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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山魔王的宫殿

    江岩交卷时考试还剩二十分钟,校园里很安静,乔阅安在教学楼中庭的茄苳树下等他,身上套了一件薄薄的麻灰色背心,已度过果期的败酱草点缀在四处,天气微微地凉了一些。

    他俩一对视就情不自禁笑起来,江岩小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

    “感性细胞发作了……”乔阅安怜爱地看着他,“你喝什么?我买了饮料。”

    江岩拿了一盒青苹果牛乳,两人一起往撞球社部的方向走去。模考期间没有人来这里,日光从窄窄的侧窗透进来,那道小门藏在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一颗缀着红色斑点的白色母球,隐约有被击碎的裂纹,表面像涂了釉质一般闪亮。江岩用钥匙开了锁。

    屋子里并列着两台球桌,上方悬有两盏方形无影灯,墙角几张棕皮革沙发,书橱堆满纸匣,墙壁贴着藏蓝色旧墙纸,墙面嵌一座木制球杆架,不知道哪一届社员的杰作。

    两台球桌显然都在9尺以内,乔阅安感到有些惊讶:“我以为有司诺克呢。”

    “没有,空间太小了。”江岩将背包从肩上脱下来,笑着回答他。

    其实社团有不定期去禁烟撞球馆组织社练,但如果被司诺克折磨数次,就知道美式普尔称得上是友善——台布平滑,斜切角袋口,花色球咚咚咚就能落袋。

    只是乔阅安提前带来的撞球杆是尖顶端橡皮头,典型的北美白蜡木前肢,尾肢乌黑光滑,这是洛杉矶街区fleaarket淘来的物件,晴雨表、首饰、漂洋过海的东方旧商品,那位美国老先生玩不惯司诺克,整日只拿出来上植物油。

    江岩比了比这柄英式球杆,打开临窗的无影灯,里面那张7尺台亮起来,乔阅安才注意到那并不是美式普尔台,有着绒灰色台呢和弧度垂直袋口。

    “这是英式普尔?”

    “你知道诶?而且年龄很大,据说是前世纪从市区被关停的撞球馆淘回来。”

    “感觉很稀少呢。”

    “其实跟美式8号球很像……或者说美式像它?当然也跟司诺克很像,d型开球区,禁止跳球,没有指定袋。”

    灯影在鲜红与溏心蛋黄的颜色上面流动,江岩很快用三角框摆好球。

    “希望你不会感觉很无聊。”

    “不要太高看我了。”

    乔阅安开着玩笑,江岩的球匣里有另一柄尾肢拼接红木的开球杆,他递给乔阅安:“待会儿用它破球。猜硬币还是干脆我先来?”

    他的同龄人还握在手里感受重量,闻言立刻就把球杆还给他,再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姿势,江岩差点笑出声来。

    乔阅安退至一旁看他开球,母球静躺在d型区中央,江岩俯下身瞄准,他的击球声清晰,出杆那一瞬间白影就破入空气。

    “啪!”

    **

    乔阅安最开始在看他的同龄人,越过肩线,灯色爱慕的侧脸……左手五指伸开时,腕骨就撑出一圈漂亮弧度,他虎口的位置曾停凝过箭矢的寒芒。

    但橡皮头一碰,谁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追随子球而去——落袋声不断响起,偏杆、缩杆都俐落极了,每一次击球中间,江岩直起身来判断母球行迹的时候,很像一只矛隼在巡察自己的领地。

    惟一标着数字的8号球轻巧落袋,乔阅安感觉心脏也跟着轻轻响动了一下。他抬眼,江岩很快就回望过来,漆黑眼珠在灯盏下闪颤着倒影,嘴角微翘着,含着隐隐的快乐。

    好可爱。乔阅安默默想道。有点像在开屏……

    “你可以先打两杆感受一下,我再帮你摆球。”江岩将被击落的红球掏出来,“这种绒台呢比美式革纹台布走得慢,但年龄很久了,磨损不轻。”

    他在墙角的沙发坐下来,拆了那盒青苹果牛乳的吸管,歪着脑袋准备观赏,球杆轻轻斜靠在他的肩膀上。

    7尺台不大,石原般的颜色,俯下身来的时候却像地平线一样宽。乔阅安架手架的动作没有显得很生涩,他试了几杆,很快就找到感觉,下一盘也打得相当顺利,江岩很感兴趣地在一旁看着,碰撞声很清脆,青苹果乳的甜香在空气中隐约飘浮。

    就在乔阅安清到最后一颗红球时,这颗目标球悄悄藏在了两颗黄球后面。显然是有些棘手的碰岸杆法,乔阅安试着找角度,碰岸的母球骨碌碌滚出一段距离,很薄地擦过目标球,那颗红球最终缓慢停在了中袋袋口。

    “啊。”乔阅安有些遗憾地收了杆,“该你了。”

    江岩靠近时青苹果的味道就更浓郁了,他想了想,复原了那几颗球的位置。乔阅安轻轻挑眉:“这是司诺克吗?给我罚分?”

    “干嘛这么严格。每杆限时60秒你也没在听啊,瞄准瞄半天。”

    江岩刚说完就被自己逗笑了,担心乔阅安真的要掐码表,又说道:“其实大家都随时作弊的,打空杆,跳球跳到邻桌,无限自由球……”

    “再试一次?感觉只差一点点。”

    这次乔阅安换了角度,母球像一颗小炮弹般弹出去,砰砰碰岸两下,回撞时那两颗溏心蛋黄也被碰开,雪橇驯鹿鲁道夫的红鼻子,从斜对角直直灌入底袋。

    两秒钟内发生的事,鸦雀无声,江岩反应过来才轻声说道:“哇啊……那是什么?”

    “碰巧。”乔阅安说,“我也被吓到了。”

    “突然后悔没有录影下来……”白母球毫无悬念地来到8号球面前,江岩的语调还是很雀跃,“你知道撞球社的永恒提案是什么吗?”

    “装摄影机?”

    “答对!”很多进球神奇又离谱,全世界怎么能只寥寥几个人看到?

    两人又连续打了数盘,乔阅安开球时母球摔袋,在江岩开玩笑问他“轮替?”的时候,彻底学会耍赖,面不改色将母球摸出来,变成了自己的自由球。

    **

    休息的时候江岩靠在台沿,拿着擦粉随意一蹭球杆顶端的橡皮头。乔阅安说:“你入社之前应该就练得很好了。”

    江岩点头:“所以才加入的。我比较喜欢这种……大概叫杆类运动?还有类似瞄准的感觉。”

    “那飞镖呢?也是瞄准和计分制游戏。”

    “我玩过的。”江岩以前去曼哈顿找姊姊玩的时候,江淼喜欢泡酒吧,给他点酸橙汁或者罗勒籽饮料,那是他最初见到硬式飞镖的场合。“你好夸张啊。以前你整天都在玩什么,摔跤馆?攀岩?棋类游戏?……你的双拾音器电吉他?”

    乔阅安被他逗笑了:“疯狂桌面足球,无酒精版flipcup,我的双拾音器电吉他。”

    那是一把巴西红檀木指板、亮面光滑的电吉,江岩注意到他温暖的神色,跟着回忆道:“我记得热音和热舞总是在西门街道表演,之前的万圣夜成发好像很热闹。”

    “因为是四校联办。你怎么知道这个?”

    “为什么不知道?youtube有完整录像影片,当时告白版上都是你。”

    “感觉你在提醒我很丢脸的事情……”

    “拜托,大家都羡慕死了。”江岩的嗓音无辜极了,“一般想耍酷的话,不可能不碰乐器吧?下次邀请我去你家,应该弹曲子给我听。”

    “你想听什么?”

    于是江岩想了想,轻轻哼了一小串跳跃的八分音符,乔阅安有些讶异地瞥来一眼:“《在山魔王的宫殿里》。怎么是这首?”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动画配乐之一,是不是有点调皮?”

    “好特别。”乔阅安忍不住笑,拿起那柄被随意搁下的撞球杆,“那这是什么?你的魔杖吗?”

    那截光滑的白蜡木前肢被江岩握在手里,他顺势靠过来,两个人没头没脑地笑了一会儿,江岩又说:“我记得你高一才因为弹吉他上告白版。”

    “高二的时候,又因为打辩论再上一次告白版。”

    高二学期初的比赛突然加了双语赛制,师大附属有语资班,市立实验,好吧他们本来就有双语部……北男中的演辩队不知道原来他们也有外援,指导老师直接从模联队伍叫来乔阅安。

    “后来干脆就留下来了。”

    “没被学长姐制欺负过就空降了。”

    “辩论队算不上有学长制吧?”

    “听听,你自己都不确定。”

    江岩的语调有些揶揄,一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确实会被突然跑出来的学弟鞠躬喊“学长好”,乔阅安看他一眼,江岩马上就会说:“不是我的。我知道撞球社的每个小孩。”

    他早就在社团评鉴册见过这一届辩论队员,三件套的西装制服穿得齐整,激浪、秩序和荣冕,无数奖章的照片;随即又想起乔阅安当然也见过他,撞球社的资料只占据一隅,就在这里拍照,又确实这样亲密地带他来了……藏蓝色墙壁,无影灯,木制球杆,赛制表持续地空旷。

    两人突然间的沉默让乔阅安看了过来。这种沉默使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异样的光。

    藏蓝色的小世界,在撞球表面流动的鲜红与溏心蛋黄的光泽,没有历届社长的照片墙在注,暧昧无声。

    球杆被随意搁在球台上,乔阅安正悄然望着他,另一盏无影灯倒悬在他身后,银灿灿的光绳照耀下来,分割出明亮和曚昧的影子。

    他的男友,神色静默的标致的脸,简直像只凭清水果腹,一身清白地游戏人间;可是凝望着他的时候,眼眸中间仿佛总是闪跳着一簇微小的火焰。

    一双求爱的眼睛……

    江岩根本无法拒绝悄无声息的靠近,乔阅安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蹭出细微的声音。他的同龄人很轻柔地碰了他的嘴唇,温暖的触感慢慢滑入唇瓣中间,那些美妙的气息、在近距离看不真切的眷爱眼神,都温柔地裹紧了他。

    门被紧锁了,密室一般……在走廊尽头沉默。房间里只剩下错乱的喘息和黏稠水声,绵密的吻让身体都升温了,颈间微冽的气息被晕开,他们情不自禁越吻越深,很快就变得意乱情迷起来。

    藏匿在男校里的亲密关系禁不起挑逗,平日停留两秒钟的对视、有意无意蹭过的指尖,一旦躲进角落,就能迅速演变为欲火焚身。

    那些吻悄悄变成了情色般的味道,乔阅安的左手已经从棉麻背心下面伸进来,隔着衬衫的布料揉着江岩的身体,情欲顷刻间复苏。他的乳尖被蹭得悄然挺立,单薄的胸膛起伏一片,江岩知道在背心凌乱的遮掩下,那些鱼眼似的细纽扣早就脱出好几粒……

    他逐渐被抵在熟悉的胸膛和绒球台中间,被吻和摸得不自禁颤抖,手指在绒灰色台呢上按出了指印。

    这种感觉让江岩既兴奋又难为情,他的身躯是时而静谧时而汹涌一片海,他不久前也才知道这件事情。

    他的身体竟然也如此想念他。

    乔阅安也早就情动了,灼烫的部位抵在江岩双腿中间,轮廓隔着旧制西裤的面料描摹出来,烫得他一阵晕眩。江岩情不自禁往下面摸索,用掌心缓慢揉着,乔阅安就从他的手腕摩挲到手背,淡蓝色的血管蛰伏在肌肤下,像月亮的筋脉。

    再缠绵下去就真的湿了……江岩半阖着眼睛,很轻地推了一下同龄人的肩膀,他连唾液都咽不回去,有些红肿的唇瓣微微闪着水光。

    “脱了……我不想射在裤子里面。”

    乔阅安听见他又轻又哑的嗓音,耳鬓厮磨着说很下流的话,手指丝毫不犹豫地松开裤扣,胯骨的肌肤像礁石上的白贝壳一样,很轻巧地滑落出来。

    他的脸颊和颈口都泛着潮红,眼睑微微掀起来,含着笑意说:“你没有在意那些禁尻游戏吧。”

    衣料弥漫着干燥的微香,叹息又是潮热的。

    乔阅安想自己大概也在微笑,在从前爱欲的梦境中,他都不敢将他想象得如此大胆,他有一种轻微窒息的感觉,像体内燃烧着火,被情欲支配着抚摩那对胯骨,缓慢地往后面揉去。

    “要不要玩点别的?”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江岩被突然翻过身的时候懵了一瞬,他被按在球台边缘,眼前像他打撞球无数熟悉的时刻,子球散落在它们的细绒床幔上,只是被他慌乱的手指一拨,发出轻微的碰响。

    他还没变得清醒一点,后颈就落下炙热吐息、无数湿润的吻,西裤和内裤都被褪至腿弯,乔阅安从背后紧紧搂着他,一具滚烫的性器顶进他光裸的双腿中间——江岩慢半拍才意识到这件事情,脑袋一瞬间充满错愕的空白。

    腿心像被火燎烧,那微微跳动的东西隐秘地磨着他,浪似的缓慢摇晃着,磨得他下身黏腻一片,耳廓落着细碎的湿吻,缕缕电流般,让他晕得发懵,呻吟从唇瓣里破碎地溢出来。

    他都没想过这个……像是被插了……

    江岩羞愧得简直想给那张英式球台磕头,熟悉的8号球就停在眼前,唯一涂着黑色亮漆的绝胜球,在目眩中好像晃出一圈斑斓。

    这种荒谬又羞耻的感觉叫江岩心乱如麻,他仿佛产生了一种颠倒的错觉,像一场温柔的侵略发生在他的领地:

    昔日之夏充满欢笑的撞球室、冰凉球杆、球碰撞的清脆响声、纷繁人影,或者是晨间翘课来假寐,他青春的一枚缩影,此刻与男校偷情迷乱地重叠,最终将他拉向崩溃般的欲孽情潮……

    乔阅安搂紧了面前单薄而柔韧的腰身,他沉浸在这种被爱情洇透的柔情之中。他的同龄人因为紧张而颤栗,身躯在那些抚摩下不自禁起伏,清晰吻得到后颈上突起的脊骨。他的脊椎像《玫瑰图谱》中的一枝,紫茎、小棘刺,肌肤是沾着露水的纯洁的颜色。

    乔阅安几乎是神魂颠倒在这种气息里,等候一场甘美的释放。眼前皎洁的后颈像初夜那般夺目,上面烙过他滚烫的咬痕,像眼泪般的形状。

    国写结束的考钟敲响了,林思豪疾书整整90分钟直到手酸,两面都很热血地写到最后一行,这是四点半钟的响晴天,整座楼瞬间变得人声鼎沸。

    “感性题你们有在编吗?”

    “还用问啦,家时间到!”

    “这次被物理整个殴打耶。”

    “走啦先去吃臭豆腐锅……”

    答案卡被监考员装走了,值日生把黑板上的座位表擦掉,还有那几行板书「day1数学a8:20~10:00……」,不知道谁考试偷吃的只剩半袋的科学面,一瞬间就被激情掏光,教室里考卷和草稿纸乱飞,哇啊!全世界都在对答案。

    等到城市向黯色滑落,这群热闹的男孩才渐渐散去,林思豪给江岩发了讯息,帮卫生股长板书。”

    “不准,我会特别注意你有没有偷跑。”

    “不是吧老师——”

    纪念册再翻一页是巡礼集章小地图,毕业班的队伍将徒步北男中附近的同河区,依次盖下邮政博物馆、攀岩广场和市立植物园的纪念戳,再回到学校领取成年礼章——简直就是学测前的最后一次校外教学,只有玩,并没有教学呢!

    下课钟一敲响,浪潮般的喧闹就淹没了高三班级,纪念册装进西装口袋,走廊很快拥挤满人群,江岩来找乔阅安一起下楼,从旁边挤过的男生就嬉皮笑脸:“阿岩来跟我们班一起走吧!”

    “其实我也想的。”江岩含笑回答,可是暂时不可以,出发前要听校长致辞,还要在司令台前面集队。他的班导师将巴哥犬抱来了,耷拉着一张滑稽的脸,被大家摸一遍后,圆眼睛感动得泫然欲泣。

    “好久不见里长伯,你像移动的臭豆腐摊耶。”

    “没有你臭。”背着狗水壶的班导立刻板起脸,“你师母和我每天都有帮他擦脸,你的运动服穿一整学期。”

    那群男生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个轻松的周五。队伍很随意地凑了起来,班长们开始点名。

    “之后再来找你!”江岩告诉他的同龄人,他明快的脸被日光照得透亮,走入人群时那样快乐,像一只归队的白鸽,而眼神像一缕若有似无的线,一直牵到乔阅安的腕骨上、掌心面的血管里。

    **

    北男中校址就在青年南路三段,人行道的小方砖伸向远方,沿路都是错落的外墙,苦苓的枝桠从无数墙缝中间探出来。他们都熟悉这条路:走300公尺是一间售卖菌菇蛋包饭的店铺,屋檐下的挂灯在每天傍晚五点准时亮起;再走500公尺就是邮政博物馆,墙体嵌着梅花瓣馆徽和镀面玻璃窗,映出天空的颜色。

    这一路走得还算有秩序,只有最后一间展馆陈列了各国邮务员制服,这些也穿着西装的男生装模作样地与假人模特合影,一群人都在憋笑:混在里面还真是像!

    他们盖了邮政博物馆的图章,又从民安街走到复兴路,师大附属中学就在这里。从栅栏墙中间隐隐望见上体育课的女同学,这些混了两年半的男校生走着走着,不一会儿就眼巴巴都在看了。

    “我好想盖他们的章。”

    “巡礼路线有附中吗?”

    被班导师赏了个爆栗,这名男生赶紧改口:“那我希望李家炒面馆给我盖一个章,总可以了……”

    “对欸,那我想要北街那间卤肉饭的,我超爱吃。”

    话题又歪了方向,对此班导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的,没有人在这天还带便当或者吃热食部,离开植物园后会路过北街,到处都是餐馆和小食店!

    这群男生显然兴奋起来了,等顺着府庆路进入攀岩广场,队伍就变得混乱起来,广场上有座运动员雕塑,又有一群家伙跑到下面s健美先生,还有人趁乱去买手摇饮料。乔阅安望见隔壁班的队伍,那只小短鼻犬走不动了,被林思豪抱在肩膀上,江岩在一旁笑着,像感受到视线一般,遥遥地转过头来。

    乔阅安心一跳,正想到他身边去,肩膀就被轻轻地拍了一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他:“嘿!”

    直短发、休闲套装,乔女士笑容促狭地看着他!乔阅安心底一轻:“你怎么来了?”

    “你的监护人要参加下午的亲师座谈吧,为了不跟他碰面,特意乔时间来看你一眼。”

    “谢谢老妈。”乔阅安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们年级人数不少呢,怎样找到我的?”

    “想找我儿子还不简单。”乔女士买了手摇饮,超过100元的超级厚奶,方形的那个显然是便当袋。她眨眨眼睛:“很久没有尝到妈妈的厨艺,我做了咖喱鱼蛋和排骨酥。”

    乔阅安跟她开玩笑:“我想去北街吃外食的。”

    “小鬼,外面什么时候不可以吃。”乔女士瞪他一眼,“你男朋友在哪?便当和奶茶都是两份哦。”

    噢,这时候乔阅安就有些难为情了……江岩就在前面,不住地往这边望着,乔阅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他招手。江岩很快就跑过来乖乖打招呼,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乔女士忍着笑,从他前襟上拿下来一根雪白的小狗毛。

    江岩顿时有一点窘迫:“我刚刚抱小狗了。”

    “好乖。“乔女士夸奖道,”好像有长高!”

    “真的吗?”

    阿姨也记得太清楚,想到初次见面的尴尬,兜兜转转,误会竟然变得不是误会了……

    但是乔女士不知道三个孩子的神秘关系,她很快就走,笑着和向他俩道别,这两名孩子傻站在攀岩广场旁,好半晌江岩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我肯定脸红了……”

    “她喜欢你。”乔阅安也有点想笑,他给江岩看了手摇饮料和便当袋,问道:“你想现在喝吗?然后午餐我们不用去北街排队了。”

    “天。”江岩小声地惊叹了一下,“我回去再喝。原来你之前来我家是这种心情。”

    “我比你夸张好吗,你是三个人。”

    这时候资优班两位班导头痛地在集队了,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和平路耸立的大王椰,那是市立植物园前门侧的棕榈区。于是这群男孩勉强混成两个班的临时队伍,又走了几百公尺,总算从植物园赭锈色的门桩中间穿过去了。

    这是一座面积逾8公顷的博物馆森林,都市的肺部,周末会举办一些典藏展览,平日午睡时间比较会有上班族来漫步。这群高中生不可能再好好集队,一穿过前门就开始乱跑,两名班导只能在后面大喊:

    “不要把纪念册掉进荷花池!”

    “知道啦又不是小学生。”

    江岩悄悄拉住乔阅安:“走,我们先去盖章。”

    集章点就在腊叶标本馆前面,那枚山踟蹰图案的油迹干了,小册子就重新合起来。他们亲密地并着肩,绕过腊叶馆后面的玻璃温室,踏上一条落满山肉桂碎影的步道,往植物园深处走去。

    天空漂浮着不动的云,沿路都嵌着地灯。两人都下意识往寂静的地方走,白桕木、小叶榄仁透下来亮空的微隙,哗啦一声响,一只绿绣眼正飞向另一条枝桠。

    乔阅安说:“以前国小自然课有认植物的校外教学,从象北区坐巴士来这里。”

    “真的有认植物哦?”

    “当然没有,我全部的印象就是在帮岑顺背吃的。”

    江岩忍不住笑,也回忆道:“我以前是美术课来写生。”

    “是真的在写生?”

    “当然是真的,我画的是那只青蛙电话亭。”

    江岩顿了顿,又默默改口:“对不起,没有在画,一直都在玩,回家后我老爸指导我画了一张妙蛙种子。”

    那幅最后拿c的滑稽作业和国小课本一起装在旧箱子里,而那只撑荷叶伞的青蛙、复古的投币式电话亭,依然蹲坐在植物园的荷花池畔,等候无数人前来与童年合影。

    他们漫无目的地聊天,途径一片留着残荷枝叶的水域,水脉脉地流动,一只夜鹭刚好抖着水花飞离水面,鸟喙衔着一尾鱼,这是岛上随处可见的大脚企鹅上班族。

    江岩侧头看乔阅安,乔阅安也飞快地看他一眼,微笑轻轻地在眼底闪动。江岩觉得好笑:“你怎么这么开心?像一只短尾矮袋鼠。”

    “像什么?”

    “短尾矮袋鼠。”

    “……你没有救了。”

    两人在一座海桐的短墙前停下脚步,地面落了些鲜红蒴果,江岩凑近过来,于是嘴唇轻轻地碰在一起,在温柔缓慢的互相舔舐之下,乔阅安感受到从江岩脸颊和颈下飘散出来的,清爽的、迈向冬季的味道。

    令人心跳,初恋的脸,煽情的眼神……他当初在人群中停下来,就像群鸽哗啦啦飞走,原地留下来的一件礼物。

    就在乔阅安想索求更深的时候,他的同龄人轻轻躲了一下,就在他眼前微笑。

    “不怕被看见吗。”

    “诶,但是我听力很好。”

    “接吻的时候听不见声音。”

    可是他们渐渐面颊发热地对视一会儿,啊,又是熟悉的梦幻般的感觉……

    **

    临近午时的北街热闹极了,炸猪排滋滋作响,满满一碗川烫菜配各式酱料,热腾腾的焗烤饭刚出锅,北男中的男同学把这里挤得人声鼎沸,随处都能听见笑声和呼喊:

    “黑臭豆腐!”

    “麻辣豆腐——”

    “卤豆腐!”

    “是谁啦吃这么多!”

    “这只是前餐,走一大圈我累死了。”

    林思豪点的是黑胡椒酱铁板面加煎蛋牛排,口水都要流出来,还是努力给江岩拨了语音通话:

    “在哪?是不是又跟乔阅安在哪里磨磨蹭蹭。”

    “我在铁板面这里排队。北街这边到处都是我们班和隔壁班的。”

    “赶快来啦!要不要我帮你们买两份?”

    “噢噢噢,那回去一起吃啦。”

    林思豪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梦初醒的那两个人从植物园和平南路侧门急急忙忙溜出来,租了两台ubike,默默抄近路骑回了北男中……

    在北男中校内,动作快的同学已经先吃了一顿,这群每个人都提着外带午餐的男生在排最后一条队伍,班导几乎是嘴角抽筋地给他们换成年礼章,头痛地叮嘱说:“不要边吃饭边玩印章!”

    印章是烤漆的黑牛角材质,隽秀的小小一颗,盒里配有朱砂红印泥。在午睡前值日的这段时间,教室也喧闹极了,纪念册最后几页都是空白页,就是为了让这群男同学互相留戳留念。

    林思豪一打开江岩的纪念册,赶紧就敛声屏息地翻到下一页。他抬眼一看江岩竟然还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立刻告诫他:“你不要给其他人看见上面那一页。”

    靠北!是怎样,一整页都是乔阅安。

    进入冬季,这座城市就开始爱下绵绵小雨,高中生的一天由被雨水淋湿的早晨、困倦、蹭了油墨味的题本,和注视倒数计时的心惊胆颤组成。

    除了有同学在补习街上冲刺班,多数人吃晚餐后,都回到教室留晚辅和晚自习。林思豪意志力惊人,每周都有超过三天留到十点半,他老爸再开车来,将读书到灵魂出窍的儿子载回家。

    偶尔江岩和乔阅安也会陪他买三份便当,在教室慢慢吃完,但是他俩晚自习最多只留一节课,八点钟夜色浓郁的时候就溜走,灯影憧憧的教学楼被抛在身后,他们像挣离小行星带的两粒尘埃,悄悄地跃入黑暗。

    “想吃宵夜吗?”

    “不是才吃晚餐不久。”

    ——可是吃一点点不算吃。

    他们对视一眼,都为这奇怪的默契感到好笑,因为那是岑顺最喜欢讲的白痴话。

    两个人顺着青年南路慢慢走,没有很快就去搭捷运,地面湿漉漉的,街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一个湿润的墨夜。

    黄颜色的计程车在街道飞驰,冬季的711开始售卖糖葫芦,人群汹动,商圈街道依旧繁华。他们路过补习街世启大厦,霓虹招牌闪烁,昔日的命运悬在头顶,最初的他们在这里也擦肩而过、沉默不语……这里是学生时代除了学校最熟悉的地方,傍晚各式制服在街巷流动,六点半钟后,瞬间归于秩序。

    当然热闹依然属于夜晚,穿越座座骑楼、隐藏的羊肠路,夜市熙熙攘攘,挤满了觅食的上班族和揪团吃宵夜的大学生。错落的招牌林立在小档中间,「烧酒螺」「麻油蟹」「一口饺」「咸酥鸡」,光影闪烁,电线缭乱地扯过上空,被照得像道道银弧线。

    江岩觉得他和乔阅安也太无聊,排了超长的队买几颗芋泥球,热腾腾装在纸袋里,芋泥球有一层金黄酥脆的外壳,奶油和芋泥的香味飘出来,内馅滑顺绵密。他们随着人潮往里面走,手里又多了两串烤羊肉和烤鸟蛋。

    一间碳烤杏鲍菇在屋檐下面挂一串标注口味的小木牌:海苔、柠檬椒盐、香辣七味、哇沙米,被微微的油烟熏烤很久的模样,这两名孩子停下来看,碳烤炉上并肩躺着健壮的杏鲍菇们,酥脆还会喷汁,江岩小声说:“太大只啦,感觉会吃不完。”

    “烤完会变小。”

    “还是很大只。”

    最后他们买了60元的小份烤杏鲍菇,又买了两杯400柳丁汁,变成了一顿很过分的宵夜。

    两人从夜市离开,穿梭过街道,无数大陆城市的名字,诚品书店、摩斯汉堡,霓虹招牌五色陆离,靛蓝色、萤萤的红,路面积水闪射着银光,人群群鱼般游曳,像是被笼罩在一个幻诞的水族箱下。

    前面是一座校舍轮廓,哦,第一学府国立大学的围墙,令无数准医学生和林思豪疯狂的地方。

    倒数60天的亲师座谈会后,班导师被激动的家长会成员簇拥着,对答如流:

    “老师觉得以他的成绩,中字辈大学有机会吗?”

    “国综扯后腿。我们国综校平均就够烂,他比均分还低,国文老师总跟我告他的状,不想分科就马上改懒懒病。”

    “老师,这小鬼每天回家就说想转组是为什么?”

    “上次模考很难而已不用担心。”

    “老师你看林思豪……”

    “我们有两位校1%都在申请国外大学,他有机会繁星就撕到第一志愿。”

    天啊!林思豪被班导替他画的饼砸得眼冒金星,可是此刻,北男中的这两名校1%却都在欣赏夜幕下国立大学的涂鸦墙。

    江岩说:“我妈妈有一张校友特别纪念悠游卡,是说可以在图书馆借读者包厢。”

    “好像没看过你在用呢。”

    “姊姊买松饼才有在用,每个松饼可以折5元。”

    父母的其中一张结婚照就是在国立大学校史馆前拍摄,姊姊却没有这个理想,她才不要从小学念书到大学部,还是每天每天都住在家里。

    第一学府很大,那道涂鸦墙也走得很漫长,走到底的时候手摇杯发出簌簌的声响,柳丁汁喝光啦。

    他们走入国立大学捷运站,真是个悠闲的夜晚,再出站时才感觉到微微的冷意。

    还没有到能够呼出白雾的低温,淡水湾显出一种森沉的色调,灯火像隔着薄米纸那样朦胧,如果注视着对方的脸的话,可以望见卧蚕上缀着光亮。

    又是该说“明天见”的时候了,河水流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海的低吟穿越数十公里,从漫漫夜色中渗透进来。

    真不想自己睡啊。

    江岩不好意思将这句话说出来,再忍耐一个冬天吧。

    冬季正移动到这里来,此刻的他们,住在临近北回归线的上方。

    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岑先生依然忙碌,高铁城际日日往来穿梭,他叠领带的时候感叹着说:“突然有些想念的圣诞呢,这时候已经准备休假在家了。”

    靠在沙发上滑手机的乔阅安立刻就坐直起来:“你要出差?”

    “小鬼……你高兴得太明显了。”

    乔阅安国三的第一个学期,在洛杉矶经历了两个月时间的游学。圣诞月中旬,商店橱窗就挂上缀着红果的冬青花环,从树场运来花旗松和银尖杉,松香味飘荡,夜幕下街道的圣诞灯饰点亮,汇成一条闪璨的银河。

    天使之城的冬季,没有壁炉里噼啪作响燃烧的树枝,加州晴空,一粒雪都没有。和老爸在商场采购的时候,街边立着几座雪人造型的灯,真搞笑,因为他们都穿着短袖!

    岑先生说:“晚上八点钟有人工降雪。”

    那个年龄的乔阅安臭屁得要命,只感觉无趣地回答:“我不看假的。”

    假期的街道只有茶餐厅没有打烊,老爸的评价是「我的手艺不比他们差」。西式厨房当然最适合做各式烤肉浓汤,关起屋门喝热红酒,但岑先生观察一遍大采购后的冰箱和酱料,还是会想办法在圣诞夜做蒸鱼和螃蟹粄条。

    洛杉矶温暖的夜雾久久不散,露台上的喂鸟器是和老爸一起制作的,厨房中忙碌的岑先生叮嘱儿子放上新种子,一只来越冬的金翅雀惊掠向远处的树梢。

    晚餐后从第一集开始复习《豆豆先生》,妹妹的基督学校也在放圣诞假,跨越16个时区的视讯吵吵嚷嚷,然后在美西的游学结束,乔阅安飞越岛屿过两次新年。

    只是冷季每年都抵临这座小岛屿,细雨绵绵,10度的时候需要一杯热奶茶救命,当然,超商的关东煮是每个季节都有,和平南路的711配有一种很受欢迎的特调酱。

    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班导师一走进教室就瞪大眼睛,他养在书架上的胡椒木小盆景显得滑稽极了,油亮的小圆叶片间缀满了小灯饰,如果是一段细针松枝都没有这么奇怪呢!

    “做什么做什么?今天是冬至!”

    “中西合璧啦老师……”

    不过班导这时候来不是为了监督自习课,他手里端着卡式炉,林思豪跟在他身后,抱着食材和一只鸳鸯锅。男孩们心领神会地拿出便当盒,早上出门前特意配了汤匙,完整的学生时代,有谁没有体验过在教室煮汤圆和火锅呢。

    “老师今年是什么馅?”

    “黑芝麻和花生啊,还有什么。这边是花生汤,那边是紫米红豆汤。”

    一群男孩在热腾腾的雾气后面排队,林思豪悄声问江岩:“隔壁班是什么?”

    “他们有奶茶小汤圆。”

    “哇啊!那我不可以错过。”班长同学又想了想,“你们等一下会表演互相喂汤圆吗?”

    “……林思豪!”

    江岩脸红了,但他最后真的端着碗去了隔壁班,那群吃汤圆的男孩没有谁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林思豪忙着去挤别班的队伍,江岩很自然地从乔阅安碗里盛起一颗。

    冬日的热甜汤将身体熨帖得很热,大概还因为相碰的目光和漫谈,坐在人群里,四周都是轻松的谈笑声,白雾像笼罩着一个秘密,啊,面颊好像也慢慢变热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林思豪准备去北街觅食,在民安街道与他的两位好友道别。

    “你吃了两个班级两份汤圆,还想吃晚餐。”

    “怎么样,读书就是会很饿。”

    北街的甜汤店将画着绿豆薏仁和红豆圆仔的招牌摆出来,再吃就糖分超标啦,林思豪直奔牛肉面店,最浓郁的味道,冬至节全部打八折。

    深冬傍晚的天幕浓暗,街区依然人流如织,一支教会的小小的行进乐队敲打着小军鼓,最繁华的商圈地带架起一座镂空的钢铁圣诞树,每条枝桠都粲然闪耀。

    穿梭过一张张面孔,同龄人的侧脸就在咫尺之外,灯影在他的眼睑上不断变换着,这个瞬间令人心口很轻,乔阅安突然说:“我老爸出差了。”

    家庭成员在煮一锅酒酿蛋汤,厨房里飘浮着甜滋滋的香气,父母和姊姊,分别都在公司领了汤圆,这个礼拜的宵夜只好都变成甜汤和糯米小炸弹。

    江淼接了电话,回头一望父母好奇的眼神:“哦,有人要夜不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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