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眼皮。
想睁眼的一瞬,意识被拉扯进了某个世界。
“为何会——”
半睡半醒的间隙,「衍时流影」出乎意料地发动了。
三岁,得先祖入梦授予封印之法,自那以后,这项因为看到了未来而让当下的生活变得极其无趣的天赋,就被他自己长久关闭。
惊疑中他立即停下睁眼的动作,任自己沉浸在「梦里」。
……
“不肯透露你的来历,你是不是以为,这样会显得你很洒脱?”
熟悉的声音,却比记忆里添上寒意。
上方的男人眼底是不容错认的怨恨:
“自以为是,你总是这样……是啊,有情人之间,不必在乎来历,只需心意相通,可这句话,在你我两人之间,是不适用的,陛下。”
漆黑缎面上,块块分明的肌肉散发雪一般的光辉。
那并非单纯是皮肤的色泽,而是在男子的身躯上凝结了一层银色冰霜。
说话的人俯身埋头,再次直起身体时,一双手搭上了昏迷之人的颈项。
却是迟迟没有发力。
双眉渐蹙,以复杂的目光注视良久,白衣修士颓然放开双手,起身离去。
……
把自己道侣的每句话每个动作尽收眼底,他怒火数起,终是长出一口气。
“真该死!但是……这一次可以稍微原谅你。”
到底是……
昏迷得太久了。
云臻……
是他唯一承认的爱侣。
思念他成疯成狂,生怨生嗔,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了些癫头癫脑的事,该受惩戒,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云臻是特殊的……
还是有些不开心。
之后是自己一直静静躺着的画面。
他试图跳过。
……一不小心,好像跳多了。
太久没有使用的能力,突然用起来真是不习惯。
加上又对云臻的态度惊异未消。
“想必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算了。”
……
撑满视野宛如巨型水晶球的皓月,漫天闪耀繁星,夜间云海被照成一色洁白。
以星月为衬云海为载的,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
属于他深爱道侣的「琅嬛天宫」。
立于浮空岛上的杰作。
他得意的设计,也是他对云臻的无数赠予之一。
“这不是那只讨厌的狐狸吗?”
悬浮在梦境,他看清了对方的脸,笑着悠然飘至对方身后。
维持着半人半狐的形态,乔灵机手里一杆血红色的腥气缭绕的长枪。
没看见常系的各种纹路的绿松石发带,披散的银发略微凌乱,尾椎处布料撕裂,九条银白色象征狐王的尾巴恣肆摇摆。
不记得跟乔灵机打过多少次,对方战时的各种模样他当然再熟悉不过,目光随之望向扑来的两道黑影,忍不住哼了一声。
“两具初入阳神的傀儡而已,何须如此认真?竟与面对朕时的姿态一致,简直是对朕的羞辱。”
他的抱怨没人听到。几道血光闪过,两具傀儡从中间炸开。
狐王背后的尾巴没有随着傀儡的碎裂收起。
不满消失,他好奇地等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狐王半刻未停地冲进宫殿,直到被淡金结界环立保护着的位置。
他一眼看见了床上躺着的,正是他自己仍然处于冰封状态的躯体。
血色长枪扬起的瞬间,总算明白对方这副认真架势是为了什么,他想起自己迫于伤势被冰封前,阿臻就已经有了阳神境巅峰的修为,比这只狐狸高出一个小境界,阿臻设下的保护自己躯体的结界,想必不是那么容易——
“叮”一声清响。
一击。
只是轻轻松松地一击,淡金色结界破碎。
笑意僵住,他呆了两息,随即生出无比的恼:
“云臻!”
来掳人那位脸上同样浮现了惊异。
收枪,乔灵机冷冷一笑:
“这结界上的气息到底是不是他的?太坚固了,”视线投向床上:“睁开眼好好看看,看清楚你唯一认可的人,你深爱的好道侣,是怎样在乎你的。”
嘲讽怜悯混合的语调像是油浇在他的怒火上,他七窍生烟。
又一个恨他的。
不过这个不值得惊诧。
“他已飞升而去了,陛下,你的相公不要你了,你怎么还能睡这么香?”
乔灵机伸手捏住他的脸。
冰冻僵硬的脸并没有因为受力而变形,让这画面看起来还没有那么刺激他的眼球和心脏。
“快醒来看哪,拥有此界极致的修为,云臻却用这样一戳就破的玩意儿守护你的身体,更别说亲自守到你苏醒了……哈,这么一说他果真是爱惨了你了?是不是,我的睡美人陛下。”
“找死啊你?!”
这是「梦」。
按身体的状态看,并非「预知」。
——而是「回溯」。
无论哪一种,都是「事实」。
无法改变也没有改变的必要。
即便现在把这无礼的公狐狸轰成齑粉也毫无意义。
反复地劝说自己,他忍住了冲动。对方抱起他冰雕似的躯体,消失在床边。
“嫌命长的东西,你最好每天向天道祈求,求朕晚——嗯?”一股异常灼炽散发无穷吸引力的气息,从上方急速坠来。
边看「梦」中一幕幕,他将浮出地面的结界打开了恰容那人形通过的裂隙。
***
可怕的炙热在体内奔突,眼瞳被高热灼烧成朦胧,周璘已辨不清方向。
两旁是鬼怪般的树影,摇出飒飒幽声,后方是追杀他的虚丹境修士,每一声怪笑,便有一名他的护卫被抓住丧失生命。
唯有前方视野的尽头,似闪映着微弱的光明。
“道长饶命!我只是收钱保护那小子!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呃!”
“怎可向贼人低头?妖道、纳命来!”
有请来的供奉,也有从小在王府长大的侍卫,即便他已令他们不用再保护,各自分散逃命……还是无人逃脱。
可是到这一步……痛怒等种种情绪,也称不上浓烈。
只有一种本能在心口燃烧,驱策疲惫不堪的肢体。
冲到崖边,周璘向吸引他的光芒跃下。
风声划过耳边。
不能死。还不能死。
恐惧依然没有多少,只是绝对不能承认这样的终结形式。
“连一点点……都不曾获得……”
十七年,拥有老师叹为前所未见的惊天根骨,却苦于体质的特殊无法修炼,尝尽一切办法,终还是水中捞月,一场空。
“莫非周璘生下来就是为了品尝‘无意义’三字——”
仿佛是内心的疑问果真上达天听,随着下坠,靠近那方淡金色,体内恐怖的灼热竟被压下不少,头脑清明了许多……
难道真是什么机缘?
惊喜过后预料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
风声止息已有半刻。
周璘忍不住睁开双眼:
“这……”
毫无预料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他身处洁白乳窟中。
映目皆是明珠琉璃,光华灿灿,鲜丽生彩。
洞窟正中央,有一整块玉石琢成的白玉床。
床上躺着一人,辨不清面容。
望去那侧颜肌肤不类生人,犹胜素雪,散发奇异而寒冷的光辉。
“他的梦?不可能。”
今年已十七岁,发现自己这项能进入他人梦境的天赋,已有十余年。
在此期间,能被进入的都是小孩子的梦。
他推测,自己或许只能进入涉世不深,尚未长成,还没有充足警惕,思想单纯的人的梦境。
眼前,这静躺在玉床上的分明是一位青年男子,不是什么小孩,又怎么会大喇喇地将梦境对他敞开?
床上躺着的,该是做梦之人的兄长或者其他什么长辈吧。
然而很快,猜度被动摇了——
耀目银光闪烁,洞窟中现出另一道身影。
侧面看去是身材挺拔的成年男性,半透明的发丝以发带高束。
他无声飘近,跟这个男子一起向玉床边去。
男子生得面貌极俊,神态看起来还算平静,可是他发带上绿松石随着走动连连反射幽蓝之光,露出的耳垂挂着同质的耳坠正激烈摇晃,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男子已经站到床前。
抬起的手里似握了什么物事,男子闭眼,片刻后,温暖的金光从他手中溢出。
金光像是液体那样逐渐将床上的身躯包裹。
周璘这才细看起床上,一看之下,不由微怔。
起先会注意到的是这张脸的苍白失色,接着便会注意到它从线条到气韵的无瑕天成。
因这样的顺序,即便素不相识,也不免对这样一张脸的主人感到好奇。
像是伤重导致的,得怎样狠辣的人才能把他伤成这样?
再往下看,周璘更生惊疑。
青年的广袖玄衣上面竟绣着龙纹与日月星辰纹。
在本朝,只有皇帝才能用五爪龙纹。
凝目数去,这青年身上龙纹亦是五爪。
浅粉得接近白色的嘴唇渐渐变红,躺着的青年像是被那金光唤醒了生机,脸颊也不再那么望之骇人,有了些许粉润。
随着金光持续流泻,青年的睫毛动了动,不多时,缓缓张开了眼睛。
“睡了这么久,还认识我吗?”
青年的目光先是初醒的涣散,很快便锐利清晰起来:
“狐狸。”
周璘正为这称呼生出揣测,不料他下一句话直接让周璘无法思考:
“脱衣服。”
这——
邀请吗?
渴望之色,绽放在美艳面孔上。
没有什么露骨的挑逗之举,只是低而微哑的命令,常人亦难以招架,就像自己……
即便从不近美色……不。
他后知后觉:
是受到体内热意影响。
自己动念,非因这男子本身。
只是一个普通的美貌男子而已。
可这绝不是什么小孩儿的梦了……
周璘看向被叫作“狐狸”的男子。
银发男子并未生出被冒犯的怒色,只笑得挑衅:
“怕冷啊陛下?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你怎么还是改不了爱命令人的臭毛病?嗯?”
误会了。
所谓脱衣服,只是在单纯索取拥抱和温暖。
果然是受了体内热意影响吧,才会乱想。
周璘有些烦躁,强行压下。
男子俯身,银发从一侧垂落:
“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你的?你全盛之时,我的枪尖,尚敢对准你的元神。”
“凭什么听我的?”只听一声冷笑,床上那才苏醒的美貌青年抬手,勾住了垂下的银发,“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周璘以为他会用力一曳,岂料竟将发丝轻柔绕在指间,脸上的表情暗昧,口中低声:
“打不服的畜牲!”
光寒迸发。
光和寒的源头,在银发男子的后腰。
那里显出了一把泛着金色光芒的长剑。
剑体呈冰蓝色,其上密布玄丽的花纹,剑周霜痕狂绽,丝丝交错散射,漾开杀机千重。
银发男子的腰带断裂。
周璘只道银发男子会因为这威胁般的举动而愤怒抵抗,谁知他盯视床上青年须臾,竟掐住青年的脸恨恨埋头下去。
“用血不是更快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消停……我不会心疼你才刚醒来……”
“哈哈哈哈,吓死朕了、唔、你、你敢咬我?!”
猜不对好几次后,对出乎意料的景象周璘感到麻木。
在这样一种奇异的环境中,其余的能力同样趋于麻木。
一时他完全没有想起非礼勿视四个字。
直至银发男子抬头,露出了青年微肿的双唇。
毫不掩饰,毫不羞涩,那美貌青年的神态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明知不该多看,竟有些难以自制。
青年唇边满意的笑,溢出喘息声的嘴唇,都让人觉得妖艳刺目……
不对,又——
一丝怒意划过周璘黑沉双眸,他后退,转过脸。
冷漠表情在下一刻被打破,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身边人影:
“你?”
似细笔巧绘的纤秀双眉,直厉地斜飞入鬓,金色的瞳仁显露着冷酷与威严。
昳丽出众的下半张脸,却是差点被忽视的东西,在那双金瞳的比对下。
男人挑了挑眉梢:
“背上都冒冷汗了,脸上还能是这样一副平静表情。心性不错,小子。”
自己的状态……全在对方掌握中。
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男人,有同样雪白的皮肤和同样无瑕的美貌。
除了瞳仁的色泽和双唇没被吻肿,他跟床上青年没有区别——
可是一个人的梦里,又怎么会有两个自己?
要么是悬在天空的一双眼睛,像两只太阳。
代表梦境的主人正以旁观的角度做梦。
要么是成为梦中的自己,同感同体入梦。
眼前是他入这么多次梦来从未遇到过的状况。
男子望着他,打量的目光足以使任何一个有智慧的生物胆寒。
即便面对皇祖父的眼睛,他也不曾僵硬到这地步。
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亦有个词叫“绝处逢生”——
没有毫不犹豫杀自己,兴趣也好有用也罢,这威势极盛的美貌青年,未必不能亦被自己利用。
周璘喉结一动——
“有意思。”
男子莞尔。
在周璘眼中,那是个幅度极浅的笑,却如见刀转锋芒,烈火燃烧。
先于害怕的另一种情绪袭击了心脏,这一次,周璘没能移开目光。
“真是千年难遇的应劫之体?小子,你是宗室子弟?”
“仙长慧眼如神。”
周璘恭谨地自报家门时,沈孤光一直盯着他的脸。
身材刚才看过了,高大挺拔,虽无灵力傍身,难得不带丝毫柔弱之态,而这张脸也足够俊,在他认识的人里能排前三。
气度也好,这小子说自己是什么燕王世子?想必从小受到教养,难怪冷峻中亦含两分斯文,唯一的不足是嘴唇太薄又缺乏血色,简直跟他被冻了许久后的唇色相差无几,让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更嫌冷漠。想到他的体质,沈孤光又觉得不必太挑食。
“你的小命,算是被你爹娘和你自己一起,努力地捡回来了。”
极短极浅地一弯唇角还可能是错看,周璘实实在在听出他语气明显柔和了不少。看中了自己的家世?
不。
那追杀自己的虚丹境修士,都不把凡人界的世子看在眼里,更何况在听自己说了现状,仍一派从容威风的对方。虽说那修士可能因为身怀毁尸灭迹的灵宝,这位就没有?
心里瞬息便百转千回,周璘神情仍是平静中带着谦恭:“仙长愿助我?”他的视线落在沈孤光的唇畔,瞳光闪了闪,没有犹豫立即行礼:“那妖道追杀我,便是为了此物,我愿将此物献给仙长,求仙长助我一回!”
他边禀明,边就将一弯赤红的残玉从内袋取出。
在梦境里,他贴身放置的物品亦会随着入梦之术而被带进来。
“你倒是很识时务。”沈孤光睨一眼残玉,并未伸手将其拿来细查,只是声音里除却笑意忽多了点兴味,“哦,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你那老师死前给你的宝贝?”
先是为对方带着赞赏的语调而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就听到了微妙的后一句。
周璘脑中闪过了什么,却不敢于此刻深思,更不敢反驳他“老师现在还没死,只是下落不明”:
“是。”
“哼!把个死人留下的破烂献给我,小子,你可真有诚意。”
周璘连忙垂首:
“不敢,那仙长您的意思是?”
老师为了这弯红玉,重伤又下落不明,珍视若此,可对方说:
“破烂”。
而在听完他的述说,了解情况后,还直称呼他的老师为:
“死人”。
对他的老师恶意惊人,用词毒辣,如果境况颠倒,他一定教这个男子好好说话,怀着恼怒,他看向沈孤光的嘴唇。
即便没有被吻肿,那里也异样刺目,可能是太过妖艳了罢,那颜色对于男子而言。
极快的一眼,他移回视线。
沈孤光注视少年平静的眼睛:“周璘是吧?我要你同我定下血契。”
“血契?”微微一怔,周璘很快回神:“但凭仙长吩咐。”
特殊丹砂绘就的契约,散发着淡淡金光,从对方身前飘来。
周璘接在手中。
“不得拒绝靠近……不得拒绝血液供应……在不致命的情况下,亦不得拒绝肉的供应……”这份确是人族对人族的契约,无可作假。可是这个男人提出的要求,实在让人怀疑他的种族。
简直像食人的妖类。
还有……
空气里是淡淡血腥。
明明只是喂血,男子发出的喘息声,无端令人误会……
眼底的契约上,写着:
“虚丹境后,可以双修之术代替血肉供应……”
且不说自己会不会跟这样疑似食人的生物双修——怕是只要靠近他身心都进入警惕,如何能对他——更重要的是,人族会像他这样么?
这类妖的生物完全没有羞耻心。
他是不是觉得等待自己看契约的过程很无聊?所以索性一边看梦境,就像普通人欣赏戏曲般,也不在乎自己发出那样的……一边,命令自己契约?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那条?有不满么?”
不悦的声音。
“不敢。”
不再胡思乱想,周璘将目光放在契约上。
“你可知你为何不能修炼?”像是看戏都觉得无聊了,对方忽然出声。
“恳请仙长赐教。”
周璘抬眸,看着沈孤光侧颜。
尖尖的下巴,从这个角度看,秀气得有些过分。
这份精巧与玲珑,放在此刻的对方身上,反而增添了可怖。
“你的体质,乃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应劫之体,之所以罕见,需单一火灵根与紫薇真气同时出现在一人的身上。紫薇真气,只有人皇的后代才有。而所谓人皇,不是随便什么小国君主就作数的,须享有数量庞大的人类的信力。你的祖父,想必很受子民的敬服。”
“确如仙长所言。”“本是好事,坏在你拜的老师太没有见识,哼,不懂这种体质需要定期排出体内过剩的阳之气么?经脉都堵死了还修什么修?哪怕他没事给你放放血,你都早就到虚丹境了,又怎么会被撵得像条丧家狗!”沈孤光说到这里,似忽起兴致,转向周璘,戏谑道,“不如你拜我为师好了。”
周璘冷汗直冒。
他的老师还没确定身亡呢。
便算确定了,才与老师分别几个时辰,便又拜一位新师尊?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事,师者地位等同父母,无论在凡俗界还是修真界,都是一般,这是,让他又多一个才认识的爹?
这男子这么说,难道是想考验他?
总不会连这等常识也没有?
不,连人类的血肉都可能吃,连……都毫不避讳给他听……这个男人,又怎可以常理揣度?
周璘咬了咬牙,道:“仙长,我不可同时拜两位师尊,这对您亦是大不敬。”
“怎会是两位?你这不是一直称他为‘老师’吗?对他行了全套拜师之礼?”
“尚未。”
“没有行全部的拜师之礼,他就不算是你的师尊。”
周璘还待拒绝:“仙——”
“我可是第一次主动要收弟子,这么荣幸的事你还不跪下谢恩?”男人那双金瞳倏而乜斜,使人寒彻的火焰在眼角安静燃烧。
“看看你这张不愉快的脸?你觉得朕比不上一个死人?”
“这乃是弟子天生的毛病,弟子生来面部肌肉不够灵活,即便内心欣喜若狂,脸上也还是这样,师尊见谅。”
攥紧掌心残玉,细腻和冰凉感自皮肤流淌到心脏,本就算不上激烈的情绪被抚平。
轻而慢地吸了一口气,他弯下双膝:
“弟子……”
最终还是拜了师,在一种绝顶荒唐的情景中行了拜师之礼。
额头触及冰冷石面时,只觉喂血传来的声音更加不堪入耳。
是在第四道男性声音出现时,他的新师尊结束了梦境。
一直没去看洞窟里的梦景,他只是面朝石壁。
他的新师尊刚被银发男子喂完血液,就听到第三个男子闯了进来,说了些“伤天害理!”、“你还想不想得道?!”、“我便帮你杀了这祸水!”之类的话,随后便跟银发男子战到一处。
两人激战片刻又闯入一个神智似有些不清的男人,颇为激动地质问:“你们竟敢动他”、“你们找死”甚至没听见辩解,就直接听到了更激烈的交战声……而他的新师尊对着那场面:
“无聊透顶。”
站得近,四个初听漠然,细察却能觉出其中消沉的字,在满窟嘈杂中落进他的耳朵。
骤然听见这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竟略觉不适。
梦境消散,发现自己居然直挺挺躺在一张塌上,扭头,他看见了金色床幔内,躺着他的新师尊。
看不见脸,但纱幔后是跟梦境中一样的玄色龙袍。
他立刻下塌,走到床边,将双眸半阖的男人扶起:“师尊。”
触手的一刻,沁肤入骨的冷流让他不自禁绷紧了手臂肌肉。
虽然冷,但是被他抱着的躯体却是柔软的。
心脏一缩,他猛想到了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里的人好像贴紧了他一点。
对方扭过脸,看着他:
“我要你现在就履行契约。”
“好。”
幅度不大的笑容,却极其美艳而妖异。他渴血的模样比起蛇,倒更像食肉的毒花。
扶他半靠在床,周璘逼出精血,落在契约之上。
一只手伸给了沈孤光。
血线自裂开的手臂间划出,在沈孤光掌心之上凝成深红球体。
沈孤光启唇,将那红丸吞入,手掌一伸,洁白的枝叶状宝物飞到他手中,自伤口虚虚抹过。
浅麦色结实手臂上,绽开的皮肉顷刻恢复如初。
体内舒服了些,可周璘身上的暖意依然令人贪恋,他没有放开那条手臂,等周璘主动讨好。
落成的契约飞到沈孤光怀中,周璘扭头,见他没有再需索自己的血,当即抽手,站起身,神色从始至终冷漠。
沈孤光抬头便对上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朕才夸过你识相!”
周璘站在床边,将他从头到尾一扫,目光落在他雪白双足,似有所悟。
手臂一展要抱他下床。
“哼!”
始终绷紧的小腹被踢了一脚,周璘纹丝未动,收回双手。
雪芒不知从哪个角落飞来,划过眼底。
周璘只见光芒落在他同样素净的脚上。
原是双灵光熠熠的白袜。接着又是金光连闪,再望去,他双足已套在了金靴中。
下意识用眼睛估量了一瞬,他的脚自己一只手能握住大半,看着就杀伤力不足,刚才一下也确实。
没有用灵力,他不知是用了几分肉体力量,自己腹肌上半点痛感都没有。
他仿佛极虚弱,周璘却并不担心,他会无法履行血契。
看这突然飞出的鞋袜就知道了,这里,恐怕连一样不起眼的手把件都是灵宝。
跟着沈孤光一起从后殿走到正殿,原来他们身处一座类似帝王寝宫的结界中。
除了墙,地砖,窗,柱等用于支撑承载的结构是金色的半透明物质,其它摆设用具,包括他新师尊躺的床,他刚才躺的榻,路边盆景,坐落在墙角的花瓶,桌边灯盏,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同桌本身……都散发不同程度的灵光。
正殿中央,更是许多法宝堆积如山,以一方砚台最为醒目,高高飘在众宝之上,碧光浓郁四溅,乍看过去连眼睛都会被刺到。
周璘微微敛眸,习惯了亮度,便见那砚台纹饰雅丽,碧绿晶莹,上铭四字“滴翠菩提”。
沈孤光走过去,滴翠砚缩小化作流光,自动飞入他左手。
听得一声轻嘲:“不愧是与朕相伴数十年的道侣……形质兼美,甚合朕心。”右手结印,他们身处的结界一阵扭曲,随即消失不见。
“可算出来了!你这臭小——嗯?”
月色下,河流潺潺,长草茂密。
周璘一眼看见了那头戴龙纹木簪,身着青袍的道士。
正是先前追杀自己,肆意屠戮自己护卫,甚至故意玩弄他们取乐的凶徒。
对方将目光落在他新师尊身上,从头顶灵华映目的金冠,到脚上遍嵌翠玉琉璃的金靴,眼底贪婪渐变成狠厉,拂尘上灵力满蓄,杀招已成。
出手前望着气度惊人的沈孤光,道人眸中又闪现一丝顾忌:
“兀那小辈,你师承何门——”
他是怕误得罪大派真传,往往这种人身上都有留下凶手线索的法宝,没等他说完,一方翠绿耀眼的砚台放大,訇然砸落。
“不知礼数,也敢来问朕的家门?”
滴翠砚飞起,不见那人踪迹。
周璘看得瞳仁微扩。
不是没有想到这个修士会死,只是没有想到会死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当然不会对敌人的死有所感触,要是没有师尊,现在化为齑粉,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就是他周璘——
毕竟他还是个世子,皇室养着的修士里,不乏强过此人的。若非有毁尸灭迹的手段,这道人不敢对他行凶。
甚至,他胸中浮现若有若无的畅快,咬死了唇,才压下这种“不正确”的情绪。
他记住了一件事。
新师尊确实是凶神恶煞,绝不可被色相迷惑。
若是对他起歹念……
就要有被砚台砸的觉悟。
下一刻灵肉俱成粉末,也怨不得旁人。
以后要更加小心。
忽然想到刚才他踹自己的一脚。
周璘抬手摸了瞬下腹,竟有奇怪的酥麻。
对比之下,简直……
周璘沉沉看着沈孤光侧影。
心态因为目睹这过程而变化的,不止一位。
曾有一半红龙血脉,如今即便换了人身,爱华丽宝物的天性仍未能全褪,看见那个要保护的男人的第一眼,他就起了掠夺占据的本能。
虚丹境都不到,于他可说是一介凡人。
若想要,简直手到擒来。
顾及与恩人云臻的契约,他不好强来,只是越看着那人,天性越蠢蠢欲动。
他故意藏身此处,想趁道人行凶的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出手,来个英雄救美,显摆修为。
结果一问未竟,那道人已灵肉全销。
现身时,他态度比最初打算的收敛不少:
“见过沈前辈,在下奉云道尊之命,来侍奉前辈左右。”
其实契约上是“保护”。
但这个美人实在凶厉,还是说得谦卑些,免得挨砸。
那砚台的灵威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一下估计砸他不死,但也够他疼的。
而且在对方出手的一刻,他看见了那美艳面孔上的神色,曾为妖兽的直觉告诉他,砚台,远远不是对方底牌。
沈孤光没有收起滴翠砚,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他可真有意思,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来给我当小奴隶?”
“小奴隶”敢怒不敢驳:“……禀前辈,我是妖兽混血所生,原本形貌丑陋,不堪入眼,幸得云道尊怜悯,助我炼制肉身,炼制之前,云道尊曾有言,若是炼制凭空想象的躯体,他无法保证每一处经脉关节都细致合理,于肉身修行无碍,最好还是炼制他最熟悉的躯体,这样便最易成功。”
“他说你就信?”沈孤光嘲讽一笑,“罢了,连我都会被他骗,何况你?叫什么?”
“没有。”
“叫‘没有’?还不如叫‘无’呢,小无还挺好听的。”“……不是,是还没有名字。”
“哦?那难道一直叫你小奴隶小奴隶的,这样吧——”
沈孤光声音骤而幽昧:“以后你就叫念云。”
被赐名那个本来保持微垂眼睫的姿态,闻言蓦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这是什么能力吗?比起金色眼睛象征的术法,他更好奇的是:
念,云。
是思念他的道侣——云臻的意思?
可金色眼睛的主人,唇角分明是嘲弄的冷笑。
这更增添念云的好奇:
“你……就这么爱他?”
“哈哈哈哈!”
那男人大笑。
虽然拥有灵智才短短七年,念云依然能判断这不是什么好笑,是嘲讽吧,还不止,还有鄙视,对他的。
念云不禁怒从中来:
“算了,随你高兴。无论是当云臻的替身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无所谓。”
周璘想起梦境里,三个男人在洞窟你死我活地为他混战,其中有一个不是就叫“云臻”么?
原来长得这副模样。
倒是容颜俊雅,姿仪温文,又或许是灵魂为妖兽混血,眼眸眯起时便漏三分邪气。
“什么无所谓,”周璘只听自己新师尊不满道,“朕给你赐名,你当立即谢恩。”
“谢沈前辈。”
念云拱手。
脾气这么坏,脸再美也不会有人爱。
不对,云道尊是他的道侣,居然会跟这么一个人结为道侣……
是色迷心窍了吧。
云道尊竟也会被色所迷,还不如他一只兽。
在这一刻,云臻作为他的恩人,因为选了沈孤光这样除美貌一无是处的凡夫为道侣,形象顿时黯然不少。
***
清风拂林,竹香沁人,正是盛夏时节,燕王府后院。
一道翠光如纤灵的青蛇,在银光中穿插来去,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寻着空处一招挑出。
银光飞射,砸在地面,原是一把宝剑。
“蠢材,蠢材。”
沈孤光收回手中竹枝。这两声比起他最初挑飞周璘手中剑时的叱骂,已接近于叹息。
周璘这三个月来没挨他少骂。
从挑剔王府建构的简陋,到内里的桌椅床榻,花纹不够好看,上面垫子不够软,床太小了,到膳食难以入口,到仆从的长相……
周璘自觉府中下仆,不说俊美过人,大都五官端正。可在沈孤光那里统一得到评价:
“丑得朕不想睁眼。”
新师尊挑剔是挑剔了些,可居然是认真地想履行师尊的责任。
这一点委实出乎周璘意料,当时沈孤光的眼里只有戏赏,他以为所谓的拜师不过是对方一时兴起,捉弄于他,没有想到从春入夏的三个月,沈孤光每天指导他修行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在他心里,过于娇气,身体还不好的人,居然在暴风雨天也不会停止教他武功。
此刻被他骂作“蠢材”,周璘不知为何完全不生气。
看着他蹙眉烦恼模样,这次不待他命令自己捡起剑,周璘主动走到剑掉落之处,横剑身前:“师尊,请再指教。”
刚开始沈孤光用的也是长剑,思及他重伤未愈,周璘不敢尽全力,结果差点被一剑削飞了头。
周璘再不敢轻视,认真以对,还是屡战屡败,沈孤光骂了他几次后,索性换了竹枝。
他内力不足,然剑招诡谲,绿芒一闪,已指住自己心口,周璘垂首,看着竹枝。
沈孤光则凝视周璘毫无表情的面孔:
“你没有争强之心。”
他收回手,把竹枝随手一扔,是个今天不再陪了架势。
“师尊。”
沈孤光背对他:“你还喊我做什么?我没有你这样蠢笨的徒弟!骂你,拿竹枝羞辱你,你都是这要死不活的模样!我懒得管你,你以后爱死不死,对了,下次被人撵得跳崖,别往我寝宫上跳!”
周璘正冷着一张俊脸,挨着骂,粉衫婢女来禀:
“世子,有一位凌虚派的仙长,正等在后门求见。”
“凌虚派?”天樽域内的修仙势力,排在前列的为“三派两宫一阁一谷”,凌虚派为三派之一,仅次于洞虚派,两派皆以剑为长,这些即便是像周璘这样的凡人也知,属于天樽域内的常识,“既是贵客,为何让人等在后门?”
“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他来,只为拜见一个人。”
粉衫婢女看了一眼沈孤光。
她是这三个月被买进府中,当时在街上插了草标,要卖掉自己救母亲,沈孤光怜她清秀标致,令周璘将她买进府中,看在容貌的份上多给些银两,自己挑的,沈孤光当然没有被丑得闭眼,迎着她感谢混杂钦慕的视线,颇为自得地一笑。
周璘瞄到他那受用模样,心下无奈叹息,又不能管束。
当今崇尚简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燕王府才会是初时那般被他嫌弃的模样,如今他来不过三月,已处处改制,有些地方甚至可说是僭越了皇祖父。
周璘正在琢磨要赶快把沈孤光弄出王府,婢女道:
“那名仙长说自己是沈仙长的晚辈,他是特来拜见沈仙长的。世子,要领他过来吗?”
长眉俊目的剑修走进后院时,周璘一眼注意到了他的发簪。
材质虽然不同,可是上面的龙纹,赫然与三月前追杀自己的道人一样。
那剑修本是一脸生人勿进的冷傲,看见沈孤光时,双目里闪过震惊之色,加快步伐走近。
周璘长剑出鞘,挡在沈孤光身前,将他视线全遮。
“区区后天境,也敢阻我!”
剑修冷声,并未拔剑,双指一并灵力陡生,点向周璘。
此一下看着来势缓慢,周璘却有种感觉。
无论往哪个方向出招,自己的动作都会被对方包裹灵力的手指封住。
沈孤光不知为何没有说话,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在这股压力下,硬生生出剑。
有影在脑海中一闪,沈孤光教他的剑招在脑海中或快或慢地连绵,最终竟化为一式——
“当”一声。
周璘手中长剑断裂。
身形却未动半分。
剑修则收回手指,英俊面孔上微露讶异:
“这是……我凌虚派的……”
“哼!”
沈孤光终于出声,然而是很不满的声音。
他盯着眼前挺拔背影,不是没有感觉到少年身上如名刀出鞘的锋利。
“为什么我跟你打了那么多次,你都没有突破?跟他才过一招,你就直接突破到了先天?是嫌我不够强所以起不了争胜之心吗?周璘!”
周璘本就浅淡的喜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