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件事大概率可以被判定为正当防卫,但我不知道当时哪根筋搭错了,跟警察说我是故意的,我早就想杀他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我坐在窗沿上,两条腿荡在外面,只剩半个屁股留在室内,浑身都是血,脸上的表情怆然又平静。他们止住从我手腕上割开的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劝我不要轻生,我脸色苍白地点头。
半个小时以前,李老师刚刚被我用这种低级手段逼走,我的态度很坚决,我说你不走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他第一次焦急地朝我吼,说别拿你的前途开玩笑,这是会写进档案里的!我们就实话实说,老师既然做了就会承担后果。
我从厨房里取出一把水果刀,笑吟吟地对准自己的手腕,说,我这人不爱开玩笑,本来我就打算杀了他然后自杀,谁让你改不了喜欢当跟踪狂,非要掺和进来?
他再次露出那个受伤的表情,我安抚他道,没事的老师,正当防卫,顶多是个防卫过当,呵呵,再说我可是未成年。
本来从纹身男那里听到他前学生事迹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那种话绝对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然而它到底还是成为了一支回旋镖。
我的大脑可能有点过载了,不知道是否和缺氧有一定的关系,但只要奏效,说什么都无所谓,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的人生毁在我手里。
因此我无法去赌可能性。我承认我是疯了,我从地板上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李新宇手中夺过钢管,用校服擦掉他的指纹,然后粘上我的。
那截钢管一直被李开明立在门后作防身用,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东西有一天会被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我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七年有期徒刑。
监狱的高墙又冰冷又坚硬,却能给我难以言表的宁静,在看不见它们的时候,我盯着牢房的天花板也能看一个晚上。
我甚至主动申请过关禁闭,在全然的黑暗中,连秒针转动的声音也听不到。没有嘈杂的人声,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我幻想着自己是一具尸体,此刻正安详地正躺在小屋的床上,窗外的土倒进来,盖满我的身体。
李新宇来探视过我一次,在我服刑的头半年。我算了算时间,原来高考结束了啊。
从前在脑海里构想过许多次的以后,竟然就这样以一种不被察觉的方式到来了。
起初,李老师的脸上还尽职尽责地保持着几个月前的愤怒,是的,我骗了他,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过完了十八岁生日,只不过最开始期待成年并非是为了能够更好地被量刑。他低声问我为什么要那么说故意杀人,我说,我想赎罪。
替我自己,替李开明,也替他。向那些被伤害过的人,也向这个世界。虽然这世界没什么好值得的。
他怔了一下,接着身体慢慢向后仰去,头扬了起来,似乎想要阻止泪水从眼眶滚落,但它们还是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可隔着玻璃我无法为他擦拭,只能微笑地看着他。
李新宇掏出一个本子在我面前展示,那熟悉的黄色封皮看得我太阳穴忍不住突突地跳起来。
他说:“这个是我之前去你家帮你收拾房子的时候找到的,想着或许你在里面会无聊,就带来了。”
那是我用来记录杂七杂八的日记本,里面当然也没少装我的青春期狗屎性幻想。我只觉得脑子嗡嗡的,马上就心虚起来,有点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只好小声问:“里面的内容你都看了?”
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单纯不想回答,而是问道:“你最近怎么样,这里的生活还适应吗?”
我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只能点头:“还行,你呢?”
“朋友给我介绍了个学校,在县城下边的乡镇,本来我不想去的,”他露出个抱歉的笑容,“那边有个为了晋职称下乡支教的老师,任期满调回城里去了,学校就让我先顶一段时间适应适应……不过适应了一个月就给我转正了。”
“哦,”我的嘴角僵硬了几秒,才终于调整出一个社交弧度,“也挺好。”
李老师像是如释重负般点点头,继续道:“我想过了,人生中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换条路从头再来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说:“希望你不要再遇到我这种学生了。”
“别这么说,”他正色道,“你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出去之后想念书就重新去念书,不想念书我帮你找工作。”
我问:“你会等我到那时候吗?”
李老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失笑,说:“怎么,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监狱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因为表现出色被减刑了两年,提前出狱。
李新宇最后一次来看我是差不多两年前,不知道他以前的那些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出狱那天很平淡,也没有人来接我,我两手空空地走在街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变得广阔的蓝天。
我回到那个年代久远的家里,留给李新宇的备用钥匙被用胶布粘着,贴在电表箱内侧。我拧开门,墙上和地上本应斑驳的血迹和碎玻璃碴已经被收拾干净。
我拿起扫帚扫去厚厚的陈年积灰,它们落在地板缝间,落在泛黄的沙发布上,落在李开明遗留在茶几上那缺了一个角的搪瓷杯里。看来李新宇这些年都没有再来过。
这栋房子终于安静下来,践行了把我们两人其中的一个埋葬于此的诺言,只不过我不知道埋葬的到底是他还是我,在这个本应充满回忆的地方,我却感觉没有留住任何东西。
我叫了辆车,按照李老师说过的、烙印在我脑海里的地名,去到了那个乡镇。
整个过程极其不顺利,因为我不知道具体的地址,所以只能挨个学校去问。县城不大,我跑了大半天就走遍了,但一无所获,每个学校都告诉我,这里没有一个叫李新宇的老师任职。
我这才缓缓意识到那个早该意识到的问题——他骗了我。
我像个傻子一样沿街边跑边大声喊他的名字,路人像看精神病一样看过来。
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我跑了一会儿,在马路边蹲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没等我。
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坚持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宣告破裂,我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瞧瞧,在监狱呆了几年,人不仅没长进还变软弱了。
算了,没关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其实这个结果在从里面出来之前,我就在脑内预演过很多次了,甚至超过预演他在的次数。不是我不相信他,而是我不敢……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抛开那些陈年旧事不谈,就冲他替我收拾一片狼藉的房子,替我给李开明善后,来监狱看望我,并给我一个念想……所有的一切,都曾经温暖过我。
因此即便以后没有他,我应该也能……好好生活。
我颓然地伸着腿,在马路牙子上坐着,车辆和行人在我面前来来往往。县城的生活节奏没有那么快,偶尔会有人驻足打量一下我这个迷路的外乡人,夕阳在他们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当我心如死灰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路过的、背着蛇皮袋的大爷叫住了我。
“孩子,”他说,“你是不是找李新宇老师啊?他被调到小砀村去了。”
布满沥青线的乡道蜿蜒地朝着原野深入,我坐在大爷的板车上,颠簸了四十分钟,终于见到了他。
李老师站在田埂上,正和孩子们说笑。他扭头看到我,愣了一下,手中的长长的树枝掉进了脚下的土里。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还是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个带着书卷气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李非,是你吗?”
我听见他用不确定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是我,老师。”我张开手臂,跑过去,用力地抱住他。
“你长高了。”
他拍拍我的背,轻声说。
傍晚他带我去村里的小店吃了碗麻辣烫。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右脚像是跛着,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告诉我,前些日子骑车的时候没看见地上鼓起的土包,摔了一跤。
农村的土路,对走路玩手机的人来说确实危机重重,刚才那板车上的四十分钟差点没把我的脑仁颠出来。我叹了口气。
坐进店里我才想起来,我一整天都没吃饭了,白天注意力都在别处吊着,竟也没觉得饿。
平时监狱里的饭吃习惯了,麻辣烫对我来说也是珍馐,似乎是我大快朵颐的样子让店老板有点忍俊不禁,他又拿了两个茶叶蛋给我。
李老师喊他陈叔,陈叔就笑眯眯地道:“头一次看你朋友来找你。”
李新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这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
“哟,那敢情好,”陈叔有点惊讶,“大学毕业了吧?还知道回来看老师,真没白教。”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把头低下去专心吃着饭,李老师冲他点点头,有点骄傲地说:“他是我课代表,特别有灵性的一个孩子。这不,刚回来,准备找工作呢,来让我给参谋参谋。”
陈叔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年轻,将来有大出息,哎,我可老喽!一辈子也没出得了县城。”
李老师说:“你闺女多优秀啊,不是考到北京去了吗?将来要是能在留在一、二线城市工作,给你们老两口一起接过去,多好。”
提起女儿,陈叔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哈哈,那就得看她自己的本事了,她爸就是个煮麻辣烫的。我再努努力,争取帮她凑个首付吧。”
他想了想又道:“李老师也三十好几了吧,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啊?说实话,一开始我以为你也是为了职称来村里体验生活的,没想到还待住了,这小破地方有什么好的。”
李老师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朝他笑了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安逸闲适,有什么不好?”
陈叔朝他竖大拇指:“不愧是语文老师,就是有文化。”
结账的时候陈叔没给算那两个茶叶蛋,两人撕巴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对着天边的火烧云打了个饱嗝。
李老师给我找了家旅馆住下,说今天不早了,他得回宿舍了,明天下了课再带我逛逛。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就跟他说,从这儿到学校还得走将近两公里呢,别折腾了。好不容易见你一次,都没有机会好好说会儿话,老师,难道你不想我吗?
他的一愣,让我有了可乘之机,我从背后环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额头摩挲着他的脸,轻声问:“老师,为什么这两年你都没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老师没说话,保持沉默是他一贯的伎俩,但他也没有躲开。半晌,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蹭了蹭。
我呼出的热气扑在他颈间,我问他:“老师,我能亲亲你么?”
我好久没有亲他了,这五年的经历让我心中生出了许多怯懦,我想我终归是过了那个胆大的年纪。
他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在监狱没白待,知道过问别人的意见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让老师难做了,对不起。”我侧过脸,俯身含住他的下唇,他的嘴唇还是一样,冰冰凉凉的,像块软糖。我咬了几口又放开,把他扳过来和他对视,李老师也望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
我扣着他的后脑再次吻下去,李老师扬起头,激烈地回应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兴奋了,其实他并不是那种很禁欲的类型,只不过一直碍于老师的身份,被我强迫着。
以前的我像个愣头青,只知道横冲直撞地发泄,但这次不同。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情侣,李老师把我推到墙上,揪着我的衣服领子和我接吻,他湿润的舌头从牙齿一路舔过我的上颚,我头皮发麻,两只手顺势撩起他的衣服,伸了进去。
他又瘦了一些,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肉了,我揉搓着他的皮肤,感受着他的身体在我手掌中难耐地扭动,然后他离开了我的嘴唇,哑着嗓子道:“去床上。”
我心头一颤,他的准许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刺激,我感觉我光是看着他情动的湿润眼神就能当场射出来。
我强忍着胯下的躁动,将他引到床边坐下。我在他两腿之间跪下来,解开他的裤子拉链,将他已经勃起的阴茎掏出来亲了亲,然后含进嘴里为他口交。
李老师发出一声惊呼,不过那惊呼的后半段很快就淹没在了陷入情欲的呻吟中,他的尺寸我勉强可以吞下,深深撞进喉咙里带来的难受让我有种迷幻的快感。我虔诚地将脸埋到他胯下,淫靡的气味让我联想到生产,我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他是我的母亲就好了,我将从他两腿之间窥探整个世界,如果他累了,便合上腿,我可以安心地待在他的肚子里,永永远远。
他轻轻地哼了一会儿,抓着我头发的手突然使上了力气,我知道他快到了,于是更加卖力地服务起来,几个重重的吮吸过后,李老师泄在了我嘴里。
他的快感很强烈,断断续续射了好几股才停下来,手撑着床疲惫地喘气,我站起来,眼神暗了暗,一把脱掉了上衣。
得亏我平时在监狱没少锻炼,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具身体发育得也更加成熟了,似乎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刻。李老师迅速偏过头,红着脸小声道:“把、把灯关了。”
我拉好窗帘,关掉大灯,只按开一盏床头灯。黄色的光线很暗,只能堪堪映出我们彼此的脸和身体的轮廓,我把李新宇拉到床中间,开始脱他的衣服。
他单薄的身体在我面前徐徐打开,我执起他的一只脚踝亲吻,然后把它扛到肩膀上,两手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体各处点火。事发突然,我没有来得及买润滑油,沾着沐浴露的手指捅进李老师后庭的时候他难受地叫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下面也紧紧地绞住了。
“等会儿……这个太辣了,疼。”他缓了好半天,紧皱的眉头才逐渐舒展,自己把腿分开了一些,对我道,“太长时间没做了,慢一点。”
我俯下身去亲他,从脖子开始往下,啃他两片平坦的前胸,舌尖划过肋骨的轮廓,来到微微凹陷的腹部,最后回到他的嘴唇上。用来开拓他后穴的手也没闲着,由一指变为两指,有些艰涩地缓慢抽插起来。
我手上没准,掠过他前列腺的时候他的喘息声马上就变了调,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也收紧了。
我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粗气问他:“老师,我能操你吗?”
李老师用脸去贴我的脸,咬了一口我的耳垂,眼神迷乱地在我耳边道:“可以。”
他把另一条腿也缠了上来,我跪在床上,扶起我早已勃发的阴茎,掐着他的腰缓缓挺入。
“啊……”插进去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隐忍的痛叫,身上瞬间就渗出了冷汗,他直挺挺僵在那里,仿佛一动整个人就会被撕裂。
我腾出一只手,在那被隐约顶起弧度的小腹上摩挲着,按了按。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接着手就下意识地来推我,我捉住他的手腕,难耐地道:“老师,你放松点,你这样夹得我动不了。”
李老师咬着嘴唇,努力调整着呼吸,额头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我慢慢地觉得好受了一点,身体往后退了些许,把鸡巴抽出来,找准他肛门收缩的空当,再次连根没入,这次没再过多停留,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哼鸣声,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李老师的表情,我在晦暗的灯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夹杂着痛苦的愉悦。他的身体在我的蛮力顶弄下,如同一只被卷进湍流的竹筏,漂摇着,颠簸着,像濒临散架一般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呻吟。
我狠狠地贯穿他,他的身体高高地弹起又落下,大腿根颤抖着,脚趾用力地蜷缩,很快下体就黏腻一片,哪怕我完全没有顾得上抚慰他的阴茎,他也哆哆嗦嗦地射了不少,看样子这几年确实是憋坏了。
我没管他还处于高潮过后的不应期,拽着他的腿把他翻过去。李老师体力不太好,肩膀和整个脑袋陷进被褥里一动不动,我拉高他的腰,就着他跪趴的姿势又插了进去。
这个姿势可以进得特别深入,李老师屁股抖了一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一只脚踩在床沿上,调整好位置,以便更好地操他。他的背很好看,即使只有一个轮廓,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肩胛骨随着我的动作一耸一耸地起伏,我在他的脊柱上落下一排细密的吻。
他身下的穴,是我的港湾,我的归处,我填满他的身体,流向四肢百骸的暖意也会填满我的灵魂。
我伏在他身上,抚摸着他细瓷般的皮肤,像野兽交配一样操他,点燃的爱意化为原始的渴望,我的理智在肉体猛烈撞击的啪啪声中四散成泡沫。我加快了抽送的频率,李老师破碎的呻吟在房间里回荡,声音在某个时刻骤然高昂起来,后穴也在一瞬间缩紧。
强烈的快感吸吮着我,我低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一个挺身射在他体内。
“呃啊……”他的手指绞紧了床单,身体如筛糠般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中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马眼处流了几滴前列腺液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我大力揉搓着他的阴茎,把他送上干性高潮的云端,他的身子无意识地扭动了几下,我抬起他的一条腿,在他腹部按了几下,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浇下来,打湿了被褥。
我将李新宇扑倒在床上,紧紧地抱住,他的眼泪滴落在我颈间,我觉得就算死在这一刻也值了。
“老师,老师,李新宇,”我叫着他的名字,和他断断续续地接吻,“我爱你。”
我帮他洗澡,替他清理体内的我的精液,李老师一开始很扭捏,怎么都不肯,但他看见我那根凶器在他墨迹的过程中竟然又徐徐站了起来,只得放弃抵抗,迅速把我打发走。
这时我才看见,他的身上被我弄得全是红印,像遭受了一场凌虐,却让我觉得美得移不开视线。
被子一塌糊涂,被我扔到了一边,李老师跛着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身下的小洞还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闭合,小幅度地收缩着,看得我血脉贲张,只得又躲进厕所撸了一发。
等我重新出来时,李新宇已经和衣躺在床的一侧睡着了,我给他盖上我的外套,把他往我怀里带了带。
翌日清早,我从睡梦中醒来,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在附近吃了个早餐,在村里溜达了一会儿,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地到了他们学校。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但来都来了,是吧。
我向校长说明了来意,他说李新宇老师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让我随便参观参观。
李老师的班级在三楼,我爬上去,沿着走廊走向那个悦耳声音的源头。
时隔多年重回课堂,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的存在就像一个锚点,时刻牵引着我,让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迷失方向。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老师跟我说,他已经找过校长了,如果我愿意就先留下来给他当助教,之后有合适的工作再慢慢找,我欣然答应。这小地方虽然偏远落后,但我不在乎,劳改的日子我都能过,只要待在他身边,茫茫人海中便总有我的一处栖身之所。
于是我决定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就直接搬过来,家里还有李开明的存折,也一并拿过来,在这里不需要多大的日常开销,足够我和李新宇用上一阵,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以后我又可以时时刻刻看到他,甚至能够跟他一起生活,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幸福的事情会落到我头上。可能人一生的苦难真的是有定数的,只要熬过去就会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晚上我去他的住处找他。农村学校实行封闭管理,学生两周回一次家,职工工作日没有特殊事情也都住在学校里。不过宿舍没几间,都满了,李新宇被安排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这倒是也方便了我。
李新宇披着衣服靠在床头,就着灯光在看书,阳台上的花已经枯死了有段时间,还都摆在那里。我把花盆移开,跟他说了我的计划,明天早上就走,快去快回,两天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也搬过来,就住在他隔壁。
他望向我的眼神里竟有些不舍,明明我们都分开那么多年了,而且这次我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去的,我准备像他说的那样,和他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抱了他一下,搂住他的脖子与他接了一个漫长的吻。李老师好像有哪里变了,具体的地方我说不上来,但自打我出狱之后,他确实主动了许多。
我把它们归结于我长大了,我们都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环境,他终于愿意一点一点地接纳我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只不过我还有些问题想问。我在床尾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老师,当年他们说你教唆学生自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老师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的表情,他大概也料到我早晚还会问,笑了笑,合上书从床上坐起来,对我道:“出去走走吧。”
门后放着一副拐杖,我意识到他腿上的伤似乎比他说的要严重许多,但他坚持不拄拐,我只能搀着他走进夜色。
他拎着一瓶从柜子上拿下来的衡水老白干,拧开瓶盖闷了一口,这才打开话匣子。
“我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去一实验实习,当时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问题学生。”
“知道我为什么纵容你吗?那个学生自残,他说喜欢我,我没答应,他就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
“当时本来转正名额有我一个的,出了那事就理所当然给了别人,校方还找我,说不要把学生引上歧途。什么是歧途?同性恋就是歧途吗?”
“我就决定换个学校。呵呵,平时为了转正名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决定换学校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心情也好了。”
“那学生可能是看我像没事人一样,心里生气吧,他约我出去吃饭,说要跟我道个别,我想着正好也叮嘱他几句,就去了。没想到他在饮料里下药,把我带到公园里强奸了。”
“是,我是个不称职的老师,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相处,我真的怕你自杀。”李新宇自嘲般地笑了笑,“怎么这种事总能让我碰上。”
“你知道吗?我跟家里断绝关系了,他们嫌我这个同性恋儿子给他们丢人。上学的时候我被霸凌,他们不在乎我被欺负,只关心我取向的事情有没有传播到他们认识的人的耳朵里。”
他转过脸来看我,带着酒气的湿热鼻息喷在我脸上:“从来没有人为我说过一句话,只有你——李非,只有你。”
他在体育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我坐在他身边,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16日下午,我如约返回。
17日夜里,我见到了他的父母。
两人看上去都是知识分子,被村书记带着前往李新宇宿舍所在的那片平房,我在门口等着。还没进到院里,这对夫妻的脸上就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此生能有见到他父母的机会,我一定要装得很老实。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匆忙的会面。
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直接略过我,走进那盏床头灯的照射范围,他们东翻西找,一无所获。柜子上的摆件被毫不留情地扒拉到地上,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也被一股脑地倒在床上。
在他们还想要继续翻他的衣柜的时候,我的手终于忍不住按在了柜门上:“够了。”
那对夫妻看向我,眼神由不解逐渐变为了然,他的母亲失控地问我:“你是谁?和我们家新宇是什么关系!”
她的喊叫像飞扬的玻璃碎片,我回答道:“我是李老师以前的学生。”
“以前的学生怎么会在这里?你别想骗我,你们是那种关系,是不是!”
我摇摇头。我没有骗他们,我也想承认我是,可李新宇从来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他喜欢我,他就是这么拧巴的一个人。
事情发生在16号早上七点多钟,他吃完饭散步经过村后的那条小河时,碰到了几个在里面打闹的六、七岁的小孩。
其中一个还是他的学生,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当那个落水的孩子被推回岸边、哭着跑回家的时候,李新宇的生命也像那些他侍弄不好的花草一样,凋零了。
那名落水儿童的母亲星夜赶到,不停地道谢和道歉,李新宇的父亲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着村书记,像丢了魂儿似的一遍一遍地问他们:“我儿子是因为救人才死的吧?他是个称职的好老师吧?”
那母亲和村书记连连点头,说是,您的儿子是一名优秀、伟大的人民教师。
那对夫妻的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商定赔偿事宜,尖锐的说话声在空气中飘荡。
我把李新宇的东西归位,整理抽屉时一张泛黄的作文纸掉了出来,我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笔迹,从门后拿起那根长长的树枝,走了出去。
那片吞噬他的河水安详地流淌着,在美丽的夜色下显得若无其事。我伸长胳膊,用树枝拍打水面,试图将它唤醒。粼粼的波光四散开来,像是切割好的碎钻,倒映进我的眼睛里。
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把树枝放下,赤脚走入水中。
李新宇溺毙的位置,水深不过我的腰部,只是水流要比此时更加湍急一些,我无法获得他当时的感受。
就像我无法接受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尸体傍晚才被挪到殡仪馆。在此之前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台子上,接受着相关人员的围观。
我那时才看清,他那天晚上在宾馆里被我忽视掉的、变形的腿。校长告诉我,是骨癌,有时会疼得走不了路,除了定期去复查,他已经很久没离开过村子了。
李老师的父母只掀开一角蒙在他脸上的白布,就被他定格在脸上的表情吓得不成样子,前来吊唁的村民们对他满身的痕迹表达质疑的时候,他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头便叫殡仪馆的人赶紧把他火化掉。
被火化完毕的李老师变成了一抔骨灰,装在盒子里,他母亲想把他带回海南,他父亲不肯,说他是东北人,要留在故土。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把骨灰撒进那条将他带往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我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19日。
我决定离开。
太阳照常升起,与那天早上没有两样。我再次来到河边,模拟着李新宇把人推到岸边后落水的动作,假装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我仰起头看见了太阳,强烈的光线刺得我马上闭紧了眼睛。
原来活着的人是无法直视太阳的。
20日。
回家了,椰子糖还在。
……鸭子也在。
就写到这里吧。
小砀村,我在跑高速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地经过,但我一次也没有再踏入过那条河流。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胸腔往下的位置,温柔地抚摸着。
他不属于那里。
他属于我。
我们会在一起,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