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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猫化(下):要不是看在你今天过生日的份上……

    等到他们做到第三次时塞德里克已经没力气了,整个人都瘫在罗聿怀里,手腕被用毛巾交叉捆在罗聿脖子后面,大开的双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架着,脊背被动地顺着抽插的动作与黏腻的镜面分分合合,偶尔快要整个人都离开大理石台面、不得不把所有重量都压在插进他身体里那东西时,软绵绵垂在洗手台边缘的尾巴能帮他堪堪维持一下平衡。

    他小腹上全都是他自己的精液,有些已经凝固了,有些还在顺着腹肌的纹路流淌,在两人相连的地方被打成白沫顺着大腿根往下滴,与汗水和浴室里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非常滑溜,罗聿几乎快要架不住他的腿了,不得不停下来把快要昏过去的塞德里克在洗手台上放好,抬手解开了那双被绑住的手腕。

    手臂无力地顺着罗聿的背滑了下来,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嗯……结束了吗?”

    “累了吗?”罗聿安抚性地亲了亲他沉重的眼皮,“最后一次,我保证。”

    罗聿的嘴骗人的鬼,特别是到了床上一个字都不能信,塞德里克强打精神咬牙切齿道:“要不是看在今天你过生日的份上……”

    “嗯,谢谢宝贝儿,”罗聿非常受用地把这句话自动理解成了“生日快乐”,“既然今天特殊,那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他轻轻扶着塞德里克的腰把他翻过来,让他跪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等塞德里克反应过来罗聿想要干什么,一句“这个不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刚才还没释放过的阴茎又一次撞进了后穴,毫不留情的一下直接顶在他敏感点上,塞德里克惊喘一声,险些摔倒,罗聿眼疾手快地把他捞起来,开始急风骤雨似的深入浅出。

    为了在剧烈的冲撞中保持平衡,塞德里克的手臂不得不撑在镜子上,他没法不看着镜子,哪怕他根本不想看见自己眼角飞红、眼中带泪、整个肩颈和锁骨一带遍布吻痕,更不想看见自己的嘴唇被吻的充血红肿、唇边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精液的样子,但是罗聿想让他看见,百忙之中还分出一只手来掐着他的下巴不让他移开视线。

    塞德里克根本没力气挣脱,呼出的水汽全都凝结在镜面上,堪堪挡住了他自己的面孔,下一刻就被罗聿伸手抹掉,朦胧的金色眼眸、沾在修长脖颈上的黑色长发、还有头顶那对怎么看怎么色情的猫耳朵全都被清晰地倒映出来,镜中还能看到罗聿的手指正在勾缠着那根带细小倒刺的软舌,啧啧的水声淫靡不堪,塞德里克简直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昏过去。

    在快感即将积累到顶峰时,罗聿把他按坐在洗手台上,好让那形状优美的阴茎和二人相连之处的穴口全都暴露在镜子里,自渎似的羞耻感如同一股热流涌上塞德里克的大脑,甚至不需要被罗聿触碰到性器就射了。

    罗聿低笑一声,塞德里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皱着眉睁开紧闭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刚刚把精液全都射到了自己的倒影里,配上高潮余韵中迷茫的神情和微微张着的嘴,看上去就像是被谁颜射了一样。

    他羞愤欲死,强撑着起身,罗聿怕他摔倒连忙用手扶住他的腰,塞德里克软着腿就想跳进浴缸里,罗聿先知先觉地一揽他双腿把他打横抱起轻轻放进池水,不料他刚一接触到陶瓷的池壁就挣脱开罗聿的怀抱,缩在浴缸的一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水里,一声不吭了。

    罗聿随后也跨进浴缸坐在他对面,一边轻柔地捏着他的耳朵一边诱哄道:“别憋气太久了,小心呛着。”

    “少管我,”隔着水面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咬着嘴唇用喉咙发出的声音,罗聿都能想象他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你出去!”

    罗聿心知自己玩的有点过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身体里的东西怎么办?不清理出来会生病的。”

    塞德里克一下子把脸从水里抬起来,额发全都被水沾在脸颊上,配上漂亮过头的脸像是刚出水的美人鱼,恶狠狠的声音却完全不是塞壬诱惑人的态度,“我自己来!你出去!”

    罗聿相当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怎么给自己清理,毕竟从来都是他代劳,但再激怒可能就哄不好了,他只能依言退出了浴缸,随手拿了一件浴袍披在身上,回头看了一眼重新把脸埋进水里的塞德里克才轻轻关上了浴室的门,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塞德里克恐怕不知道浴室的角落里有高清微型摄像头,带录音功能的那种,但罗聿知道,因为那是他亲手装的。

    笔记本电脑的视频画面里,塞德里克慢慢把头抬起来,泄愤似的踢了几脚浴缸壁,狠狠把一块香皂扔到刚才的镜子上,力道之大让罗聿确信但凡给他枚硬币那镜子现在已经碎了。

    他把画面放大,直到能看清塞德里克的每一根睫毛。那睫毛抖的很厉害,脸颊也红的如火烧云一般艳丽,似乎对于自尊心极强的塞德里克来说对镜py有点太羞耻了。他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坐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在侧耳听外面的动静——罗聿猜他应该是想确认他会不会突然回到浴室——没有声音,他才用左臂支撑着上半身,双腿分开跪在浴池里,手向后探向自己红肿的穴口。

    刚才罗聿射的很深,如果不把真的手指插进去是肯定清理不出来的,塞德里克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心理上的那一关,脸看上去更红了,头顶的耳朵犹豫着转来转去,尾巴尖也蜷缩起来。

    罗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特意截了图。

    过了一会,他看到塞德里克慢慢把手指往里微微插了一点,用力的闭了闭眼睛,终于把第二个指节伸进了窄小的穴口之中,学着罗聿平时做的样子小幅度地轻轻扣挖,脸越来越红,呼吸也越来越快。突然,罗聿看到他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似乎是不小心按在敏感点上了。他不知道罗聿在看,所以没有像平时一样刻意压低音量,而是全然凭借本能动情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比平时成百上千倍的销魂蚀骨,罗聿全身的血都往下半身冲,手向自己身下探去——他最后一次其实没有射,因为塞德里克射完之后起身把还插着的性器从自己穴口里强行推了出去。

    很快塞德里克的身体瘫软下来,跪不住的小腿向前伸开搭在池壁上,改跪姿为仰躺,手指却没有从甬道里出来,反而越进越深,甚至又放了一根手指进去。平躺的姿势让罗聿比刚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整个下体,性器已经开始昂起,柱头水光粼粼,塞德里克一边清理自己的后穴,一边在前端来回撸动着。

    丝丝缕缕的白浊从穴口涌出漂浮在透明的水面上,刹那间融化消失,十几分钟后他射了,已经有些稀薄的精液随着阴茎的颤抖直接射进了温水里,随即整个人都软倒在了水中,手臂有气无力地搭在浴缸壁上,像是一条搁浅在情潮里的美人鱼。

    罗聿差不多同时结束,他把视频保存到电脑的最高级别加密文件夹中,同时隔空投送一份手机加密相册,完成一切清理工作之后回到浴室,把熟睡的塞德里克抱起来擦干身体,放回了卧室的大床上。

    他盯着那对猫耳朵看了许久,轻轻捏了捏,然后捋了捋他的尾巴,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眼镜摘了下来。

    一切都消失了,罗聿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是撕开的礼物包装纸,手边是一个长方形的包装盒,上面写着“vr眼镜”。黎明时分光线还很昏暗,他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拿起包装盒里的一张纸,慢慢地浏览起来。

    他实在没法把这白纸黑字的玩意当作贺卡,看外观它像个讣告,看内容的话它像个事无巨细的产品说明书,哪怕边缘的位置自欺欺人地用马克笔挤上了“生日快乐”这几个字,罗聿还是觉得戴梵只是想多给自己找个实验志愿者罢了。

    “本品为半成品,可通过脑电波和其他生物信息读取使用者的记忆,结合使用者的现实生活和想象力构筑出虚拟现实,据调查vr世界中发生的事件有83%的概率与短期内未达成期望相关,且实验中60%的情况下该世界会为自己搭建一定的世界观,使用者不应打破vr世界中‘原住民’的生活方式……”

    下面就是大量的数据分析图表和专业术语,罗聿现在实在没有看论文的心思,凌晨三点塞德里克醒了之后不由分说就把他赶出了卧室,哪怕昨晚的py再意犹未尽、vr世界中的体验再酣畅淋漓也不能改变他现在连人都抱不到的现实。

    指针指向七点半,罗聿估计塞德里克应该醒了,试探着敲了敲锁死的房门,得到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罗聿无奈地叹了口气,隔着门问道:“早上想吃什么?”

    依旧没有任何答复,他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画面显示塞德里克正把自己包在羽绒被里,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单纯不愿意出来,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说:“……松饼。”

    走不出去,走不出去。

    小男孩提着一盏油灯,火苗奄奄一息地晃动着,不知是因为提着它的人脚步虚浮,还是那如同魔鬼呼吸般的阴风想要把它吹灭,好让这座树篱围成的巨大迷宫在无边的黑夜和诡异的迷雾里把迷路的男孩困的更久一些。

    好累,好冷,好疼。

    腿像是灌了铅,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他本想跑起来,实在跑不动了,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好可怕,好想回家。

    树篱像是铜墙铁壁一般,穿梭其中就如同走在一口会移动的井里,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出口在哪里?

    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天还是没有亮。他往前走、往前走,突然脚步一顿。

    树篱上有个豁口。

    小男孩摸索着把灯往前探,瘦小的身躯刚好能穿过那个口子,他爬过去,然后站起来。

    一座座洁白的大理石人像伫立在宽广的草坪上,有些倒下了,有些残破不堪。那些雕塑都有翅膀,或高或矮,有男有女,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面无表情。小男孩在其中找到了他自己,有人牵着那个雕塑的手,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小男孩想踮起脚来凑近看清些,但等他回过神来,双腿已经带着他离开那里了。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想跑?

    他跑的飞快,手中的油灯晃动的更厉害了,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剧烈的燃烧起来。火舌舔过深绿色的树叶,火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连片的树篱被火焰吞噬,空气在可怕的高温下扭曲起来。

    出口!就在前面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火焰即将抓住他的衣角,脚后跟踏出了迷宫的出口。潮湿冷冽的空气如亡灵的拥抱,他拒绝不了。

    于是他被抱了起来。亡灵的手没有穿过他的身体,而是如实物般落在了他被灼伤的后背上,如同一块柔软的冰。

    小男孩僵硬地抬起头来,高大的雕塑没有脸,可他觉得它在笑。

    “你逃不出去的,我的孩子。”

    塞德里克猛的睁开眼睛。澳门威尼斯人度假村的总统套房里拉着窗帘,看不出是几点,床头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他头疼欲裂,用力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可手机锲而不舍地震个不停,他只好在床上翻了个身去够,“罗聿?”

    “塞德里克?”声音听起来异常紧绷和凝重,“你在哪?”

    “在房间,刚睡了一会。”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混乱,“出什么事了?”

    罗聿一时没说话,走动一阵后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赌场这边出了意外,你暂时不要离开房间。”

    两小时前,澳门威尼斯人赌场二楼高额博彩区。

    今天是罗聿的订婚宴,罗家为此包下了整个威尼斯人度假村,宴会主场在度假村的会议中心,塞德里克只是义务性地露了个脸就回房间补觉了——他最近格外烦躁,总是睡不踏实,很难装作心平气和地面对罗雪麟。

    仪式结束之后,和罗家关系格外密切的商界政界来宾都被请到赌场区——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德州扑克是豪华酒宴后不可缺少的娱乐环节。

    罗雪麟坐庄家位,罗聿关煞,戴梵中期,刚从纽约飞回来的罗炀目前在枪口位。荷官顺时针发牌,越晚拿到两张起手牌越有机会观察先拿到的人的反应从而做出判断,因此这个座次就很能说明眼下罗炀在罗家的地位相当不利——由于之前的绯闻事件,他近来很不好过。

    不远处有人小声议论,“据说前两天,罗家的赫特石油公司竞标到了那个两千多亿的超大型南海油气田开发项目,正在架设钻井平台,一旦投产搞不好罗雪麟又要血洗香港富豪榜……”

    “不止吧,”另外一人说,“罗家内部恐怕也要腥风血雨一场!别看罗聿年轻,怕也不是个能让罗雪麟压一头的性子,不是前几年就传这两人早晚你死我活吗?”

    三张公共牌发出,红心8、方片j和方片a。

    罗炀的手气不好,之前拿到的起手牌相当不怎么样。戴梵习惯保守,只平跟不加注,堪堪保持在一个既不用离开赌桌又不求赢的平衡点上,与其说是在参与不如说是在观察——后者对她来说显然有意思的多,她对眼前动辄上万美金的筹码丝毫不感兴趣,现在正在脑海里推导这一局怎么才能纳什均衡。

    罗雪麟和罗聿的牌风都相当犀利,诈唬的方式却大为不同——罗雪麟看似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但谁都没法确定他是不是在演,蹙眉未必就是牌不好,挑眉也未必就是十拿九稳,勾起嘴角就更难说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想诈对方all-掏空所有人的家底了。反观罗聿则是另一个极端,从拿到起手牌起就没露出过任何表情,周围几十双眼睛都快把他的脸盯穿了,他却一座冰山似的稳坐不动。

    牌局前注5000美金,罗聿拿到起手牌之后果断加注到了190000,罗炀和其他几人立刻被吓得弃了牌。戴梵看了一眼自己的方片5和黑桃5,犹豫片刻后也选择了弃牌。

    六人桌,转瞬只剩下两个人了。

    罗雪麟手上拿着的是红心a和黑桃k,所有组合里仅次于对a的好牌,公共牌发出之后更是直接拿到了顶对。罗聿选择过牌,罗雪麟便一口气加注到了265000,然后好整以暇地斜靠在赌桌边上抽雪茄,把玩着堆积如山的筹码看罗聿如何反应。

    罗聿双手交叉抵在自己下巴上,盖住了平直如线的嘴角,暗中用余光观察着罗雪麟的表情。刚才罗雪麟看过公共牌后并没有考虑太久便直接加注到了他刚才的近三倍,无疑是对自己的牌相当有信心,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一时间鸦雀无声。一分钟后罗聿跟了注,265000。罗雪麟顶对在握,继续加注到345000,罗聿依旧不动声色地选择了跟注,底池抬升至1280000。

    很多年前罗聿还没成年的时候,罗雪麟就热衷于拉他进赌场陪自己玩两把——原因无他,有钱到罗雪麟这个程度,职业牌手不敢倾家荡产跟他豪赌,其他富豪要么牌技不如他要么太过保守,除了罗聿找不到其他人了。

    罗雪麟酷爱的是高风险高回报本身,可对罗聿来说赌局只是赚钱的方式之一——少年时赚零花长大后赚投资本金,凡是罗雪麟不愿意直接给他的,他只能想方设法在赌桌上赢过来。相比之下罗炀就可怜的多,在波士顿上学的那几年一度要靠在麦当劳打工赚学费,从小走到哪都刷美运通无限额黑卡的罗雅根本想象不了哥哥们的辛苦。

    转牌发出,红心q。

    罗雪麟虽然没能拿到更大的牌面,但在保持顶对的前提下,等到发河牌时说不定还能多听一手tjqka顺子。不过,罗聿最初的表现极为活跃,牌面理应不会太差,但手牌也有a的概率并不高,而从他在转牌发出前就选择了跟注来看,听一手顺子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小。

    罗雪麟短暂地思考了片刻,谨慎选择了过牌。

    正在观战的众人都是倒抽一口凉气——罗聿加注425000!

    罗雪麟跟注。

    河牌发出,方片9。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见罗聿从容不迫地摘下金边眼镜别在西装外套上,然后直接推了all-。

    戴梵都想开口问问罗聿手里到底有什么牌了,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罗雪麟的一对a就目前的公共牌牌面来说算不上底气十足,而结合罗聿在这手牌当中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他手握顺子,或者拥有三条的概率颇高——可能会是拿到了8以上的对子,而当前的5张公共牌全都大于等于8……

    赢面是否足以让罗雪麟下定决心跟注,很难说。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枪响!

    罗雪麟眼神一凛,瞬间躲开子弹,他坐着的椅背上顷刻就多了一个弹孔。赌场里顿时大乱,罗家的保镖们立刻用身体把重要人物们挡在中间,不少人都看见了那个正粗暴地推开慌乱的人群往赌场出口夺命狂奔的女荷官。

    又是一声枪响,那个女人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开枪的人面无表情地移开了枪口,黑色口罩遮盖着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如无机质般的眼睛。

    罗雪麟推开挡着他的保镖,径直走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荷官。

    子弹穿她的眉心而过,一枪毙命,来的方向是正对赌场大门——她逃跑的方向——的垂直电梯,现在电梯门紧紧闭着,显示正在上升。

    罗聿抱臂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部电梯若有所思。

    ……多顶尖的狙击手才能准确捕捉到电梯门开合的时间差,在电梯停在这一层的短短几秒之内隔着重重人群、将近六十米的距离瞄准一个极速奔跑中的人的眉心,用一把连瞄准器都没装的手枪悄无声息地夺走她的性命?

    简直是手术刀般的枪法,怪不得罗雪麟能逃过那么多次暗杀。

    罗雪麟用皮鞋鞋尖把女人的尸体翻过来,露出她的正脸。

    皮肤黝黑,五官看着像南亚人,手枪还没来得及藏好,有一半露在她的制服马甲胸口外面,眉心那个洞里流出来的血糊满了她上半张脸,勉强能认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他们隔壁赌桌的那个荷官,或者说她装作她是。

    罗雪麟带上手套,把女人的那把枪抽出来。柯尔特1911点45口径转轮手枪,职业杀手的最爱。

    “既然牌桌现在已经乱的没法继续玩了,直接告诉我你的起手牌是什么吧?”

    罗聿神色凝重地看着那部电梯停在30层,一边拿出手机一边随口说:“黑桃7和8。”

    罗雪麟扑哧一声笑了,正在指挥保镖们把尸体抬走的戴梵诧异道:“就拿着这种牌,他敢从头诈唬到尾,还推all-?”

    好个空手套白狼,如果不是那一声枪响……

    30层的总统套房里,塞德里克听罗聿在电话里简单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正准备随口应句“知道了我不出去”然后挂掉电话再睡一会,房门被敲响了。

    “菲兹洛伊先生?”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礼貌,像是酒店的服务生,“您在吗?”

    塞德里克慢慢拿出枕头下面的匕首,压低身子动作极轻地向房门走去,如同一只潜伏在黑夜里伺机而动的猎豹。

    罗聿默契地不再说话,塞德里克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皮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和按下电梯的声响。从二楼的赌场到达这里大概需要三分钟。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那个“服务生”似乎已经离开,塞德里克却分明听到了子弹上膛的轻微咔嚓声。

    下一刻,门锁被一枪轰开,下一枪擦着塞德里克的右肩而过,飞速旋转的子弹划开一道血口——如果不是他躲闪的快,它多半会直接废掉他的反抗能力。

    肾上腺素水平急速攀升时疼痛也被延迟,女杀手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黑暗,塞德里克已经闪身来到她面前,狠狠一刀插进她胸膛。

    锋利的刀刃竟然被防弹衣崩开,塞德里克猛地向后一个撤步,她毫不犹豫向他的腹部开了第二枪。

    失去平衡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血汩汩流出,眨眼间沁透了衣料。塞德里克疼的蜷缩起来,冷汗挂在他睫毛上,他看着那个正对着额头的枪口,忍痛对着手机说道:“黑发,南亚人……”

    女杀手注意到他正在向什么人描述她的特征,一脚踩碎手机,俯下身用枪口抵着塞德里克的下巴,冷冷道:“闭嘴,跟我走。”说完强硬地架起他往门外拖去,刚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高大男人。

    电梯到达30层时罗聿听到一声枪响,全身的血液都飞快地向大脑涌去,冰凉的手死死握着西装口袋里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

    他在走廊上飞奔,猛的停在大开的房间门口,塞德里克低头坐在墙角,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沾血的匕首还躺在他的手心,整个右边身子的衣料全都被鲜血浸透了。

    罗聿心神剧震,他看见黑暗里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女人倒在地上,塞德里克闻声慢慢抬头看向他。

    心跳空了一拍,罗聿快步走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右腹中枪,伤口已经做了止血处理,手法相当娴熟甚至堪称专业。

    罗聿尽可能轻的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吻了吻他因失血而冰冷的额头,“别怕,我已经叫了急救,马上就可以去医院了。”

    “他刚才……他刚才和我说话了。”塞德里克一把攥住罗聿胸前的衣料,“罗海晨……他跟我说,‘离他远点’。”

    罗聿把他发白的手指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听见他说:“……他是在说罗雪麟吗?他让我离罗雪麟远一点?”

    怀里的躯体冷的像冰,罗聿把床上的羽绒被全都裹到塞德里克身上,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嘘,现在别想那些,等到了医院再慢慢跟我说,好吗?”

    “他看我的眼神,真的像不认识我一样……”塞德里克神情恍惚地靠在他怀里,自言自语似的,“原来他,这么不想看到我。”

    手臂把塞德里克抱的更紧了,怀里的人嘴唇冰冷苍白,罗聿吻他,灼热的温度就这样顺着唇瓣渡了过去。他吻的轻,生怕伤口裂开,塞德里克的指尖慢慢蜷起来抵在罗聿胸膛上,彼此的心跳声渐渐同频。

    一道银丝伴着喘息在黑暗的空气里拉开,塞德里克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香港某私人医院。

    “伪造序列号,弹道未登记,”多米尼克手中拿着一份报告,“是无法溯源的‘鬼枪’,仅从这两把1911和尸体判断不出主使者是谁。”

    罗聿坐在塞德里克病床边,手中有一颗银色的子弹,几个小时前刚刚从他身体里取出来,和射向罗雪麟的那颗属于同一型号。

    他把那颗子弹放在西装外套前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几秒钟后电话接通,话筒里传来一个说着越南口音蹩脚英语的男人的声音,“罗二公子,我以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本该如此,范先生,但我现在改主意了。”罗聿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如果你现在还在香港的话,我们不妨再见一面,你挑地方。”

    范先生和手下人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越南话,才对罗聿说:“那我们老地方见。”

    “boss,是他们?”罗聿挂了电话后,多米尼克试探道。

    罗聿抬手把塞德里克在枕头上散开的长发归拢到一边,动作极轻地把不小心夹在氧气面罩里那几根发丝抽出来。

    “你知道那个南海油气田的项目吧?”

    多米尼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赫特石油公司的那个?”

    这个公司十几年前在美国成立,濒临破产时被罗聿低价收购了60%的股份——因为根据美国法律,只有美国公民或绿卡持有者才有资格如此大比例持股一家美国公司,当时罗家唯独他符合条件——但实际上这个公司的大股东是罗雪麟。

    “前几天一个越南军商联系我,说他们不想这个油气田落到罗雪麟手里,希望我帮他们把他做掉,条件是从此以后不论何时我需要‘最终使用人证书’他们都可以提供给我,”罗聿说,“但是我拒绝了。”

    最终使用人证书是由某国官方的代表或政府写下的书面证词,说明武器供应国政府授权持证的军火商向被供应国政府出口一批武器,即证明这批武器是直接卖给最终使用人而非转卖给其他可疑人士,诸如恐怖分子的,大多数军火出口国对最终使用人证书检查极严。

    对于罗聿这种合法军火商来说,他们开出的条件实际上是一份在整个东南亚地区畅行无阻的通行证,堪称无价,但这涉及到国家主权问题,如果罗雪麟死在这个时间点上,油气田很可能直接落到越南政府手里,必须拒绝。

    多米尼克也明白过来了:“所以他们准备自己动手?那为什么塞德里克也……”

    “他们想把他绑走然后要挟我合作,”罗聿拿起桌面上那把柯尔特1911“鬼枪”别在后裤腰上,用西装外套的下摆掩藏住,“毕竟争取我还是很有帮助的,甚至最后如果他们洗不干净买凶杀罗雪麟的嫌疑还可以都推到我头上,毕竟我和他不和早就不是秘密了。”

    一个小时后,黑色保时捷停在重庆大厦的后门。多米尼克替罗聿开了车门,罗聿略微整了整自己的领带,信步走了进去。

    这里是香港最为鱼龙混杂的少数族裔聚居地,汇聚来自亚非各国的商人、非法劳工和背包客,是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常年出没着各种形形色色意图不明的人,各式招揽生意的霓虹灯牌密密麻麻,此刻却安静的如同地下王国,所有卷帘门都紧紧闭着,不时有好奇的人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转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平日里挤的水泄不通的电梯此刻一个人都没有,规规矩矩地停在一楼,多米尼克按下电梯键,两人一路畅行无阻地到了顶楼。

    电梯门打开那一刻多米尼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果不其然,二十几个面相极为凶恶的壮汉就堵在电梯口外等着他们,为首那人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子,西装革履,正是电话里的“范先生”。

    罗聿走出电梯,礼貌地先向他伸出了手,范先生则是颇为傲慢地晾了他一会才伸出手去握了握,随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只有两张椅子的方桌,“请吧,罗二公子。”

    说到底他们其实算是同行,区别在于在越南这个国家大军商垄断国有企业,有时甚至能代表国家本身。范先生也不跟他客气,“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还以为二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您之前说的话了呢。”

    罗聿笑了笑,“范先生不是让人来‘提醒’我了么?”

    “二公子真是好福气,您那小未婚夫可是位难得的美人儿!”那胖子满脸堆肉,挤出来的笑容恶心的让人想吐,他甚至还拍了拍旁边站着那个壮汉的后腰,那人很给面子的大笑起来,周围不尴不尬的笑声此起彼伏,可惜雷声大雨点小。

    罗聿看上去压根没把这侮辱性的调侃放在心上,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昂贵的百达翡丽手表在一片昏暗中闪动着冷硬的光芒。

    范先生不明就里地看了看四周,也有些尴尬,只得一拍大腿,直奔主题道:“嗐,罗二公子是明白人,之前的事就算了!但是这个油气田我们一定得拿下,想必这对您个人是没什么损失的对吧?据我所知您在赫特是没有股份的……”

    “对我个人而言确实没有,”罗聿打断他道,“但我和罗雪麟再怎么斗,那都是我们家的家事。”

    范先生眯了眯细眼睛:“什么意思?”

    “另外,我有没有说过,”笑容是一贯的礼貌和冰冷,“我很讨厌别人叫我‘罗二公子’?”

    一声枪响,范先生身边那个壮汉胸口多了一个黑洞。

    罗聿整理了一下刚才拔枪时乱掉的衬衫,范先生愣了一瞬,马上对周围的人用越南话怒吼起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都瞎了吗?!”

    被杀掉的是唯一一个陪同他从越南来的亲信啊!天知道为了让香港海关给他们两个有军方背景的人放行费了多大的力气……

    “别紧张,范先生。”罗聿把枪放回原来的位置,慢慢站了起来。

    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电话声,不少人疑惑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脸上那种既凶恶又畏缩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诚惶诚恐,口中说着“是是是,这就回去”“大哥说的是”“都是小弟没眼色,今天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挂掉电话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缩着肩膀离开了。

    “怎么回事?!”范先生惊恐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慌乱中肥胖的身躯挤倒了椅子,“都滚回来!谁敢走一分钱都拿不到!!”

    “钱重要命重要?真他妈点背,找谁来不好找老子……”落在最后面那个把头发染成脏橘色的越南汉子小声嘟囔道。

    多米尼克收到一条短信,对罗聿说:“boss,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范先生满脸流油,一擦,一手的冷汗。

    “范先生,”罗聿脱掉了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把手表摘下来套在手指上,“连你临时找来的虾兵蟹将都知道今天得罪了我罗聿,明天他们跟邻居打架的时候就会连颗子弹都没得用,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多米尼克已经让人把这一层所有监控摄像头全都短路了,所以无论罗聿怎样用几百万的百达翡丽当指虎把那个胖子揍的血肉横飞、把他的牙用随手捡来的生锈扳手一颗一颗翘下来、甚至那句极为恶毒的“你该庆幸你的人没伤到他哪个器官,否则我会遵照你们邻国的传统用你的给他换”都没录下来哪怕一个字。

    大厦其实住满了人,但所有旁观者都选择对暴行保持缄默,这是“地下”的规矩。

    半个小时后,罗聿把那个死猪般的越南人拎到窗口推了下去,擦干净手上的血,头也不回地按下了电梯键。

    傍晚回到医院时塞德里克已经醒了,他倚靠在床边一边吃提拉米苏一边看电视,电视上播的是“重庆大厦一越南籍男子因涉嫌危害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被警方追捕,目前因坠楼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身亡”。

    罗聿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铁盒放在塞德里克面前的小桌板上,塞德里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盒曲奇饼干。他随手拿起一块巧克力味的咬了一口,“怎么去了这么久?”

    前段时间他在社交媒体上偶然刷到过这家店,据说极其火爆,就在电视上播的那个“重庆大厦”隔壁。

    罗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神色非常专注,专注到塞德里克不得不把一块曲奇亲手递到他嘴里,他才满意地说:“嗯,排队。”

    疼,由内而外的钝痛,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把搁浅的鲸往沙滩上冲,习惯深海的湿润皮肤沾满了刀片般的干燥沙粒,每一次呼吸都撕心裂肺的疼。

    脏,有什么恶心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流,真恨不得就这样灵魂出窍,去找一个新的躯壳,不需要多么漂亮,只要干净、健康、自由就好。

    对,那样就好!我要用钝餐刀割开手腕,用碎床单扼紧咽喉!我要痛饮献给敌基督者的毒酒,用午夜弥撒的白蜡烛点燃祭袍!!我要将头深深埋进盛满圣水的瓷缸,让大理石的朗基努斯之枪刺穿心脏,背弃神明者活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杀了我吧!!!万能的主啊!!!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罗聿在窒息中醒来,喉管几乎要被捏碎了,喉咙里有血的味道,黑色的斑点在视网膜上乱窜。他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战火纷飞的非洲,哪个谋财的暴徒闯进了他的房间,下意识掏出枕头下的柯尔特蟒蛇左轮对准骑在他身上那人的胸膛,扣下扳机那一刻他看到一双没有焦距的金色眼睛。

    干涩的“咔”一声,万幸没开保险栓,子弹出不了膛。

    “赛、”他松了手,手枪“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被挤压到极致的声带发出砂纸般的声音,“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蓦然松手,剧烈地喘着气跌坐在自己腿上,仓皇如沙漠中的旅人那样伸出手去探罗聿的鼻息,罗聿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罗聿……”冰凉的指尖抖的厉害,“我……”

    喉咙充血肿胀,罗聿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抬起手臂把塞德里克拥进自己怀里,两人都粗重地喘息着,就像终于把头探出水面拼命汲取氧气的溺水之人。手放在塞德里克腰上,那里黏腻潮湿,缝合好的伤口刚才被激烈的动作撕扯开来,浸透了雪白柔软的棉质睡衣。

    罗聿慢慢支撑着坐起身来,一边按下护士铃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塞德里克蜷缩在他怀里,活像只受惊的刺猬。

    “又是那个噩梦吗?”罗聿问道。

    自从被注射k-ultra之后,塞德里克每晚都做同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躲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是……”声音细若蚊蚋,“疼……”

    罗聿猜这和他腹部的枪伤有关,塞德里克又说:“脏……”

    “没事,不脏。”罗聿亲吻他颤抖的眼睫,并不在乎被他的血染透衣服。

    塞德里克小幅度摇了摇头,死死地并拢自己的腿,罗聿才注意到鲜血已经把他整个腰胯和大腿都染湿了,哪怕是沾在手上都黏糊糊的,被紧紧贴着身体恐怕更加难受。

    罗聿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护士来的很快,他把塞德里克抱起来放在病床车上,一路跟着护士们把他送进急诊室。急诊室不准入内,罗聿随手披了件西装外套在睡衣外面,走到阳台上拨出了奥古斯特的号码。

    “菲兹洛伊先生,”罗聿说,“关于塞德里克,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吧。”

    “发生什么了吗?”

    罗聿用尽可能凝练的语言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道:“我认为他不是想要杀死我,他是想自杀。”

    奥古斯特沉默良久,才说:“或许你是对的。”

    夜风很冷,手术室的灯光依然闪烁着红色。“你早就知道他有自杀倾向了吗。”

    “很抱歉我没有对你和盘托出,但是说实话,”奥古斯特淡淡道,“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我不会告诉你这些事的。”

    “为什么?”

    “我不认为你对塞德里克来说是最好的选择,长期来看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安定他精神的伴侣,而不是刺激他释放本能。离他远点对你们两个来说都好。”

    “现在才让我放手,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你真的觉得你们合适吗?”奥古斯特的语气像是某种隐晦的告诫,为了增强说服力甚至还用上了谈判桌上换位思考的技巧,仿佛是真心实意替罗聿打算一般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如果今天的事不是这样侥幸,你本该大有可为的人生就此终结,你真的能释然吗?”

    罗聿轻笑一声,“奇异的是,往往最出色的人偏偏就会爱上毁灭他的人。”[1]

    奥古斯特沉默半晌,“既然如此,好自为之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不纠缠,说完便挂了电话。

    罗聿拿着手机默默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变成了绿色,一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病人家属在吗?”

    透明玻璃的另一侧,塞德里克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上雾气时隐时现,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如纸。

    “罗聿先生是吗?”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过来,“病人的伤势不算严重,我们重新给他缝合了伤口,但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除了麻醉剂之外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了镇静剂……病人有过精神病史吗?”

    罗聿没有回答他,“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注射的剂量不大,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的时候会醒一次吧。”医生说。

    四十多分钟后,塞德里克幽幽睁开眼睛。他躺在刚才的私人病房里,手腕和脚腕上多了几根束缚带。麻醉的效力还没完全消失,他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床边的罗聿,罗聿示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抱歉给你带着这种东西,我只是和他们说你有点ptsd。”他指的是那些束缚带,塞德里克却看到了自己中指上的订婚戒指,罗聿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蒂凡尼铂金戒指,设计风格极简,中间镶嵌着一枚鲜红如血的钻石,颜色和塞德里克脖子上的红水晶十字架很搭,莫名让人想起硝烟和战火。

    “喜欢吗?”罗聿和他十指相扣,“因为是定做的所以花的时间有点久,好在很适合你。”

    塞德里克微不可查地回握他,“他们没有问为什么我会突然伤口裂开?”

    “我说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差点擦枪走火,然后那个医生把我说了一顿就走了。”罗聿笑道。

    塞德里克“扑哧”一声笑出来,罗聿眼里流露出某种隐晦的情感,“你在伦敦有熟悉的心理医生吗?”

    塞德里克点点头,罗聿解开了束缚带,然后把塞德里克的手机递给他。塞德里克翻开手机通讯录按下一个号码。

    对方很快接起来:“塞德里克?你好久没联系我了耶,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薇若拉,”塞德里克无视了她嗔怪情人般的轻佻语气,“你现在在伦敦吗?”

    薇若拉·珂特布莱尔那边听起来有点嘈杂,她多半在酒吧之类的地方,“没,我在西班牙度假呢,嘿小可爱要不要一起跳个舞——稍微等我一下甜心,请给这位小姐来一杯血腥玛丽——塞德里克你还在吗?”

    “在。你听上去很忙?”

    “哦,没关系,你说吧,你打电话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当然如果是奥古斯特联系我我会更开心一点,”薇若拉的语气听起来非常遗憾,“他真的好冷酷。”

    “别难过,你知道他不愿意在抗干扰训练和特殊任务之外接触异性的。”塞德里克很快结束了寒暄,“你可以来一趟香港吗?”

    “香港?”薇若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哦——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恭喜,是要开订婚party吗?”

    “很遗憾不是,我需要你的心理咨询。”

    罗聿是知道薇若拉·珂特布莱尔其人的,在格拉夫顿庄园时他曾和负责西敏寺圣徒系列案件的阿列克斯·格雷探长聊过,记得他当时对这位特聘侧写师颇有微词,认为她对罪犯过于同情了,罗聿着实没想到她竟然就是西敏寺圣徒本人的心理医生,听起来甚至还和奥古斯特很熟。

    他们聊了很久才挂掉了电话,塞德里克对罗聿说:“她后天就到。”

    “她知道你和奥古斯特是什么人吗?”罗聿饶有兴趣地问道。

    塞德里克没有直接回答他,“她一直自称是奥古斯特的前女友,虽然他不承认。”

    罗聿了然。

    罗雅准备趁着周末偷偷溜回香港。

    为了防止被发现,她没和往常一样大张旗鼓地坐私人飞机,而是买了廉价的经济舱机票,千辛万苦绕开保镖和保姆才辗转到了肯尼迪国际机场,办完登机那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小雀跃,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不禁又发起愁来。

    到了香港之后,怎么跟daddy和哥哥解释呢?

    罗雅撑着头坐在候机厅,郁闷不已地长长叹了口气。

    真叫人生气,那个小狐狸精!说是让她帮哥哥的忙,其实是帮他自己的忙吧!年纪轻轻不好好上学,做着什么嫁入豪门的春秋大梦,竟然还成了!真不知道哥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小狐狸精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漂亮一点,性格招人喜欢一点,脑子稍微聪明一点……

    正在气头上的罗雅使劲跺了跺地板,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坐在她旁边的女士好奇地看过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甜心?”

    “啊,我……”罗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支支吾吾道,“我没事,抱歉打扰到你了。”

    这位女士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淡绿色眼睛,长长的金棕色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五官看上去有斯拉夫人的血统,既立体又不失柔和,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正善意地微笑着。

    看上去是个好人,罗雅在心里这样认定道。

    “没关系,不打扰,我只是在给一个不会回我短信的家伙发短信罢了。”好心的女士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自己的手机,罗雅注意到她手背的颜色略深于手腕,应该是刚刚晒过日光浴。度假期间在这里转机吗?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罗雅觉得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和她聊会天算了,“既然都知道对方不会回消息,为什么还要发呀?”

    女士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多么落寞,反倒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她笑盈盈道:“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对你喜欢的男人要十足的有耐心,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无所不用其极,早晚会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出点动听的话来的。”

    罗雅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实在是至理名言,回家之后绝对不能拿出兴师问罪的姿态,非得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哥哥悔婚不可。

    登机口响起广播声:“乘坐cx841从纽约飞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将在21:30开始登机……未成年人请在成年人陪同下乘机……”

    罗雅如遭雷击,表情委屈的像是要哭出来了。千算万算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小姑娘怕不是背着家里大人偷偷跑出来的,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倒也是单纯的很,女士这样想着。罗雅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她,“大姐姐,可不可以带我上飞机?”清澈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格外可怜,满眼都是真诚的恳求和热切的期盼,仿佛被拒绝就是被全世界抛弃一样。

    没人能顶住这样的眼神,纠结片刻后女士无奈道:“好吧,要跟紧我不要乱跑哦。”

    “嘿嘿,知道啦。”罗雅展颜一笑,稚气未脱的脸颊上有两个酒窝,“我叫anya,怎么称呼你呀?”[1]

    漂亮的女士回以微笑:“叫我薇若拉就好。”

    二人意外地聊得来,上飞机后发现彼此的座位竟然也是恰好挨着的,更觉得有缘。薇若拉说她去香港是为了看望自己刚刚订婚的外甥,罗雅喝着飞机上提供的橙汁幽怨道:“我哥哥也是刚刚订婚,但我不想他结婚。”

    “为什么?你觉得对方配不上你哥哥吗?”薇若拉一边接过空姐递来的咖啡,一边问道。

    “倒也不是,怎么说呢……”罗雅托腮靠在舷窗边,皱着眉头琢磨之前和塞德里克的对话,“我感觉被利用了。”

    一个月多前,罗家别墅。

    “那你愿不愿意帮你哥哥一个忙?”

    “什么忙?”罗雅期待地睁大了眼睛,哥哥可是从来没拜托过她任何事情。

    塞德里克:“你爸爸要修改遗嘱,你是知道的吧。”

    罗雅点点头。

    “你想不想让罗聿拿到更多的股份?”

    罗雅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塞德里克笑了,“我也想。你能想办法转告你大哥罗炀,让他知道我在你们家吗?”

    罗雅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这样做有什么用吗?”

    “会有用的,”塞德里克循循善诱道,“只管去做就好了。”

    罗雅将信将疑地听了他的话,回到纽约之后司机来接,她兢兢业业地和司机抱怨了一路“小狐狸精”,生怕他不给主子罗炀打小报告。

    结果呢!罗炀大势已去,可小狐狸精自己也捞了好处!

    薇若拉倒是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饶有兴趣道:“你哥哥的未婚夫很有当政治家的天赋啊,城府这么深。”倒是让她想起自己口中的“外甥”了,塞德里克也是个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穿针引线玩弄人心这一套一贯很玩得来。

    罗雅气愤地用鼻子“哼”了声,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她从来没坐过客机更没坐过经济舱,不知道从纽约飞香港的十几个小时能有这么难熬,闭着眼睛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等到下飞机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分不清南北,跟着薇若拉走出航站楼时差点被出租车撞到。

    薇若拉担忧地问道:“你家在哪里,我让来接我的车先送你过去吧?”

    “哦,好……”罗雅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随口报了罗聿的公寓地址——她现在不敢直接回本家别墅,闯了大祸之后哥哥会比daddy稍微好说话一点。

    薇若拉来了电话,她接起来,“塞德里克?”

    罗雅一下子不困了,惊讶地看着薇若拉。薇若拉并没注意到她,四处环顾着寻找来接机的车,果然如塞德里克所说在航站楼四号出口停着一辆黑色加长林肯。

    驾驶座上的多米尼克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要接的人,慢慢把车开过去,看清站在那个女人身边的少女时震惊地踩住了刹车。

    “好了我们走吧……anya?”薇若拉拍了拍还在愣神的罗雅,后者正和下车来为她们搬行李箱的多米尼克面面相觑。

    “早上好,珂特布莱尔教授,还有……呃……”多米尼克有些尴尬地问候道,“大小姐。”

    《名人谈》是香港凤凰卫视的一档周播访谈节目,主持人成承每周六专访中外商界名人,并定期邀请嘉宾对商界热点话题和热议事件进行锐评,本期邀请到的两位嘉宾分别是罗氏家族信托受托人、哈罗德信托公司高管陈家瑞先生,以及罗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傅少廷律师,他们将就最近香港各界热议的罗氏遗嘱事件为观众带来更多信息。

    成承: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名人谈》!我是主持人成承,感谢陈先生和傅律师拨冗前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陈家瑞:大家好,我是陈家瑞。

    坐在主持人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两鬓微微斑白的瘦高男人对观众点头致意。

    傅少廷:各位晚上好,我是傅少廷。

    坐在主持人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身穿卡其色西装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微笑。

    成承:我先为大家简单回顾一下整个遗嘱事件的经过。一个月前,罗氏集团董事长罗雪麟先生宣布将要修改遗嘱受益人,紧接着罗氏二公子罗聿先生回到香港,据称是为了向父母引见男友并公开出柜。而后媒体爆料称罗雪麟先生与罗聿先生的男友塞德里克·菲兹洛伊先生有暧昧关系,很快被当事人先后否决——罗雪麟先生与戴梵女士共同出面证实此为无稽之谈,罗聿先生也透露了即将与男友订婚的消息,几周后两人在澳门威尼斯人度假村正式订婚。

    陈家瑞:是这样的没错。

    成承:关于遗嘱具体将会如何修改始终没有详细报道,陈先生是否可以为我们透露一二?据我所知,在您负责管理的罗氏家族信托中,罗雪麟先生本人持有1/2的信托权益,长子罗炀先生持有1/6,次子罗聿先生1/6,妻子戴梵女士1/6,您认为遗嘱修改的重点是会放在比重调整上,还是会对现有受益人进行增删?

    陈家瑞: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曾和罗雪麟先生谈过,他本人给出的说法是,考虑到女儿罗雅小姐——她在昨日刚刚从纽约回到了香港——成年后的继承权问题,以及对于两个儿子综合表现的评判,决定把罗雅小姐添入家族信托受益人之列,现有受益人的权益比例也将会做出相应调整,至于遗嘱信托将如何重新安排,现阶段仍在考虑中。

    成承:原来如此。作为掌门人,罗雪麟先生能直接与间接控制的股权已经接近总发行股本的32%,而家族信托所能控制的股权约30%。权益调整之后,罗雪麟先生在罗氏金字塔控股结构中的绝对支配地位是否会受到动摇?傅律师可以对此发表一下看法吗?

    金字塔控股结构,即将一个私有的家族投资公司置于金字塔顶端,它持有下一级中间企业的控股股权,中间企业又持有二级公司的控股股权,以此类推。通过维持整个金字塔企业的控股股权,家族就可以掌握所有企业的实际控制权。

    傅少廷:不会。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罗氏集团的家族投资公司“罗氏雪海”由罗雪麟本人担任董事长,尽管并不兼任ceo,但由于极高的个人威信,他对于公司内一切行政事务同样拥有最高发言权。金字塔结构下的二级公司众多,其中主要支柱为罗聿担任ceo兼董事长的“罗氏维多利亚航空公司”和罗炀担任ceo的“罗氏景隆生物制药公司”,赫特石油公司也属于二级公司之一。目前除维多利亚航空公司之外,所有二级公司的董事长均为罗雪麟,他本人没有改变这一现状的意图。

    成承:毕竟是白手起家建立商业帝国,控制欲比较强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罗先生真的不考虑一下未来接班人的问题吗?近几年罗聿先生锋芒毕露,被视为富二代创业的模范,更因为他和北京的关系有望带领罗家在这一代跻身“红顶商人”之列,各界人物对他的评价都很高,甚至认为他是最有可能成为罗氏下一代掌门人的,但他和父亲关系似乎有些僵?

    傅少廷:并非如此。一些媒体的评价有失偏颇了,更有甚者称二人“早晚你死我活”,我认为不然。罗家从事的都是正当生意,不存在谁“死”谁“活”的问题,希望广大记者朋友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不要做出误导性的臆测,特别是在南海油气田开发正如火如荼的关键阶段。

    成承:说到南海油气田,就不得不提一下赫特石油公司了。这家公司十年前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濒临破产时罗雪麟先生以罗聿的名义低价收购了其60%的股份——因为根据美国法律,只有美国公民或绿卡持有者才有资格如此大比例持股美国公司,当时罗家唯独罗聿先生符合条件——罗雪麟先生曾公开表示这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成功的投资之一,因为当时原油价格每桶仅11美元,位于二十年来国际油价最低点,近年来由于国际油价暴涨,这笔投资已经为他赚到了一千多亿港币。

    陈家瑞:是的,罗雪麟先生的投资眼光世人难以望其项背。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剑桥拿到的是化学博士学位,听说毕业时发表的顶尖论文数量已经足够他在剑桥拿到终身教职了,不得不说上帝对天赋的分配真是不公平啊。

    观众笑声和掌声

    成承:看手中的平板电脑我收到一条场外观众来信,“关于罗雪麟先生的私生活,两位嘉宾有什么可以透露的吗”。呃,我们不是娱乐节目,所以如果有所冒犯两位可以拒绝回答这类问题的。

    两人均不予置评

    成承:好的,那我们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等等我又收到一条,“anyaher,butittakesahotiddleadguywithabigjobtobeadaddy任何男人都可以成为父亲,但只有发奋图强的性感中年男子才能成为爹地”?场外观众请不要再发这样的内容了好吗,我们这里真的不是tvb娱乐新闻台……

    更激烈的观众笑声和掌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陈家瑞:咳嗽好了那我们继续吧主持人。

    成承:有些尴尬好的。赫特石油公司将与国企合作开发南海巢湾深水油气田,该项目位于香港东南约300公里,涉及包括巢湾3-1气田、浪花34-2气田和浪花29-1气田在内的三个气田,其中仅巢湾3-1气田的探明储量就超过1000亿立方米,将于本月正式投产。资料显示,赫特拥有项目49%的股权,将负责巢湾3-1气田的深水区作业,包括深海钻探等核心任务,责任可谓十分重大。中标这个项目意味着罗氏集团正式向能源行业拓展业务,这也是罗雪麟先生两年来最大的一笔投资,备受世人瞩目,但是他似乎没有让罗聿先生参与其中的打算?

    傅少廷:可以这么说。这并不是因为罗雪麟先生不信任罗聿先生的能力,只是他还太年轻,羽翼未丰,心性也还需磨练。

    成承:可是此次罗氏能顺利和国企达成合作,其中少不了罗聿先生的运作吧?毕竟据我所知,他因为和香港另一大豪门戴家走的近,所以很受北京方面重视,戴家的当家人戴饶先生生前更是多次公开对他表示欣赏。戴先生在政治上的突出贡献不言而喻,天安门前走灵车、棺椁盖国旗的殊荣这么多年来香港也只出了他一个而已。

    傅少廷:尽管如此,罗雪麟先生认为罗聿先生的行事风格有些过于大胆了。举一个例子,他在大学时期用2000万港元注册了维多利亚航空公司,仅用两个半月就将其运作上市并成功运营,上市首日收盘价飙升了3354%,创下了香港创业板上市首日涨幅的最高纪录,之后却联合兄长罗炀先生以9000余万港元恶意收购了罗雪麟先生在公司持有的股份,紧接着把罗炀先生挤出董事会,自己一跃成为董事长,不得不说这套操作实在是有点太……

    成承:空手套白狼?

    傅少廷:苦笑可以这么说吧。

    成承:您认为此举动摇了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信任了吗?

    傅少廷:耸肩我想没有,商业竞争只要不违法就没有对错之分,罗雪麟事后并没有过多表示,反而是罗炀先生的名字一度被从遗嘱里划掉,不过那是出于另外的原因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成承:好的。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再次感谢两位嘉宾!

    塞德里克:“你说什么?”

    “就是这样,”薇若拉坐在罗聿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愉快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奥古斯特以监护人的名义替你办了学期交流,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去香港中文大学继续上学了,开心吗?”

    罗雅在她背后笑的幸灾乐祸,罗聿安抚性地搂了搂塞德里克的肩膀,“放心吧亲爱的,下课之后我会去接你的。”

    塞德里克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是罗雅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哥哥!”

    “怎么了罗雅,”罗聿说,“你也想去上学吗?”

    罗雅恨恨地剐了塞德里克一眼,郁闷不已地趴在沙发靠背上,不说话了。

    “不可以不好好上学哦,你们两个。”薇若拉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她正在回她博士生们的邮件,“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天天在克罗地亚的枪林弹雨里东躲西藏,好好珍惜现在的机会吧。”

    罗雅好奇道:“克罗地亚?莫非你是前南斯拉夫人?”

    薇若拉点点头。罗雅正要追问,裙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的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立时就愁眉苦脸起来,“我该走了,我今天得去赫特实习。”

    “一会集团董事开会,我也该过去了,顺路送你吧。”罗聿看了一眼手表,匆匆给了塞德里克一个道别吻,又转头对薇若拉说,“珂特布莱尔教授,你们慢慢聊。”

    薇若拉目送他们出门,对塞德里克调侃道:“感情真好啊,不愧是新婚呢。”

    “订婚而已,”塞德里克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平淡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算新婚。”

    “你不喜欢他么?难得你和什么人维持关系超过三个月,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薇若拉有些意外。

    塞德里克皱了皱眉头,“我们现在是在做心理咨询还是情感咨询?”

    “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薇若拉笑盈盈道。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意思就是你不回答我我就跟你耗,塞德里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不能离开香港,除了顺着他的意思来没有别的办法。”

    薇若拉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还是很难完全信任别人呢。”毕竟受过那样的伤害。

    “嗯。”

    “你之前说到差点在床上杀了罗聿,”酒红色的指甲轻轻点了点勾起的唇角,浅绿色的眼睛里藏着暧昧又玩味的笑意,“他看起来技术很好的样子啊,至于这么生气么?”

    塞德里克:“……要不你还是回巴塞罗那吧。”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经逗,你们菲兹洛伊家的男人真是……唉。”薇若拉失望之余不得不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展现出自己专业的一面以挽回形象,“我给你开的药,你完全没吃是吗?”

    塞德里克没说话,算是默认。

    薇若拉手肘压交叠的膝盖上,身体微微向前探,这个姿势让她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你非要等到ptsd加重到再次出现自杀倾向才明白要积极治疗吗?”

    “失眠、梦魇、焦虑、幻觉重现、记忆断层、情感麻木、自毁倾向、攻击性行为……这些典型症状,从轻到重,你全都有。”她一一盘点着,“如果再继续加重下去,除了催眠没有其他更好的治疗方案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药瓶,“没必要,我会好好吃药的。”

    “我才不信。”薇若拉不为所动。

    塞德里克歪头一笑,“舅妈?”

    薇若拉愣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在塞德里克真诚的眼神里头疼不已地仰在沙发靠背上,“真是的,你这张嘴啊……奥古斯特当年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都比你听医嘱。”她话锋一转,又道:“听着,这不是你一句‘舅妈’就能解决的问题——虽然我非常欢迎你这么叫我——在香港你已经是公众人物了,没法做‘西敏寺圣徒’可以做的事。不能排遣、不能压抑,你就只能遗忘。”

    “你可以给我加大药量,或者换一种药,怎么都行。”塞德里克说,“但我不想再逃避了。”

    会议结束后董事们纷纷离去,罗氏集团大厦顶楼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想您还没有忘记千禧年时的承诺吧,罗先生?”西装革履的英国男人与罗雪麟握手道别之前如此问道。

    作为董事会少数的外籍成员之一,罗伯特·里德是特意从伦敦飞来香港参加会议的——他代表的是某家英国医药巨头的实际控制人,前内政大臣文森特·费因斯爵士——就像罗雪麟会时不时前往伦敦参加他们公司的重要董事会议一样,彼此间有来有往仿佛友好的定期外交访问。

    “当然没有,里德先生,”罗雪麟说,“请你替我转告文森特爵士,我们的合作永不终止。”

    “那就好。说到合作,其实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的……如果您开始对‘艺术’感兴趣了的话。”

    “我的话就算了,”罗雪麟意味深长道,“但如果文森特爵士在物色新的‘艺术品’,我不介意割爱。”

    “哦?这可真是稀奇,”里德说,“什么样的‘艺术品’?”

    罗雪麟递给他一个红色天鹅绒的盒子,里德有些犹豫地接过来,像潘多拉打开宙斯的魔盒那样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的一角。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逆十字吊坠。

    里德的瞳孔狠狠震动了一下,猛地关上了盒盖,“罗先生,难道是……”

    “听说这是西敏寺多年前弄丢的稀世珍宝?”罗雪麟笑道,“我想爵士和‘教宗’都会为失而复得雀跃不已吧。”

    “啊!对,没错,是这样的,”里德如梦初醒,“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罗雪麟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里德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来而不往非礼也,罗先生不妨直说。”

    “……我听说九五年香港政治部解散、归入i5时,一批关于我的机密文件也随之移交到了威斯敏斯特,”罗雪麟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我认为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毕竟我不是个喜欢被人用枪指着头的人。”[1]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里德离开了。偌大的会议室里只余罗雪麟一人,他坐在落地窗边的皮质座椅上浏览着手中的文件,慢慢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他自言自语道:“赏金高达500万美金,却连一张嫌疑人的照片都没有,恐怕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到几张这么语焉不详的红色通缉令吧。”

    “小菲兹洛伊应该会挺上镜的,你觉得呢?”他向后仰头看去,“海晨。”

    不知从何时起罗海晨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

    罗雪麟知道他不会回答,索性也不追问,百无聊赖地一边把玩着罗海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一边继续看那份文件,翻页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是另一份同样缺失几乎所有个人信息却印着红色国际刑警组织iionalcrialpoliization警徽的国际通缉令,icpo代号00162“死亡商人”,不知是否是巧合,这份资料正好被秘书打印在了“西敏寺圣徒”档案的反面。

    “比起出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一起上通缉令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凌晨六点,维多利亚港朝霞满天。

    港口坐落在香港最繁华的商业区,全世界为了自由贸易而来的商船和邮轮在这里汇聚,熙来攘往川流不息,是名副其实的不夜港。

    可尽管如此,今天凌晨还是有些过于热闹了。

    邮轮码头停泊着一艘极尽奢华的巨轮,霞光中虚幻如海市蜃楼,在远处看几乎与摩天轮同高,近看则给人一种置身钢铁巨兽足下的惶恐之感。绵延千里的防护带把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和看热闹的市民游客全都拦在外围,警察们不得不早早出动维持秩序疏散交通,以免等会真正的大人物们连车都开不进来。

    离起航还有一段时间,但不少心急的电视台已经开始现场直播了。

    “距离‘瑰丽号’首航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本台前方记者已经就位……从现场画面可以我们看到,港口附近目测已有近万人正在等待这一历史性的时刻——香港第一豪门正式宣布进军能源领域,这场五天五夜的南海航行将会敲定未来十年罗氏商业帝国的扩张版图!”

    “据悉,这将是时隔三年来罗家核心成员首次聚首,集团董事会的各位董事也应邀前来,甚至与罗家同为四大豪门的戴家掌门人、传奇人物戴饶的长女戴盛姬也会出席。”

    “‘瑰丽号’是罗氏旗下维多利亚航空公司斥巨资打造的豪华邮轮,本次处女航对外发售船票仅一千张,共有十万余人次参与购票,哪怕票价昂贵竞争依然十分激烈……我们的记者采访到一位购票成功的幸运女士,下面我们来听听她对本次航行有哪些期待吧!”

    摄像头和麦克风对准一位跃跃欲试的年轻女孩,她不得不大声吼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被周围鼎沸的人声盖过去,“我!是香港中文大学政治学系的学生!我对罗家二公子的未婚夫!一见钟情了!我要横刀夺爱!哪怕砸锅卖铁翘课逃学被爸妈打死被导师开除也要追逐爱情!”

    “呃……女士,您上了这艘船难道就能……我是说,您具体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哦哦!我要向男神展现我的魅力!我要化全场最美的妆!穿上我最贵的裙子!我要在晚风里和他互诉衷肠youjupijup!”

    “可是…可是菲兹洛伊先生好像不准备来啊?”

    塞德里克坐在客厅里一边敲笔记本电脑一边听电视声音。沙发边的茶几上堆满了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那是他写论文要用的。

    罗聿靠在沙发边上系领带,看着电视里那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女孩,“你认识她吗?”

    塞德里克抬眼看了看电视,“不认识,”又顺手帮罗聿正了正领带,“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小动作实在做的太漫不经心了,可罗聿还是被勾的喉结微动,“五天之后。会想我吗?”

    “可能会?”塞德里克随口回答了一句就继续低下头去看书了。

    罗聿俯下身去挑起他的下巴,“这个回答……不太诚实啊。”

    塞德里克眨了眨眼,宽大的睡衣领口顺着转身的动作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之下星星点点的吻痕,“你也可以选择早点回来,这样我就不用想你了。”

    罗聿眼神一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应该还来得及再来一次——正要把撩完就准备溜掉的人摁回沙发里就地正法,桌子上倒扣着的手机疯狂震动了起来。

    “boss,车在楼下了,路上估计会很堵,要不我们早点出发……”电话没人接,直接进了语音邮箱,多米尼克既懊恼又后悔自己干什么多此一举打扰上司的性致,无奈地对司机道,“再等一个小时吧,实在不行我们坐直升机过去。”

    八点,塞德里克躺在沙发上,累的快要重新睡过去了。罗聿关掉电视,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去,”裹在被子里的人没什么精神,“晕船。”

    罗聿只得在他汗湿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洗个澡再睡,这样容易感冒。记得给我打电话。”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听到关门声那一刻,塞德里克慢慢睁开了眼睛,扶着沙发靠背坐了起来,重新打开电视。蹲守在公寓楼下的记者拍摄到了直升机从楼顶起飞的画面,头顶轰隆隆的巨大螺旋桨声震耳欲聋,电视画面里顺着机舱的窗玻璃隐约能看见罗聿的侧脸。

    他走了。

    塞德里克定了定神,从茶几上的书堆里抽出一本《君主论》翻开,书中间被掏出一个空槽,里面放的是一枚西洋棋那么大的木雕人像。刻工已经有点生疏了,但依旧神形兼备,神父法袍被雕刻的十分精致,面容却很模糊,依稀是在微笑。

    几天前。

    “……通过反向催眠让你慢慢想起来曾经发生的事情,理论上是可行的,”薇若拉难得神情严肃,“但我不确定会有什么后果。这真的是你希望的吗?”

    “既然真相已经开始浮出水面,那与其一遍遍遗忘,还不如顺其自然全都想起来好了。”

    “哪怕你会因此而杀了自己?”

    “我不会自杀。三年前不会,这次也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可是那一次你成为了‘西敏寺圣徒’,而且你当时险些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薇若拉依旧不赞同他,“不是每一次你做这种危险的尝试时都会有人在你旁边用小提琴拉巴赫《马太受难曲》的……说起来为什么是《请怜悯我》?”

    “我也不知道。”塞德里克耸耸肩,“非得是这个不可。”

    总之,薇若拉最后还是被说服了,“姑且试一次,如果有什么副作用一定要告诉我哦。”

    “知道了,你怎么跟奥古斯特越来越像了。”塞德里克抱着手臂靠在沙发靠背上,眯着金色的眼睛皱了皱眉头。

    这孩子哪怕是抱怨都能说的让人听着顺心顺耳,长的又那么漂亮,薇若拉实在跟他生不起气来,“好啦好啦。我接下来要给你催眠,引导你进入那个你重复梦到过很多次的迷宫。尽量在里面多撑一会,如果能看清你说的那个雕像的脸是再好不过的——不过不要硬撑哦,如果看到你太痛苦的表情我会强行带你出来的。”

    她递给他一把刻刀和一个圆柱形的木块,“醒过来之后,立刻把他的样子刻出来,我们看看能还原到什么程度吧。”

    ……

    塞德里克摩挲了一下那张只有粗略五官的脸,把木雕放回原处,合上了书页。

    最先到港口的是一辆白色迈巴赫。车停稳,罗雅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对着激动的人群热情地挥了挥手,回应她的是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和记者们此起彼伏的“anya妹妹看这边”。

    罗雅顺着围起来的防护带昂首挺胸地巡视了一圈,换着pose让摄影师们拍了好几分钟的照片,终于满意了,像个尽职尽责的实习生一样替自己的“上司”、赫特石油公司的ceo余冬生开了车门,后者受宠若惊地连声说“不必麻烦大小……anya”,最后还是无奈地在罗雅的一再坚持下硬着头皮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地先行上船。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悍马穿过人群驶入港口。罗炀在车里用颤抖的手抽完了最后一支烟,壮胆似的狠狠在一路下来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摁熄,这才抬抬下巴示意保镖下去给他开车门。下车时他小心翼翼地环视一周,没看到让他紧张至此的人,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随便挑了几个记者接受了非常短暂的采访就赶紧上了船。

    在这之后,持票的乘客陆陆续续地进入了港口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依次排队登船,无人机俯瞰画面上长龙似的队列如同一条汇入大海的河流。

    很快人群外围又一次骚动起来,警察替行驶而来的车分开人群,一只凌厉如石中剑般的白色高跟鞋迈出凯迪拉克的车门,身量颇高的女人出现在摄像头画面中,微卷的半长发让她看上去既优雅知性又十足干练,眼神平淡而清冷,容貌看不出年龄。

    她并没理睬凑上来的麦克风,走路带风,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无人排队的登船扶梯,女保镖替她向工作人员递上烫金黑底的请柬。

    “戴盛姬女士,这边请。”工作人员恭敬地把请柬还回去,客客气气地引导她上了船。

    离起航时间还剩仅半小时,在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和摄像头成片成片的咔嚓声中,两架喷涂着金色十字准星logo的黑色直升机几乎是同时降落在宽广的停机坪上,螺旋桨掀起的狂风愣是把人海都往后吹退了不少。

    再猛烈的狂风都吹不散人们的狂热——“一号机位去拍罗雪麟,五号机位拍罗聿,快去抢!头条必须是我们的!!”“啊啊啊啊啊二公子脸在江山在!!为二公子痴为二公子狂为二公子哐哐撞大墙!!”“董事长我是你的女儿粉求你看在我倾家荡产买了100股罗氏股票的份上和我握个手吧!!就握个手不干别的!!”

    戴梵一袭淡雅的水蓝色鱼尾裙,艰难地控制着面部肌肉保持得体的笑容,强忍着起鸡皮疙瘩的冲动,尽可能温婉地挽着罗雪麟的手臂下了直升机,被她挽着的高大男人同样一身不适,但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罗聿从另一架直升机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一边在心里揶揄这对影帝影后堪比史密斯夫妇的高超演技,一边像个孝顺的儿子一样让开道路请父亲母亲先走。

    “小菲兹洛伊不来,还真是可惜啊。”上扶梯时罗雪麟自然而然地走在了罗聿前面。

    “你那位不也没来吗?”罗聿没在罗雪麟带来的人里找到任何疑似罗海晨的身影。

    一楼甲板有些拥挤,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观景台。先行上船的几个,包括罗氏信托的受托人陈家瑞和集团首席法律顾问傅少廷都已经在那里等候起航了,一身白色西装、披着香槟色风衣的戴盛姬坐在栏杆边看海,不着痕迹地对罗聿点了点头。

    九点整,壮丽的朝霞散去,长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阳光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影,也给这艘山岳般的巨轮镀上华丽的金边。悠远的号角声响起,水手们操纵着机械升起几乎有一辆轿车那么大的船锚,罗雪麟面无表情地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高高在上的帝王遍阅山呼万岁的臣民。

    他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笼罩在这座纸醉金迷的钢铁丛林之上,强烈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瑰丽号,起航。”

    伦敦,泰晤士宫。

    英国安全局i5的总部看上去并没有多么张扬——至少不会让人立刻就联想到詹姆士·邦德——甚至可以说在伦敦市中心一众摩天大厦的衬托下显得很不起眼。

    但实际上,这正是想要的效果。从事打击恐怖主义和间谍活动、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保护国家机密乃至监听政府官员这些极其重要工作的人们往往深居简出,就像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一样。

    尽管对外人来说已经如此神秘,i5内部也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谜——比如副局长a·c·f先生。

    这栋楼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因为局内每个分支部门的最高级文件都需要他的最终审批才能生效,落款处的花体字标准的简直不像是手写,有人猜测这位副局长很可能装了机械假肢,所以每一次落笔才都像是电脑程序计算好的。

    更奇异的是,除了a·c·f这个姓名缩写之外,人们对他一无所知——年龄、履历、外貌、性格、习惯、住址、联系方式,人员信息系统内全部显示空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局长每五年到七年就会换人,可作为真正实权人物的副局长不动如山,人们甚至一度怀疑他究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安全局百年行政传统的拟人化。

    和其他i5职员一样,奥古斯特每天在威斯敏斯特地铁站下地铁,步行十五分钟到达泰晤士宫,早上九点在大门闸机刷卡进入大楼,下午五点再次刷卡离开。

    唯一的不同在于,他的卡片每一次刷在闸机上时都会随机显示不同的在职员工姓名,而这个名字永远不会是奥古斯特·菲兹洛伊或者a·c·f——这让他看上去像个普通公务员,除了容貌格外俊美和神情特别冰冷之外没有引人注目之处,不会让人联想到某位据说已经战死在南斯拉夫的陆军少将、代号“藏镜人”的传奇特工、或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局长先生。

    除了首相、内政大臣和秘书处高级主任,没人知道谁是奥古斯特·菲兹洛伊。同样的,除了这三个人和他自己,没人有资格进副局长私人办公室的门,甚至连局长都没有权限。

    此刻,沙发上坐着内政大臣弗朗西斯科·范森,他有些坐立不安地说道:“您也知道,副局长先生,我的前任约瑟夫·米拉莱斯爵士是个非常强硬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

    办公桌上的黑咖啡正在慢慢变凉,奥古斯特端起来喝了一口,点头示意他继续。

    “尽管他已经退休去当耶格莱特制药的董事、不再有权限插手i5的事务了,我还是想以个人名义请求你批准他的调档申请。”尽管从制度上看范森是奥古斯特的上级,在他面前开口时却总是没什么底气,甚至显得有些低三下四——这也没有办法,如果奥古斯特不刻意收敛自己的气场,他的目光能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深深低下头去,哪怕他其实很平静。

    奥古斯特淡淡道:“不是我不近人情,大臣,这严重违反规定。s级档案属于高度机密,外人不能经手,连我自己都不能随意抽调。”

    “唉,我也知道,”范森自己也没抱多大希望能办成这件事,奈何米拉莱斯的后台硬到他这个现任大臣都不得不亲自出面替他说情,“可是罗雪麟这人是个定时炸弹,极其危险又拉拢不来,还是早点除掉为好。当然,这也是10号的意思。”[1]

    奥古斯特沉吟片刻,“明白了。我亲自去一趟香港,把这些材料转交给罗雪麟。”

    范森一下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答应,“这样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复命,首相会让六处也调一批人手跟你去,毕竟在境外他们行事更方便些。”

    “有劳,慢走。”奥古斯特站起来和范森握手道别,在他离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静静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拨出了一个电话。

    “珂特布莱尔教授。”

    “天啊,honey,你给我打电话了!我刚才在上课呢,你害得我看起来兴奋过度,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严形象都没了……”

    “抱歉。”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太开心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奥古斯特简明扼要地和她描述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并问道:“治疗进展如何?”

    “嗯……很顺利?我们在尝试新的治疗方法。”薇若拉得知他要来香港之后似乎没有那么雀跃,反而听上去有些做贼心虚似的。

    她在隐瞒什么?奥古斯特皱起眉头,用沉默回应她的不诚实。

    “好吧,好吧,人形测谎仪先生,”几十秒之后薇若拉让步了,“我给他反向催眠了。”

    “……在我对此毫不知情,而他一厢情愿的情况下?”奥古斯特的声音冷了下来。

    薇若拉慢慢地点了点头,想起这是在电话里,他看不到肢体语言,小声说了一句“嗯”。

    “我知道了,工作顺利。”

    薇若拉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意识到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不会消气了。她有些郁闷地走回阶梯教室,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塞德里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后者对她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微笑。

    薇若拉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夹在菲兹洛伊家的男人中间总会让她连怎么说甜言蜜语都忘了,因为一个不吃这套,一个比她还会。

    “好啦,我们继续讲犯罪心理画像的行为证据分析……”她用电子笔在大屏幕上翻了一页幻灯片,很快回到了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

    绝大多数人都听的全神贯注——无论是心理学本专业的学生还是其他专业来旁听的——毕竟伦敦大学学院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教授、精神分析学派最杰出的后起之秀薇若拉·柯特布莱尔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来讲课的,很多她这样的客座教授一年都不来一次。

    塞德里克原本是想好好听的,但自从他走进这个教室里,手机就不断收到各种隔空投送,无一不是自拍照附上联系方式,每当他抬起头来对着照片上的脸找对应的人,都会有好几个男男女女同时对他暗送秋波,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早知道不把订婚戒指摘下来了。

    他对那些人歉意地笑了笑,在下课前五分钟离开了教室。

    塞德里克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如影随形的目光跟着自己,他能从中判断出哪些是善意的,哪些是恶意的。

    刷学生卡走进图书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仍未散去。

    他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不是他喜欢的独立单人座位,而是和其他人共用长桌的那种,每当他需要一点时间观察对方,人群会是最好的缓冲和掩护——只要他们都不想打草惊蛇或者引起骚乱。

    塞德里克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屏幕的反光观察着自己身后,不着痕迹地调整着屏幕倾斜的角度寻找着诡异视线的来源。

    尝试几次之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塞德里克皱了皱眉头。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不是一般的跟踪者。

    换做平常,塞德里克不会贸然跟上去,可不知是不是反向催眠的作用,此刻他非常想、非常想看看那人是谁。

    他走出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没有走向每天九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他回公寓的黑色保时捷,而是避开人流密集的大道,走进了一片幽深寂静的树林。

    很像梦中的那个迷宫。梦里他还很矮小,树篱显得那么高大,现在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参天大树却还是高的像要把他吞噬掉一样。

    塞德里克抬起头,目光穿过浓密的树冠望向漆黑的夜空,夜黑风高,簌簌吹动的叶片如晃动的鬼影,盛放的白色野蔷薇丛像是一张张苍白的脸。

    匕首顺着衣袖滑入手心。

    “让我猜猜……”他轻轻地笑起来,“你是为了钱来的吗?”

    没有人回应,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沙沙”声。

    他没有转头,仅用余光斜睨着那个方向,“如果你是想绑架我勒索赎金,那么建议你过几天再来,现在所有能出钱赎我的人都在海上漂着呢。”

    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塞德里克脚下,电光火石之间他躲开了,俯低身子贴近地面用黑暗作为掩护,穿越蔷薇丛向子弹射出的方向潜行。

    这种野战环境是最能让他发挥优势的主场,他走路像猫科动物一样无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绕到了那个端着消音手枪的人身后。

    第二发子弹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塞德里克用胳膊肘狠狠锁住那人的脖子,快速把他缴了械,曲膝摁着他的后背把他压在树丛里,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借着极其幽微的月光,塞德里克看清了那把手枪上的标志——戴皇冠的雄狮和独角兽,i6。

    那个男人被压制的死死的,艰难地侧过脸来看着他,“……你如果还想回到自己的国家,最好还是放开我。”

    “你吓到我了,我这是正当防卫,”枪口更用力地抵在那人眼角上,挤压出皱纹,“执法人员也不能随便对守法公民开枪吧。”

    “西敏寺圣徒也算守法公民吗?”那人似乎并没为受制于人感到恐慌不安,仿佛笃定塞德里克不会杀他一样。

    按照他们对犯罪分子的一般评级标准,“西敏寺圣徒”的级别其实不算高,因为不同于其他丧心病狂的无差别杀人狂,他有一套自己的行凶原则,奉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杀特定的一群人,仿佛有道德洁癖似的——德雷克议员看上去是个例外,但是知情人士都知道他其实不是。

    塞德里克的眼神极其森寒,“你的上级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那人狞笑着说,“没人能彻底逃离‘画室’……就像天使不该离开天堂。”

    许久未曾经历这种强烈的危机感,冷汗刹那间沁透了塞德里克的后背,一阵夜风吹过,他像是又回到了梦中亡灵冰冷的怀抱,这种感觉如此之差,仿佛逃出樊笼的这些年才是大梦一场。

    “你逃不出去的,我的孩子……”无数次听过的话语像是一种诅咒,有恃无恐的笑容在他眼中渐渐扭曲模糊,尖锐的耳鸣如同群魔猖狂的大笑,那倒在地上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塞德里克已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大动脉在匕首锋利的刀刃下爆裂开来,深绿的树叶上溅满了喷射状的血滴,金色的瞳孔颤抖、放大,温热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他仰头跪坐在白色的野蔷薇丛中喘息,不断蔓延开来的血泊终于把那一地的纯白沁透了。

    炽烈的红灼伤了他的眼睛,仿佛玫瑰在眼球中盛放,把尖刺插入脆弱的神经,疼痛之外心中还迸发出一种难言的感觉——如果非要描述,就像是扼住了罗聿的脖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想起玫瑰时想起罗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想起罗聿时想起玫瑰。

    “什么是玫瑰?”

    “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1]

    痛楚散去,他竟然觉得异常快乐。

    “世上果真存在着永恒的、绝对的正义吗?若非如此,何来绝对的罪恶呢?我们应当如何去说服一个拉斯科尔尼科夫,告诉他、使他相信杀人是罪,永远是罪,绝对是罪呢?诉诸人类朴素的正义观、直觉性的对公义的普遍盼望吗?”

    “可是,出于朴素正义的审判是如此的不牢靠,对正义与罪恶的评判必然需要出于超验视角,从而对着罪行,我们才能毫不动摇地说:世上存在着永恒的、绝对的正义,那就是上帝所立的自然法!”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断膨胀,心脏感到一种虚幻的充实。

    “大家都在杀人,在世界上,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血像瀑布一样地流,像香槟酒一样的流,为了这,有人在神殿里戴上桂冠,以后又被称作人类的恩主。”[2]

    上帝已死。

    我没有罪。

    午夜,雷电轰鸣,暴雨如注。

    塞德里克独自走在街头,一身黑衣,没有打伞。倾盆大雨冲刷掉了满身的血污,深棕色的长发一缕一缕的粘在雪白的脸颊上,他低着头把双手抄在夹克口袋里,如同都市传说里的瘦长鬼影。

    似乎是电路不畅,最后一盏路灯时明时暗,忽闪了几下熄灭了,丝毫没顾及唯一一位行人是不是还需要它的指引。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只是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走的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它究竟还亮不亮,也没注意到这场暴雨是如何开始的。

    他一路从树林走来,穿过一条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或许还穿过了几个荒废的公园,在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里奇异地没有遇到任何人——活人,试图劫财劫色或是单纯想要挑衅的个别犯罪分子不算,瓢泼大雨已为他们收尸入殓。

    塞德里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的雨夜彻夜不归,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掉明明不相干的人,不知道在切割他人颈部大动脉时那种灭顶的快乐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空虚的灵魂究竟还渴望多少这样的快乐、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前方,维多利亚港口彻夜不眠,灯火通明,而海上的灯塔像是远在天边的星斗,没有温度,遥不可及。

    他在口岸上驻足,前方已经无路可走。

    “嘿!唔准企喺呢度不准站在这里……”一个水手顶着暴雨朝这边跑,夹杂着浓重口音的粤语混着咸腥味的雨水劈头盖脸的朝人扑来。塞德里克看向他,秾丽的眉眼被暴雨冲刷的愈发明艳,那水手竟看得呆了。

    “有船要出海么?”塞德里克的粤语说的还不太熟练。

    一个混混模样的花臂马仔披着雨衣从口岸停泊的游艇上下来,拎着一瓶啤酒,操着一口京腔,“什么情况,干什么杵在这,傻了吧唧的……哟,这谁叫的小美人?来来来上船来,陪爷几个乐呵乐呵!”

    塞德里克保持着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狰狞着满脸横肉恶狠狠道:“少他妈在这装清高,没长腿是不是?”说着就要上来抓塞德里克的手臂拖他上船,湿透的布料打滑,他愣是没抓住,反倒沾了一手的红色血沫。

    那马仔大惊失色,“你……”

    “这艘船是不是要出海。”塞德里克淡然重复了一遍。

    水手已经吓得仓皇逃窜,马仔也不是没见过血的孬种,握着那个半空的啤酒瓶就朝塞德里克的头顶砸了下来,“大爷的,出门不看黄历,专挑这种时候跑来坏事!!”

    塞德里克略微后撤一步,轻轻松松绊了那人左腿把他放倒,匕首顺势从袖子里滑出来,眨眼工夫便抵在他脖子上。那人煞白着脸,下意识地松了手,啤酒瓶被塞德里克行云流水般凌空接过,随手一丢,正中那个还没来得及爬上舷梯的水手,他踉跄了一下,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塞德里克打量了一下那艘不大不小的白色游艇,“有人在上面交易?”

    “知……知道还不赶紧滚!”马仔壮着胆子回答道,畏畏缩缩地没什么底气。

    深更半夜在交易什么不言而喻,塞德里克没兴趣深究。马仔以为他是道上哪位有名的黑帮杀手,抵着他要害的刀锋被雨水冲刷的愈发雪亮,隐约能看见上面游走的血丝。

    他着实没想到这人会放开他,甚至还反客为主道:“带路。”

    马仔愣了愣神,没怎么多想就听从了,甚至还鬼使神差地给这不知来头却很有派头的不速之客扶了一把舷梯。

    塞德里克很有礼貌地道了谢,那人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应了声“老板客气”,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上了游艇。

    床舱里,立体环绕声音响放到最大,节奏感十足的dj如同魔音贯耳,沙发座上横七竖八地躺倒着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彼此纠缠着吻的难舍难分,房间深处传来一阵阵放荡的呻吟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三个袒露着满背青龙白虎的男人围在一张玻璃桌边迷醉地吸着桌子上的白粉,其中一个已经high的不行了,就剩下另外两个看上去还勉强能跟人交流。

    一个脸上有长刀疤的男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塞德里克一番,啧啧叹道:“老廖,这你的人?还是个洋人,长得挺带劲啊。”

    “啊?”带着金链子的男人闻声抬头,脸色刷的就变了,“这谁?驴子呢?丫的怎么看的门?!”

    刀疤男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直接掏了把枪出来,“你是条子?!还是来买货的?!”

    “都不是。”塞德里克看都没看那把枪,“我要这艘船,还有一个会开船的船员。”

    “瑰丽号”这种吨位的巨轮哪怕是在狂风骤雨中都能平稳航行,甲板上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不少在主宴会厅里待了太久、想要出来透透气的贵宾都举着香槟在这里漫步,头顶的遮雨棚将瓢泼大雨挡下,隔出舒适宜人的狭长港湾。别有趣味的是,站在护栏之内可以安全观赏到滔天的巨浪和翻滚的雷云,如此奇景对于久居繁华都市的先生女士们来说真称得上是难得一见。

    可惜这对罗聿来说索然无味,他见得多了。

    正式会议第二天才开始,今天主要是迎来送往推杯换盏的社交活动,他常年浸淫其中,此刻却心猿意马——多米尼克两个小时前打电话来,说塞德里克没有回公寓,丢给他一具无名尸体就自顾自地走了,电话也没人接。

    整整两个小时……自从他们确认关系,罗聿从来没和塞德里克失联过这么久,他甚至已经派人去问船长有没有立刻返航的可能性了。

    焦灼的感觉像是把人放在油锅里煎炸,罗聿绷着最后一丝微笑对正和他交谈着的女士道了声“失陪”,疾步走到人少安静的甲板上,打开了手机里的定位软件。

    塞德里克订婚戒指里的定位装置,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想用的,但是没办法了。

    信号不好,标志位置的红点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才加载出来,显示戒指已经离开香港地界,正在海上向南快速移动着——更准确地说,是向着“瑰丽号”的坐标。

    罗聿的第一反应是塞德里克被绑架了,几乎没多想就立刻拨出了多米尼克的电话,眉关紧锁语气冷厉道:“发动‘地下’所有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水手拿着对讲机跑过来,“罗先生,附近船只发来传呼,指名找您。”

    罗聿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平稳些,这才把对讲机接了过来。

    “喂,”熟悉的声音混着滋滋的电流声被夹在风雨里,“往下看。”

    罗聿的双眼猝然睁大。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中,他紧紧握着栏杆才能堪堪把身子探出去一点,很难想象据说“晕船”的塞德里克是怎么在船头站稳的,还是在那艘被豪华邮轮的巨大船体衬托的如同一叶扁舟似的小游艇上。

    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长发披散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罗聿却无端想起传说中匍匐在遍地白骨的岛礁上、用天籁般的仙乐诱人致命的美人鱼。

    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

    “我只是来吻你,”对讲机中传来声响,“因为我想。”

    我以为让燃烧的心淋一场大雨,便能让这灼热殆尽,不曾想它却更加如火如荼。我想把自己燃烧成一堆灰烬,被我爱上的你,也会被这狼烟烤得痛不欲生。

    城池陷落,玫瑰失火。

    风太大了,救生船根本没法放下去,小小的白色游艇比一片羽毛还要脆弱,塞德里克的长发如同一面黑色旗帜,在狂风中猎猎飘舞着,滔天的怒浪几乎要把他和血带骨的吞掉,一浪接着一浪鞭笞似的盖过他的头顶。他的脸颊和嘴唇一样的苍白,可那双炯炯的金色眼睛被海水淋的愈发干净明亮,如同在汪洋里沉浮的陨星。

    罗聿三两下脱掉了碍事的西装外套,随手揽过两个救生圈,在一阵阵惊呼声中单手撑着嘎吱作响的护栏,侧身一跃跳进了暴虐的白浪里。

    “他在干什么啊?!找死吗?!”闻讯赶来的船长抓狂道,“救生艇!还有救生圈!全都给我放下去!!”

    “做不到啊船长!”水手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进水的对讲机,试图跟游艇上的另外一个疯子继续沟通,“立刻把安全绳抛上来!重复一遍,立刻把安全绳抛上来!!”

    游艇上也有一个落汤鸡似的水手,孤注一掷地把安全绳用吃奶的劲丢出去,万幸邮轮上的人接住了,利落地把绳子的另一头栓在结实的桅杆上——这样一来,如果上帝保佑不让它被掀翻也不让绳子断掉,这艘顶风冒雨不自量力出海的孤舟或许能逃脱流落孤岛的命运。

    一只手猛地从翻滚的深蓝色海水里伸出来,带起一大片白色泡沫和浪花,塞德里克用力把罗聿拉了上来,两个人都是浑身湿透,仿佛相拥着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这个吻太不合时宜了,他们甚至都不算劫后余生。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接吻方式,罗聿灵活地舔弄他内侧唇肉,舌尖急不可耐地往喉口插弄,如同想要钻进人身体里取暖的蛇。唇舌交缠间塞德里克想往后退,罗聿却捏着他的咽喉逼迫他张口吻的更深,两人被冰冷的海水冻的苍白的唇片重新被吸吮得湿红,不断有含不住的湿亮涎液往下落。

    他吃他就像是吃一片汁水饱满清甜的牡蛎,要把他揉碎了拧干了嚼散了咽下去,连罗聿自己都没觉出自己动作里的焦躁和战栗。塞德里克被他缠的几乎窒息,只能张开嘴喘,不知有多少咸腥的海水借此机会灌进他的鼻腔和口腔,可是他根本无暇顾及,密密麻麻过电般的快感顺着脊柱往上窜,整片脊背都被吮酥了。

    不要爱上我这样的人。我会在每个迷人的地方亲吻你,以至于当你旧地重游时,已经无法忘记与我亲吻的滋味,就像口中含血一般。我会以最美的方式把你毁掉,而当我离你而去时,你终将明白为什么毁灭性的飓风都以人名命名。

    又是一拍巨浪,游艇的船头直接被掀了起来,两人顺着倾斜的船体滚进船舱,塞德里克的后脑勺即将撞上地面时,罗聿用手托住了他,在下一个浪头到来之前他们争分夺秒地重新激烈拥吻在一起。

    满地都是鲜血,涌进船舱里的海水冲淡了浓烈刺鼻的猩红,十多具尸身被堆放在舱壁的角落里,最顶上那具纹身男尸目眦欲裂,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这对亲密无间的共犯。

    “……我只离开了一天,”罗聿一手松了自己的领带,一手解着塞德里克的衬衫,“我不在家的话,就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去了吗?”

    “我不知道……”塞德里克眯着眼睛,用手指把眼前的湿发往后拨,额头上那个陈年的头皮撕裂伤被露了出来,“除了你这里,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初出“画室”,他就像是飞出笼子的啼血夜莺,脚腕上的锁链看不见便自以为是自由的,殊不知再长的锁链也终有尽时。

    “我掉到另一个笼子里了吗?”塞德里克说。

    这一次是他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我想要疼一点的。”他说,“给我。”

    又一波巨浪滔天,船舱再一次灌进了海水,船体侧着倾斜起来又重重地跌落回去。他们肢体纠缠,救生圈箍着紧紧相贴的腰,没有任何润滑和前戏的性爱刀割似的艰涩又剧痛,对彼此都堪称是一种折磨。

    ——可是如果人们在罪恶中相爱,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作响的程度。

    呻吟声和喘息声在耳畔被放大了无数倍,心跳比呼啸的狂风和巨浪还要震耳欲聋,罗聿含吮着塞德里克长而浓密的睫毛,唇舌舔舐着黏腻又疯狂的余味——咸中带涩的是盐,咸中带甜的是泪,咸中带腥的是血,眼泪是身体输掉的战争,叫喊是声音长了锈,神圣是一副面具,用以称颂被玷污的事物。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

    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

    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

    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

    白浊第一次喷溅在罗聿腹肌上时,船舱里的海水已经隐隐开始泛滥了,身体的相连和腰上的救生圈把他们紧紧固定在一起。罗聿随手抹了一把头发和眼睫上的海水——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手臂发力把塞德里克抱起来挂在自己腰上,站了起来。

    惊涛骇浪猝不及防把船掀的险些侧翻,罗聿的后背狠狠撞在了船舱上,塞德里克被他罩在怀里安然无恙,满脸都是高潮后的意乱情迷,眼神迷离地抬起头看着罗聿,仿佛是在询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了。

    罗聿的分身还插在他身体里,只这一眼就把他看的又硬了。冰冷衣物紧紧黏在皮肤上,接近零度的海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刷上来,塞德里克却被身体里那根粗长的性器狠狠的烫了一下,回神发现自己正悬在空中,惊惧让他体内一下子夹的更紧。罗聿战栗着狠狠咬了他的喉结一口,深深把头埋在颈窝里,艰难抵抗着立刻射在他身体里的本能欲望,痛苦的忍耐让后背肌肉完全绷紧,他喉间发出一声喑哑低沉的喟叹,渐渐放缓了抽插。

    “听我说,宝贝儿,”罗聿腾出一只手来捧着塞德里克酡红的脸颊,唤醒睡美人似的吻他湿润的唇瓣,“这样下去船会沉,我们得做点什么。”

    “……嗯?”怀里的人紧紧抱着罗聿的脖子,发旋抵着他的喉结蹭了蹭,双腿夹紧了他的腰和大腿,“还要……”

    ……真是,太可爱了。心脏饱胀的像是要立刻炸开,罗聿根本没法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闪电的强光和雷电轰鸣的巨响猛地把塞德里克的神智唤回,他虚脱地握着罗聿的肩膀想要把那烙铁似的东西抽出来,却被结实的手臂和救生圈牢牢地锁住动弹不得,“嗯……出去……那个水手呢?让他去开船……唔!”

    好不容易拔出来的那一点被狠狠地重新插回去,撞的他半个身子都酥了,软绵绵地重新倒在罗聿身上,手臂无力地垂下来。

    “别在这种时候叫别的男人,小朋友,”罗聿把他的头揽进怀里,“会开船的可不止他一个。”

    驾驶室里的水已经淹到小腿,驾驶员不知所踪,一整排按钮和仪表要么在尖锐地“滴滴滴”报警,要么在疯狂地闪动着红光。罗聿把塞德里克压在仪表台上,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在塞德里克胸前一点上轻轻揉捏,仿佛那也是什么开关一样。

    “闭上眼睛感受我,什么都别想……知道什么叫濒死体验吗?”

    不知道那种乱七八糟的眩晕感到底是船要翻了还是肏干太过激烈,塞德里克缺氧似的大口喘息起来,“不知道……放开我……”

    “那可不行,你需要我,”牙齿粗暴地啃咬着红肿的耳垂,低哑的嗓音化作潮热的喘息钻进敏感的耳道,“相信我,你会终生难忘的……”

    狂风如同魔鬼的咆哮,浑浊的海水一片漆黑,鞭子似的闪电轰鸣着在近旁炸开,突然加速的白色游艇猛地扯断那牵着他们最后一线生机的安全绳,一头扎进遮天蔽日的惊涛骇浪里,船尾传来水手不似人声的惊恐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那呢,宝贝儿。”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这险象环生与他分毫无干,“好吵啊。”

    普通程度的精神刺激——赛车、跳伞、攀岩、极限运动——对罗聿来说比被针扎还不痛不痒,十八岁之后就没再尝试过那种东西,在急风骤雨波涛汹涌中上演生死时速尚且不足以达到他的兴奋阀值——他想要的是性器被疯狂收缩的肉穴包裹绞紧吮吸的强烈快感。

    身下之人惊恐万状的眼神极大地满足了兽欲,怀里传来一声黏腻又痛苦的呻吟,理智的线骤然崩断,加速手柄直接拉满,游艇在马达震耳欲聋地轰鸣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直直冲进了迎面而来的滔天巨浪里,顶端再次被紧到极致的嫩肉绞缠吮吸,罗聿压着塞德里克的肩膀抽出来一半,灌满肠道的精液随之溢出,就着那天然的润滑狠狠往里一顶。

    “如果害怕的话,千万别忍着,叫出来……叫给我听。”他俯身在他耳边说。

    “哈啊……我会……我会死在这……”

    “你不会,宝贝儿,你只是还没体验到濒死的美妙之处,”狰狞的性器粗暴地抽插,每一次都碾着敏感点过去,塞德里克在令人发疯的刺激中用后面强制高潮了,已经有些稀薄的精液再一次淋在了罗聿的腹肌上,被他用手指沾着陶醉地卷入口中。

    “比高潮还要迷醉,比毒品更让人上瘾,那是我想要让你看见的东西……”

    “……什么?”

    飞速疾驰的游艇像海豚般腾空跃起,一举冲出浩瀚无垠的沧浪,仿佛是哪个悍不畏死的疯子生生扳开了海怪噬人的巨口夺命而出。拨开巨浪,一线天光终于降临于漆黑的混沌天地,让巨震的心脏慢慢平息下来,令人飘飘欲仙的不真实感油然而生,仿佛微不足道的蝼蚁在毁天灭地的诸神黄昏中幸存,尚未信服的众门徒目睹耶稣行于水上的神迹,无边黑暗在创世的第一日便有幸聆听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你会看到自己的灵魂,看见亮光,看见上帝,就像浮士德看见海伦,看见这个充满谎言和虚妄的世界里一切真与美的化身……”

    乌云散去,罗聿抬手挡住那轮过于明亮的满月,低头看向那双情潮将退未退的金色眼眸。

    “地狱,就是天堂加上死亡。”

    ……

    风平浪静,皓月当空,轻柔的微风揉皱了银白的波浪,深蓝色海面像是在发光。塞德里克抱膝坐在船头,罗聿坐在他身边,两人共享着一条从船舱里找来的干燥毯子。

    “为什么要杀那些人?”罗聿问的是他们刚刚抛入海中的尸体。

    “‘画室’的人找上了我……”塞德里克说,“我杀了他,感觉很好,想起了你。”

    “想要更多那样的感觉吗?”

    “嗯。”

    “要杀了我吗?”

    塞德里克慢慢把头转过去看着他。“不是今天。”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并肩坐着看海。晨曦将至,天际线渐渐泛起了白,眯着眼睛看去,十字光线干净而明亮,有种神性的光辉。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享乐而杀戮,”塞德里克突然说,“我亲手杀死了上帝。”

    上帝死后,便不再存在客观而且普世的绝对道德法律,手中的空虚让人感到恐惧、愤怒、痛苦,这就是虚无主义的开端,而虚无主义最终必然导致相对主义——正义和邪恶不再有清晰的界限,人们秉持着自己的观念任意行事,法律变成一张废纸——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如果没有上帝,那么所有事情都是允许的。

    “你感到焦虑,恰恰是因为你自由了。”罗聿说,“就像你站在悬崖旁会感到眩晕,是因为你意识到你可以选择自杀——跳下去,而跳与不跳都由你自己决定,你不依赖任何东西做出选择,人除自我塑造之外什么也不是。”

    他轻轻抚摸着塞德里克冰凉的脸颊,“但我还是想要塑造你。”

    “塑造我的什么?”塞德里克看着他,“我的道德吗?”

    “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罗聿说,“我们必须摆脱道德,才能道德地生活。”

    尼采说,强者单纯地评估优胜劣败,弱者却把行为放进“善恶”的标准之中,他们为了否定力量而借着道德把好的价值否定为恶,又把坏的价值肯定为善,为的是否定强者的强大,肯定自己的软弱。强就是恶,弱就是善,弱者用道德的外衣包藏祸心,企图主宰绝对的善,以打倒强者这条恶龙。

    道德理想的胜利就像任何胜利一样,乃是通过非道德手段取得的,诸如暴力、谎言、诽谤和非正义。大人呵斥小孩不要因激情而自我毁灭,因为人们害怕激情的暴满状态,宁可置身事外。因此,道德的结果就是驯服了激情的灵魂,使之变得平淡和平庸,而强调平庸又可保障大多数平庸者处于优越位置。

    “所以,不要听信平庸人类的话,不要亲手拔下自己的獠牙。”罗聿说,“不必撑伞,我们就是暴雨。”

    那个被胁迫来开船的水手躺在地上,终于幽幽转醒——在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浪中他没站稳,头撞在了船桅上,把自己撞晕了过去——他一瘸一拐地扶着船舱走到船头,那里坐着两个俊美的青年,其中更年长一些的男人先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极端地说,爱一个人就是杀死其余所有的人。”罗聿抽出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装好消音器后递给塞德里克,“你爱我吗?”

    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开始运用权力之时。

    一声低沉的枪响,新鲜尸体落入水中,很快引来了饥肠辘辘的鲨鱼。它们血红的嘴里利齿密布,凶狠地撕咬着那个无辜的可怜人,一具尸体很快就不够分了,它们开始围着游艇转圈,显然是在觊觎船上的活人。

    危机四伏,可是罗聿看着塞德里克的眼神宠溺的像是在说“这没什么关系,毕竟是第一次用枪杀人,你做的很好了”,仿佛只是被他娇纵惯了的猫不小心把家里弄的一团糟。

    海水里蔓延的血色渐渐消失在波涛中,塞德里克把枪还回去,站起身来。

    朝霞辉煌而灿烂,炽烈的火烧云染红了苍穹,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紫色,云层尽头被朝阳镀上一线金边,正在慢慢靠近的“瑰丽号”邮轮上传来呼唤他们的声音。两人心照不宣地置若罔闻,并肩倚靠在护杆上远眺天际线,清新的海风吹拂着他们潮湿的头发和衣衫,触感和血一样黏腻冰凉。

    “从今以后,你不再只为了复仇杀人,”罗聿说,“你是为了我们。”

    “嘴上说着爱我,可你还是想要控制我。”塞德里克说。

    不要跟我讲你的爱,你称为爱的东西已经被自我利益和欲望渗透,但你用伟大的字眼美化它,你的字眼越伟大,所谓的爱就越病态。永远不要跟我讲你的爱,闭上你的嘴,它在撒谎。

    罗聿笑了。

    “我不否认,”他泰然自若道,“我希望你不止步于做一个愤怒的复仇者,而是成为真正伟大的连环杀手,和我一同接受审判,和我一起永垂不朽。”

    “我有家族精神病史,可以减刑。虽然反社会人格也是一种精神疾病,但法官是不会同情你的。”塞德里克对他的狡辩不以为然。

    “咔嗒”一声,塞德里克看着那个把他们的手腕拷在一起的不锈钢手铐,陷入了沉思。罗聿单膝跪在地上,握着塞德里克的手微笑着仰头看他。

    鬼知道这家伙怎么会看起来像是要求婚一样,那副手铐上明明连颗钻石都没有。

    “愿意和我一起被判无期徒刑吗,我的爱人?”

    “董事长,”傅少廷轻轻敲了敲船底仓库的门,“会议快开始了。”

    仓库的隔音并没有那么好,这个音量罗雪麟肯定是能听见的,但是从门那边传出的凄厉惨叫分毫未减,直冲天灵盖的恐怖哭嚎让人后背生凉,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铁锈般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难想象推开门会看到什么挑战人类心理极限的场面。

    每一个在罗雪麟身边成功存活过三年以上的人都知道,未经他允许千万不要擅自开门,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至今还在疯人院接受治疗——罗雪麟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头,他只是“看见了”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滚啊!!不要过来!!”

    陡然响起的尖锐惨叫像是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像是被滚油灌进了嗓子,不过须臾便化作一阵沉闷的呜咽,听的傅少廷不寒而栗,只得识趣地退下。

    门的另一边,罗雪麟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落针可闻的仓库内骨骼的“咔嚓”声显得格外阴森。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血腥味,因为密闭而格外闷热,汗水把战术背心的布料紧紧粘在偾张的肌肉上。他随手脱掉上衣,血淋淋的拳击手套丢到一边,冷冷地看着眼前那个破破烂烂的拳击沙袋。

    沙袋里传出极度惊恐的呜咽声,一条足有七八米长、将近一人合抱粗的巨大森蚺死死缠在上面,完全张开的血盆大口已然将大半个沙袋都吞了下去。

    袋子的侧缝线因为连续不断的重拳击打而开裂,沙子顺着裂口如水一般缓缓漏出,凝固的血块混杂其中,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堆积成丘。一只血丝密布的眼球慢慢滚到罗雪麟的靴边,被他一脚踩的四分五裂,爆裂的眼球组织液溅到了森蚺坚硬的鳞片。粗长身躯正缓慢地绞紧,森蚺若有所感地暂停了吞咽,漆黑的眼睛没有焦距,等候指令似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继续。”罗雪麟点燃一支雪茄,没分给它半个眼神。

    巨蛇仿佛能听懂他说话一般,立刻继续纠缠起来,沙袋已经完全被挤压变形了,如同快要被捏爆的易拉罐一般,里面传来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和砂纸般粗粝的嘶吼,那人已经没办法完整连贯地求饶了,“不、要、不要……停下……”

    罗雪麟见人真的快死了,这才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森蚺随即停下绞杀的动作,稍微松开一点点。氧气倒灌进肺部,沙袋中的人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布料上氤氲开深红色的血迹,那是挤压到爆裂的内脏被咳出了体外。

    罗雪麟深深呼出一口灰蒙蒙的烟雾,“说吧。”

    “董、董事长,咳,我是真的、不知道,”巨蛇身躯的缝隙间传出拉风箱般的倒抽气声,“他就那么、消失了……”

    罗海晨失踪了。

    沙袋里的人是罗雪麟的亲信之一,常年负责“监管”罗海晨,两天前二人一同去机场,与到达香港的英国情报人员交接档案,据此人声称罗海晨当时宛如人间蒸发,就连在场的特工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罗雪麟笑了。“你觉得我很好糊弄么?”

    “没有!!没有!!当然不是!!!”那人疯狂地在沙袋里扭动着,这可能是他最后的辩解机会了,“求您信我!!我、我对您忠心耿耿,全家性命都在您手里,实在没理由、也没胆量骗您啊!!!”

    “嗯,有道理。”罗雪麟挥了挥手,森蚺顺从地松开身子,无声滑落到鲜血淋漓的水泥地上。

    那人如蒙大赦。上一个被罗雪麟装进拳击沙袋里的人就没他这么幸运了——如果法医有机会验尸,会发现那个人死前被一次性注射了致死量的海洛因,毒瘾发作时却没有被施舍任何可以缓解焦渴的药剂,生生死在了敲骨吸髓的戒断反应和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中。

    几乎要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之际,他听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锯声。

    下一刻,血肉四溅,骨末飘飞,那人失去右边小腿时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反射神经做出了反应,他爆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疯狂惨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跟了我十年,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罗雪麟叼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雪茄,极为平稳娴熟地切割着剩下的那条腿,半张脸都被飞溅的鲜血盖住了,嘴角却带着畅快而扭曲的笑容,“我最讨厌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怪物般的森蚺贴地爬行,“嘶嘶”吐着蛇信,如同一条墨绿色的河流蜿蜒曲折地流淌着。两条鲜血淋漓的小腿落地的霎那,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人腿无需吞咽就顺畅地滑进了水管粗的食道里,比王水还要恐怖的胃酸足以消弭任何一个人在这世间存在过的痕迹。

    那人已经痛到昏厥了,罗雪麟没耐心等他自然醒,粗暴地撕开早就千疮百孔的沙袋,露出一张充血肿胀到看不出五官的脸。他把血迹斑斑的电锯“咚”的一声放在工作台上,戴上医用外科手套,生生挖出了那人仅剩的一只左眼。

    鲜血从空洞的眼眶里喷涌而出,剧痛让他连怎么呼吸都一并忘了,喉咙发出凄厉的嘶鸣声,“我说!!!我说!!!是二公子!!!”

    “哦?”罗雪麟舔了舔唇边的血,饶有兴趣地挑起一边眉毛,“是罗聿搞的鬼?”

    “是!!是!!!”

    “仔细说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因为二公子想用他威胁您!!”

    “海晨根本不是罗聿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的人,他什么身手你不清楚?”这人病急乱投医胡乱攀咬,现编的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是真的!!那些特工里面,有个人一直在打量海晨先生,分明就是认识他!!”

    估计他们大半都是奔着小菲兹洛伊来的,自然知道他的模样,这父子俩又长的如此之像,有那么一两个格外擅长辨认面部特征的特工觉得海晨眼熟也不奇怪。

    除非……

    “那个人姓什么?”

    “姓……姓什么我也不知道……”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其他人好像不认识他,但对他莫名尊敬,档案也是他交给我的,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罗雪麟若有所思地在原地伫立片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等待已久的巨蛇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惨叫声和残破的血肉一起消失在了森森巨口之中。

    罗雪麟赤着上身披上西装外套,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信步走出了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要是也姓菲兹洛伊……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血迹尚存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彻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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