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34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怪事。
也许也说不上怪。但终究是讲不清楚缘由,也没有触发的动机。我年少时交往的男朋友,后来听说是死了,常常出现在我梦里。
在梦里我们爱得火热,这是现实中早已没了的感觉。我又成为了20出头的小伙子,充满了旺盛的性欲与爱情,当爱上一个人时便旁若无人地坠入情欲里,别的什么也顾不上。
我们常常躲在社团活动的小屋里,那里堆满了杂物,角角落落里尽是废弃海报的卷筒,各个丑陋得一塌糊涂。还有些没了粘性但舍不得扔掉的宽胶带,摞在一起黏成一个长的柱体,以及泄了气的皮球,鼓鼓囊囊地瘪着。这些废物堆砌得高高的,将我们包裹在中间,形成一个安全、陈旧的空间。
我叫他,“河杨”。这个名字我已许久没有唤过,而说出口却不觉得陌生。
他见我进来,便说:“来啦。”也不起身,深深地陷入沙发里,球鞋穿在脚上。
看到这一幕,我从头到脚一个激灵,触电了般酥酥麻麻,对世界的敏感重又醒了过来。而也是那时起,我又变回了年轻的模样。头不晕了腰也不痛了,肩膀又成灵活的转轴,甩手便是四面八方。头脑清醒万分,一片清明,再没朦胧的困意。
我坐在他的跟前,问他:“今天干些什么?”
他说没计划,打算看看漫画,无聊了再看电影,然后去吃饭。
我说:“好。”然后便借着投影一起看了部影片,是个没见过的喜剧。剧情亮点贫乏,但看得津津有味。我半梦半醒,觉得这个电影好看,醒来后该记下来,看看真有没有这部片子。如果没有,我该把它拍出来。可惜的是睁眼后一幕景都记不得。
我跟河杨在一起两年半有余,日日夜夜陪在对方身边,再没别的秘密是对方不知道的,彼此认为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当年认为两年半的时间好久,超过十分之一活着的时间。若是将时间摊平了算,我在这世上每撒泼打滚的十天里,都能匀出有一天是河杨陪着的。而岁数渐长,时间犹如橡皮糖被不断拉长,又觉得过往昙花一现,再没比这更短暂的事。分手便是一切戛然而止,向前向后都再没遇见。
后来在与别人相处时,我才愈发知道初恋的可贵,能随时随地说出些掏心掏肺的话,见面了便要从记事起开始聊天,多么琐碎的事讲出来都有人愿意听。
而这之后再与人相遇,总也找不回那时的单纯。过程也完全变了样,越是工作的场所越要谨慎克制,不能发展出感情来。每想要段情感关系,就非得撒网到外面去。
先是从网页的聊天版上约会见面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约会应用软件,再到稍微上点档次的饭店里吃顿饭,就可以到对方家中去了。等到完事之后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人赤条条地躺在床上,从天花板看到肚皮,再往下是茂密的黑色丛林。待到尴尬褪去,羞耻爬回心头,便是时候离去。
偶尔见到极为喜欢的,也想让对方留下过夜。真心话如此说出口,却像是挖了心肝般的难受。对方同样诧异,裤子挂在膝盖许久才嘟囔出一句:“哦……哦”。这之后也是不了了之,难以孕育出浓而持久的爱意,无法发展出特别之处。
也许是年龄使然也说不定,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任性的话都再难说出口了。也因为我喜欢同性,与人交友时话题上总有所隐瞒。如此一来总会想着,他连我喜欢男喜欢女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称得上是朋友呢。便也觉得气馁。
在上大学之前,我尚且不知道自己的性向,甚至从未考虑过喜欢男人这样的可能性。若说喜欢女人,那倒是有的。见到性格友善、谈吐成熟的女同学,我便心生好感,只是从未产生出性欲过。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从没觉得异常,只觉得是还没碰到心仪的人罢了。之前在老家生活时,常听人说有一条街叫二姨子街。相传那里全都是些搞同性恋的地方,满街的娘娘腔脏。我去过几次,不过是个普通的街道,陈列着服装店和小旅馆,还有几栋专搞批发的服装城大楼。粉色灯光的理发馆里也全都是女人。并不是专为同性恋准备的地方。
后来与人聊天,当听见他们笑话这条街时,我便出来否定:“那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过几次,跟普通街道一个样。”但是老实说,大家该笑的还是笑,没人在意事情的真相。
上大学那年,我独自迁徙到了南方。家里唯一的大行李箱里装满了行当,足足有五十寸大,快要和我一般高。行李箱是布面的,向四周膨胀,快被内容物捅破了一样。我用塑料绳把它裹了一圈又一圈,活像一个端庄的木乃伊,直到确定拉链爆开也不会掉出东西,这才放下心来。就这样坐着火车挪腾到了临海的大城市。
大学比我预想得不顺利。我自认为性格不坏,脾气也算不上孤僻,从未在社交上碰过壁。但不知怎的,大学期间竟交不到一个朋友,和谁都聊不到一处去,走到哪儿都是个异类。人与我说话,两句之后便陷入干涸。渐渐我也不爱出门了,索性破罐破摔,彻底关在宿舍里,没日没夜地看。看盗墓的,破案的,闹鬼成神的,每天津津有味,谁也不见哪也不去了。
这样情况的我可不是特例,就我知道的,河杨似乎也在交友上遇到了困难。我在学校碰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长了张不受欢迎的模样。这并非说明他相貌丑陋,而是那股暗沉沉的、常年独处的氛围从他身上透了出来。虽然他极力地活泼和自娱自乐,但形单影只带来的焦虑和紧张是藏不住的,从他单薄的身体里漏出风来。
这当然不意味着我俩就要成为朋友。我依然不跟人说话,也再不屑于去交朋友。我们遥远地各自形单影只着,平静的风波下暗自互相打量。
命运总会让有缘的人相聚,更有缘的便无论如何也会在一起。有天班导组了个饭局,谁也不许不去,我就只能去了。我们二十来人挤在一张巨大的圆桌上,臀下是圆形的塑料板凳,颜色不一,大概率是服务员从各处搜罗来的。
桌上人声鼎沸,河杨来晚了,鱼都吃得翻了面。他默默地在我身边加了凳子,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我给他让了点空当,凳脚拉地发出刺啦的摩擦声,像是有东西被撕破。
圆桌上盖了张大红的绢缎,边界处跑了丝,又用火燎过一遍,形成了厚实的黑色边界,像是流血的伤口结了痂。但仍有长长的絮线从旁掉出,扫在我的小腿上,这让我产生了身处婚礼酒席的错觉。
那长长的破布絮絮扫来扫去,令人烦躁不堪,若有若无的痒。又有蚊子混迹其中,难辨真身,我坐在婚床般的红布下,总之是不得安宁。而后那线却像是变短了,在我的大腿上扫来扫去,像只庞大的甲壳虫在我的腿上爬。
我低头一看,不是别的,是河杨正用两根手指在我的大腿上走路呢。心头一惊,转头看他却坦然自若,仿佛手是别人长的,与他没有干系。
桌上有会来事的同学站得极高,从直径处横跨宛若一座望江大桥,正虚心地与班导碰酒。
我像是被如来扣下的泼猴,被按在堂上不许走。那心惊时间长了就变了味道,成为曼妙的心跳节奏,小鼓似的在我心头敲。敲着敲着,压在我身上的大山就被敲碎了,核桃壳似的掉了一地,我举着金箍棒破壳而出。
饭厅里吵吵闹闹,桌上的酒菜来回旋转。伴随着金箍棒破壳的声响,我从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河杨的手。如此一来,我俩便是好上了。
傍晚的天空低处有一片火焰在烧。
同项目组的小胡两周前就约好了要和我一起吃饭。但是最近工作忙,加班间隙竟一点晚餐的时间也挤不出。好不容易今天对上了日子,这才走到了餐厅里头,卸下外套准备喝两杯。
“在办公室坐一整天,人快不行了。”我开口道。
小胡附和我说他也撑不住了。
这是间日本餐厅,到了下午才营业,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多是来喝酒的客人。卖烤鸡肉串和关东煮,每桌还会附赠一盘煮毛豆,和中国的毛豆味道相同,一样的八角大料味。
嘈杂的餐厅里隐隐约约的烤葱香味钻入鼻腔,混着酱料香甜的气息,十足的勾人胃口。
我们点了几样,小胡就迫不及待地跟我说:“我最近很需要男人。”
他是晚于我进入公司的后辈,年龄也比我小上五岁。但我常常忘了这些,只当自己是个与他同岁的朋友。
小胡早早便向我出了柜。刚进公司时负责带他的人并非是我,而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文婷。当时她手上有很多杂活,正等不及要让实习生分担,真交给他们做了却发现总是做不好,有处理不完的小问题,还不如她一个人来。后来文婷告诉我新人里她最喜欢小胡,跟别的男大学生不一样,温柔、耐心,还有许多有意思的表情包,她很喜欢他。
然后公司组织的出游活动上,小胡约我俩单独吃饭,说要感谢这半年来我们对他的照顾。他在那场气氛良好的晚饭中,向我们公开了他同性恋的身份。
当时我们的面前摆着三只新鲜的生蚝,每只蚌里都盛着一汪水,在幽暗的灯光中发出诡异的白光。文婷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我,见我没有开腔,她便把话题继续了下去:“这样啊……挺好的……公司还有别人知道吗?”
小胡面色红润,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醉酒还是兴奋。他说:“我就跟你俩说了。”
文婷听了很感动,眼睛便也湿漉漉的:“为什么专挑我俩说呢?”
小胡说:“我觉得你们和别人不一样,能守住话,而且你们的气质和他们不同。”
彼时他俩充满了感性,有许多话要讲。文婷问他哪里不一样,小胡讲了些形而上学的东西,说什么感觉啦,一见到就觉得可信啦,还夸赞了她的时尚品味,使得文婷心花怒放。我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受氛围感染,头脑也发了热,于是便说:“其实我也喜欢男的。”
然后我们说好了要保守秘密,一齐把生蚝滑进了嗓子眼里。
自此之后小胡便常与我聊感情生活上的内容。最近他的生活中有两个男人,偶尔还有更多,但他认为这不影响他的忠贞,他说如果有一天确定关系了,他就只跟那一个人做,别人看都不往眼里看。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网上刷到了不算,但他可不会再和别人约了,要好好过日子。
小胡信任一个朋友的时候,便什么都和那人说。而当他需要我的建议时,我就不得不从过往的事情中搜刮出经验,分享给他听。这就绕不开聊到河杨的故事。
他说他最近网上聊了一个人,想就此搬到江城去,去找他最喜欢的那个男人,然后两人踏踏实实地生活在一起,过一夫一妻制的生活。
小胡的话让我产生了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他所畅想的与人相守的生活,我也曾经认真地体会过。
对于与河杨共度时光的描述我总是讲得杂乱无章。一方面是由于时间久远,多年过去,很多事情我的确记不得了。另一方面是和他恋爱的细节我几乎从未向别人提起过,而没有被语言复述过的记忆总是流失得最快。对于回忆的维护离不开反复的复习,而我不常逼迫自己回忆他。
这也许也是他不甘心地在我梦中出现的原因。他知道我们的爱情火焰已尽,自己是个亟待消失的幽灵,所以便夜夜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之所以不愿回忆起他,并非是现在还在恨他,或是想要将他存在过的痕迹彻底地与我的生活切割。相反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稳固而幸福,只是太过隐秘,需要将事实蜷缩在阳光之下。当隐瞒变成了习惯,我便也对自己撒起谎来,故意地去否定现实。而我们的结局,又实在算不上是好聚好散,倒不如说是十分难看。这些充满争执、晦暗不堪的回忆,使得原本好的、甜蜜的过去也蒙上了阴影。我不想重温让我不好受的事情,总是想就太累了。
在我们确立关系之后,河杨几乎是立刻提出了想与我搬出去住的主意。那时我正在教育机构打工,负责在大厅前台推销辅导套餐,前来咨询的学生和家长都得先过我这一关。这项工作出乎意料的简单,几乎所有的学生和家长都是以一无所知的状态来到我的面前,而我只需要略施小计,拿出些过去的录取人数,或是些定制课程的话术,他们就会立刻掏出钱来。当时留学还是个新兴的产业,同行少而定价高,我从中捞了不少油水,手头宽裕。
所以当河杨告诉我他的想法时,我没有犹豫就欣然答应了。我们沉迷性爱,去宾馆是一项巨大的开支,也总会引人耳目。除此之外我知道河杨和他的舍友相处不好,他们总在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让河杨的生活不容易。
他有一条米色格子的围巾,是羊毛织的,手感柔软,金贵万分。河杨总是舍不得戴,因为羊毛的不能水洗,得去干洗店。后来有一天这条珍贵的羊毛围巾在宿舍里消失不见了。河杨质问是哪个把他的围巾偷走了,他的舍友们沆瀣一气,都不承认,朝他喊叫要栽赃人就拿出证据,不然就是诽谤。
这常使我不忍心。当爱一个人时就该保护他,我想要保护河杨,却不能出这个风头。因此我愿意花钱养他,和他去外面生活。
起初的同居生活甜蜜无间。我们在房间的各处做爱,没完没了的,射精直到后腰冰凉,也忍不住地要一次一次来。
而后也无大的不愉快,只是乏味了些,懂得了要养精蓄锐。这样的转变反而让我觉得更安心。我们像是老夫老妻一样,每天都有热乎的饭菜吃,还会定下下个能够放纵的日子,互相积攒体力。那是一场无比真实的过家家游戏,我们两个都真诚无比。
过去的日子留下的照片很少,如今想起只剩下些不牢靠的回忆。这些回忆也早已褪了色,只留下零碎的片段和画面。能够回忆的物件已经通通没有了,当我辗转于不同城市时,它们总最先被抛弃。
我记得门内门外是两个景象,我喜欢待在门的里面,多久都不会腻。
在门内,我们是一对爱侣,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与别的夫妻没有两样。而推开门出去,则是更为复杂的现实,需要整顿好精神,排除掉温存的痕迹,再昂首挺胸地去面对。这是两个相互分离,又彼此对立的世界。
小胡问我该不该辞掉现在的工作,换到对方的城市去。我没有替人做打算的能力,只能告诉他,如今飞机很方便,两个半小时哪都能去。
小胡又问我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办。我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说去哪里就去。
他很有兴致,又问我如果是当年的那个男朋友呢,那个叫河杨的。我仔细想了想,不打算说谎,我说这跟是谁没关系,现在不可能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去爱人了,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为了见对方什么都能不顾。
小胡说我现在也能算是年轻。
我说那还是不一样,没有那股心劲儿了。
他问我那你俩之后还见过吗,那人现在干啥呢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最后一次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去旅游了,之后就再没碰上。
凡有不知情的人问起河杨的去向,我都会讲说他去旅游了。这是他老家朋友教我的说法,他们说河杨走的时候还太年轻,因此用去世的说法不够准确。如果换成是他去旅游了,就好像这个人还会回来一样,没从热闹的人间离开。
但我大学的同学们可没这么客气。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上,有人提问在场的,“谁还记得河杨吗,怎么一直不见他来?”
桌上细细簌簌的。我旁边的人捅了捅我,说:“你俩当时不是关系最好吗,还一块儿住了几年?”
他们揶揄的语气已经乱不了我的心神了,我早就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慌里慌张,但对恶意的厌恶感却不曾减少。
我回答:“我真的不知道。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了。”
他又问我:“你俩吹啦?”
我一下子红了脸,火气涌了上来:“关你什么事儿,嗯?你想和他好啊?”
饭桌上的气氛欢腾了起来。事实上我也很好奇,河杨去哪儿了呢。每年过年的时候我都给他发贺岁短信,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这时有人说:“欸!我上班的地方有个同事跟河杨是一个老家的,他跟我说河杨在他们那片有点出名的,我跟你们讲你们不要出去乱说!”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让他快些讲,别罗里巴嗦的,保证不往外面乱说。
他说:“河杨,那什么,得病走了。”
场上一片哗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的缺氧状态使我窒息。
他接着讲那些传言,声音透过我的头骨,发展出高频的震动,在我的耳膜里嗡嗡响动。他说河杨后来做起了直播,成了个小网红,网名叫奥黛丽小雪,很多大哥打赏,接着就不好说了……
火车掠过一片片泛着绿意的稻田。不知怎的这郊外的水稻生长并不旺盛,常有斑秃的土地裸露在外。间或几间破旧的砖房晾在中间,红色的砖瓦,墙上用白色油漆写些过时的语句,内容褪色只显斑驳。有时又有一处凸起的坟堆区隔开两片相连的土地,执拗的灵魂不愿迁徙。
在得知河杨的死讯后,我便请假坐车去找过他。我们在一起时他曾在某个暑假给我寄过零食,一种真空压缩的肉类,从他的老家发来。尝不出是什么肉,口味极咸极甜,如同被腌制、风干过的木头。等我就这么吃完了之后他才回来,告诉我那是煲汤的,谁会直接这么吃啊。
我在网络上搜索奥黛丽小雪,几乎看不出是河杨,打眼一看,只是个还算漂亮的女装网红。他在出租屋里做直播,房内光线不好,透露出一股穷酸和凄凉。透过妆容,透过那些不自然的扭动,我能看出那是河杨。他偶尔会买些紧身的衣服,还会穿些粉的、带闪片的,但我不知道他这么爱穿小裙子,刚看有些怪,但看久了还挺好看的。
我总觉得读大学时,学校的氛围不好,一股说不上的不安躁动常常使我不能安心,这让我变得不像是我。我总在着急去做些什么,读书或者打工,但总也获得不到任何的价值感,无论做得好与坏。这种心境使我阴晴不定。
当一个人被翻天覆地的情绪包围时,是无法真正地关心他人的。常有人说三岁见老,意思是一个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长大了也会一个样。但我觉得不然。等我真正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并且接受他,已经是二十岁的后半了。
看着奥黛丽小雪的视频,我才可悲地承认,自己从没真正地看见过河杨。在我眼里,他有时是模糊的属性,我的男朋友或是同居人,有时是一个肉体的符号,我可以拥抱他汲取温暖,想要就能要到。但穿透这些表象的他又是什么样子,我曾经太沉醉于自己的心事,而无暇顾及,又或是不屑于去了解,因此就这样彻底地错过了他不为人知的迷人一面。
有一段时间里我总怀疑河杨出轨了,和别人搞在了一起。他常常在角落用手机发消息,嘴角挂着笑意,还有几个夜晚行踪不明,不知去了哪里。那段充满猜忌的日子非常短暂,短到我还没有去问他,他就已经坦白了,告诉我我们俩的关系不得不结束了,因为他喜欢上了别人。
起初我坚决的不相信,无论他怎么说这是真的,我也只认为这是他在闹脾气。而后我控制不住地大发脾气,砸东西。我自信是一个极其具有魅力的人,他不可能想要离开我。再后来我便胡言乱语,我说我们已经睡过觉了,那互相就不能再去找别人。
这些当然都是没有用的。当一个人去意已决,无论另一方如何地翻旧账,掰扯感情中的公平与不公平,应该和不应该,都不能阻拦对方强大的决心。爱与不爱也许只有一线之隔,某天早上醒来,便觉得枕头旁边的人连呼吸都不堪忍受也说不定。又或者我俩之间不是真爱,而是两个离群者相互依赖产生的爱情错觉,黏在一起久了便习惯了,但终究积累的失望达到了顶点。
我曾尝试过去分析这些心情,后来发现徒劳无返,我不可能知道河杨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关心过他。那时我亟需成长和蜕变,卯足了力气吸收生活的养分和废料,对于河杨是怎样的状态,我没有关心过,也无法真的好奇。若不是为了做爱,我甚至可以一句话也不说,看都不看他一眼。
即便这样,当河杨要离开时,我还是痛不欲生。人可以想象失去左手或是右手是多么大的不方便,但想象失去一个人是怎样时却无法这么具体。唯有对方真的离开时,那股巨大的茫然无措才会骤然降临。
河杨说要搬走,我无论如何也劝不动。我说我会改,他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改。但他对我已经没有期盼。之后我甚至祈求他“只要你别走,我就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这竟然也没用。我只能一再突破下限,说他一直白吃白住,欠了许多钱,得还给我才能走。这刺破了他的自尊心,他对我彻底失望了。他说明明是一早就说好的,现在翻脸晚了。我对他激动的情绪感到欣喜,认为这好过了冷漠。我俩吵得有模有样,但他还是执意要完。
终于我败下阵来,承认在这里便是结束。他很快就搬走了,搬走前我尝试再干他一次,他没有同意,这也是我意想不到的,自此我连最后的法宝也没有了。做爱几乎可以解决所有情侣之间的问题,两个人皮贴着皮,肉贴着肉,温暖的肌肤抱在一起,爱便会重新长出来,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秘密,一股不可抗力。
这便是我对河杨的最后回忆,他展现了极度冷漠的一面,寒冰包裹了我的感情生活数年。他离开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刚和李北道别,天上就下起雨来。
我们两个站在饭店门口,暴雨如同炮弹般落下,砸在地上坑坑作响。
这是我们的,听小报,他都要侍女丫鬟在底下给他做blowjob。他还沿袭了他爹的坏习惯,爱把男的扮成女的,小厮叫成丫鬟。
他这么猛玩儿了几年,很快口味就重了起来,非群交不能射出精元是也。再后来,他沉溺些滴蜡虐待的小把戏,每每临近关口,都会高声唱道:“夜,夜,夜,诶哟,我去。”侍女丫鬟们只当他是拽洋文装逼呢,心中骂他是个肥猪,爱放狗屁。但实际上,这个名字再难与别人说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那年二十出头的金文昌,在听了夜磨子的粗鄙之语后,吓得是辗转难眠,郁结难舒。但他想了又想,在节,可在下次如厕时抽取另一章节,大大提升了蹲坑的乐趣。长此以往,猿朝市民大多得了痔疮,肛肠科专家不得不出面提倡:屙屎不看书,看书不屙屎。
金文昌成为了畅销书作家之后,常有科学博士抨击他在人物传记中进行的艺术加工。这些批评每周都会刊登在猿朝小报的热门消息一栏。而金文昌也不是吃素的,他对其中的质疑一一展开回复评论,还专门邀请报刊摄影师,去他老家的院中绘制赤目大仙雕像的素描。
这座雕像便是他院中那柱形如阳物的通天石,拿来雕成赤目大仙再合适不过。只可惜当时的津洲远离艺术文化中心的古罗马,找来的雕刻家都技艺生疏,使得赤目大仙远看上去依然形如鸡巴。
更有记者追根问底,进行了走访调查,寻到了雷虎上将和百里公子,二人皆在言语之中暗示《平火传》所记载故事内容为真实。雷虎上将后来成为了连锁屠宰场的ceo兼技术顾问,由宗人府理事金文昌出资修建,担任董事长及股权持有人。二人合伙运营的金色雷电屠宰场,占据了畜牧和屠宰产业链总市场的百分之六十。
至于百里公子,则选择远离喧嚣、归隐田园,低调地度过一生。然而其住址遭到无良媒体的曝光,常有粉丝骑马或牛车前来观望,堵得家门口水泄不通,惹得邻里之间骂声不断。百里公子不堪其扰,最后在某个沉匿的夜晚,整理了全部家当,一人赶着毛驴避世到了山林里去,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三十年后在州城隔壁县的眉山上,有驴友声称山中有大脚怪,人面兽皮,满身乱须。记者前去毛笔速写之后,有粉丝看了报纸上的画像,声称此人乃百里公子是也。这便是百里公子最后一次在世人面前露面。
当时有两性学者质疑赤目大仙与百里公子的感情,声称如果赤目大仙有了望塔那么高,那么两人是不可能进行结合活动的。金文昌对此反驳道:人类讲求灵肉合一,但赤目大仙是仙人,在思想境界上已经摆脱了对于肉欲的追求。一个性欲不断的人,要如何成为一个伟人。金文昌更是发表重大演讲,声称自己在修行的过程中,已经驱除了原始的淫欲,他希望广大的读者朋友们和他一起,共同戒色。家中有妻子小妾的,建议从此都分床睡,一同向赤目仙人的伟大爱情看齐!
此话一出获得了学生家长的重大反响。无论王官权贵还是寻常人家,都头痛孩子沉溺色情产品、荒废学业的问题。当时的猿朝色情业发达,烟花酒巷寻常可见,酒楼饭店门口站着的俊男美女,十个有八个都在擦边,搞些软色情表演。书店茶摊更是常有小贩流窜,见了半大小子,便鬼鬼祟祟地凑上去询问:“哥们儿,看黄书不?”搞得学术竞赛一塌糊涂,科学进步停滞不前。
在畅销书作家金文昌发表了戒色的言论之后,家长教师连同教育部门纷纷活跃了起来,将《平火传》列为了中学生必备读物,更是将其中柏拉图式的爱情列为了中心思想,让小子们警惕日常生活里的色情淫秽产品,一心放在读书上,除了成亲之外就不要早恋了。
经此一举,《平火传》的热销总算是凉了下来。
两千年后的今天,当人们再次谈起《平火传》,已不再将其视为人物传记,而是将其当作神话来研究。
现在的学者对其的解释是:古人面对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例如火山爆发、盐碱地以及咸水湖的形成,都缺乏科学的认知,只能添加主观的思想,将其视作是因果报应的循环,或是神话巨人的眼泪。这与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一样,是古代中国人民奇幻想象力的体现。至于文中的主角赤目仙人,多半是结膜发炎,得了红眼病。其巨大无比的传说,也许是遗传基因突变导致。古代男子身高不过一米五、六,面对篮球运动员一般高的人,岂不是将其视作巨人。又或者是赤目仙人患有肢端肥大症,某些部位比常人要大上许多,才产生了此人是巨人的误解。至于脑门中的节中,如此写道:
“我的父亲,乃是州城县衙金永明。他诞有两子,我和弟弟金武略。在我小的时候便知道,父亲是偏心弟弟的。弟弟身材高大,又有一身的力气。三岁时父亲塞给他核桃吃,他竟握拳捏碎了,徒手变成榨成植物油。待到十岁时,已经能将铁球掷出三、五十米远。他如此扔着球玩儿,门下的球僮为了捡球来回跑,竟训练成了亚运会冠军,短跑速度远超从西亚和印度半岛来的选手。”
“待到弟弟长至少年,容貌便出落成水仙花一般,不落凡俗。我每每看见弟弟,便心觉输得彻底。我们做少爷的,年至十三,父母便会给安排些通房丫鬟。来我房里的玄凤、鸳鸯,见了我便没什么好脸色,嫌我长得像豆芽菜一般。她们相貌娇嫩,我连看都不敢看,更别说出言训斥了。自此我患上了女性恐惧症,一跟女子讲话便胳肢窝冒汗。唯有长相丑陋的老妈子,我才敢与其攀谈一二。”
“而我的弟弟就不同。他房里乌央一片,都是排队等候通房的,在气氛上与我院里的截然相反。往常通房丫鬟,多不过两三个。武略的性资源却极其丰富,几乎是个人都要在他面前试探下。看得我好生羡慕,敏感的青春期里,更是抬不起头来。”
“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那日弟弟与我说,他心生爱慕一个小厮,愿能与其了却残生。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唯有我理想主义的弟弟能够说出。后来这小厮被人算计着骗走,虏到了贼人家里去。我弟弟担心被父母知道,竟只身一人,寻到了贼人的山头去要人。结果他受尽了凌辱,尸骨无存,含恨而终。至于那小厮,身不由己也罢,日久生情也罢,竟能将此事放下,与贼人安心度日。哎,每每说起此事,我便怀念弟弟。这其中情感,非旁人所能体会。”
“我的弟弟行事果断、敢爱敢恨。世人常评价他有勇无谋,我却不这么认为。面对强大的对手,我是那样畏惧,而弟弟却选择了勇敢。怎样的傻子能不知道害怕,无非是心中有更高的理想罢了。我的弟弟,他终究是比我强的。”
“至于那小厮,我恨他入骨,发誓再不让他过上好日子。我曾以为我们是一路人,都是因为恐惧才苟且度日,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曾有一段时间,我想要照顾他,与他在暗处成个小家,让日子不这么难。但他却总是不同意,我只当是他心中有我弟弟的缘故。我弟弟英俊潇洒,如若喜欢一个人,我不信那个人会不喜欢他。”
“但是弟弟死后,他哭了几日,竟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在我的追问之下,他说弟弟对他有恩,他却对弟弟无意。他说人自由后才能谈爱情,他在哪里都是奴隶,因此从没在谁那里体会过爱情。”
“如今我老了,得了老年痴呆,只能记得些年轻时发生的事情。过去的人鬼影般地在我面前晃,使我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到了晚年,这世上科学盛行,再没人信神魔之说。我写的书,常有人问我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无论我如何辩解,也总有人要我拿出证据给他看,叫老头如何拿得出来。我经历过的怪事太多,终究都是报应。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幼儿园屋顶的彩钢板裂了缝,彩钢板通常是做集装箱用的。外面下大雨的时候,屋子里头就下起小雨。冉老师给漏水的地方接了个蓝色的水桶,水桶是用来涮拖把的,拖把就放在里面。教室里一股抹布味儿。
现在是豆豆班吃晚饭的时间。小朋友们按顺序排队,一人拿一个不锈钢饭碗。冉老师先给舀上一点儿米饭,再是口味淡得出鸟的胡萝卜炒莲花白,最后给盖上一块炸带鱼。
冉老师一边打饭,一边教训着:“谁先吃完谁才能让父母来接。吃不完的就算你爸妈在外面等着也不许走,就让他们在门口等着你把饭吃完。”
她知道四五岁的小孩儿都不爱吃胡萝卜,所以给每个人都是意思着打了点儿,白饭上见着菜汤就行。
冉老师打饭的动作可以用机械化来形容。眼睛是耷拉着的,嘴角也向下撇着,瞳孔聚不到一处去,看着神游四方,已经灵魂出窍啦。但是那眉毛却蹙到一起,随时准备好了教训人。
突然冉老师回过魂来,用吓人的三角眼四处扫射,终于发现了她的目标。
“王子轩,我可警告你,你中午故意把炒米饭撒到地上,还拿脚踢到墙角,我可是看见了的。我跟刘老师两个人抠了一下午才把缝缝里的炒米饭抠干净,你可真会恶心人。今天下午吃饭我就盯着你,看你还耍什么花招。”
王子轩听了没事人一样,既不发抖也不簌簌掉下小泪珠。这和冉老师预想的不一样,她那股气没有顺出来。
等轮到方浩宇了,他递出去饭碗,胳膊像两段藕节,白白胖胖地挤出深深一条缝。冉老师打了一小勺胡萝卜炒莲花白,抬眼一看是他,又结结实实添了一勺。问他:“够不够?”
方浩宇大声说:“够。”
冉老师像是没听见,又给他添了小半勺,将信将疑地问:“这次总够了吧?”
方浩宇只能更大声地说:“够了!”
身后传来别的小朋友的笑声。
冉老师不急着把饭给他,看着他窘迫的小脸,很有耐心地翻起旧账来:“以后早上做操能不能把手伸直了?啊?我告诉你啊,别以为你奶奶在门口看着我就不敢教训你。该说你的时候还是得说,这样你才能进步。知道了吗?”
方浩宇当时有了一种心情,他想把饭扣到冉老师的脸上。那是一张又老又小的脸。大人见了总说:“冉老师,你长了张娃娃脸!看着跟我家某某某的姐姐似的,显小!”但是小朋友们见了,都不敢盯着她的脸细看。他们稚嫩的、哈勃望远镜一样的小眼睛,能看见她眼角和嘴边的每一条细纹。不笑的时候,冉老师脸上的纹路静止在那里,密密麻麻地停留着。一旦动起来,那些纹路就炸开了花,张牙舞爪地随着她的表情变。
方浩宇说:“知道了!”声音响如洪钟。这是在幼儿园最开始学会的本领,要挺直腰板大声回话,但不能唱反调。
冉老师这才把饭递给他。他的饭堆得最高,像小山一样溢出了不锈钢小碗,但是炸带鱼依然只有一块。王子轩从自己座位上抻着脖子看他的饭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哈哈大笑起来:“方浩宇,你真能吃,你可真是个大肥猪。哈哈!”他笑得停不下来,碗中的菜啊饭啊都抖了出来,但冉老师像是看不见。
方浩宇脸蹭得红了,他求救似的看向冉老师,冉老师这次没有抓纪律,只是专心地给别的小朋友舀饭。
炸带鱼的面粉里裹了些青红丝,炸出锅后样子好看,吃起来也有隐隐约约的甜。冉老师吃和小朋友一样的菜。她一边吃带鱼,一边教他们怎么剃刺儿最快。只见她紧着两排牙齿钩住带鱼的边,再把筷子往右一拉,一排刺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叼在了嘴里。她又把刺上挂着的肉细细地咬干净,然后扫视一圈,见没有哪个小朋友能完成这么高超的动作,不禁愉悦了起来:“说你们笨你们还真不聪明,这都不会。”
这一招方浩宇在家学过,是他妈妈教他的。方浩宇不动声色地把动作出色地完成了一遍,果然获得了冉老师的青睐。冉老师说:“欸你们看,方浩宇会!能吃的人果然都会吃,吃得多了就是厉害。”
小教室里又嗤嗤地笑了起来,方浩宇倏地红了脸,大家都以为他是乐的。
这时王子轩又在旁边悠悠地说:“死胖子。”他在一下一下地试探冉老师的底线,见方浩宇红着脸不理他,冉老师也不制止,他更是忘乎所以,敲着碗唱了起来:“死胖子~死胖子~方浩宇是个死胖子~略略略。”
他一边唱一边吐舌头,口水喷了老远,掉到了冉老师的碗里。
冉老师这才发起火来:“王子轩,就你淘!吃饭的时候敲碗,要饭的才这么干!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回家了。行,我给你爸爸打电话,你今晚跟我一起在幼儿园住,满意了吧!”
王子轩顿时老实起来,把碗捧到脸的前头,夸张地把饭往嘴里送,结果全都掉到了腿上、地上,没几粒米真的进到了嘴里。
冉老师看见了,几乎头疼快要发作。但是放学的时间到了,家长们都已经挤在了教室的门外面,一门之隔,她不便发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王子轩叫过来。
“吃完了吗?”她问。
“完沃。”王子轩嘴里的饭还没嚼下去,只能含糊地回答她。
冉老师给他扣上了外衣纽扣,又把两层衣服撩上去,帮他把秋衣捅到毛裤里头。接着开门把他送到爸爸手里。
她像是立刻换上了另一幅脸孔,笑意盈盈的,甚至青春了几分:“王爸爸下班啦。欸,王子轩跟着爸爸走吧。”
“谢谢冉老师啊。快跟冉老师说再见。”
“债淦!”
这就送走了第一个小朋友。
王爸爸下楼的时候,正好方浩宇的奶奶买完菜来接孙子,二人打了个照面,你来我往地诶诶、嘿嘿地笑了一下。
这是一所建在家属院里面的幼儿园,陷在小区第二个路口的深处。街里街坊都认识。家里三代直系亲属,至少有一个在食品厂里上过班。
王爸爸现在是生产部副主任,正主任是个人尽皆知的软柿子,所以再过几年,王爸绝对能把他挤下去。方奶奶是第一医院的退休护士,丈夫资历可不一般,是技术部处长,曾经被食品厂公派到莫斯科留学。回国之后更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带头做起了厂里第一代信息化建设。可以说是工厂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生产线,都弥漫着方爷的品味和故事。不过他去年十月正式退休,现在的技术部处长是总工程师的徒弟,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两个人碰上面,电光火石之间,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传承与发展。王爸自不用说,一心想往高处爬,连眼神也修炼得老练。他看方奶的眼神中敬佩里带着谦卑,谦卑中透着野心,野心里流露出友好,友好中又有些霸气,让人过目不忘。方奶看王爸也是颇为赏识的,她曾经想过,老大成家早,娶了农牧厅书记的女儿也算得是上门当户对;老二若是能嫁给小王,那我们两家强强联手,食品厂岂非被方王两家握在手里。只可惜老二是个男的,是方浩宇他爸。
冉老师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方奶问她:“早上我见你训我家浩浩了,咋了,浩浩做操不认真?”
冉老师反应快:“是这样的。早上方浩宇看见您来了,就开始耍花招了,胳膊不伸腿不蹬的。”冉老师夹着手臂学了学样子,两个大臂紧贴着肋骨,只甩小臂和手掌,逗得方奶笑了。
见是方浩宇做操不认真,方奶也跟冉老师一条心,训话起来:“听见没?要听你冉老师的话,冉老师都是为了你好。”
“我好好做了……”方浩宇小声嘟囔着。他胖,身上的肉一堆一堆,再低着个脑袋瓜,连下巴上的肉也挤成了两层,看着特别窝囊。
方奶脾气急,狠狠地揪了他的大胳膊一把:“有话大声说,支支吾吾的像个什么男孩子样儿。”
方浩宇肉多,吃劲儿,因此大人揪他总用十二分力气,怕他感受不到。然而方浩宇的触觉神经没毛病,胳膊总是特别疼,所以又委屈又气:“我说我好好做了,我胳膊短,老师当我不用心!”
“那你玩儿你的帽子绳是怎么回事?啊?那么甩来甩去的?”冉老师补充道。
“我没玩儿!”方浩宇真不记得自己搞了这些小动作。
“还说你没玩儿?”方奶又揪了他一把,把方浩宇疼得呲牙咧嘴。“远远的我都看见你玩儿了,就你不好好做操。”
“我真没玩儿!”
声音就这么越飘越远,豆豆班的小朋友们隔了好久还能听见。
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方爸下班儿了,来接方浩宇回家睡觉。方奶又把方浩宇做操不认真的事情转达了一遍,方爸听见了,也跟着说了他两句。这时候方浩宇已经麻木了,失去了具体的愤怒和委屈,也停止了为自己的辩护。他觉得大人也就这么回事儿,他们总是不明是非、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教训一顿,等到别人欺负他了,又置之不理,怪他自己没出息,活该被人欺负。
方浩宇闷闷不乐地跟着爸爸回家。他的父母家和爷爷奶奶家隔了一条街,走路分钟就能到。年关将至,街边写对联的、卖灯笼的,都还舍不得收摊。窜天猴满天乱跑,嗖地一声坐上火箭,乘到天上炸开亮花。又有大孩儿聚成一堆,一人手里拿着个打火机,往路人脚底下扔火柴炮。他们专挑老幼妇孺炸,稍微像样儿的男的都不敢招惹。
往常方浩宇最爱看人放炮,看见窜天猴就走不动道,要虔诚地参观其上天。现在却闷闷的,只是盯着地上看。
方爸问:“咋了,今天在幼儿园里不高兴,小朋友们不跟你玩儿?”
方浩宇不回答他。小孩儿生气了都不爱说话。
方爸逗他:“那我给你买个摔炮玩儿,看你还生气不。”
方浩宇还是不搭理他。
“摔炮都不行啊,那我给你买个火柴炮,那可是大孩儿才能玩的。”
方浩宇虽然不说话,但是嘴角绷不住,开始露笑了。
他这一松劲儿,原先闹的别扭全都泄气了。方浩宇脸皮薄,不想给人看笑话,又别扭着把笑意收回去了。
方爸没办法,见这小恩小惠还不足以收买他,只能说:“行,今天我陪我儿子。给你买个小雷子,好不好?”
方浩宇这下不能更满意了,从心口直吐出一口气:“好!”声音特别响。
一盒小雷子有三个,全用黄纸包着的。若是把它倒过来,黑色的硝石就能掉出灰。方爸攥着打火机,把线捻出来,又把燃料往里塞了塞。就这么攥在手里点着了,火速地扔到一边。
小雷子“嘣”地发出一股巨响,爆破声短促,窜天猴和小羊鞭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都黯然失色,停在马路边的一排电动车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方爸一惊:“妈的,炸这么快,差点把我手炸掉了!”
方浩宇乐出了声来,这可真刺激,而且他爸的手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特像个英雄,像孙悟空一样厉害。他爱看他爸放炮。
方爸这次掌握了节奏,把燃线揪出来得更长一点,又把小圆柱型的纸攥得更紧,让硝石一点儿也不往外露。打火机遇着了风,点了几下都只有空响,不见火苗。方爸心里紧张,这炮捏在手里,不知是炸还是不炸。他只能点下打火机,飞快地要甩出,然后才意识到打火机没着,又手指回勾收回手里。方浩宇闻见了空气里淡淡的汽油味儿,那是打火机里面的气儿跑出来了。
“啪——”一团汽油点起了火,终于燃起了一片蓝色的火焰,比往常的火苗都要大、要烫。方爸赶紧往空地上一甩,又是一声巨响。这次连同家属院里的汽车也响了起来,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只有小雷子的炮声,往日的嘈杂浑不见了。
方爸这次燎到了手指尖儿,现在还没起包,过一会儿才会疼呢。他要给儿子做榜样,不能叫唤,所以只是在冷风中酷酷地甩了两下手,说叨着卧槽。
“最后一个了啊。”他说。忽地他眼珠子一转,把炮往方浩宇手里塞:“要不这次你点?”
方浩宇胆子小,连忙往后躲,说:“不要不要。爸爸来,爸爸来。”
方爸不过是逗他,见他害怕,心情自然是十分畅快。这么两次下来,他生出了一些熟练来,熟练地打不着火,“欸哟欸哟”地做着假动作,把炮抛出去,又重新接到手里来。方浩宇被他逗得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埋怨,但心里很是快乐。
这么来了两三次,才正式地点了火,飞速地往地上一甩——
小雷子没响。
又这么等了几秒,方爸决定过去看看。他先拿脚碾了碾,再飞快地收回腿来。见没动静,这才放心地蹲下去看。左看右看,风吹着黄纸,落叶一样地簌簌抖动。方爸得出结论:“他妈的,是个哑炮。”
方浩宇问他:“啥是哑炮?”
方爸说:“就是不响的炮。”
“那咱再点一回呢?”
“没用的,线已经烧完了。这是个哑炮。”
“噢……”方浩宇觉得可惜,想去把炮仗再捡回来。他爸不让他捡,说不安全,就这么拉着他回家了。方浩宇一步三回头,不舍得看着那颗沉默的小雷子。
第二天早上,是方妈送他上幼儿园。
方妈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黄色的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放着方浩宇的书包,书包下面是妈妈中午在单位要吃的盒饭,有米饭,煎鸡蛋,和炒洋芋丝。刚做好,热乎乎的,把书包的一个小区域烫得很暖,这点暖意能维持到早上第二节折纸课。
方浩宇身高一米一,但是已经快100斤重了,和方妈相当。方妈骑车载不动他,特费劲儿。方浩宇密度大,能把后车轮死死地压到地面上,一下也转不了。所以方妈只能推着车和他走去上幼儿园。
今天早上时间紧,方妈快要迟到了。因此急匆匆地走在前头,不时回头训斥方浩宇:“别磨蹭了,快点儿!”
方浩宇腿短,还胖,走几步路就要喘,穿什么鞋子都不合脚。他就这么一跛一跛地往前蹭,方妈急得直跺脚:“我的老天爷,您走快点儿吧!我迟到十分钟一天就白干了!”
方浩宇还不懂钱的好,也不懂缺钱的坏,他见妈妈着急,反而笑出声来。他这一笑,一张小胖脸倒显得可爱,让他妈妈又爱又急。
他这么企鹅似的走着,不期而遇地碰见了昨晚沉默的小雷子。方浩宇一弯腰,就这么藏在了手里。方妈隐隐约约见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批评他:“别在地上捡垃圾,脏!捡什么了?给妈妈看看。”
方浩宇摇动大头:“啥也没有。”
方妈赶时间,这次就不追究了:“没有就没有吧。你走快点儿行吗?”
就这么紧赶慢赶到了幼儿园门口,老师和校长正微笑着列队等待。方妈终于是把大胖小子送到了冉老师的手里。
“方浩宇妈妈您来啦。欸,把方浩宇送到这里就行,剩下的您就不用管了。”
“行行,那谢谢冉老师了啊。啊对了,麻烦那个吃饭的时候,给我们家方浩宇多盛上一点。他总吃不够,回家还要加餐。给老师添麻烦了啊。”方妈一边说,一边把脚踩在踏板上,急着要走。
“方浩宇妈妈放心,我们肯定会让方浩宇吃饱的。您上班路上小心!”
“那谢谢冉老师了啊。冉老师再见。浩浩,妈妈走了,跟妈妈说再见!”方妈这就已经一脚蹬出去50米远了。
方浩宇没吱声,只是握着小拳头跟妈妈摇手,另一只手藏在裤子兜里,里面握着哑炮。
今天天气好,冉老师的兴致也高。做早操的时候,她也活泼了起来,站在前面跟着刘老师一起领操,蹦蹦跳跳的时候,短短的马尾辫甩得老高。天好,就可以少上一节课,领着全班的小朋友一起在小区里逛逛。
豆豆班的小朋友们一排一排牵着手,男女生两人是一列。方浩宇旁边的是张艺涵,她是班上画画儿最好的小女孩,发明了在公主头上画花朵皇冠的技法,引领了全幼儿园的时尚风潮。隔壁的西瓜班有间谍来偷艺,但始终没法像她那样把花朵排得紧密、好看。后来,她还创造了三角花朵的画法,把三朵小花紧凑地堆在一起,在公主头上特别好看。能跟她拉着手,方浩宇觉得很高兴。
令他不高兴的是,后面的人是王子轩。王子轩旁边拉着李依诺。李依诺是幼儿园的小公主,长得最漂亮,也有最多的粉色纱裙穿。每天午休起来,冉老师都爱给她扎头发,给她扎的小辫儿最有创意,耗时也最长。
李依诺比张艺涵更讨老师喜欢,也更有距离感。因此方浩宇觉得,李依诺赢了张艺涵,自己也因此输给了王子轩。
队伍里的王子轩依然像个猴儿一样,抓耳挠腮停不下来。他总是这么嬉皮笑脸的,什么事儿也不忘心里搁,冉老师反而拿他没办法。
冉老师走在队伍最前头,刘老师在最后,两位老师一前一后,把豆豆班的小朋友们固定在中间。
小区的地面上铺着红黄相间的水泥砖,上面有沟沟壑壑的花纹。冉老师为了增加旅途的乐趣,让小朋友们不要踩着砖的裂缝,遇到了便要跨一步走。
这是一座有三十几年历史的小区,楼房紧密地盖着,都是整齐的12层高。每号楼的外面,都郁郁葱葱地种了松树和银杏,又有修剪成圆球的女贞将它们围在中间。冬日里,松树仍是浓重的深绿色,细密的松针附在每一寸枝上。而银杏的叶子都黄了,没风的时候,也轻轻凋零在地面上。
今天太阳很大,晒得毛衣竖起。小孩子皮肤嫩,总觉得脖子痒。王子轩受不了了,但他还分不清热和痒的区别。他不耐烦地拉扯脖子上的衣领:“老师,我热!”
冉老师回头说:“那你把外套拉链儿打开。”
王子轩拉开拉链。没走两步,又说:“老师,我还是热。我想把外套脱了。”他说着就松开了李依诺的手,甩着肩膀要把衣服脱了。
冉老师制止他:“穿上!不许脱!一会儿脱了又说冷,就你毛病多。”
王子轩祈求她:“冷了我自己穿上。”
冉老师还是不同意:“冷了就晚了!你感冒了我怎么跟你家长说!不许脱,把外套敞开就行了。”
王子轩不服气,把衣服半脱,挂在了肩膀上,像是古代的仕女图一样。
他身上不舒服,就开始躁动起来,又开始找前面方浩宇的麻烦,唱着那首没名堂的小曲:“方浩宇是个大肥猪~大肥猪~大肥猪~”
方浩宇气不过,回头狠狠推了他一把,把王子轩一个踉跄推到了地上,后面的小朋友退潮似的四散开。
冉老师忙停了脚步,冲过来骂道:“方浩宇你干什么呢?”
方浩宇不服气:“我没招他没惹他,他先说我的!”
冉老师很严厉:“他先说你的你也不能打他。”
“我没打他!”
“你没打他他是自己摔到地上的吗?”
“我只推他了。”
“推人也是打!你再打人,我告诉你,我把你家长叫来,看你奶奶怎么收拾你!”
方浩宇猛地想起了奶奶掐自己的手法,虎口攒着劲儿,给大胳膊一块肉扭一圈。这属于是内伤,两天后才能见青见紫,能疼一个礼拜,轻轻一碰就疼。
他不说话了,只能搔眉搭眼地走着,全然没了大清早的快乐。张艺涵嫌他丢人,也不想和他拉手了。
方浩宇用胳膊肘轻轻碰她,问她怎么了?张艺涵夸张地单脚跳出去好远,嘴上哎哟哟地叫着。但方浩宇知道,自己明明没使劲儿。
王子轩拍了拍身上的灰,卷土重来,唱得更卖力了:“方浩宇是个大肥猪~大肥猪~大肥猪~方浩宇是个大肥猪啊~他是个大肥猪~”
方浩宇下定决心不再理他,他不跟这么低级的人计较。他如此地给予自己心理暗示:只要我不理他,那小丑就是他。
王子轩唱个没完,给所有的儿歌主人公都换成了方浩宇。
“我家有个方浩宇啊他是个大肥猪~每天早上我都说他是个大肥猪~大肥猪啊大肥猪啊他是个大肥猪~”
小朋友们都戚戚地笑了起来,走前头的也回过头来笑方浩宇,比着嘴型不出声:“大肥猪”。
方浩宇转过头去跟他说:“你是没别的词儿了吗?只会个大肥猪。我看你真可怜。”
王子轩一时无法反击,吃了瘪。他就这么扬眉吐气地扳回了一局,张艺涵看他的眼神重新又温和了起来。
王子轩安静了一会儿。又想出了新的唱词:“方浩宇没有小鸡鸡呀他没有小鸡鸡~”
他这一唱出来,旁边的李依诺尖叫着捂上了耳朵。后面的刘老师也上前制止,小声地批评他不害臊,让他不要再唱了。
但王子轩已经冲破了禁忌,俨然到了自我陶醉的境地,用诗朗诵的调调念道:“每个人都有小鸡鸡,但是方浩宇他没有小鸡鸡。”
方浩宇回头跟他说:“你够了!”
王子轩又做起了标志性动作,他把两只手掌放在鼓起的腮帮子旁,像个发动攻击的新几内亚伞蜥,“略略略、略略略。”顺带喷出臭烘烘的口水。
方浩宇急了,提小鸡一样抓着他的衣领,王子轩当即被拿起了地面。他又从裤兜里捏出了哑雷子,快速地塞进了王子轩的毛裤里头。
冉老师看见了,训斥道:“方浩宇你又打人!你还听不听话了!”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见“嘣”的一声,王子轩的裤裆里炸开了花,冲击波透过羊毛线织的毛裤,把方浩宇震得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后来方家花了很多钱摆平了这件事。
此次幼儿园炸弹事件,甚至惊动了食品厂厂长。厂长来到了方爷家进行调和工作,一排的红木沙发,以厂长为端点,向左向右发散出方家和王家。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整整齐齐的白瓷茶杯,茶水里放足了茶叶,全浮在水面上,热气腾腾,但没一个人有兴趣喝。
厂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可惜地朝方爷说:“老方,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手下的孙子会犯这种错误。”
又对王爸说:“小王,你是组织的新人,未来的提拔对象。但是你可要记住啊,我们厂里能有今天,绝对离不开上一辈老干部的艰苦奋斗。”
两家人依然板着脸,谁也不开口说话。
厂长见气氛凝重,重又对方爷说:“老方,这样,小同志可能还不了解。你先带头讲讲你的那些贡献,就从锅炉自动水位控制系统开始,让咱们厂里的年轻一辈,听听你做出过什么样的伟大功绩!”
方爷刚要开口,头却发晕,心脏也揪着疼,忙从胸前的内缝口袋里要拿药丸,双手颤抖个不停。还是方爸伺候着,才让他把降血压的药紧着喝了。
厂长见状,忙说:“哎!小王,你看看咱老同志的身体,你还忍心这样闹吗?”
王爸见状啐了一口:“呸,我去你妈的。我们家王子轩的小鸡鸡没了,炸得连根都不剩,全都是你们家狗杂种方浩宇惹得祸!”
王爸刚站起来,厂长就把他拽气球一样拉回椅子上,警告他:“来之前怎么和组织保证的?是不是说要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你自己说!”
王爸两瓣屁股硌得生疼,重又紫着脸坐回了红木沙发上。
厂长很有耐心地说:“是这样的,咱们组织上也不希望把这件事情闹大,毕竟都是食品厂的老员工、老干部了,闹出去也不好看,丢的都是我们食品厂的脸。那是这,老方,你的那些什么机器呀、专利呀,都一并的转给小王了。另外,再赔些钱,五十万,低了咱不说。王子轩小朋友看病要紧。”
方爷气血攻心,身体行动不自如,只能举手抖得像筛子一样:“我就是把这房子卖了,也没那么多钱啊。”
王爸指着他的鼻子说:“老不死的,那拿你的退休金赔!”
方爸也急了:“你个王八蛋,怎么不说你家王子轩欺负我们方浩宇呢?我告诉你,我们家可不怕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你们家王子轩没有小鸡鸡的事情传出去,我看谁家先挂不住脸!咱就把事情往大的闹!”
厂长一听,两双鞋油黑的粗眉一竖,厉声打断,家乡话都喷了出来:“够了!闹闹闹!有什么好闹的!”
他接着把语气缓和下来,苦口婆心地说:“小王,这事情,总归是关乎到我们厂的声誉问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子轩小朋友没了生殖器,但是我们厂还是要运营下去。”他又转头到方爸处去:“小方,虽说你现在在林业局工作,表面上和我们食品厂没有关系。但是你要知道,我们食品厂背后的董事长是谁,那和林业局局长是什么关系。你在食品厂闹事,往上找,也是丢林业局的人!”
接着,厂长动情地握住了两家人的手,透过手心传来的温度,他动情地说:“你们两家,都是我们食品厂的栋梁之臣,我们厂的发展能有今天,和你们两家都脱不开干系。听我一句劝,未来人生还很长,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厂里是希望你们能和平地解决问题。小王,我听说泰国有很好的技术,可以帮人把生殖器拿下来,咱们先去那儿的名医那里看看,有没有装回去的方法。老方,不说了,我明白你赚钱有多难。是这样,三十万,一口价,不能再低了……”
这之后,方家将家属院的房子签到了王家的门下,又把临街的房子卖了,搬到了更远的地方去,一家四口从此住在了一起,每天都因为一点小事情,吵得没完没了,人人心里都怄气。豆豆班的冉老师主动辞职,听说回农村老家给人教小学去了,没几年又调到了初中,现在已经在带重点班了。
王子轩的妈妈带着他去了泰国,找了旅行团推荐的名医,说是现在泰国的技术可以做出弹簧生殖器,内嵌电脉冲弹簧勃起装置,王子轩长大了以后要是有需求,给弹簧充电就能硬。
王子轩的妈妈问:“外观上能看出差别吗?”
医生说了一串泰国话,通过翻译器,传来了板正的中文:“除非对象是个不戴眼镜的高度近视。”
王子轩妈妈听了不禁泪如雨下,抱着自家孩子的小肩膀,呜呜地哭了起来。
医生说如果不满意,现在美国有一种比较新的手术,采用的是神经脉冲,不用充电,就能用生物能模拟海绵体的功能。
王子轩妈妈听了连忙谢谢医生,要去美国那边咨询看看。只可惜签证没办下来,最后手术还是在泰国做的。
手术很成功,可惜神经连接上出了点差错。王子轩的小鸡鸡从此没有了知觉,只保留了观赏和使用功能。王子轩妈妈气恨交加,找了泰国极有名的巫师,要给方浩宇下咒。
巫师职业水准一流,能够实现超远距离仇恨传输,且保证下咒强度。从此方浩宇的小鸡鸡和王子轩的小鸡鸡两位一体,实现了量子纠缠。每当王子轩产生性欲,方浩宇的小鸡鸡便要发硬,但由于王的没有知觉,则方的也不能聊以自慰。在王子轩每个无处发泄的夜晚,都有不能射精的方浩宇默默守护。
二十年后,方和王都长成了大小伙子,他们一个总是莫名其妙地金枪不倒,一个坚持开发歪门邪道,使用前列腺达到高潮。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纵使他们的小鸡鸡能够相互感应,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方浩宇的宝塔始终够不上王子轩作妖的河流。
有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当王子轩给自己的鸡鸡充电时,都在暗自羡慕方浩宇能感受到那细细密密的电流;又有多少个无人陪伴的良夜,当方浩宇无缘无故地一柱擎天,便知道是王子轩在起了性欲,恨不得自己能帮助他立刻平息。
只可惜,过去的仇恨淹没了今日的默契,两个后天造就的碧人,就这样沉默在了哑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