过来,惯用洗护产品残留的淡百合香萦绕鼻尖,让尤珉月熟悉又陌生。
相似的气味,习惯的体温都让尤珉月感到不安。
周京每次都是以这样一种强势的态度入侵她的生活、她的灵魂、她的身体,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很害怕,害怕变成和周京一样的人,害怕自己变成了全然陌生的自己,害怕一打开门就看到一张惊讶的脸
让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
望着婴儿蓝色的墙壁,尤珉月在心底默数着秒数,卡着"120"的当口把周京推开了,瞥了一眼对方迷茫的眼,直接越过她往外走了。
“欸!等等我,一起走嘛。”
周京反应很快地迈开了脚步,并圈住了她的手腕。
会员制的商超是单独一栋,占地面积开阔,商品也一应俱全,让人眼花缭乱。
周京推着购物车,还要和尤珉月手牵手,时不时还停下来不肯走,要尤珉月说点好听的才动身。
林林总总的东西一拿,购物车的空间已经填了一半了。
去结账的路上又转过生育用品专区,在一众品牌的安全套里瞄到了一面指套。
周京饶有兴致地看过去,挑眉中带着戏谑。
“这里竟然还有指套卖,会员制的商超就是不一样哈。”
修长的指在方方正正的硬盒上一一滑过,发出"磕磕"声响。
“螺纹、凸点、常规的,这还有冷茶、雪松、水蜜桃、草莓口味的,你要哪款?”
她平时说话都懒,有些音发得含糊,但这会儿却故意模仿了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
羞耻感从脚底蜂拥而至,顷刻间被蚕食得只剩下一具干枯的骸骨。
尤珉月脸色绷得很紧,很想给那张不正经的脸来上一巴掌。
她正要咬唇,又想到周京的警告,于是后退了一步,将后槽牙咬得死紧,直到牙根发酸。
她的视线根本没法在那些指套上停留,超高道德感、自我约束的规范感让她对性的认知一直停留在淫秽、难登大雅之堂的下流之物。
每刻每秒都想逃,深吸一口气,眼睫颤巍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
“常规款的。”
手撑着购物车,周京眼里凝着笑,目光落在她弧度优美的唇鼻。
“味道呢?白茶、水蜜桃”
她还想着再念下去,就被尤珉月斩钉截铁地打断。
“白茶。”
“okkkk~”
周京把上面的每个款式,每个味道的都拿了一遍,散花似地洒在购物车的一角。
尤珉月再好的脾气都受不了了,火气"轰"地一下上升,烧断了理智。
“你既然早就有了选择,又何必问我?”
周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去搂她扑了个空。
“别生气嘛,螺纹跟凸点是给我用的。”
尤珉月只想把她的脸往购物车里按,像暴力狂那样,不管不顾地发泄。
但最后也只是冷着脸,和周京保持着至少两米的距离,在周京结账的时候等都没等,就往外走。
周京也意识到自己太过,丢下购物车就去追。
“对不起嘛,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商超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尤珉月没好甩开她给人当猴子围观。
面上结着冷霜,被周京好声好气地拉了牵了回来,像牵着一尊冷面玉佛。
大体是得体的,她们的这段小插曲没引来多少关注,引起关注的原因也是高挑好看的外形。
刚回到家,周京她老子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把她大骂了一通,声音从听筒里震出来,周京也不在意,翘着腿往尤珉月身上靠,嘴上"嗯嗯"答应着,面上却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从这通电话尤珉月知道周京"野"得连她老子都管不了,横行霸道、专横跋扈、为所欲为。
尤珉月最后的一条退路都被给切断了。
尤珉月宅,周末除了去超市采购以及约妹妹吃饭外,其他时间通常都是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也不能总做那事,白天一天天地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大眼瞪小眼,或者换个说法是周京干瞪着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的尤珉月,在她的世界边缘徘徊,却始终没法进入到她的世界。
这让周京非常无力且挫败,于是周京软磨硬泡地把她带出去透透风、沾沾人气,带她满胡同地遛弯,去找那些隐在老街深巷里的老北京小吃。
“而且近段时间天气好,秋高气爽,天气晴朗,晒晒太阳不仅可以促进维生素d的吸收,还可以改善人的情绪、放松心情,你看你工作这么忙,天天不是在鉴定中心就是在家,专家都说了要多去视野开阔,头顶没有遮蔽物的地方活动!”
侃得天花乱坠,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让尤珉月想把她的嘴给缝起来。
下午的光景天热,尤珉月里面穿了件薄打底,外头套了一件黛绿色的针织外套,搭配浅蓝色直筒牛仔裤,一双白色板鞋,露出点脚踝,纤细而雪白,薄薄的皮肉包裹着细细的骨动起来时引起的细微明暗变化则更为一绝。
除了左腕戴她那只戴了好多年的浪琴手表外,再无任何装饰,就连包也没有,不讨好、不谄媚,清凌凌的漂亮。
当那抹绿撞进视线的时候,周京眼睛惊艳地闪了闪,她还是第一次看尤珉月穿颜色这么浓郁的衣服,特别是在暖融融金灿灿的秋日里,走在红彤彤的树叶底下,那一抹浓郁的黛绿遗世而独立。
胡同里有遛鸟的、骑二八大杠的老头儿,三三两两围着看下棋的、步履轻快背着小宝要去打太极的,还有会搜罗地方来玩的年轻人,云雀似的叽叽喳喳地飞过。
两人并排走着,这老胡同旧有旧的好处,每一处都印刻着老北京人生活过的痕迹,热热闹闹的,尤珉月在这儿身上都添了几分烟火气。
周京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红的侧脸,心里喜滋滋的,挽着她的手腕,那针织衫分外软糯,贴着皮肤就像陷进了一团有实感的云,舒服得很。
指尖捏了点面料摩挲着,周京在心里”靠”了一声,心想得问问尤珉月这衣服上哪买的,可真会买。
周京的手又黏黏糊糊地牵过来了,尤珉月有些恼地再次把她甩开,这次听到的不再是周京腻得人掉鸡皮疙瘩的”宝贝儿”了,而是紧张的一句。
“小心。”
紧接着尤珉月就感觉手腕上传来了一股大力,重心偏移,身体倾倒。
周京紧紧倒靠在砖墙上,她则被牢牢护着,车轱辘堪堪擦着她的脚滚过,激起阵阵扬尘,一个咬牙蹬脚踏板的小子”唰”地一下从她眼前飞过。
周京人还没站直,就拧着眉瞪着眼,朝那小子骑着车歪歪扭扭的背影扯着嗓子嚷。
“嘿!你小子不长眼,骑车不知道看路啊!”
那把自行车骑得风驰电掣不走寻常路的半大小子头也不回,声音倒敞亮。
“对不住咯——”
轮胎磨擦地砖发出”嚓”响,身体摆尾似地一摆,脸上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山地自行车也似乎到了极限,要散架似的发出”咯吱”一声响,随后人就在胡同口消失不见了。
一个拐弯看得人心惊胆颤。
要是刚才把尤珉月撞一下,那可真不得了。
周京这才扶着墙站稳了身,先是上上下下地把尤珉月打量了个遍,拍去她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牵着她的手往里拉,跟自个换了个位置。
“你往里边走走。”
宝贝似的攥着尤珉月的手,把她温凉柔软的手细细捏了个遍,还是忍不住埋怨。
“这小子精力也忒旺盛了点,我看是学校布置作业少了,不在家写作业,一天天地在外边疯玩。”
尤珉月对谁都挺包容的,只是她的包容心在周京这儿实在有限。
薄凉地乜了她一眼,幽幽地说了句风凉话,“你不也半斤八两。”
尤珉月这话有两层意思,既指周京小时候又指她现在。
周京愣了一下,没想到尤珉月会搭话,一下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是是是,我小时候比他还皮呢,天天在大院里带兵打仗,天天挨骂被揍,我爷爷拿这么粗的棍子把我揍得满地找牙”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圈,往前走出一步,再回头龇牙咧嘴地冲着尤珉月耍宝。
尤珉月的脸隐在没光的屋檐下时,就像浸在冷泉里的白玉,白的脸,清黑的眼睫和眉毛,唇色是一种极淡的樱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眸不见丝毫波澜,生生逼出一种清丽到极致的艳来。
可等她走出屋檐,被那暖光一照,清黑的眼瞳盛满了光,一下就熠熠生辉了起来,走到光处的时候她眼睛会眯起来一点,纤长浓密的眼睫小扇子似的簇拥着她的眼,轻轻扇动,简直颤到了周京心底里去了。
而且那白脸上细微的寒毛在阳光里茸茸的可爱,就跟水蜜桃似的。
周京怎么看也看不够,真想捧着她的脸热烈地亲一口,可在外头搞这些肯定要惹她生气,只能舔舔干燥的下唇止止瘾。
迎着内心的激动,周京越讲越嗨了,开始口无遮拦地批判了起来。
“前些天二中有个高中生就因为老师说了他几句,转头就跳楼了,把人家班主任都吓死了,只不过赔偿跟家长谈拢了,消息压着外边儿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动不动就跳楼,要死要活,闹抑郁症的,心灵要么是真的脆弱,要么就是装的,我看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人也变得矫情了,我们小时候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也没见谁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啊。”
她摇摇头,一脸的不屑。
尤珉月本来不想搭理她的,但对她的话实在无法苟同,眼神冷得即使暖光也捂不热。
“你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写作业写到11点还写不完?你从小天天有上不完的补习班?你小时候天天被关在楼房里?你因为学业压力累到崩溃大哭家长还以为你懒惰无理取闹?”
尤珉月的一番控诉让周京摸不着头脑,但心里一”咯噔”,暗道”完了完了”,恨不得穿越回两分钟之前,把叨叨个不停的自己扇两耳光。
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呃,那倒没有”
尤珉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冷意直沁入人心底里去了。
“未知全貌就不要多嘴去批评人家。”
“嗯嗯嗯,”
周京点头如捣蒜,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但是她转头就贴上来,大猫似的靠在尤珉月肩上,声音放得又轻又委屈。
“所以宝贝儿你得多教教我。”
周京就是有那种本事,没脸没皮的,尤珉月扇她一耳光,她还能笑呵呵地把另一半脸凑过来让尤珉月扇,能屈能伸,或蛮横霸道,或卑躬屈膝,二者尤珉月都嫌恶。
尤珉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唇瓣抿了又抿,但始终说不出来话。
周京见好就收,赶在尤珉月把她掀开之前离了尤珉月的身,牵着尤珉月的手欢欢喜喜地晃动着,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细细的缝。
“走,我们去秋栗香那儿买糖炒栗子吃,秋天怎么能不吃糖炒栗子呢。”
去地安门路口的秋栗香排队买了份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栗香混着热气一股脑地冲进鼻腔,然后满脑子都是那股诱人食欲的暖香。
还烫手呢,周京就拿出来剥,烫得脸皱成一团,手指都红了,三两下剥出个完整的栗肉,递到尤珉月唇边要给她吃,眼睛亮晶晶的。
“吃呀。”
那儿人多,大人领着小孩排队买,周京又是个高挑惹眼的,捏着板栗喂的场面实在太难看,尤珉月真受不了周京了,扭头就走。
才走出一步,就被周京”欸”的一声拉住了手,尤珉月被拽了回来,目光越过周京的肩膀,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俩。
“不烫的,尝尝。”
周京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拉扯得越久,就越容易被人当成猴看,尤珉月只好用张了嘴,咬住她指尖的栗子,即刻侧身,与周京保持一定的距离。
牙关一松,饱满的栗肉滚下来,由着后槽牙一咬,暖热的栗香在口腔里炸开,确实软糯好吃。
“好吃不?”周京满脸期待地问。
她手里拎着袋栗子,装栗子的纸袋外面还有个透明塑料袋,那剥开的栗子壳就挨着纸袋躺在塑料袋里。
周京虽然打小就猴似的皮,但毕竟是既贵又富的家庭里养出来的,身上确实有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和非凡,提着个塑料袋还挺不伦不类的。
平头老百姓穿得都朴素,她俩虽然也不刻意追求品牌,但衣服质感和那身段长相往这儿一站就跟俩明星似的,越来越多的眼睛看了过来。
尤珉月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
“可以,快走吧。”
尤珉月想回去了,但周京说这才几点?要再走走逛逛,往那民居里钻。
周京一边剥栗子喂给她,一边介绍着这块再熟悉不过的地儿,一块砖一棵古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侃天侃地,完全就跟那北京出租车司机一个样。
尤珉月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自动屏蔽了周京的话,但又会时不时地给出点不痛不痒的反应,这样周京才不会缠着烦她。
不喜欢外出的原因有很多,外面吵闹而自己喜欢独处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外面能给到尤珉月感兴趣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远不及着作、论文。
她想着昨晚看的一起设计得精妙绝伦的凶杀案,凶手是怎么巧妙地避开监控,制造了一起被自杀案,又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被缉拿归案。
她专注还原凶手的案发过程,对外在的世界则处于半游离状态。
突然间她感觉到身侧周京所在的位置掀起了一阵凌厉的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周京已经一个箭步冲出去,脸上懒散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和认真,带着势在必得的信心。
碎发落在脸上,痒痒的,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亦或者同时处于这两种状态,老旧的职工房和晴朗的艳阳天变得扭曲又怪诞。
止住了脚步的尤珉月看到周京跑得飞快,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从窗户缝隙掉下来的小孩。
心惊胆战的一幕,尤珉月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瞬间的功夫后背汗湿。
刚好提着东西回来的母亲看到了这一幕,尖叫着扑过来,东西洒了一地,把周京怀里的哇哇大哭的孩子抢过来死死搂着,反应过来后又仔细地检查孩子的身体状况,然后对着周京感恩戴德。
周京摸了一下孩子的发顶,笑着说,“没事,看好小孩。”
“这可是四楼啊,多亏了这姑娘,不然这孩子”
周围人都在赞赏周京的眼疾手快,周京却无所谓地笑笑,踏着碎光朝尤珉月走来。
“姐们刚才身手敏捷不?”
挑眉,周京的笑容热烈张扬,比秋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她身上还是那件半新不旧的飞行员夹克,黑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信步走来时的模样又恢复成她那漫不经心的恣意。
场面太惊险,尤珉月耳边还是嗡鸣的一片,要是周京慢了那么一步,那个孩子
她被自己的想象再次惊出一身冷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等周京快走到尤珉月跟前的时候,脸突然皱起,耍酷邀功的意思一下荡然无存了,可怜兮兮地举起手里的空袋子。
“就是咱的糖炒栗子,全都洒了,只剩下个空袋子了。”
尤珉月暗自呼出口气,看向她的手。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看看你的手。”
“没事儿,就受了点冲击而已。”
周京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灵巧地一转身,丝滑地挽上了尤珉月的手。
后面的两天两人相安无事,也到了周京该走的时候了,尤珉月每次忍不住不服从都要斟酌下造成的后果到底值不值。
她对周京的容忍度已经极限了,周京却还要挑战她的极限。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周京有个为她送行的聚会,没带尤珉月,她自己去了,喝酒喝得疲了,想她冷冰冰的美人了。
酒杯厚重的底往台面磕了两下,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后仰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掷在桌上,往醉倒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朗声宣布聚会结束,还没走出包厢就已经叫了代驾。
周京酒量很好,白的红的混着喝也不会醉,只是脚底飘,脑袋有些昏。
窝在后排车越往回开越想尤珉月,等车驶进小区就迫不及待地给尤珉月打了电话。
“宝贝儿下楼接我,喝了点酒,难受。”
她在楼下花坛坐了半个小时都没见着尤珉月人影,都快被北京十一月干冷的寒风吹傻了,酒也醒了大半。
这才意识到尤珉月是不会下来的。
"嘿!"的一声气急败坏地自个儿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往电梯里走。
幻想里她要把尤珉月折腾得泪眼朦胧,让她流着泪哀求地喊出求饶的话。
这样一想,脑子里更混了,脚步踉跄地扒到门口,指纹解了锁。
门一推开就看到尤珉月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要往书房走,水杯热气袅袅升起,书房的灯火映出来,电脑还亮着冷光。
气愤一下就变了味变成酸溜溜的委屈,酒精熏得心防崩断,脆弱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眼眶红了一圈,瞪圆了控诉。
“怎么不下去接我!”
话说得太急台冲,气一下没顺过来,踉跄着往玄关柜撑了一下。
尤珉月捧着水杯,气定神闲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清清的。
“你这不是还能走吗?”
她要喝水,唇抵着杯口轻轻吹气,涟漪像皱了的笑一般漾开,然后熏红了她的唇,周京一下被电到了,头皮发麻,膨胀的膀胱被用力捏了一下。
倒吸一口凉气,忍过那阵毁天灭地的颤栗,周京过来的时候还不忘把鞋蹬了,要是她敢穿着鞋走进屋,尤珉月这个洁癖会把她从12楼阳台推下去的。
“你多关心关心我嘛。”
她脸上盛着笑,想去拉那截皓月似的手腕,却被轻轻巧巧地避开。
清醒时的周京已经够让人讨厌的了,喝了酒的周京更让人心生厌恶。
尤珉月拒绝被她触碰,被她身上刺鼻的气味沾染。
她被狼一般透出凶光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被一步步逼进卧室,路上水洒了一点出来,她想停下,想大声地喝斥,但咽喉像被胶水糊住了,没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心脏”怦怦”跳动着,是在心虚吗?
因为违背了周京的意愿没有下去接她?
还是害怕?
害怕周京用那些残暴的手段折磨她?
尤珉月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心虚还是在害怕。
只不过层层逼近的现实将她的思绪从抽象的感受里剥离了出来,又或许是给自己壮胆,她找到了周京的”把柄”,她可以议价的空间。
周京身上的酒味让对气味敏感尤珉月尤为不适,一想到周京的酒气将污染整个房间的空气,尤珉月今晚都不想在这里睡了。
避开周京如狼似虎的目光,尤珉月终于朝前迈出了脚步。
“我去书房。”
但尤珉月没能走出房间,她被推倒在床上,水洒了一地,圆鼓鼓的玻璃杯砸在地上还没碎,在杏色的木制地板上滚了一圈,最后被床脚架挡住了去路。
喝了酒的周京力气更大,压得她动弹不得,拆了一盒前两天在商超逗尤珉月时买的螺纹指tao。
在水蜜桃甜腻的味道中,尤珉月的情潮波动起伏,尽数被周京掌控着。
周京想让她颤抖,她便抖若筛糠,周京想让她绷紧,她白皙的胴体便紧绷如弓。
压抑的哭腔在卧室里荡着,像极了被她吹皱的那杯水。
弄完后周京脑子更昏沉了,但还是没忘帮尤珉月清理,甚至把沾染了酒气的床单被罩扯下来换了套新的,把尤珉月安顿好了之后,才进浴室洗去了一身的酒气。
周京的眼在闹铃响起的前一刻关掉了手机,窝回被窝里接着把尤珉月抱了个满怀。
刚睡醒的声音哑得很,声音震得人耳朵都要酥掉了。
“宝贝儿你再睡会儿,我早上赶飞机。”
尤珉月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呼吸绵长,心跳平缓,一动不动的,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尤珉月睡眠浅,周京知道她是醒着的,而她顶讨厌尤珉月不理她,那种感觉比一刀刀片她的肉还难受。
眼里闪过抹阴翳,周京往那可爱的莹白耳垂含着咬了一下,手往上笼住了一侧圆润的美好,在感受到怀里胴体发僵时,压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威慑。
“要是敢不接我电话,我就从西北飞回来弄你,听到了吗?”
尤珉月在黯淡的晨光下睁开双眼,声音平淡,被长眼睫掩着的眼底藏着厚重的恨与解脱。
“听到了。”
周京的心情很快变得晴朗起来,笑意满溢出来,将脸埋进尤珉月散发着冷香的后颈、脊背,锁着她腰的手再次收紧,恨不得把尤珉月揉进她的身体里去。
“乖——再给抱一下,爱死你了。”
往后周京的时间都比较碎,去一个来月就放个两天假,每次都不辞辛劳地飞回北京,她人一去西北,就叫尚秀文帮忙照应着尤珉月。
时间久了,尚秀文对尤珉月的情感慢慢的也变了质。
尤珉月这人性格虽然冷,不爱跟人走得过近,但对身边人都挺好的,人正直、专业且勤恳,家世又清白,怎么看都是一五好青年。
品着品着,倒觉得周京实在配不上她。
且说学历,人正儿八经一协和硕士高材生,周京呢,成绩一直吊车尾,高中毕业就进部队了,虽然在部队里也有书读,但终极是跟尤珉月没法比的。
再看家世,周京爷爷辈出了个老将军,父辈从商,富得流油,但人小尤同志父母都是备受推崇的正当职业,一个公务员,一个人民教师,人还靠自己考进了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工作稳定、体面、薪水高,靠自己的专业在单位站稳了脚跟,并不比周京差到哪儿去。
晚上尚秀文约了尤珉月吃饭,在一家味道做得很不错的淮扬私房菜。
饭才刚吃,尤珉月的电话就响了。
尤珉月的动作顿了一顿,但看都没看一眼手机。
尚秀文眼底闪过被打扰的不悦,但被那柔和的灯光一照,还是温良且善解人意的模样。
“不接吗?”
猜也不用猜,肯定是周京打过来的。
这次周京离开北京是去做一个保密的军工项目,至少要在黔南待够五个月,受着严格监管,摸到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断联系那还得了?
周京想时时刻刻掌控尤珉月的信息,她在哪,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但尤珉月完全受不了她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打过来的电话,但她不敢不接。
上个月她故意把手机放在客厅,人进书房看书了,周京足足打了五十通电话,在第五十一通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第六感已经预感不会有好下场,但手机突然的震动还是把她吓到了,手指无意间触碰了一下,周京的声音即刻传了出来,透着耐性散尽的阴翳、专制的命令。
“宝贝儿,门口有个快递,你去拿进来。”
眼皮跳得很厉害,尤珉月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因为胃部痉挛着,作呕的冲动如此强烈。
她痛苦地低了头,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苍白的色调。
恶鬼一般的声音催促着她,“宝贝儿,别让我说第三遍,去拿。”
她麻木地按照周京的命令把跑腿放在门口的东西拿了进来,拆开了。
听到动静的周京又下达了下一个可怖的命令。
“把这一串全部塞进去。”
“不”
发干发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残破的声音,她的反抗彻底点燃了周京的怒火,听筒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不知道周京在那边踹倒了什么东西。
即使相隔千里,尤珉月的心脏也被吓得骤然瑟缩。
周京的声音裹挟着风暴,冷酷暴戾。
“现在,立刻,马上,我要你脱。”
尤珉月的手抖了一下,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那些串在一起的东西竟可以有着不同的频率,全都被远程控制着,尤珉月哭到崩溃。
“开视频让我看看你,今晚的事就翻篇了。”
诱哄的声音绵里藏针,周京看似是把选择权给了尤珉月,但尤珉月根本就没得选。
从那之后,尤珉月再也不敢在非工作时间不接周京的电话了。
“宝贝儿,听听你的声儿——”
周京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压得低了的声音透出成瘾患者犯瘾时的疯狂和缠绵。
“在吃饭。”
尚秀文停了筷,捏着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关节,上面被纸划出来的痕迹已经淡到看不出来了,这会儿却隐隐泛着刺痛。
她看着尤珉月眼色收敛的模样,清隽而秀丽,犹如雪山之巅远离世俗、不争不抢的雪莲,自有风骨。
周京努了一声,有些醋地问道。
“和谁啊?”
“同事。”
尤珉月的回复简洁,不带任何情感,单纯只是在应付。
“哪个同事?”
“你有完没完?”
对面的尚秀文难得见尤珉月尾音上提,语气带冲,也是头一次见她情绪外化。
仅仅只是和周京通话不到一分钟。
往不好的方面想是尤珉月在生气,但这事要往好的方面就是尤珉月那张淡漠的脸染上了情绪,还真是,还真是漂亮啊,皑皑白雪一下变得鲜活、五彩缤纷了起来。
特别是在这淡雅的包厢里,这样一个冷美人皱起眉来说”你有完没完”时既无奈又愤怒的控诉,让人莫名打了个爽利的颤。
总共的通话时间不到三分钟,在尤珉月挂断了电话后,尚秀文脸上挂起了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微笑,轻声问。
“男朋友查岗吗?”
“不是,一个神经病。”
尤珉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刚被周京气过之后,心情郁闷,她看面色温和的尚秀文就感觉尤为亲切。
“是很棘手的人吗?”
尚秀文简直说进尤珉月心窝里去了,她看向对方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是,特别讨厌。”
尚秀文这会儿没急着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抬眸时坚定地问。
“需要我帮忙吗?”
尤珉月有一种绝望中被人善意地拉了一把,虽然尚秀文此刻的提议对她来说作用不大,但是却让尤珉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内心还是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尚秀文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想帮尤珉月是真的,可假如尤珉月真的想让她帮,她到底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却面对周京?毕竟二十多年的交情。
她要是做出背后给周京捅刀子的事情是要被朋友们戳一辈子的脊梁骨的。
“都是朋友没说这些客气话。”笑里带着微微的苦涩。
周京回京的时候正好赶上尤珉月被临市借调参与大规模尸检工作,主要是做身份识别。
一架载满252名乘客的波音客机坠毁,无人幸存。
周京人下了飞机打电话过去后才知道尤珉月不在北京,期待的好心情遇冷,唇角抽搐,
把棒球帽摘下来狠狠掼在行李箱上,咒骂不止,瞥见旁边惊诧的窥视,一记冷眼飞过去。
“看你大爷啊。”
她个高,完全冷下来的脸色凶得很,把人家吓得直缩肩膀,脚底抹了油似地一溜烟地跑了。
周京打了辆车前往津市,三个小时的车程里她情绪一直非常暴躁,一个闻着味儿打过来的陪玩性质的朋友,被她当成了出气筒,劈头盖脸地一通骂。
就连最能侃的司机全程都沉默寡言,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空气凝滞。
等她下了车被带进市公安局,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那抹被隔离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心情便奇异得平静了下来,即使尤珉月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看到她。
但那种心安、祥和的感觉却像温泉水似地在她身上流淌。
她多想把尤珉月从那地方拽出来,但尤珉月是个"工作狂",工作和家人是周京不能触及的底线。
她不想一回来就被讨厌,在外面熬了小半年,她只想跟尤珉月你侬我侬,亲亲密密的。
周京有美化功能,完全忘了她走之前跟尤珉月闹得有多僵,也淡化了尤珉月对她掌控行程的控诉。
心里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因为这破工作把她的跟尤珉月这对苦命鸳鸯给拆开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见着了,见着了就好了。
这一下还给自己看感动了,垂眸眨眼,把那浅浅的泪忍了下去。
再抬头时面色已恢复如常,从容应答。
她被请到办公室,习以为常地受着人家近乎殷勤的招待。
“老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她把玩着冒出袅袅热气的陶瓷杯手柄,心里还想着尤珉月。
“身体硬朗着呢。”
张局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了想又问。
“有朋友在做法医?不是刚从黔南回来么,还大老远地从北京过来一趟。”
周京更深地陷入沙发,托着腮,眸底的颜色很深,叫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是有个好朋友想着久没见了,来看看她。”
转念间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皱起些,问。
“你们这儿人手是不是不够?”
不愧是老将军家的孙女,隔着虚空看过来的那一眼叫人脊背发紧。
敛下神色,张局眼观鼻鼻观心,委婉道。
“能调的都调了。”
周京却不是个爱打太极的人,把那浓密英气的眉一宁,开门见山地说道。
“从下面各个派出所再调点儿?不然真是有够呛的。”
原来这主儿来这的目的在这呢。
他还能说什么呢?毕竟他以前是周老将军的门卫兵,要不是老将军提拔,他得在大院里站一辈子的岗,他可没有资格在周京面前拿乔。
仔细掂量了一圈,张局笑呵呵的,分外体恤底下人。
“确实,这次事故波及的人数众多,但不管怎么样,还得心疼自己底下的人,我这就给各个派出所的所长打电话,让再抽调些人上来协助,缓解法医们的压力。”
抽调上来的法医由小巴统一送回下塌的酒店,尤珉月身后跟了条尾巴,从公安局一直跟到房间门口,并在她关门时闪进来,朝她挥手微笑。
“嗨——”
接过尤珉月手里的活,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走前两步一把将人抱住,脸贴着脸摩挲,嘟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办公室等了你好久,本来想在你下班的时候把你抢走的,但是又怕你生气。”
周京抿着唇,一副委屈乖小狗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尤珉月双手自然垂下,瞥了一眼周京的行李箱,态度冷淡得就像压弯枝头的雪,兀地砸下来,将人浇了个透心凉。
将人抱了个满怀,嗅着让她魂牵梦绕的冷香,周京心里还是热烘烘的,声音愈发地含糊,嘴巴都懒得张。
“不是说人手不够吗?我跟张局商量了从明儿起各个派出所再抽调上来二十个人协助你们,减轻你们的工作量。”
怪不得群里有发出来通知,精疲力竭的法医们一改死气沉沉,在小巴上欢欣鼓舞地庆贺,差点没把车盖掀开来。
尤珉月很淡地”嗯”了一声,周京却不满意了。
尤珉月被她抵在贴着杏黄色墙纸的墙壁上,单腿插进双腿间,只见她邀功地甩了一下敞开的黑色羽绒服,别开羽绒服单手插兜,牛仔裤的裤腰松松卡在胯骨上,米色羊绒衫外的裤腰形成了浅浅的”v”字形状,随意站立的双腿笔直修长。
“该怎么谢我。”
周京单手撑在她身旁,眉目张扬、恣意,骄傲地扬着下巴。
“亲一下不过分吧?”
这个问题向津市公安局反馈了很多次,次次都拿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到处都缺人手给堵了回来,她们这群人天天工作超14个小时,人都快累恍惚了,周京确实帮了大忙。
可尤珉月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把她推开就要走,才刚跨出一步,又被周京拽着手腕扯了回来。
“行行,知道你害羞,我来亲好吧。”
周京捧着她的脸低头便亲了上去,她本意是想接一个纯洁的吻,但她低估了分离五个月的威力,她刚碰上尤珉月的唇就想把舌头伸进去,刚舔进那湿热的口腔便激动得浑身颤抖,一双手在尤珉月的腰和胸侧爱抚着。
周京在部队用的是最便宜的皂,皂角直白醇厚的气味将尤珉月层层包裹,从口腔到肺叶一点点侵占、蚕食。
口腔被搅得酸麻火热,就连舌根都是麻的,呼吸被剥夺,星点在眼前闪烁。
喘不过来气的尤珉月拍着周京的脸将她推开,别过憋得涨红的脸,手臂遮挡着狼狈的下半张脸,声音里透出愠怒。
“够了。”
双手松松环绕着细韧的腰肢,摩挲她腰侧细软的肉,周京唇边挂着甜蜜的笑,吻落在尤珉月雪似的手腕上,眉眼间是秾稠的柔情,声音轻得近乎狎昵。
“是不是累了?放你去洗澡。”
尤珉月警觉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下。
身后就是墙了,尤珉月还能往哪儿退,眼看着后脑勺就要磕到墙上了,周京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磕在了手心。
手指顺势插入发丝,动作轻揉地摩挲着,唇角噙着笑,神情闲适,不见丝毫机场那会儿表现出来的狂躁。
“想哪去了?我还没有那么禽兽,累了吧,洗个澡,聊几句咱就睡了。”
周京在,她怎么能睡得好?
尤珉月恹恹地垂下眼睫,阴影掩住了下眼睑淡淡的青黑,有一种惊人的清雅脆弱美感。
周京今晚倒是老实,没动手动脚的惹出些不安分的事情,就是从后面把尤珉月抱得紧。
尤珉月侧蜷着的身体落入她的怀里,不露一丝空隙,几乎要嵌在一起了。
手和脚都被包住,沁凉在火炉似的温度下被慢慢驱赶。
周京在她颈窝里拱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狗似地嗅着,声线慵懒,带着点想要求得关注的撒娇意味。
“酒店的洗发水跟沐浴露香得有点甜了,我闻着我自己感觉难闻死了,怎么闻着你就这么好闻?”
尤珉月只是侧躺着,睁开眼望向昏暗的虚空,沐浴乳的玫瑰甜香萦绕鼻尖,她已经熟悉了这气味,只是来自身后的温度和触碰让她既陌生又熟悉。
“宝贝儿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尤珉月闭上了眼,呼吸放得均匀、绵长,在周京身边她装睡装得越来越像了。
在她身后的周京却不满地抿了唇,“我知道你没睡。”
尤珉月不出声,周京就抱着她摇晃,尤珉月不得不出声敷衍她。
“一周吧,具体不清楚。”
“嗯。”
沉默弥漫开来,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就在尤珉月以为周京终于要消停了之后,又听到身后传来试探的轻声。
“怕不怕?我听说人都给烧焦了,尸体都拼不成整的了。”
周京一句话把尤珉月的思绪拉回了那个阴翳凄惨的场景。
尤珉月不怕尸体,难过的是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个家庭被毁于一旦,她听不得那些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的脸,哭着喊”爸爸”的稚嫩脸庞。
工作的时候还能麻痹自己,闲下来之后这些场景便尽数涌入大脑,甩也甩不掉。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摸你手都是凉的,脸色也苍白。”
说着,周京略显粗糙的手指缓慢插进尤珉月的指缝里,从指尖到指根,以滑入的方式和她十指交扣,温度强势地传递至那沁凉的手。
她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悠长。
“生死有命,有的人命里就是有这个坎,没办法的。”
“我早些年的时候参加人质解救工作,就是那个当狙击手的,有时候在趴了大半天能一枪把偏激罪犯的脑袋打爆,但也有谈判失败的时候,我在瞄准镜里眼睁睁看着人质被爆头、被割喉,不瞑目的眼睛分明告诉我他对生的渴望。”
“但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自己心里也不要有什么太大的负担,这本来也不是你造成的,你反倒是去帮助他们的生命宝贵而渺小,我们能做的只有是好好爱自己,好好地度过每一天。”
周京说的屁话尤珉月一个字也不想听,但周京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久,尤珉月被有力地抱着,后背是暖热的胸膛,一贯冰凉的手脚被包着,也是热烘烘的。
那些在耳边回荡的声音就像催眠曲,加上尤珉月今天的工作强度也确实大,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
或许是调令下来了,周京今天的心情格外明朗,是唇角抿着笑醒来的。
空调安静地制着冷,羽绒薄被搭在腰际,周京懒洋洋地撑着枕头,黑色丝质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骨感的肩和胸膛,被阳光热烈亲吻过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小麦色光泽,睡乱了的发随意拨至脑后,浓密中透出凌乱的野性。
欣赏的目光落在那抹亭亭的倩影上,云母纽扣克制地扣到最上一颗,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勾勒出一段细韧的腰线,穿的是薄款宽松的长衬衫,下面是盖住脚面的直筒长裤,露出的肌肤少得可怜,神态不卑不亢、端庄而克制,在光线昏暗的卧室里犹如自带圣光的神女。
周京觉得没有人穿衬衫能比尤珉月更清丽漂亮,让人心痒痒,想扒光她的衣服,看她波澜不惊的镇定面庞变得慌乱、羞赧。
嘶——
光是想想就带劲。
周京琢磨出了滋味,摩挲着尤珉月睡过的被,眼下压着未被满足的涌动的暗色。
“宝贝儿,亲一下再走。”
尤珉月整理着装的动作一顿,理都没理她,迈开步子就走,门”砰”的一声被带上,力道里透出愠怒,震得灰尘乱飞。
“嘿!”
周京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拉满的弓,随时都要射出去,扎中那叫她爱而不得的人。
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成了摆设,蜜棕色的肌肤大方地袒露出来,眉眼秾稠,漆黑如墨,危险的气息呼之欲出。
在这间萦绕着尤珉月淡淡冷香的卧室里,她恬不知耻地鸠占鹊巢,不仅如此,她还侵占了卧室的主人。
铃声突兀地响起,周京跪行着从床头柜捞起了手机,扫了一眼,眼神复杂,却是把尤珉月的枕头扯过来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接听了。
“叔公您早啊。”
脸上扬起笑,声音明朗敞亮,精气神一下就上来了。
她的前程也要开始打点着了。
因为地下停车场的撞见,尤珉月抗拒跟尚秀文接触,发来的午饭邀请都被她疏离又客气地拒绝了。
尚秀文很痛苦,不是因为尤珉月的刻意疏离,而是她明明知道她和尤珉月的关系就应该止步于此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越过那条道德的红线。
尚秀文还算是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在工作场合中坚守底线的同时还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各方面处理得都很到位,没有人说她一句不是。
尤珉月去市里参加刑侦相关的会议,很大一个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触目的都是深色调。
她正想着一个解剖谜团,无意间地抬眸刚好看到了尚秀文,尚秀文是由着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的,穿深色套装,神态温和端丽,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点头和身边人交谈,神采斐然,鹤立鸡群。
他们这些个法医来得早,在靠后的位置抱团坐下了,尤珉月在和尚秀文目光对视前收回目光,只听见耳边有人八卦。
“尚秀文还真不赖啊,年纪轻轻就当上检察长了,多少人盼这个位置都盼不来啊。”
“怕不是靠上位哦。”
小王是个愤世嫉俗的男青年,想说”靠男人”上位来着,但一想到旁边还坐着几个女同事,立刻打住,但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几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坐他左手边的胖子老李以一种后来人的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远远地看向了前排落座的尚秀文,收回来时摸着下巴满眼神秘道。
“可别这么说,别的女领导咱不敢说,但这位谁敢染指啊,人家里的来历大着呢,自己又有本事,可不就青云直上嘛。我算是看透了,能力加背景决定了你能爬上的高度,二者缺一不可。”
葱段似的手指按着笔记本的书脊,避免翻页,黑色签字笔安安静静地躺在褐色原木台面上,尤珉月抬起头来往尚秀文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会儿的尚秀文明明在跟旁边的人交谈,但她却突然有感应似地也转过头来,从容温和的神情依旧停留在脸上,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多排深褐色的会议桌对视了。
尚秀文盘着发,额头两边留着些不碍事的碎发,但却让人看起来更加温柔气质了,在苍白顶灯的照射下,她脸上的笑入春风拂面。
搭在书脊上那只手蜷了一下,尤珉月顺滑地移开目光,落在左侧方那盆高大的绿植上,假装自己是不经意看过去,但身体还是僵了好一会儿,直到余光瞥见尚秀文扭回头,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毕竟她上周被尚秀文撞见那样难堪、低俗的场景,昨天她又才拒绝了尚秀文的约饭,在她单方面的冷落期间,又被抓住偷偷看人家。
尴尬得后颈紧绷,冒汗不已,把外套脱了下来,整齐地叠好了再规整地放在腿上,沁凉袭身,她也刚好冷静下。
别扭,拧巴。
是尤珉月交友路上的重大障碍,她常常会过度解读一些眼神、语气,然后把情况想得很糟,再躲回自己的围城里,她围城里的世界简单又美好,无需顾虑过多的弯弯绕绕。
尤珉月一直在想如果尚秀文不是周京的朋友,自己应该能跟她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
两人工作上有联系,对对方的工作有一定的了解的同时又不是一个工种,尚秀文会聊天,心思细腻情感充沛,也很会观察别人的小情绪,并做出恰当的回应。
跟她待在一起是和周京截然相反的体验。
尤珉月捏着食指的指关节,想她这样冷落尚秀文其实是对的,她实在不应该和周京的朋友走得太近。
会议冗长,尤珉月中途出来上厕所,也喘口气,水”哗啦啦”地冲刷着双手的时候她的大脑在放空,那些详细解剖的图片在眼前走马观花似地过着,什么样式的凶器,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以多大的力度被刺入受害人的身体,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别人需要仔细回忆、反复记忆的东西,她基本用心看上一遍,那些东西就能储存进她的记忆宫殿里了,她学东西相对来说轻松很多,智商在线,记忆超群。
“好巧,出来透透气碰上你了。”
熟悉的声音混着水声在右手边的位置传来,尤珉月的双手像是被滚水烫到了一般即刻缩了回来,等意识到自己的慌乱时才勉强稳住思绪,把水龙头关上。
等抬头时,面上又恢复了冷静又疏离的神情,她朝尚秀文点点头。
“嗯,我回去了。”
可尚秀文却并不打算让她走,一步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并且从她身侧的手纸盒接连扯出两张擦手纸递给她,眼瞳反射着顶灯冷冰冰的光,神情分外严肃。
“我有事找你,这边说。”
手纸吸收了水,透明地沾在皮肤上,被流水冲得凉透了的手无力地蜷了一下。
尚秀文看尤珉月的神情略动,心里就有了底,率先往外走出了一步,尤珉月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谈话的地点选择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没有办公室,有人过来的话远远就能看到,不用担心她们的对话会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连句客套话都没,尚秀文压低了眉直接开门见山。
“为什么躲我?”
语气里透出无奈与疑惑。
她和尤珉月身高差不多,不需要低头或抬头就可以直视对方的眼睛,望进眼底最隐秘的角落,明晃晃的坦白。
窗外飘来了一大团云遮挡了太阳,尤珉月的眼睛黯淡了些,那云很快就飘走了,尤珉月的眼睛又恢复了明亮,如同湖水般平静。
尤珉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尚秀文握紧了手,忍不住往前一步打破尤珉月的宁静。
她死死盯着尤珉月的眼,像极了把蝴蝶钉在昆虫板上的昆虫针,低声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悬在心中的疑惑。
“因为我撞见你跟周京接吻吗?”
她温和的眼睛里快速翻涌着,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在喉间淬了火。
苦闷的热气被风卷进窗户,吹鼓了两人的衣服,碎发搔着脸颊、脖颈带来的痒意让人思绪也跟着燥动。
尤珉月往后退了一步,月牙似的指甲扣进掌心,清明的眼眸褪去了所有情绪,清越的声音艰难地响起。
“秀文,从我知道你是周京的朋友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你接近我是不是周京让你来监视我的?”
时空凝滞,尚秀文的灵魂猛地一震,慌乱、心虚和愧疚揉成一团,噼里啪啦地碎成了齑粉。
她强压住外显的情绪,垂下眼睫一两秒后又抬起,里面浸满了悲哀和无奈。
唇色浅淡,未着妆的脸在褪去血色后变得异常苍白、萧瑟。
挺直的肩背塌了下来,声音有气无力,她想去抓尤珉月的手腕,可手却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落下,重重打在大腿上
但她没有任何痛感,悲伤地看向尤珉月。
“朋友一场,你真的要这样想我吗?”
尤珉月身上布满了盔甲,冷硬异常,她的声音里毫无感情。
“我不得不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周京身边的人。”
尚秀文的肩塌得更厉害了,像是被重重巨山压得垮了,连气也叹不出来,声音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眼里浸满了浓重的悲哀。
“因为我跟她是朋友,所以我跟你连朋友也不能做了吗?”
尤珉月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刀尖反复戳刺着,尚秀文受伤的表情让她尤为痛苦,无法直视。
但又必须狠下心来为这段友谊画上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我们这段时间先别见了吧,你也别发消息过来了。”
她别过脸去的神情决绝,尚秀文正遭遇着友情和缥缈"爱情"破裂的双重打击,心痛到难以呼吸。
她嘴唇蠕动着,呢喃着喊着尤珉月的名字。
“珉月”
可等待她的却是尤珉月淡漠疏离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她拐过拐角,都始终未曾回头留恋地看一眼。
尚秀文可算是能跟周京感同身受了,尤珉月是这样的一把冷刃,刺人太痛。
***
周京回京后忙得跟陀螺似的,她也想自己的前程有个好着落,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跟尤珉月培养感情了,总不能因为工作的事情耽误了人生大事吧。
蹲在别墅门口等老爸的周京抽她那快要放潮了的万宝路,红白的硬盒在手里翻滚打转,右下角被她磕得凹陷。
虽然没有周京来惹烦,但尤珉月最近还是陷入了一个棘手事件。
一伙涉黑群体盯上了尤珉月,胆大包天地在车库围堵并威胁她在尸检时间上延迟几个小时。
“尤法医,你把时间写后几个小时对你又没有影响,你还是乖乖听话吧,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我老大不是你这种平头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面对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和他面露奸诈的跟班,尤珉月冷静地观察了周边环境,在确保自身安全后,镇定且不可撼动地表达了自己的原则。
“如果你们妄想干预尸检结果,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走刑事程序,需要我报警吗?市公安局就在旁边,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抵达现场的。”
尤珉月背脊挺直,直视对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胆怯,正义且果干。
但她的表现在对方眼里却是恼人的油盐不进,这让寸头男十分恼火,太阳穴青筋爆出,脸上的横肉狰狞地抖动着,猛地一拳砸向旁边的石柱。
"砰"的一声巨响,尤珉月心尖颤了颤,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她的位置不错,只要对方一有躁动,她可以马上跑出去,并呼救。
“敬酒不吃吃罚酒。”
瘦小的跟班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尤珉月身体紧绷,随时准备跑出去,也断定这两个人不敢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地下车库乱来。
“珉月。”
寸头男听到声音后和跟班使了个眼色,又阴狠地瞥了尤珉月一眼,随后绕过承重柱离开了。
同事小跑着过来,一脸紧张。
“那些什么人来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没事,一些混混。”
尤珉月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湿了,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同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抱怨。
“好,注意安全,真是的,咱单位也太不靠谱了吧,什么人都能给放进来。”
尤珉月点点头,“嗯,我会的,你也注意安全。”
两人道过别之后就分开走了,尤珉月开车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跟主任汇报今晚的情况,但考虑到主任昨天回老家给母亲办丧事,就不太想去打扰对方。
毕竟干这一行来没少收到过这些威逼利诱,最后不也相安无事?
那些人不至于胆大包天敢对法医下手。
尤珉月当下尚且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个平平无奇的溺亡案底下掩藏着一个足以撼动整个特区的秘密。
那些人为了堵死这个秘密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宝贝儿,有个饭局,今晚晚点回去。”
用不着应付周京让尤珉月松了口气,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自家单元楼门口被绑了。
悄无声息滑过的面包车在门口停留了不过十来秒,车上的人抓紧时机跳下车,从后困住了尤珉月,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上了车。
为了安全抵达目的地,也为了折磨尤珉月,他们把她绑了,堵了嘴,塞进大号行李箱里,一路往郊外驶。
尤珉月在逼仄黑暗的空间里蜷缩着,四肢麻痹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勉强呼吸着混浊且稀薄的空气,空荡荡的胃在颠簸中疯狂翻腾着。
尤珉月多次痉挛着做反呕状,她没吃晚饭,呕也是呕出些酸水,胃酸腐蚀咽喉,酸且苦的味道持续弥漫口腔。
尤珉月一路昏昏沉沉,被颠得五脏六腑挪了位,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海底,手脚冰冷,胸腔疼痛,在窒息感与渐熄的意识中湮灭。
在晕眩中她想着该如何和这群人斡旋,如何脱身,在慌张中她也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她见了那么多种死法,最终她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脑子浑浑噩噩,她想会是谁第一个发现自己的失踪?
同在北京的妹妹在上学,她们也不是每天都联系,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同事大晚上的也不会找她。
那就只剩下
脑海忽地闪过那张叫她惧怕又生厌的脸时,尤珉月突然产生了些希望。
面包车历经两个小时停到了一间郊外废弃的化工厂门口,破败不堪的化工厂座落在杂草丛生、荒郊野岭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背靠着一望无际的农田。
尤珉月在一阵头晕目眩中被拖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心已凉了半截。
她被拽着往楼梯上拖,那伙人存心要给她点颜色瞧瞧,粗暴的拖拽让尤珉月磕碰得伤痕累累,裸露的肌肤很快浮起了块块青紫。
"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在化工厂空荡的空间里回荡着,伴随着金属凄厉尖锐的回响,穿堂风的呼啸,惊悚恐怖。
尤珉月被拖到落满灰尘的三楼平台,丢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扬尘顺着呼吸进到体内。
“咳咳咳咳咳”
尤珉月趴在地上蜷着身体咳得撕心裂肺,眼前星点闪烁,直到喉头尝到了一丝腥甜。
后脑勺的头发被猛地拽起,她被迫抬起了脸,脸上落了灰,起了瑕,双目呈灰色。
一张狰狞凶横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也跟着抖。
“又见面啦,尤法医,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尤珉月的眼睛里慢慢聚了光,脸色苍白、虚弱得像一片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男人拍了拍她的脸,冷笑这扯过来一张纸。
“我们接上前面的话题,这数据,你是改还是不改?”
“我希望明天早上九点你能准时出现在你们单位门口,这样也省了我们后边的功夫。”
“这里有一份协议,您抬一下您尊贵的手,签一个呗。”
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化工厂里回荡着,尤珉月保持沉默,无话,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刀疤男回头看了一眼,“给她手松绑。”
身后的两人中蹿出一个人来,利落地给她解了绑。
尤珉月趴在地上,面前就是那张轻飘飘的纸,她连看也没看一眼,只是咳嗽、喘气。
她的漠视和磨叽惹毛了那瘦猴似的男人,扣着她的肩把她拎起来,一拳打向她的小腹。
“快点看,别特么磨磨唧唧的。”
混黑的不仅手劲大,更会耍阴招,这拳就是奔着尤珉月胃去的。
五脏六腑像是被卡车碾过,特别是胃部,剧痛让尤珉月面色唰白,五官痛苦得皱成一团,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豆大的汗从太阳穴滚下,咽喉甚至涌出了一点腥甜。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挨这么一下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大概是尤珉月的脸色差得实在恐怖,刀疤男暴跳如雷,狠狠地掼了瘦猴,瘦猴直接被甩出去两米远。
“你脑子被驴踢了吧???你踏马打她肚子干嘛?你以为她是你啊?打死了怎么办?”
那瘦猴似的男人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尴尬地飘忽着。
“教训教训她而已,不会打死的吧?”
刀疤男”啪”地一下打在猴子脑袋上,咬牙切齿道。
“等会看忠哥怎么教训你,个傻缺。”
“小六,去车上拿瓶矿泉水过来。”
“欸,好的,这就去。”
那叫小六领了任务,脚底就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地就蹿了出去。
尤珉月因持续的剧痛趴倒在地,白衬衫也成了灰衬衫,整个人呈现出灰败惨白的狼狈来。
“咚咚咚”爬楼的脚步声很快停息,刀疤男接过水,拧开瓶盖劈头盖脸地浇在尤珉月脸上,等她略微恢复些清明后,便眼神示意小六把她吊起来。
麻绳穿过梁柱,尤珉月双手被束,整个人被吊起来,只有脚尖堪堪抵着地面,没多会便感觉力气流失所带来的疲惫。
刀疤男眯着眼拍她的脸,一脸的狞笑。
“法医小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该是什么态度,自己心里有数也识点相啊,一晚上的功夫不得把你折腾得掉层皮啊。”
他觉得打点,恐吓得差不多了,接着眯起眼道。
“王华是自己走路不看路,摔下去淹死的吧?死亡时间是六点而不是八点,对吧?”
尤珉月身上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痛的,但是职业以及内心的道德让她没有办法睁着眼睛说瞎话,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蠕动,刀疤男凑近了听才听到她说的是。
“不,你们才是凶手。”
刀疤男一下怒了,把眉狠狠一拧,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嘿,你说这人脑子怎么这么不好使。”
自从给尤珉月发过消息之后,周京突然心慌得厉害,眼皮莫名其妙地开始狂跳,她给尤珉月接连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她压着愤怒黑着脸发去消息。
“在干嘛?给我回个电话。”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周京再也忍不了了,她把牌往桌上一扔,丢下句”有点事失陪了”,便不顾好友们的挽留、报怨,提起脚步就往外跑。
一脚油门开回清湾家园,密码解锁打开门,里头黑洞洞的,不见丝毫人烟。
“宝贝儿你回来了吗?”
回应她的是空荡荡的回声。
尤珉月明显没回来,但她还是不死心,挨个房间找了个遍。
不对劲,很不对劲。
没听尤珉月说今晚要加班,这会儿都八点了,人怎么可能回不到家里?
她喘着气,马上给李建华打电话,听到李建华支支吾吾地说人在老家不知道情况后,马上挂断了,又挨个地给尤珉月的同事打了电话。
“没听说要加班啊?我下班的时候都看到她关了电脑在收拾台面了。”
周京的第一反应是尤珉月跑了!
但细细回想尤珉月的性格,她很快否认了这一可能性。
尤珉月不可能为了她这么一个烂人,自毁前程,带着家人颠沛流离。
会不会出事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周京给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打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的第六感有时候灵得可怕,那种近乎猛兽的直觉在多次行动中救了她的命。
周京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客客气气地跟各种局长、所长打电话,调监控、查动态。
在有着几十块分屏的宽大的屏幕上,周京的视线盯着从司法鉴定中心马路对面监控传来的枪灰色比亚迪影像,一直看到尤珉月开进了清湾家园。
她这时候后背就开始发凉了,直到她在警员的协助下,看到了停在她们单元楼楼下的面包车,半新不旧的,车窗贴着黑膜,在昏暗的夜色下十分不显眼。
薄薄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清湾家园是个老小区了,物业管理不规范,监控摄像头也不全是好的,而对着单元楼门口的摄像头刚好又是个坏的。
只看见那辆挡住摄像头的面包车在单元楼门口停了十来秒,尤珉月就不见了,再调电梯的监控,却并无她的身影。
尤珉月被绑架这一惊天霹雳的事实再加上短时间接收了过载的画面,周京此刻的大脑胀痛不已,心慌又悔恨,但她还不至于丢了主心骨。
在闭眼的短短几秒钟的功夫里,她便收拾好情绪,展示出无懈可击的一面。
“王叔,我需要你这边协助查一下这辆面包车的买卖和登记,陈所,我需要您帮忙查一下尤珉月最近办理的解剖案子。”
那叫王叔的局长原来也是仰仗周老将军平步青云,对周家的这位长孙女自然是恭恭敬敬的,这四九城里的关系盘根交错,要是内情人区厘清楚了发现其实也就上面那几家的势力操纵着,扶植起来扩盘尽忠的。
“周翔,你去调记录。”
王局的话音刚落下,司法鉴定中心的所长便跟着应声。
“是是。”
陈所长自从被周京打电话叫过来后心下里便惴惴不安,他是万万没想到李建华手底下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医竟有如此大来历。
要是这位尤法医好好的,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要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怕是他也要受牵连,虽然这事与他毫无关系,但上边要迁怒了,他必有一百种”死法”,仕途走到头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食指指关节敲击桌面发出脆响,沉稳的声音底下暗藏锋利。
“同志,再接着调这辆车的监控,看它开去哪了。”
“好的。”
宽大的屏幕上顿时出现了数十块面包车经过的监控,周京抱胸看着,屏幕的冷光将她罩住,气压低得在场人大气都不敢喘。
眼瞳跟着面包车的身影快速转动,直到它开出高速,开到了郊外天眼覆盖不到的地方去了。
这条线也就断了。
周京咬了咬后槽牙,嘴唇抿紧,一双鹰眼直勾勾射向另一位一直在捣腾电脑技术部年轻警察。
“手机定位弄清楚了吗?”
小同志被她铁青的面色和迫人的气场吓得手哆嗦了一下,忐忑地把笔电屏幕转给她看,小心翼翼到。
“好了,您看。”
周京看了一眼原地不动的手机定位,再回头瞥了一眼大屏幕上回放的监控,面包车从各个路口飞驰而过。
她心底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
突感晕眩,走回两步靠着桌子缓了缓,面色灰败。
“姚队长,麻烦您派人去找回来。”
尤珉月的手机被丢出去了,就在离清湾家园不过几百米的位置。
她后悔没有在尤珉月的手机上装定位、监听,不然也断然不会今晚的事情发生。
但现在后悔这些也没用了,尤珉月不知正遭受着什么磨难,生死未卜。
今晚的公安局相当热闹,下了班的骨干都被紧急召回,分配任务。
公安局大楼灯火通明,不清楚缘由的市民经过了还以为今晚有什么全市大行动呢,有好事的大爷还拍了照片,在各个群里添油加醋煞有介事地吹了一通。
这种民间的传闻自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周京拉关系网恨不得把这四九城翻个底朝天的动静太大,把她老子都给惊动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地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训斥。
“周京,你大晚上的搞出这么大阵仗是要闹哪样?你是不知道你现在处于特殊时期吗?不是告诉你最近要低调行事?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你脑袋是给驴踢了吗?做出这么智障的举动,你的前程到底还要不要了?”
再特么低调尤珉月都快凉了,她怎么低调?
前程?
尤珉月要没了,去他妈的前程!
尤珉月还没有消息,周京连应付她老子的心思都没有,神情凶狠冷凝。
“爸,您别操心我,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要有分寸你今晚就干不出来这事儿!”
“爸,我没空跟你唠,您好好休息吧!”
说完就挂,根本没给她老子反应的时间。
这时候陈所拿着资料急忙忙地走进来,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人。
他把资料递给周京,声音里带着喘。
“周处,尤法医最近接了个案子,死者叫王华,死亡过程疑点重重。”
陈所抹了把汗,回头看了身旁人一眼,谨慎委婉地说道。
“而且具今晚刑侦方面的推测,这件事可能牵扯到了杨武忠,只是有可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具体的证据。”
可刑侦线上多的是没有证据但大家心知肚明的确凿事件了,所以陈所这么说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杨武忠”这个名字时,周京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图片上泡得膨胀的巨人观在她眼底略过,而这些资料都不再重要了。
杨武忠是个盘踞四九城多年的地头蛇,干的是下三滥的活路,不知道尤珉月在他手里要遭多少罪。
“我知道了。”
周京阴着脸,眼皮狂跳。
“杨叔,近来身体可好?”
电话拨通时周京一开口就是客套地打招呼,让在场的人着实摸不着头脑,毕竟造出这么大个阵仗来,要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可她表现出来的状态又着实沉稳。
“小周处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劳你挂记,身子骨硬朗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周家在这城里的面子倍儿大,谁见了周老将军不恭恭敬敬地作个揖,在周家最有出息的长孙女、周老将军的接班人面前,谁又会蠢到不给她几分面子?
“我姐们一个法医被你手底下的人给绑了,这事儿您可知情?”
周京依旧是客客气气地说道,只是眼球上攀爬着道道红血丝,从桌上捞来的一个办公摆件快要被她捏爆了。
“还有这种事情?”
杨武忠面色一凝,笑挂不住了,朝左膀右臂使了个眼色。
“杨叔您去问问底下人呢,我这姐们对我有恩,人又正直又心善,要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我真是得哭死去了。”
杨武忠面色陡然大变,稳住心神,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
“是啊,好人不该受难,我去查查哪个不长眼的猪猡做的这事,稍后给你答复。”
杨武忠血都要呕出来了,谁能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法医背后竟然能牵扯出周家这棵大树,当务之急就是把人好生安顿下来,并且把锅甩出去,咬定了他不知情,并且登门赔礼道歉。
至于那三个倒霉手下会有个什么结局就不是他能管得到的了。
拿到了地址的周京开车飞驰,不要命的架势让人看了真是替她捏一把汗,也幸好大半夜路上没什么车,再加上一路开绿灯,两小时的路程只开了三刻钟,后面的警车追都追不上。
周京赶到郊外废旧化工厂的时候,以刀疤男为首的三人畏畏缩缩地出来迎,面露尴尬和胆怯。
“周处长”
周京剐了这伙人一眼,在被风吹得摇晃的灯泡底下,滔天的愤恨在眼里烧着,火团似地堵住了那三人的嘴,面面相觑地搓着手。
长腿不带停地越过这伙人,三级一步地往楼上去。
愈发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化工厂里回荡,尤珉月正好抬眸往楼梯口的位置看了一眼。
四目隔空对视,风穿堂呼啸。
尤珉月坐在空旷展台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面色苍白,虚弱得快要碎掉了,她脸上、身上的灰都进行了处理,可依稀还是能看出端倪。
风吹开了她的袖口,手腕上一圈圈青紫的痕迹像带了刺的鞭子,狠狠地剐下周京的皮肉。
闷跳的心脏从高空坠落,”砰”的一声摔得稀烂。
周京目眦欲裂,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空了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又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沼,沉重拔出后又接着沦陷。
简陋安装的白炽灯摇晃,在人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照得人也好像成了个没有穴肉的影子,整座化工厂像是巨兽的口腔,随意堆放的废弃塑料桶、铁架则是巨齿啃噬过后的尸骸。
周京参加过那么多次维和行动,在死人堆里滚过,见过那么多血腥的画面,可过往的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一幕这般惊悚、恐怖。
只因为遭受磨难的是她所爱之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单膝跪在布满灰尘的地上,仔细将尤珉月检查了个遍,身上除了磕砰的淤青外就只有手腕上的绑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她抱着尤珉月,像是对待已然产生了裂纹的水晶,不敢用力。
浑身抖得厉害,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尾音陡然上扬,咽喉里挤出一丝呜咽。
为什么道歉?
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尤珉月不解。
她看着周京轻轻耸动的肩,听着耳边的啜泣,没想到像这样的人也是会哭的,大概是真的担心吧。
当周京滚热的泪顺着她的脖颈钻进领口,冰凉的心口也被烫热了。
周京上一次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以前遇着事了,直接就操家伙干他丫的,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胜负欲。
一晚上的担忧和焦虑有了宣泄口,再坚强、骁勇的战士在软肋遇到威胁时都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就像做医生的获许可以给自己做手术,但没法给家人开刀。
眼泪来得汹涌去得也快,周京突然想起些什么,猛地抬头,粗鲁地抹了把眼泪,手背上胡乱地涂了两条泪痕。
她蹲在地上,牵着尤珉月的手,仰着脸看过去。
所有的盛气凌人和趾高气扬都被湿漉漉的泪浇灭,小心翼翼又卑弱的模样跟那个叫”周京”的人一点不搭杆。
“有哪里不舒服吗?痛吗?”
尤珉月抿着唇垂眸看她,这也是她第一次这般仔细地看周京。
眉眼生得极好,秾稠英气,窄鼻,瘦脸,有些菱形脸的感觉,侧颧骨和刀削斧凿般的下颌为她的气质里增添了几分不服输的倔强,嘴唇稍稍厚一些。
唇角总是漫不经心地勾起一点儿,不正眼瞧人,漫不经心地瞧不起人。
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是钝的,眼睛也会变得圆一点,大笑时人就看起来分外直爽了。
胃部隐隐作痛,反正也是要去医院的,当着她面说有卖惨嫌疑,尤珉月本来不想说的,但思绪却突然抽了。
“胃疼。”
眼睛突然瞪大,隔得近了能看到瞳孔的颤动,只听见她声音陡然拔高,哨声似的尖锐。
“他们踹你了?是不是?”
周京撩起尤珉月的衬衫查看,脸都快贴上去了,除了白肚皮上略微的红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也不是内窥镜,没法儿隔着肚皮看到里面内脏的情况。
慌乱极了,来不及等尤珉月回应,周京一转身背着她蹲下。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从尤珉月的视线看过去,周京的肩膀平直,短袖下露出线条瘦紧的手臂,不是健身刻意打造的肌肉感,就是如猎豹般蕴含着力量感的修长和紧致。
尤珉月慢腾腾地爬到她背上,胸膛主动贴上她的后背,双手搭上她的颈,并不担心周京会背不起自己。
“坐稳了吗?”周京问。
“嗯。”
周京双臂捞扣住尤珉月的膝弯,站起来时背上轻飘飘的重量叫她鼻酸。
周京背着她走得再稳,下楼梯的时候难免会有些颠簸,身体的磨擦让温热的触感变得愈发强烈。
感觉有些奇怪,但说不上不讨厌。
杨武忠匆匆赶到,却和周京的车擦肩而过,与之擦肩的还有响彻云霄的警笛声。
车窗飞快掠过农田,车灯如同探射灯一般照亮了面前的路。
喝过水之后的尤珉月已经好些了,靠在座椅上失神地看着前方。
但她这副模样落在周京眼里就不得了了,周京还以为她在忍痛,恨不得将她身上的所有遭遇、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坚持住。”
一只热烘烘的手覆上了尤珉月的手背,安静的眼睛里有了聚焦,看向周京的时候注意到她转过来的脸皱着,泪光闪烁,看着又要哭了。
就尤珉月的认知而言周京的表现挺夸张的,夸张在这里是中性词,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因为她自己的情绪波动起伏小,情绪也不怎么外化,当她面对咋咋呼呼,一天用掉她一年表情时的周京时,不管相处了多久,都还是没法适应。
但今天,尤珉月突然感觉情绪外化也不是什么坏处。
大概是她在被吊着几度快要虚脱的时候周京的脸浮现过好几次,她期盼周京能来拯救她,因为除了周京至少没人会在今晚将她解救。
结果是周京真的找来了,终止了她的磨难。
所以她看周京也顺眼了一些,毕竟救条狗狗还会摇尾感谢,更何况是人?
尤珉月虽然心性薄凉,但基本的情感还是有的,只是她实在讨厌处理关系的问题,遂与人隔绝。
她没有甩开周京的手,面上淡定自若,声音透出虚弱但吐字清晰。
“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
她这么说的话周京更难受了,嘴唇紧紧抿着,努力憋泪,但一滴泪还是在眨眼时不经意地飞快滚下。
“难受了要跟我说,车开快了坐得难受了也要跟我说。”
尤珉月看着她脸上的那条泪痕,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只能看到周京的半张脸,但车窗映出了周京另外半张脸,所以她的视线落在周京鼻尖的时候,对方实体的半张脸和车窗上虚体的半张脸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
尤珉月发现周京这人有一个的特点,干正事的时候理智是绝对强压情绪的,放下事情之后情绪才会出来,就算这样,车还是开得又稳又快,还不忘打电话逻辑清晰地说明她的情况。
“对,可能是胃出血了,也可能伤着脏器了,外面看不出来。”
“没有吐血,她说胃疼,已经有几个小时了。”
从某种方面来看两人还是挺像的,尤珉月一直以来收到的评价都是理性和镇定,什么事情交给她做都让人放心。
周京把车开到人医院的急诊门口,虽然医生已经提前候着了,但她因为心情过于焦灼,还是跑下去对着医护人员大喊大叫。
“医生!快快快!这边!”
医生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小跑着绕过来的时候,尤珉月推开车门,自己慢慢地走了下来。
这就您说的十万火急?
医护人员当场汗颜,但谁也不敢抱怨什么,扶着尤珉月躺了上去。
轮子”呼啦啦”地转动着,推着床跑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紧绷而严肃的,唯一有空闲观察别人的就只有尤珉月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的脸,最后落在了周京脸上。
从躺下的角度看飞奔的周京还挺奇特的,她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担忧,内心要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护主的疯狗,乱咬人,疯起来也主人也咬。
这是尤珉月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一个毫无逻辑,莫名其妙的联想。
但这灵光的一闪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尤珉月突然想到自己要被周京纠缠个几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那么在既定事实不变的情况下,怎样让自己好过才是她应该去深思熟虑的事情,而不是想着如何逃避。
鸵鸟般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以为麻痹自己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她后知后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想自己这一年来到底在干什么?
一直到被推进手术室上了麻药,尤珉月还在想自己之前的行径实在太过愚蠢,凭白遭受了许多的折腾,她在单位安逸了太久,又被周京的追求弄得毛骨悚然,已然忘了该如何适应。
她应该在被动的环境下,牢牢掌握主动权。
在意识慢慢消退的时候,她却幡然醒悟。
如何应对周京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答案呼之欲出。
训犬。
尤珉月在里面想着怎么应付周京,周京在外面急得要死。
叉着腰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来回踱步,烦躁得想哐哐撞墙。
她那之前给她打过石膏的骨科医生朋友双手插着兜过来了,看着周京一脸颓败的模样啧啧称奇。
“没那么快的,来我办公室坐坐吧。”
周京瞪他,眼神好像在说”你说的是人话吗?”
医生摊手,朝手术室扬了扬下巴。
“最好的内科医生在里面,你有啥可担心的?我跟里头麻醉师说了,快出来了会给我发消息的。”
“你说你急什么,顶了天了不就胃出血吗?还能治不好?”
周京人被推着走,还一步三回头,对着手术室望眼欲穿,直到拐过走廊再也看不到了才忧愁地叹了口气。
虽然常识告诉她尤珉月不会有什么大事,就算真的胃出血了凭现在的医疗技术水平也能治好,犯不着这么焦虑,但她就是陷进了焦灼的怪圈,根本坐不住。
“有烟吗?”
目光炯炯地直视过去。
“要死啊你在我办公室里抽烟。”
说是这样说,但还是拉开抽屉把烟和打火机丢给她。
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烟雾模糊了视线。
她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夹烟的手都在抖,被她压下来按在腿上。
眼尖的朋友瞟到了,惊诧地张大了嘴,不敢置信。
“周格格你不是吧?你可是当过狙击手的,里头那个真是你心肝啊,这么紧张?!”
他还不知道里头那个是尤珉月,不然也不会这么说了。
他像是观赏猴子似的四下打量周京,“啧啧,你老子躺里头都不见你这么紧张。”
“说什么呢。”周京白了他一眼。
既然被看到了,周京也不掩饰了,烟灰洒在黑裤上,像烫穿了密密麻麻的洞。
“住几天院倒是真的,你不如趁现在回家拿点洗漱用品,衣服那些什么的,干等着也没啥意思。”
“用自己去?”
周京抬眸瞥他,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模样叫人恨得牙痒痒。
只见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找人。
值夜班的医生往后躺靠在座椅上,抱胸。
“啧啧,这大半夜的,真是能折腾人啊。”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有些人还巴不得被我使唤呢。”
她这话说的着实没毛病,医生摸着下巴如是想到。
周京在朋友办公室里抽了两包烟,还是熬不过内心的焦灼,跑到手术室门口蹲着了,离尤珉月近一点她心还安些。
送来的东西她直接让人放到住院部的病房了,只知道使唤人,面儿也不见一个。
“京儿姐,东西已经放好了,我这边就不打扰你了,有事直接电联,我大闲人一个,什么时间都有空。”
电话那头谄媚地笑着,即使周京没在跟前,也是躬着腰。
“嗯,谢了。”
周京轻飘飘的一句谢就把人打发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但现在的她沾不得一点儿烦。
手术灯牌熄灭的时候,周京整个人从铁椅上弹起来,冲到病床前。
尤珉月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昏睡得很沉,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都快要跟白惨惨的被子融为一体了。
周京才看清她的模样就红了眼,一阵阵鼻酸。
“医生,情况怎么样?”
戴着口罩的医生说话沉闷,“轻微胃出血,但情况不严重,安静休整个个把礼拜就差不多了,身上的擦伤碰伤也进行了处理,没有大碍,按时擦药就好了。”
“麻醉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病人到时候有可能会醒,也有可能一直睡到天亮,还有三瓶点滴,需要您这边看着点,及时叫护士过去更换。”
“好,谢谢您,张医生。”
周京手搭在被褥上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碎掉了,就这样沉默地看了她一路,咽下了很多的苦涩。
到了病房,要将尤珉月挪到病房的固定病床上,两个护士合计着要搬人,周京赶忙出声阻止。
“我来就好。”
靠近病床的护士很有眼力见地把病床上的被子掀开,站在一边看周京小心翼翼地将病人抱起,再轻手轻脚地放下。
其实也只是一点点胃出血而已,又不是全身骨折,她这般的小心难免会惹人遐想。
这两个护士都是当时在楼下候着的,对今晚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护士都不敢直勾勾地盯着看,但回去后肯定要悄咪咪八卦一通的。
医院里的八卦可比病人多。
值班的漫漫长夜只有奶茶和八卦才能慰藉孤寂的心灵。
套间里终于只剩下周京和尤珉月两个了,周京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前眼巴巴地看着尤珉月,手术室里的温度低得吓人,尤珉月在掖得密密的被子里捂了好久才捂热。
挂着点滴的手都快成透明色了,怎么也捂不热,她就跑出去找小护士要了个暖手宝。
按理说大夏天的也没人打点滴要用暖手宝,不过毕竟是病房的要求,小护士还是态度友好地将暖手宝递了过去。
尤珉月嘴唇干燥,她就用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湿润她的唇。
她想尤珉月真是遭了老罪了,把脸埋进她被子里又掉了几滴泪。
周京真是要疯了,恨不得将那几个人射成筛子。
一晚上周京根本不敢睡,她怕自己睡过了,尤珉月的点滴输完了,来不及更换,等她醒来尤珉月的血都给倒吸吸干了。
好在熬夜对她来说已经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她能熬。
尤珉月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周京过分热切的双眼,激动得快要哭了的样子。
“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吗?需要叫医生过来吗?”
“挺好的。”
她刚醒,人还是蒙的,一大堆画面和思绪疯涌入大脑,还来不及想该怎么应付周京。
不过她闻到了烟味,鼻子微皱,赶在周京又开口说话之前道。
“你抽烟了?”
周京立马弹出去两米远,还试图用手扇风散味。
“是不是呛到你了?”
她看了眼吊瓶,“我马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说完人跟个小旋风似地卷到了衣柜前,拿了衣服毛巾又卷进了浴室。
尤珉月这才得以观察这间有着里外间的套间病房,装潢温馨,倒像个酒店的套间了,这病房里除了这张病床跟躺在上面的病人外,再没有哪个地方跟病房挂上钩的。
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的,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没睡多久,偏头看向吊瓶,还有一大半的透明药液滴滴答答地顺着管子流下,目光追随着药液,却在手心里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暖手宝。
几秒中的功夫她便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她这才有时间将大脑内纷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楚。
周京抽了太多烟,烟味已经渗进她的皮肉里了,澡洗了但是味道却仍有残留,她自己被烟熏入味了闻不到,但尤珉月还是能闻到极淡的烟味。
“还有味道吗?”
周京很谨慎地在自己手腕、大臂内侧嗅着,闻到的是带着水汽的清新沐浴乳的味道。
尤珉月想起麻醉之前的灵光乍现,落在床上的食指动了一下,随后见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乌黑长发铺了满枕,病号服浅蓝条纹的领子柔柔贴着她颈项,或许是因为麻醉刚过没多久,又或许是因为夜色过分浓郁,她的眼睛有些空茫茫的,显得有些柔和。
在灯光的笼罩下,她的虚弱有一种冰雪消融的美。
周京急着出来头发只吹了个半干,发梢搭在颈子上湿黏黏的,但她丝毫没有感觉,人已经俯在床边,“还难受吗?感觉好点了吗?”
她忘了自己已经问过一遍了,但尤珉月没有直接无视,眸光浅淡地看了她一眼。
“嗯。”
“几点了?”
周京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
“我手机被他们丢出去了。”
尤珉月以为会找不到,想着补齐东西去弄会有些麻烦。
但没想到周京漆黑的眼睛因为惊喜亮了亮,“我给你找回来了。”
周京把找到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献宝似地递给她。
“叔叔阿姨昨晚有发来消息,我给你回复了。”
“你回复了什么?”
也没在意周京在她不在的时候随意翻看她的手机。
抬起的手无力地软下,被周京又仔仔细细地塞进被子里。
“阿姨刚开始是问你吃饭了没有,过两小时又问你是不是在忙,让你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之类的,我回复说在食堂吃过了,加了会儿班,手机放在办公位上没注意看消息。”
她边说边把手机屏幕调给尤珉月看。
尤珉月的目光顺着她绷紧的手腕看上去,回复的内容中规中矩,是自己平常跟父母说话的风格。
见她面上没有太大的反应,周京这才松了口气,隔着被子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知道你不想家里人操心,我没敢跟他们透露。”
“嗯。”
尤珉月住院的这几天周京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恨不得把尤珉月抱到马桶上。
尤其是头一天的时候,尤珉月一进厕所她就焦虑,掐着秒地过了三分钟没见人出来就敲门,生怕尤珉月在里边摔倒了还是怎么地的。
尤珉月被她折腾烦了,把卫生间的面巾纸带了出来往她胸口砸。
“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周京却并不在乎她的冷脸,反倒赔着笑往她身上凑。
“对不起嘛。”
“原谅我好不好?”
嬉皮笑脸的模样让尤珉月想揍她,眼不见心不烦地别过脸,只听到一声叹息似的呢喃。
“我怕你出事。”
尤珉月瞥向她的时候,她也别过脸,但尤珉月还是瞥到她眼眶悄悄地红了。
确实是一片赤诚,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狠不下心说什么。
只是这家伙未免太烦!
尤珉月进浴室洗个澡的功夫,她能在外面一直叨叨个不停,比老妈子还能唠叨。
“你别洗太久了,我看浴室里没有排风系统,等会儿晕倒了。”
“宝贝儿宝贝儿?”
门把手往下按的”嗒嗒”声急促地响起,因为上了锁,周京只能在外边干着急,见门打不开,已经做好了往里撞的准备了。
身上涂满了泡沫的尤珉月皱眉,警告地拔高了音调。
“周京!”
周京立刻停止了行动,声音里带着哄。
“好好好,我把嘴闭上,再不吵你了。”
耳朵贴着磨砂玻璃,仔细听着尤珉月的动静。
尤珉月洗澡慢,等她慢悠悠地开门走出来,周京在外边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见着人,马上心有余悸地”扑”上去。
将人抱到外间的小沙发上,自己单膝跪在她跟前,将那瘦白的脚放在膝盖上,软绵的袜子堆好了再往白润的脚趾上套。
低垂着眉眼,神情极为专注,像是在做着顶重要的事情似的。
穿完一只脚后又托着脚踝把脚放进半包的拖鞋里,最后的那只脚也不放下去了,就珍重地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尤珉月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里,右脚踩在周京的膝盖上,折起来的腿纤细又修长,周京则半跪在她跟前,捧着她的脚,又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卑弱。
一只纤白的手抬起,不轻不重地往周京脸上扇了一下,尤珉月挑着眼看她。
“周京,你是变态吗?”
床头柜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大团粉白芍药,隔着数米的距离正好掩在尤珉月脑后,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出娇嫩的颜色衬着她冷淡得过分的脸,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没有,”
周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把她的脚放进拖鞋里,末了还在那骨感的脚踝处圈着抚了一把。
仰着脸满眼真切,悄悄摸上尤珉月的手,被打开了后又不依不饶地缠上去。
“我担心你嘛,你昨天才做了手术,医生都不建议你洗澡,你还非得自己进去洗,还把门锁了!要是晕倒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夸张。”
淡色唇角勾出一抹冷嘲的弧度,似乎在嘲讽周京的大惊小怪。
“你别吓我了。”
尤珉月看着周京从地上起来,躬下腰,单膝跪在她身侧。
脸被捧了起来,尤珉月才看清她秾稠的大五官,紧接着就被她偏厚一些的唇压着眉眼、鼻梁、脸颊,一种温吞、厚重又实在的触感在脸上游走着,伸舌轻舔的时候就像湿漉漉的羽毛扫在了脸上,酥酥痒痒的。
直到嘴唇被含住轻吮,尤珉月半阖着眼,眼睫轻颤,也并不觉得讨厌。
她追朔自己态度转变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六条都能列出来,但那种微妙的感觉还是让她觉得新奇。
舌尖撬开牙关,湿热甜蜜得让周京失了智,但动作却并不粗暴,反倒用舌面缓慢的挺入,大面积的口腔粘膜接触,无限放大彼此的存在感。
谁能说细水长流的湿吻比不过热烈的激吻呢?
尤珉月的呼吸里全是周京的气息,无法细说,总体感受就是藏在柔情底下的凶和侵略。
胸膛起伏着,尤珉月带了些喘,在舌根被吮得发麻后,对方才松开。
额头抵着额头,交织的呼吸湿热而绵长,呢喃地诉说着。
“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真的快疯了,要不是”
周京的语气陡然变得凶狠,声音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我真要拿枪把那几个狗东西脑袋崩了。”
“说什么疯话。”
尤珉月皱眉跟她分开些距离,又在她脸上扇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诡谲又突兀。
被扇的左脸传来微微疼痛,周京却受虐似地痴痴地笑了,指腹捻了一下尤珉月被吻得湿润的唇,眯着眼享受地在她脸边蹭蹭。
“你管着我我就不发疯。”
“你的喜好真小众,还喜欢被人拴着。”尤珉月冷笑。
她才被缠绵地吻过,浅淡的唇色染上了娇媚的粉,眼睛里沁着水,柔软波光流转。
冷笑的意味也变了,并不伤人,反倒是让周京心里痒痒的。
她直勾勾地看着尤珉月,上齿抵住下唇,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唔,汪汪,汪汪汪”
“学得还挺像,看来你很适合当狗嘛。”
尤珉月笑了,在她下巴处轻拍了几下。
她是真的被周京逗笑了,也因为进一步验证了自己设想的可行性。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这笑在她那近乎性冷淡的脸上竟生生逼出了几分炸艳。
周京被她逗犬的动作拍着下巴,却并不觉得耻辱,反倒生出来满足感,毕竟这可是尤珉月主动碰她。
失而复得也让她尤为珍惜当下这个时刻,开心得“媳妇儿宝贝儿”叫个不停,把尤珉月弄得烦了,往她肩上推了一把,皱眉嫌恶道。
“别叫得那么恶心。”
周京心梗了一下,“那那”
尤珉月脸上的笑敛得干干净净,结着层冰霜似的,“我是没有名字吗?”
“是是、”
周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半跪在地上紧紧贴着她的腿,还牵着她的手,像极了缠人的犬。
“你不喜欢我就不那样叫你了,我叫你小月亮好不好?”
她仰着头,就差摇尾巴了。
尤珉月却并不见好就收,把手重重甩开,抱着胳膊冷冷地俯视着她。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周京懊悔地想给自己来两巴掌,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黑的,低声下气道。
“是是是,珉月你别生气,生气伤胃,生气伤胃,我的错我的错,不该惹你生气。”
尤珉月依旧保持着动作不变,她定定地看着周京,浅淡的目光底下生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唇角勾了点冷嘲的弧度。
生气伤肝,个傻子。
周京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一天里就没什么挨床的时候,在尤珉月睡着的时候就到楼道打电话、见人,医院她是寸步不离的,毕竟尤珉月万一有个什么需要又赶上她恰好出去了,那可就没地悔去了。
三天后尤珉月好好地出院了她自己却瘦得下颌愈发锋利。
尤珉月身体上的问题不大,但发生了这么恶性的绑架事件,光是精神损失都有够”赔”的了,领导十分慷慨地给她批了一个月的假,还打电话过来表示关怀并打算亲自来医院慰问。
尤珉月好说歹说那王所长还打太极地给她绕了回来,她实在是烦了,皱眉瞥了一眼周京,周京马上放下手里剥到一半的柑,从尤珉月手里接来电话。
“王所长您好啊,我周京。”
她嘴上客客气气的,眼神却是那副瞧不起人的高高在上。
“是这样的,我照顾她就好了,医生叮嘱要静养,就不劳您多跑一趟了。”
挂了电话还狠狠地咒了一句,“这老东西,在这里搞事后殷勤!”
转脸又笑盈盈地献上剥得干净的柑。
“吃点柑。”
尤珉月晚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周京趴在她床边,那么高挑的一个人,委屈地蜷在那么点儿的地。要不是白天里觉睡得多了,晚上醒得早尤珉月还不知道这么回事。
周京睡得不占她的地,她也懒得管,只不过醒了后就没什么睡意了,又不好去拿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后,无聊得抓了一点周京散在被面上的发。
黑亮的,有生命力的小蛇在她指间穿梭、缠绕着。
夜灯昏黄,在人身上蒙了一层浮油。
尤珉月的目光顺着她的发看向了她的脸,臂弯里露出的小半张脸皱着眉,嘴唇紧抿,看起来并不舒坦的模样。
这家伙睡着了模样也怪凶,蜜棕色的皮肤配立体的轮廓,像在树上小憩的豹。
尤珉月突然想起了那晚的”掐脖行凶”,她那会儿是真的恨,也是真的想把周京给掐死,只不过没想到反过来还被周京安慰,说不提就再没提过了。
好像那晚的冲动只是一场梦,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有那么一个恍惚,她都在想那会不会真的是一个梦?她真的有动手去掐周京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此后的周京还能在她身边安然入睡?
周京是真的不怕自己弄死她吗?
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这些,意识竟慢慢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天才蒙蒙亮周京就醒了,扶着僵硬脖颈缓慢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发丝是从尤珉月指缝间露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眨着眼,接着是将要溢出胸膛的狂喜,躁动的血液在体内乱蹿,想尖叫,想奔跑,想上蹿下跳地狂呼。
但最后能做的也紧紧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自虐地憋气,在缺氧和激动中快要晕眩了。
世界如此可爱,生命如此美好。
感谢爱情,爱情至上。
住院三天尤珉月就出院了,出院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车开出医院的林荫大道,那座白色建筑物也渐行渐远。
街上全是行人,脸上的表情生动鲜活,尤珉月的心口也热了起来,手指跟着音乐的节奏在膝上打起了节拍。
远远地看到了商场的标识时她喊了停,“我去理发店修剪一下头发。”
于是车转进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库,从负一层的直梯直接上了五楼。
尤珉月在这家商场的造型室办了卡,理发洗头做护理都还不错,只是每次过来看着那些戴着耳麦煞有介事的工作人员还有所谓监督服务质量的经理,尤珉月总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被引到里间洗头,帮她洗头发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动作轻柔地帮她顺着头发,小声地问她水温是否可以。
头发打湿到一半却停了,尤珉月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周京的脸。
她本来想冷不丁地呛周京一下的,但话到舌尖转了一圈又止住了,说出口的却是介于严厉与亲昵之间的。
“别闹。”
周京心情甚好,笑盈盈地坐下,并且把手心覆在她额头上,扭头跟站在一边正局促不安的洗头小妹说。
“没事,你走吧,头我洗,单算你头上,已经跟那蓝西服的男的说了。”
“周京!”
清越的声音里已经带了脾气,是专对她不耐烦、发脾气的迹象。
但周京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声宠溺的”别闹”,心里头暖洋洋的,情绪雀跃了起来,人也跟着”贱”了,捏着嗓子挤出轻浮又放浪的调调。
“我给你洗嘛,我伺候你惯了,给你试试我的招牌泰式头皮按摩。”
尤珉月无语,脸颊都气得鼓了起来,刚想出声,周京的身影便覆了上来,只听见周京压低了声,“嘘——有别的客人过来了。”
余光有人影正靠近,店员正招呼”女士,您这边请。”
好面子的尤珉月只好作罢,闭上眼睛假寐。
“别气嘛,我技术很好的。”
说着却就着试水温的动作悄悄地往尤珉月敏感的耳后揉了揉。
尤珉月不想联想的,但听着浇在头皮的”沙沙”水声,还是忍不住想歪了。
于是面色愈发铁青。
温水打湿每一处头皮,丰富细腻的泡沫堆在头发上,发际线上也整齐地覆着一圈,馨香扑鼻,再加上十指指腹按在头皮上,松弛有度,确实能够起到舒缓的作用。
跟她在一起这么久,周京早就能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探她的情绪,看她眉眼舒展的模样愈发起了逗弄的心思,压着声音轻声道。
“姐,这个力道可以吗?”
手指揉着泡沫缓慢地插入发丝,单手手掌包住头顶,整个地按压又放松,暗示性十足地在发顶上退出又磨人地包裹上,掌心包着她的头部左右小幅度地旋转,插入发缝的手指力道稍稍增加。
“姐?姐您睡着了吗?”
刚过来的客人在隔着一张床的位置冲水,尤珉月被周京弄头皮发麻,平躺着觉得非常无措,周京要对她的头发、头皮做出不管什么暗示性的举动,她都得承受,否则店里这么多店员都得看她出丑。
而周京又是那样死缠烂打不罢休的性格,她只好缓缓呼出口气,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轻一点。”
“好,姐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提,我很乐意为您服务的。”
“”
周京按摩的手艺不错,要不是得承受她的骚扰,尤珉月高低得给她个好评。
只是这家伙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在洗完头包头的时候,坐起来的尤珉月看周围没人,往她手臂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看人疼得龇牙咧嘴才算解了点气。
尤珉月被周京领着往外走,还没走到她的理发师那呢,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五米开外的地方传来。
“这是你们店里的洗头妹吗?我要她帮我洗。”
尖长的穿戴甲隔空往周京脸上一指,粉头发的姑娘拒绝店里给她安排的男店员,饶有兴致地看着周京。
周京唇角抽搐,剐了她一眼,腹诽道,你大爷的洗头妹!
接着翻了个白眼便拉着尤珉月径直地往理发师那儿去,尤珉月本来不是好事的性格,却也回头看好戏似地看了两眼,周京吃瘪的样子让她觉得挺好笑的。
穿着蓝色西装,头发做着造型的经理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蹿了出来,挡住来人的视线,客气又尴尬。
“不是不是,这是我们店里的客人,您要想被女生洗头的话,我们这边有女店员。”
粉头发的妹子一脸失望,“好吧。”
把尤珉月按到座位上后,周京朝理发师摆摆手,“你先忙,等我这边吹好了头你再过来。”
“这”
理发师也是头一天遇到这么怪的客人,看看她又看看经理,收到经理的眼神暗示后才把手里的干毛巾递给她。
“不用全吹干,吹到八分干就好了。”
“知道了。”
她边说边把毛巾披在尤珉月肩上,然后把包头的毛巾解开,露出长及胸下的濡湿黑发。
动作熟练得不得了。
尤珉月又扫了一眼走来的粉头发姑娘,在镜中瞥了周京一眼,语气揶揄。
“看来你洗头功夫不错,这都有人点上了。”
颇有点阴阳怪气的调调,也挺不尊重人的,尤珉月变”坏”了,但周京对她做过的不尊重的事情多了去了,她这程度又算得了什么。
周京双手搭在毛巾上,俯身凑到她耳边,差点都快碰上了。
“我只给你当洗头妹。”
又湿又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后,压低的声音苏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尤珉月整个人都快弹起来了,却被肩上的那双手毫不费力地压住。
腻歪炙热的眼神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上,带着浓浓的侵犯意味。
视听的双重侵犯。
尤珉月一时无话,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摆弄的玩偶。
回家做的第一顿饭就是周京捣腾了大半天的花菇佛跳墙,一打开盅盖便香气四溢,琥珀色的的汤液清澈透明、挂碗不粘,鲍鱼弹牙、鱼翅q脆、鸽蛋香浓,而调和这一切的,就是花菇的味道。
“宝”
看着尤珉月眼色徒然沁出些冷意,周京话到嘴边连忙转了个弯,生生止住,差点咬着了舌尖。
讪笑道,“一时改不了口,在改了在改了。”
“尝尝?”
汤盅放在桌上,小瓷勺舀了一勺汤,眼巴巴地递到尤珉月唇边。
吸了大部分油脂的汤面清亮极了,她手很稳,星点的油花没有丝毫涟漪,浓香诱人。
尤珉月垂眸,微张着唇含住了小勺。
“好吃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做。”
喝完瓷勺里吹凉的汤,一抬眸看到的就是周京满是期待又有些羞涩的星星眼。
额头上汗都来不及擦,就献宝似地把菜端出来。
口齿生香,回味无穷,舌面忍不住压着上颚细细品尝个中滋味。
“不错。”
尤珉月点点头,周京做菜的功夫确实很不错,这是无可厚非的。
周京开心死了,看她喜欢吃菌,就变着法儿地给她做菌,餐桌每天都一道菌,每天不重样,样样都好吃。
“食过鸡枞,百菌无味。”
热气腾腾的菜品摆在桌上,周京夹了一块鸡枞放尤珉月碗里,按捺不住内心的分享欲。
“这东西老甜了,甜得跟水果似的,又极鲜,但它又不是鸡汤的那种鲜,更像是甜虾和蟹腿肉,味道强烈又霸道,只有别的食物染上它味道的份儿,它自己的味道没有食材能够压得住!”
新鲜运过来的鸡枞周京想让尤珉月多尝个味道,就做了两道菜,一道是牛肉炒鸡枞,另一道直接白水一煮,煮出来的水比荸荠还甜,比鸡汤还鲜。
尤珉月喝了两小碗,周京得意的嘴巴都快翘上天了。
她还弄了淮扬菜、粤菜菜谱,变着法儿地给尤珉月做清淡的好吃的,煲老火靓汤,还搞了砂锅炖鸽子汤,家里的灶台一天都没有空闲的。
尤珉月都看不下去了,靠在冰箱上朝挤着围裙忙忙碌碌的周京挑眉。
“你就这么闲?”
尤珉月的时间观念不允许她花费这么多时间在制作吃食上,她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她更喜欢十来分钟就能弄好的简餐,或者要么就去外边尝个鲜。
时间花在专业上、感兴趣的事情上才值。
她更注重精神世界,而周京更想填饱她的胃,再甜甜蜜蜜地谈恋爱。
她回头看了尤珉月一眼,露出个招牌的灿烂笑容,手上的动作却没个停,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你不是还在养身体嘛,再大的事情能大过你吗?”
砧板冲水,放在架子上沥干,水池里的残葱姜皮捡出来丢进厨余垃圾黑沉沉的袋子里,冲净双手,手一伸,”唰”的一声扯出张厨房用纸擦试台面,再把”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砂锅火拧到最小。
被滚沸热气冲得跳动的砂锅盖马上安静了下来,热气从小孔”嗤嗤”地喷出来。
从水池到灶台哪哪都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油沫残渣,周京身材高挑,利落忙碌的背影搭上厨房的背景板,不得不说确实有那么点赏心悦目的味道。
尤珉月抱臂的手卡在肘弯,搭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起来的手肘,粉润的指甲落在肥白柔嫩栀子花似的肌肤上,凭白生出几分旖旎之色。
昨晚刚洗的头发不小心用了过多的护法精油,滑得扎不住,只好散着发,泼墨似地染在长春花蓝色的轻薄雅致家居服上。
肩腰都是散的,不成体统地靠在冰箱上。
她鲜少这般站得不合规矩,大概是跟周京学去了,这坏东西好的没带来一点,还把人教坏了。
觉察到这一点的尤珉月皱眉,抱着胳膊站直了身,她站的位置正好介于厨房白炽灯笼罩范围和从落地窗射进来的自然光之间,一半冷光一半暖光,虚幻的影却似亭亭的莲。
“你调任的那些事情不用处理的吗?”
前段时间周京天天在她跟前打电话,想不知道都难。
“走着程序呢。”
周京把剩下的几朵干香菇、切多了的葱姜分开装好,联想到什么手上动作忽地一顿,接着唇角勾出甜腻腻的笑,声音也软稠了起来。
“别担心。”
好似情人低声的呢喃,但尤珉月却并不受用,反倒相当排斥,把眉重重一拧,赌气似地说了一句。
“我才不管你的事。”
周京放下手里的东西,迈开长腿脸上赔着笑。
“是是是,我稀罕你管着我,拴着我。”
尤珉月根本才不关心她,周京曲解了她的意思,她恼羞成怒,甚至有些气急败坏,话也说不出了,脸色愈是生气愈是冷凝,家居服上长春花蓝色的调也跟着起了冷,像是被冰冻过后的寒。
转身就要走,墨色的发梢在空中滑过一道黑色的瀑布,堪堪扫过周京伸手挽留的手背,柔滑至极。
周京将她揽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将脸埋进她的白馥馥的颈窝里,嗅着她勾人的冷香,喉咙里挤出餍足的咕噜声。
“小月亮,我可稀罕你了。”
周京把她抱到那张奶灰色的云朵般柔软的沙发上,跪在地上,下巴轻轻触碰她的胸膛,态度卑弱,虔诚、仰慕地供奉着她完美无瑕的神女。
“别气,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反倒被周京抓住了把柄,惹来以后的逗弄。
而且,她才是训犬师,哪有训犬师被疯狗惹恼了的理?
想着想着就平静了下来,身体陷在沙发里,目光冷淡地俯视着周京。
见着尤珉月的面色没那么冷了,周京看着她清浅如水墨画般的面容,很快便起了狎昵的心理。
她轻轻圈着那不再用力挣扎的手腕,第一枚吻落在尤珉月柔软的领口上,湿润的热气煨得那抹蓝不再冰冷。
第二枚吻落在她修长的脖颈,而后是她颜色浅淡的唇。
尤珉月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别过脸拒绝,就让她的吻落在了唇上,周京激动得心尖发颤,整个人快要被汹涌的幸福冲晕了,呼吸错乱、失频,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彻云霄。
还没湿吻,她已溃不成军,缴械投降。
鼻腔挤出的哼咛像激动过头的带着哭颤的呜咽。
唇瓣若有似无地厮磨,或轻或重地碾。
她捧着爱人的脸,愈发小心翼翼地,珍重地吻。
尤珉月的意识脱离了身体,以第三者的身份游离在半空中冷静克制地观察着这一荒诞的一幕,她看到了周京的失态,也看到自己的唇慢慢地氲出红意,为那张寡淡的脸添了一抹突兀的艳丽。
意识游离,五感却依旧存在,嘴唇间的柔软触碰鲜明深刻,亲吻时发出的声音细微却足够抓耳,暧昧得让人脸红。
被吮吸的下唇松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啵”,湿软的唇却依旧黏黏糊糊地贴上,说话时唇瓣蠕动的触碰和缠绵湿热的呼气引发了又轻又软的痒意,惊起一阵轻颤,挠破了皮也止不住的骚动。
“让我亲亲你,我的宝。”
周京的这声爱意满满的”我的宝”让尤珉月鸡皮疙瘩起了半身,她下颌紧绷,故意咬紧了牙关。
可还是在周京锲而不舍的耐心舔扫下,一时间绷不住,软得松了牙关。
红舌长驱直入,又是吮又是翻搅着紧涩蛰伏的舌,口腔的每一处都被细致地舔过,口腔粘膜亲密接触引发忍不住瑟缩的生理反应让尤珉月尤感新奇。
呼吸被剥夺,尤珉月的呼吸带了喘,胸膛起伏着,脸颊也因为缺氧憋得起了红晕,清澈眼眸荡起了涟漪。
整个人像是淋了一场细密缠绵的春雨,没有哪处不是湿软的。
尤珉月手里攥着周京的一片衣角,别过脸大口喘气的模样叫周京爱得不行,心脏被反复摔打,充气又揉捏,鼓鼓胀胀的好生难捱,但她却自虐地想让这阵酸胀流逝得慢些,再慢些。
脖颈叠着脖颈,呼吸缠绕,同样的洗护产品让两人身上的气味极为相似,呼吸间尽是那股馥郁的冷香。
吻落在那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周京抚摸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担心脆弱的水晶碎裂。
“订了百合花,再晚些就该到了,店主提前发了图片,很大朵,很漂亮,希望你会喜欢。”
呼出的气都是炙热的,鼻翼人中滚热,尤珉月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嗯。”
喘息渐渐平息,在周京把手钻进她的裤腰时,尤珉月就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一下炸了毛,用力攥着她的手腕阻止,清润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你手上有葱味!周京你恶心死了。”
周京歪着头笑了,狭长的眼睛很亮,笑得很邪。
“这么小瞧我啊,用不着手我也能让你舒服。”
深褐色的眼瞳瑟缩着,鸦黑的长眼睫胡乱扇动着,搅碎了眼下的阴影,就连那颗小小的泪痣也跟着颤。
电流迅速蹿过周身,周京打了个极爽利的颤。
薄皮肤包裹着细细的骨所塑成的手指在那蜜棕色的手臂上挠出了好几道细长的红痕,挠得手都累了,脚趾紧紧绻缩,呜咽着将脸埋进软茸茸的抱枕里。
白皮肤沁出薄薄的粉,墨色长发垂下肩头,散落在沙发上,就像是被折断羽翼的黑蝶般脆弱无力。
最终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尤珉月半躺在沙发上,软滑的家居服粘了汗,但却并不讨厌,她感觉每个毛孔都是舒坦的,大脑放松的程度前所未有。
这种事情,如果不带着抗拒的态度去承受的话,感觉还真是
还真是该死的好。
早上八点,刚起床吃过早饭的尤珉月拎着个洒水壶在阳台浇花,家里这段时间难得空荡荡的。
周京在她睡着的时候就出去了,留了便利贴,说是去朋友那扛箱水蜜桃回来。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字如其人。
粉嘟嘟的月季上白蝶翩飞,尤珉月暂停了浇花的动作,细细看白蝶细长的喙插入花中,看它身上带着粉感的纹路,看得入了迷。
门口的动静惊扰了白蝶,慌乱地越过铁线莲,绕过一咕噜一咕噜的白铃花,飞向洁净的蓝天。
尤珉月的目光还远远地停留在那深远空旷的蓝天,周京大大咧咧的声音便从玄关处传了过来,比外头的天气还要阳光明朗。
“我从朋友那儿扛了箱龙泉驿水蜜桃回来,这玩意皮薄,经不住运输,昨晚才下的飞机。”
尤珉月的视线浅浅淡淡地落到周京身上,周京的穿衣风格简洁干练,上身一件正肩黑t,搭配一条沙色工装裤,随性又漫不经心。
她正换鞋曲着腿的时候,工装裤下绷出修长细直的形状。
她扭过来之后尤珉月才看到她腰腹位置的黑t上蒙了一层灰。
目光下移,周京脚边的泡沫箱挺大一个。
周京也看到自己衣服上的灰了,随手拍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擦去一颗豆大的汗珠。
“小月亮,你喜欢吃脆的还是软的?”
她习惯了在尤珉月自话自说,蹲下扛起泡沫箱,麦色手臂绷出的线条紧致有力。
“算了,我一半一半分出来吧,你想吃脆的话直接就可以吃了,不想吃太脆的就再放两天,这玩意可以揉吧揉吧,插根吸管能当水蜜桃汁喝。”
“我捡个软的给你弄一个?”
商量的目光越过客厅,直直对上尤珉月的眼,难得的温润纯良。
拎着洒水壶久了手有些累了,尤珉月换了只手的同时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嘞,等着啊。”
周京顿时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旋风似的卷进了厨房。
一打开泡沫盖水蜜桃的甜爽的果香便扑面而来,被海绵套仔细包裹的桃个大,一只手包不住,拆开海绵套后露出的真容鲜嫩艳丽,白里透红,让人食指大动。
挑了个软硬适中的桃双手揉吧揉吧,小心不把皮扯破,等桃子里面已经成了烂蓉蓉的一滩水时,从冰箱的盒装牛奶上取了根吸管,干脆利落地插入顶部。
捧着桃去阳台找尤珉月,她本来脚步走得很急的,但一见着尤珉月脚步就放慢了。
尤珉月穿了一身到小腿肚的亚麻宽松白色长裙,裙子没做掐腰处理,平常人穿定是要显臃肿的,但她却不会,纤薄的腰身在空荡荡的裙里晃,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藕似的润白。
早晨金灿灿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四周打上了一圈耀眼的光晕,仙气飘飘。
她正弯腰浇花,细密的水流被阳光照得晶莹,撒了金箔似地粼粼,十分的清新、净润。
周京止住脚步顿了好几秒,看得入了神,直到手背上的水珠重重砸在她脚趾上,思绪才被湿润的凉意拉拽了回来。
浇完一盆花朵繁密的酢浆草,圆滚滚的水珠从娇嫩可爱的花瓣滚下,砸在防腐木上四下飞溅,白裙上起了几个不起眼的湿圆点。
浇水壶放正,尤珉月这才抬眸看了周京一样。
清浅目光穿过耀眼阳光,像是从浮着薄冰的海里一跃而出,被阳光照射着,金光粼粼,冷艳又璀璨。
周京走向尤珉月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脸上的肌肉动了好几下才扯出个明朗的笑来。
“尝尝,看它配不配得上天下第一桃称号。”
周京不笑时眉眼间写满了轻视与不屑,可她一笑起来却有种强势的热情,像不管不顾地照进每个角落的阳光。
周京一手捧着桃,一手捏着吸管递到尤珉月唇边。
轻轻的搔刮在唇上起了痒,水蜜桃清爽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诱得食指大动。
浅色的唇微张,便含住了吸管,嘴唇自然合拢,压在吸管上的唇瓣肉嘟嘟的饱满。
没有完全熟透的水蜜桃,虽然吸的是汁,但里面还是有一些碎的果肉,吃起来脆脆韧韧的,清香味唇齿留香。
水份饱满、汁多味甜,新鲜当季,确实很不错。
尤珉月抿着吸管多吸了几口。
周京极黑极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尤珉月的下半张脸看,想她喜不喜欢。
要说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周京并不完全认同,她承认她很吃尤珉月的颜,但装扮、气质也是内里的外在呈现。
要按照周京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做出别说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可在尤珉月这里,她却不仅贴了,还死乞白赖地贴了这么久。
在对上尤珉月的时候,喜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还可以不?”
她心情忐忑,看尤珉月的唇想亲又怕她恼。
“挺好吃的。”
尤珉月点点头。
比起进口超市那些过度包装又贵得吓人的名字取得稀奇古怪的水果,周京跟她的那群朋友更喜欢吃国内好产地的应季鲜果,从全国各地空运过来,运费远超过水果本身的价值。
周京笑得眉眼舒展,哄着她再喝点。
从这几天的菌,到今天的桃,周京发现自己身上总算是有尤珉月乐意接受的点了,心情甚好。
尤珉月才吃过早饭,喝没几口就不喝了,周京直接把吸管怼到她自己嘴里,咕噜咕噜几下,桃子皮就软瘪了下来。
尤珉月又开始浇花,她便要从尤珉月手里接过浇水壶。
“我来吧,这洒水壶老沉了,别累着你,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么。”
她碰到了那白皙的手指,刚要勾住浇水壶的柄,但却被轻巧避开,落了空。
“没那么矜贵。”
冷清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喷嘴对准下一盆绿葱葱的喜林草,喜林草5月的花期已过,可尤珉月却舍不得把它丢掉。
喜林草有一个特别好听的英文名字:baby,sbeeyes婴儿的蓝眼睛,花开时中心为白色,花瓣的蓝色非常纯净,像婴儿纯洁无瑕的眼睛。
尤珉月每每看到它,脑海里都会浮现它盛开的纯净美丽。
“你进去坐着吧,不热吗?”
热,怎么不热?
周京热出了半身的汗,但听到这话就像跳进了凉津津的泉水里,全身上下,由内到外都是沁凉的。
“噢噢好喔。”
她心情美滋滋的,脸都快要笑烂了。
尤珉月本意是不想她在这里碍手碍脚,但要是直说她肯定不满,接着"捣乱",于是就故意用了含义暧昧的字眼,显得有多关心她似的。
看她那么开心,尤珉月也莫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茶艺"运用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她发现在这段被迫的关系中让自己过得舒心其实一点也不难,周京是个很好应付的人,她真的很像大型猫科动物,只要顺着她的毛撸,她的蛮横、不讲理都能得到很好的安放。
一点半,按尤珉月的作息习惯是午休时间,她盖着空调被,习惯侧睡的半张脸陷入蚕丝枕面的枕头里。
窗帘紧密的室内安静、昏暗,与室外的炎热、耀目形成鲜明对比。
意识下沉、飘散,正当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脸和额头都被温柔地碰了一下。
接着一把轻缓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月月,我出去一趟,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你先放着,等我回来弄。”
迟钝的大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口舌被封住,只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
醒来时一转脸没见着周京,尤珉月慢慢坐起来后思绪也跟着回笼,手背下意识地蹭了蹭脸颊,忽地忆起周京在她耳边的呢喃和亲吻。
周京从出门起脸色就冷沉着,带着阴恻恻的狠意,等红灯的时候她还把副驾驶座上的那对半截手套拿起来把玩,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呵”地冷笑了一声。
车开进了一家地下拳馆,长腿迈出,一边走一边戴上手套,背影带着肃杀之气。
“京儿姐,来啦。”
一个留着寸头的大高个迎了出来,笑容热切。
“嗯。”
周京只抬了下眼皮,淡淡地瞥人一眼又马上地垂下。
拳馆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汗味,她却敏锐地嗅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
她像是嗜血的狂魔,在触到血腥之后眼眸忽地暗了下来,像幽深的,不见底的,足以容纳各种污秽与阴暗的古井。
“这边走。”
周京浅浅插着兜,跨出的步伐沉且稳。
那绑架尤珉月的三个人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
那迎她进来的小哥看她松了松筋骨,表情凝重但不至于恐怖,但却突然箭似地冲了出去,一脚将中间那个二百来斤的壮汉踹飞出去至少三米远。
“砰”的一声巨响,壮汉倒地,尘土飞扬。
周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一脚一脚地往他腹腔上踹,完全是要把人弄死的节奏。
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地传出来,壮汉很快呕出了鲜血,红得艳丽的颜色在这太阳光照射不到的地下拳馆氧化,变暗,凝固。
一米八的壮汉很快变成了个破布袋,被踹得出不了声了。
饶是见惯了暴力搏击场面的小哥看了都觉得惊悚,嘴唇嚅嗫着不知道该不该制止地上那人看起来真的快被踹死了。
同时也再一次见识到周京恐怖到爆表的战斗力,不愧是在特种队带过几年的人,没有花架子,全是往最伤人的地方踹。
就在小哥以为周京真要把人踹死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下了,猛地回头,把散下的碎发往后一梳,露出双又凶又狠的眼,被她盯住的时候毛骨悚然的感觉即刻传遍全身。
她以松散闲适的步子朝剩下的瑟瑟发抖的两人走去,可她的每一步却都踩在人心尖上。
有棍棒可以用的,但她还是选择了手套,不想借用外力亲手展开报复。
踩断腕骨时清脆的骨裂伴随着惨叫在耳边响起,周京眼前闪过的却是尤珉月手腕上一圈圈吃进皮肉里的勒痕。
尤珉月的一身好皮肤白润细腻,她都舍不得咬重了,却被这三个该死的东西勒成那样!
尤珉月没说过她是被吊起来胁迫的,周京一直以为她皮肤太嫩,那些狗杂种又绑得太紧,所以手腕上才会浮起那样恐怖的痕迹,要是被她知道尤珉月曾遭受过那样的对待,她非得把这几个狗杂种沉江。
守在外围的小哥看了眼手机,提醒道。
“京儿姐,时间差不多了。”
周京没应声,甚至连头也没抬,硬底高帮鞋踩在最后一只手腕上,小腿紧绷发力,在惨叫声中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这三只猪猡就算死一万遍也不够我解恨的。”
她车才开出拳馆,鸣笛的警车便顺着她来时的路驶入,双方擦车而过。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出了太多汗,手上又有血,味道实在没法闻。
尤珉月那会儿在书房,只瞥到一个黑影子从门口飘过,她直觉那是周京,但又心生疑虑,因为周京回来的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来”骚扰”她,实在可疑。
手指搭在敞开书页的书脊上,尤珉月眼里浮起几丝疑惑,提高了些音量。
“周京?”
周京照常明朗的声音从卧室响起,“是我,有事要吩咐我吗?”
“没”
尤珉月收回目光,手指沿着书脊往下滑,落到页脚。
她听到极细微的淋浴声,脑内也跟下了雨似地”沙沙”响,白纸上的一个个方块字映入眼帘,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这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周京在外面做了什么?
为什么一回来就洗澡?
尤珉月得不到答案的话就会一直想,试图从周京这几天的表现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不到十分钟周京就出来了,在客厅的电视柜下翻找着什么,尤珉月远远地瞥间她拿出来一个医药箱。
她要医药箱做什么?
受伤了?
在周京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垂下眼眸,侧脸悠远浅淡,仿佛未曾经受外界的扰乱。
可实际上她的心思一点也没在书上,修剪得圆润的指甲轻轻扣着纸巾,她想的是该如何自然地走出去看看周京到底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可是,该用什么借口出去呢
目光在简洁的樱桃木台面扫了一圈,然后忽地聚焦左手边的马克杯。
有了。
她取过马克杯,把被子里剩下的一点水喝完,然后捧着马克杯出去。
主卧紧靠着书房,书房走出去先是经过客厅,再左拐到厨房。
尤珉月的方向径直朝向厨房,只是在经过周京时假装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止住了脚步。
“你做什么去了?”
绘有喜林草图案的马克杯被她端着放在手心,目光越过周京平直的肩,看向茶几的医药箱,碘伏、棉签,还有周京擦破皮的指关节。
她扭过头来看着尤珉月然后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教训教训那三只猪猡。”
她本来是戴着手套的,但后来嫌那玩意不好用,摘了丢地上然后纯用手往人脸上砸,下了死力气,有几个指关节重重擦过颧骨,磨破了皮。
“杨武忠我也不会放过的,你等着看新闻吧。”
她的笑里蕴含着势在必得的深意。
尤珉月完全不担心周京的人身安全,是否会遭受到报复等问题,毕竟周京的家世摆在那儿,且不说周老将军还健在,这四九城里不知多少人得看他脸色行事,单凭周京在部队的那十年加上派驻维和行动打下来的功绩,就没人动得了她。
如果那些人真能把周京扳倒,那她得谢天谢地终于逃出牢笼了。
尤珉月并没怎么把周京的话放在心上,看人只是轻微破了皮,也没什么兴趣再看下去了,从厨房接了水就回了书房。
留着周京目瞪口呆地看向她的背影,最后委屈大爆发,扯着嗓子嚷道。
“小月亮,你都不关心关心我——”
尤珉月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点,清越的声音慢悠悠的。
“这么精神,想来也是用不着人关心的。”
周京趴在沙发上,垂下两只被碘伏染得红红的手,眼睛和唇角一起往下耷拉,声音含糊带蜜,黏黏糊糊的。
“可疼了,要老婆吹吹。”
尤珉月剐了她一眼,对她的作感到无语,冷声冷气地说道。
“滚吧你,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但她马上又补了一句,“算了,你手不方便的话就放着。”
刀子嘴豆腐心,哼哼。
周京心情别提多美了。
她也不是真要尤珉月给她手上吹两下,她能逗得尤珉月跟她聊上几句就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
周京调令下来后在尤珉月面前狗里狗气的,但她骨子里就是个心狠手辣又睚眦必报的人,有份参与绑架尤珉月这件事的人她一个也不放过。
顺着扫黑除恶的东风,她将黑老虎杨武忠送进了监狱,判了个死刑,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的小弟一个也没放过,全都锒铛入狱,先前绑架尤珉月的那三个也因为牵扯到黑老大的非法生意,刑期一加再加。
黑老虎杨武忠入狱的消息铺天盖地都是,连最不关注这些的尤珉月都看到了,此时才恍然原来那次周京不只是嘴上说说。
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尤珉月的小家里,周京化身厨娘,整天想方设法地给尤珉月做好吃的,尤珉月还真给她喂胖了几斤,只不过她鲜少称体重,并未察觉到。
这天,周京又在厨房里捣鼓着什么,飘出来的香味勾着书房的尤珉月都钻进厨房看她了。
周京站在热气袅袅的灶台前,超市送的便宜围裙勒出瘦腰,直筒裤里包裹的腿修长笔直,肩平且直,小头,比例逆天,光是一个被热气氤氲的背影便足够炸眼。
尤珉月盯着她轻微动作的背影,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无意思地摩挲那一小块肌肤。
“做的什么?”
正在忙活的周京猛地转过头来,在看到是尤珉月时,放大的眼瞳透出惊喜和雀跃,不用说出口,也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你怎么来了?”
“榛蘑炖鸡。”
她笑着说,身后是炖汤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音。
在此时此刻的这个场景,她的声音,她的笑,她被热气氤氲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再叠加上炖汤的声音,和飘香四溢的浓香,尤珉月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温馨,平淡的,热气缭绕的,属于平常人的温馨。
尤珉月父母的工作一直很忙,她跟妹妹从小就在妈妈教书的学校食堂吃饭,爸爸所在的机关单位也有食堂,除了节假日外家里很少开火,即便开火做得也简单,随便炒个青菜煎条鱼什么的,大菜就从外面买回来。
她那喜清淡、拒绝过度烹饪的饮食习惯也是从小在家里耳濡目染习得的。
所以这一次,大概是被媒体广告渲染了无数遍的那一锅象征着幸福温馨的鸡汤有了实体,短暂地引起了她的触动。
“香吧,榛蘑这玩意兼有坚果的香气和微甜的滋味,往鸡汤锅里丢几枚榛蘑,就能覆盖所有的调味料,鸡是清远走地鸡,在山林果林里吃虫子谷物长大的,不是饲料鸡,饲料鸡出不来这味道。”
“用广东人的话说,这叫鸡有鸡味。”
尤珉月的视线错开她勾着溺死人的笑意的唇角,看她用湿毛巾搭在砂锅盖上,把盖子掀开。
一时间尤珉月的嗅觉被鸡肉鲜浓的香气占领,细细闻里头还有榛果的充满固体油脂的香味。
周京见她目光落在炖锅里,就拿了个长柄汤勺在汤里搅,一勺翻起全是满满的料。
“炖煮的时间一定要够久,否则榛蘑的鲜甜就不能彻底析出,并与鸡肉的鲜美融为一体。最好炖到油水分离,浅黄色的鸡汤上已经漂出一层油花,鸡肉吸收了蘑菇的山野清气,蘑菇饱饮了鸡汤的浓香厚味。二者相遇,天造地设的美味。”
周京嘴皮子功夫确实了得,虽然有夸大的嫌疑,但只是听她描述尤珉月便食指大动,极轻地点了点头。
周京心情甚好,眼睛转了小半圈,又整起了花活。
手腕轻转,汤勺底部撇开黄澄澄的鸡油,舀了点汤,吹凉了递到尤珉月唇边。
“帮我尝尝味。”
不是让尤珉月尝尝,而是叫她尝尝味,一下子就把”你””我”两个单独的个体拉近成了”我们”,好似这锅汤是两人一起弄出来的似的,周京负责烹饪,尤珉月神来之笔负责试味道。
清亮汤面上荡着不腻人的油脂,香气四溢,色香皆具。
尤珉月垂下眼,轻轻抿着汤勺喝掉了那刚好一口的汤,比预想中的滋味还要浓郁,鲜美甘淳。
“够味吗?还是淡了?”
周京紧张地看着她,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尤珉月的性子慢,又存了故意折腾她的心理,眼皮慢悠悠地撩起,在她脸上看了一圈后不咸不淡地说道。
“刚刚好。”
她话音刚落时又接了一句,“你还挺懂的这些的嘛。”
说罢抿唇轻笑,小扇形的眼睛如新月般弯起,黛眉间凝簇着的冰雪霎时消融,衬得脸色愈发的白润。
周京看得心窝里热热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流下的汗带走温度和紧张,通体舒服。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潇洒地摆摆手。
“嗐,没事钻部队食堂跟厨子学的。”
周京假装谦虚,实则心里觉得自己老牛了,恨不得叉腰长叹一声"我可真牛逼"。
带着钩子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尤珉月身上瞄,兴奋膨胀,眼瞳和毛孔一起扩张。
脸往尤珉月面颊处很快地蹭了一下,在她把这定义为骚扰之前,马上笑着拉开点距离。
只不过依然处于极亲密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工布松茸明天就能到,明儿给你做个工布松茸汤,工布那边产的松茸味道非常好,有特别的浓香,口感就跟鲍鱼似的,生吃就特别润滑爽口,不过还是先给你炖个草鸡补补”
锅里的汤咕得厉害,她深深地看了尤珉月一眼,便笑着转身去料理她的鸡汤去了。
尤珉月忽然意识到周京的外形十分优越,个高,净身高都175,三七分的身材比例,身材曲线不太明显,说她是模特身材大概没有人会质疑。
而且她这类人完全不受皮肤深浅的影响,亚洲人”一白遮三丑”的定律在她身上不起作用,甚至可以说深色健康的皮肤为她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野性魅力,五官深刻立体,眉眼长得极为优越,眼睛里有神采。
尤珉月那会儿想的是假如周京用正常一点的方式接近她,先处成朋友一样的关系,就像,就像尚秀文那样?
那样她们之间的结果会不会不太一样?
没有时光穿梭也没有开天眼,对过去走向的一切设想都不会有答案,生命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永不会倒流。
眼看着小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周京的生活基本就是围着尤珉月转,她的那些朋友知道尤珉月被人绑架过后,都不敢约她,怕被疯狗无差别攻击。
有一个脑子不灵光的舞到她面前,被她骂得个狗血淋头,圈里的朋友看了一出好戏,谁还敢在她跟前蹦哒?
周京以前回京都是且行且珍惜,天天在外边浪,现在则猫在家里一天天地守着她的宝贝。
只不过她工作上要跑的一些手续还得自己亲自去跑,总共在外头就三个小时,给尤珉月的电话、消息就不下三十来条了。
一旦尤珉月没有及时回复,便连环夺命call,把尤珉月烦得要死。
“你再这样我就把手机关机了。”
“别介——小月亮我错了,真错了,收不到你消息我心慌。”
京腔含糊,软软地拖着长调子,委屈巴巴的。
她口头上真诚地道着歉,但死心不改,回去就把尤珉月的手机泡水了,还拎着手机假模假样地跑出来,满脸惊诧和抱歉。
“哎呀,实在对不起,咱俩手机一样,我拿错了进浴室放台面上不小心泡水了。”
她把手机胡乱地按了一通,手机依旧黑屏。
“对不起昂,我明儿去店里给你修好。”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就差把"我有罪我知错"六个大字印在脑门上了。
腿上放着平板的尤珉月扫了她手里的手机,"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毕竟她在家手机基本不跟身,周京手机却到处乱丢,两人的手机又是一模一样的款式,拿错了也并不出奇。
只是她没想到周京这狗东西竟然对她的手机动手脚。
周京开车去了个远地儿,先是买了部一模一样的新手机,然后找一个朋友的朋友帮忙操作,定位监控一样不落。
她把手机轻轻磕在方向盘上,稍眯着眼笑容满面。
“小样儿~还不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周京心情好不得瑟,她老子打来电话也是和颜悦色地接听了,耐心听他在那儿叨叨。
下了高速开上慢腾腾的市内,她的耐心也渐渐不足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快到家了,没空跟你说了。”
“你成天都在你那对象家里,就不能抽点时间去看看你爷你奶?老人家天天在家里念叨着,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还是他们一手带大的!”
周京耳朵快被磨出茧子了,忍不住猛打方向盘超过一辆大众,又超过一辆本田,在尖锐的喇叭声中嗓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回去的,我爷奶天天爬山搞锻炼,身子骨比我还硬朗,我对象啥情况你不知道?等她情况好点了我再回去。”
摔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接着是她老子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说你榆木脑袋还真没说错,你就不能把你对象带回去给你爷奶看看?他俩不是最喜欢斯斯文文的高知分子你啊你,真是蠢到家。”
周京只听了个开头便灵光一闪,突然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了,心情雀跃,头顶的一块位置发着麻。
但转念一想就尤珉月那个脾气,她哪敢提,心情也像没了气的汽水一般,再也躁不起来了,把墨镜往上一推,恹恹道。
“再说吧。”
回去时还顺路买了袋刚烤出来的栗子蛋糕,热烘烘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到家后洗净双手,她先是捏了块小蛋糕往尤珉月唇边递,翘着唇角。
“好吃呢,你尝一块。”
尤珉月别过脸,嘴唇抗拒地抿直,但周京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哄着。
“别把你手弄脏了,乖啊。”
这下蛋糕都碰到嘴唇了,尤珉月也只好张开了嘴。
牙齿轻轻咬住蛋糕,伸舌去接的时候状似不经意间舔了一下周京的手指。
周京一整个震颤,她垂眸装作没看到,只是把那纤白的双手一摊。
“手机呢?”
周京就跟一口气跑了十公里似地心脏狂跳,忍不住大口呼吸,她看着尤珉月那张素白平静的脸,岩浆似的爱意在胸腔里沸腾着、乱窜着,得努力遏制才不至于喷涌而出。
手往口袋里掏手机,插了两次才找准兜在哪,软颤发汗的指尖触着机身,滑到根本捏不起来。
手伸到最里面,卡着小巧机身的两边才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脸上贴着笑,一口京腔刻意放得轻了,软酥酥的抓耳。
“这手机忒不经用,泡一下水就坏了,我给你换了部新的,但里头的资料都导进新手机里去了,跟前边那部一模一样,你不用担心用着不顺心。”
尤珉月对这些个电子产品向来不上心,拿了手机看也不看一眼就往桌上放。
周京蹲在地上,仰视着她心中的神女,捏着她搭在膝上的一根小手指,皮肤上的汗被冷气一吹,冷热交加让她打了个细细的颤。
身上的潮热被吹走,皮肤变得干爽。
“跑了好几家店呢,开车开得累死了,到处兜,停不到车,找车位找得要发疯。”
她就蹲在尤珉月跟前,说着说着就拿脸往她膝上蹭,黑亮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她。
尤珉月瞥了她一眼,手指在平放在大腿上的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不发疯?”
没有一丁点的斥责、排斥,平淡的口吻用她清越的声音说出来,倒有点亲昵的调侃。
于是周京心尖一颤,弯曲的腿抻直,站起身往她旁边挤着坐,半个身子都往尤珉月身上拱。
尤珉月往旁边坐了去,但单人沙发总共就那么点大,尤珉月被挤得不行,眉心无奈地蹙起。
“别闹了,你很重。”
看过来的目光比清酒还要柔冽,射过来的两把冷刀子叫人心口一痛。
唇瓣轻启,声音清冽,小包间的柔光都无法使她身上染上半点温和。
“我们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好聊的。”
她知道周京的身份,没有这个习惯也不想花精力去应付一个与自己人生轨迹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她有自己的世界,无需社交无需操心,更不希望被打扰。
周京只能尴尬地笑笑,饶是再怎么能侃,面对尤珉月的拒绝都憋不出一个字。
“失陪了,去一下卫生间。”
她要站起来的姿势很美,挺而不僵,亭亭玉立,修长冷白的颈有着纯净美好的弧度。
周京的目光粘在她颈上,舍不得抽出来。
“哦哦好,你去吧。”
尤珉月走了,小包厢里似乎还留着她身上冷淡的香,周京往她的位置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把那若有似无的香吸进肺里,百无聊赖地啜饮着清酒。
十分钟过后周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看着空荡荡的椅子不知道想起些什么,突然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阴沉,"咯吱"一声推开深色的木椅,往外走去。
把洗手间的隔间尽数推开,空荡荡的洗手间告诉了她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她还是不想相信,跑去收银台问有没有看到镜花水月包厢出来的白瘦女人。
收银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对尤珉月很有印象。
“哦她呀,她已经结账走了。”
说完后又狐疑地看着周京,仿佛在问"难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她走了你怎么还没走?"
周京愤然转身,尤珉月没有带包,她说出去上洗手间,拿了手机就走,连声告别也没有!
周京郁闷极了,约了几个朋友打牌,本来脾气就不好,这会儿更是一点就炸。
把那象牙做的老牌子往猩红桌布上重重一丢,英气的眉重重拧着,煞气氤在眉心。
“靠,什么狗屁牌面。”
陶沁怡可不惯着她的臭脾气,也是心疼自己的好东西,气得肝疼,葱白的指颤着,圆眼怒睁,大骂道。
“周京你他娘脑子被驴给踢了?抽疯了?你知道这是多老多贵的东西?你丫的就配玩儿塑料的,尽糟蹋我的好东西!”
“体谅点,京儿最近感情不顺。”
程冰把那砸到自己跟前的牌捡了起来,往中间轻轻放下,随后打出自己的牌。
陶沁怡是最八卦的,一听到这个便双眼发光,“快说快说!”
周京这才把追人被拒的事情说出来。
坐她对面的却笑得轻松,唇色暗红,风情摇曳中透出不择手段的狠劲儿。
“还有我们周格格追不到的人?下药强上,霸王硬上弓,再留点照片,还愁她不从吗?”
周京打出个二筒,眼刀剐了人一眼。
“你这叫牢底坐穿招吧,出的什么损招。”
她这段时间在尤珉月跟前表现得跟蠢二哈似的,但她实际上是又酷又飒的杜宾。
呃,把自己比做狗也是没谁了。
周京皱眉。
“格格还怕这个?这可不像你。”
那人笑着推出张牌,笑意愈发秾稠。
周京确实有想过,拿枪顶着人的腰还能不从?
但她不想这么对尤珉月。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一向被捧着的周京乐意捧着尤珉月,要是尤珉月能对她笑一笑,像对那个小女孩似地对她温柔一点,她不知道能有多开心。
可这些看来都是奢望。
但朋友的话确实提醒了她,既然迂回路径不行,考虑强攻策略也未尝不可,老跟人家说做朋友做朋友,人家一高知分子能缺她这个朋友?
订花送到人家办公室,蝴蝶洋牡丹,香雪兰每天都不重样,并大胆表白,落款总是她字迹潇洒的一个"京"字。
直白热情地让人做自己女友。
“我喜欢你,你看我怎么样?”
相比于周京的热切,尤珉月冷淡得叫人望而生畏。
“我不喜欢你,还有,花别送了。”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我爷爷是将军,爸爸做生意,我自己是处级,我条件还算可以,人长得也不赖。”
周京的笑容比那天上挂着的太阳还要耀眼,恣意洒脱,是个坦率问心无愧的性子。
不说她的家境,单凭她的外表也是顶优秀,顶抢手的。
“我拒绝。”
尤珉月明确拒绝,连个忽悠人的理由也不给。
周京明显被噎了一下,说话不经大脑。
“我没听说你正在交往啊。”
尤珉月冷冷地笑了,“这跟我拒绝你有关系吗?”
但周京还是不死心。
既然单独送花不喜欢,那就给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买下午茶,奶茶蛋糕、地地道道的老式糕点、冷卤,雅的糙的,每天都不重样。
她性格热情开朗又接地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要想存心讨得一些人欢心那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才几天在这办公室就混得比尤珉月还开了。
办公室里年纪大的喊她小周,年纪小的喊她周京姐。
对于过来的意图,她也不是个傻的,自然不会跟外人宣称要追求尤珉月,只是客客气气地作着揖。
“是我朋友,辛苦大家帮忙照应着。”
吃人的嘴软,办公室的同事成天把小周周京姐挂在嘴边,对她一致好评,人品好性格好,还接地气,小尤交的这朋友简直了,说罢还竖个大拇哥,满脸的艳羡。
只有尤珉月不为所动,态度始终冷冷淡淡的,不见转变。
大家就以为姐俩闹矛盾,自发地在尤珉月跟前劝导,说周京的好话。
能阻挡得了周京送花,没法阻止她送下午茶,那是给给整个办公室的,又不是单给尤珉月一个的,拒绝的话也是相当不合适,不知该从何开口,只能受着。
周京此举的恼人之处尤珉月可算是见识到了,对方成天在她跟前晃着,关键她还不能生气,因为人家也没找她唠嗑,只是逗得办公室里的人阵阵欢声笑语。
唯有回到家才能安生片刻。
这天周京大包小袋地提了下午茶,才到门口便热络道。
“下午茶时间~”
她的声音吸引了一办公室的目光,潮水般的感叹随之涌出,有人激动起身欢迎,说着"又破费啦",人已经小跑到门口帮忙提东西了。
“周京姐你是掌管下午茶的神!”
“感谢感谢,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啦~”
周京一边说着"是港式下午茶",一边往里走。
有人摩拳擦掌,跨出工位也跟着往前边走,手头上正忙着的同事也把脑袋探出来,欣喜又焦急。
“周京姐今天来的忒早,我这手头上有个要紧活还没干完呢!”
周京看了她一眼,笑呵呵道。
“都有都有,等会给你单独留一份。”
周京这阵仗着实像大明星出行,人群夹道欢迎,蜂拥而至。
堪比敲锣打鼓的动静大到让尤珉月无法忽视,耳畔的嗡鸣实在恼人,黛眉颦蹙,她朝门口的方向瞥去一眼。
浅淡悠远的眼神正好跟周京的目光对视上,只见她漆黑明亮的眼惊喜地闪了闪,接着面上的笑便似被拨乱的金光湖面,数千片的折射面细碎地闪烁着,晃得人眼花。
淡色的唇抿出柔软的褶皱,视线错开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目光定了定,聚焦后,才看清上面的方块字,键盘又敲出清脆声响。
权当她是透明人,态度冷淡极了,别说给个笑脸了,就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是个人都要被伤到心了,只有周京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心以为自己的热情烈焰能够融化对方的寒冰。
她自己对着尤珉月的方向展现灿烂笑容,提起脚步便往里走,来了好几次,对这办公室的布局再熟悉不过了,熟稔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把打包带里面的奶茶、点心拿出来摆好,招呼大家来吃。
一个大姐笑着掐了恰腰上的肉,嘴上说着,“小周天天投喂,都快长胖了。”
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周京很有眼力见地把蛋挞奉上,乐呵呵道。
“哪里胖了!中国人个个都是瘦子,你看人家老美,180斤都穿均码,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况且能吃是福,等老了吃不动了吃啥都没滋味的时候欢欢姐你就要哭了。”
她的话总是一套一套的,把人哄得心尖儿淌蜜,欢欢姐的圆脸上堆满了喜滋滋的笑,开心地接过蛋挞,一口一大半。
“味道还行不?”
欢欢姐用手接着蛋挞酥脆的渣,重重点头。
“特别好,小周总是能找到好吃的。”
忙完了手上活的小姑娘也挤了进来,看了满桌的港式奶茶、蛋挞、西多士,垂涎不已。
“哇,谢谢周京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