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昂感到很疑惑,成年后来到这片领地,他确实是来挑战领主的,可是领主不见踪影,连之前剩下的气味也被雪掩盖淡了。运气好到其他老虎不敢过来的时机,他正好接手了这块肥田。他想不通泰格放弃领地消失的原因,不过也好,他实力足够强盛不怕争斗,但不费力气也是好的。
但是很突然,这块地方突然出现了另一只老虎,气味是直接降临在这儿的,这让他很谨慎,甚至觉得是个强敌,跟踪了一天发现——好像是个呆虎?
愚蠢的猎手,这是什么奇怪的捕猎方式,摇尾巴是提前表示一下不开心吗?脆弱的病猫,虽然不知道猫是什么样子,但这只肯定不是老虎吧。
那只老虎运气真好,在夜袭的时候被雪吓醒了,只能拖到下次机会了。勉强算只幸运虎吧。
闵昂看出那只老虎睡眠很浅,打算另找机会,刚好领地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便直接走了。他只觉得——纯种野生老虎也会吐槽吗——这也不算白费力气啊,还不如直接打一场呢。
我走到森林深处,还是没见到什么有用的同类信息,山洞住处当然也是。直到我走到另一边的坡上,才发现有一块凹地是空的。我确定那里有另一只老虎,但他正在对峙。我这个角度看不见威胁到这只老虎的是什么,但我想大概率是第三只老虎,我本着渔翁的心思打算窥伺这场战斗。
我绕过了一段路程,密林挡住了视线,也没有高地让我再瞻望,我才后知后觉用上了鼻子。人类大多利用视觉和听觉,但动物谨慎,很少发出声音。冬日鸟迁,只有动态捕捉强悍的视觉,我总是下意识的利用,忘记了大多动物生存最关键的却是嗅觉。
这一深吸气,我才发现这只老虎对峙的并不是第三只老虎。味道肯定不是老虎,猎物也不可能让老虎对峙,冬天熊也会冬眠,我猜不出,只好走近他们观察。
我不敢快跑,声响太大——但我可能又忘记了纯正的老虎更习惯利用嗅觉,而且不是一般的狩猎或者隐蔽的姿势,而是人类所言的阴暗爬行或者匍匐前进。所以我在那只老虎的信息反馈里加上了一个——狗狗祟祟,他同样不知道什么是狗,反正他处理不了这些奇怪的东西,已经开始摇尾巴了,不耐烦的发出吼声,吓了我一跳,骤然停下差点扭了腰。
我继续前进,直到趴倒在一棵大冷杉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全貌,虎啸声也盖不住——枪响!
人类,是人类,是偷猎者!我把头搁在雪堆上,观察着久违的熟悉形态的人类。我不能把目光分给那只老虎,因为枪已然成了这里最极端的危险。空气中散发着血腥味,这对于老虎来说很明显,还
有我熟知的硝烟味,呛得刺鼻。但是我不能发出声音,我是隐匿者,我是这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不确定,指的是人类的境况,是逃跑还是死亡?他不会成为赢家,我一定会扑向人类夺下枪支。原本的我不能决定偷猎者的生死,但我成为了一只老虎,身体行为不受人类法律规束,只有我作为人类的灵魂牵扯,我只能给出这两个局面。
总之,救虎夺枪。那只老虎已经受伤,如果事后实在不行我就逃跑,再怎么说那是个伤员,而我假虎也是虎。足够幸运的话我能和他成为朋友吗?
人类是群居动物,就算我原来怎么格格不入,在这深山老林,我再不能作为人类出场,我需要同伴,需要能拽住我灵魂不再虚浮的羁绊,我将作为一只老虎生活。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国家,所幸这个人类所在的国家对枪支的管控是严格的。这是一把土枪,使用的痕迹明显,应该是猎户家传。但我知道它需要换弹。害怕走火、控制金额,果然,只一枪之后,现在这个人类正在装弹。
纯正的野兽不知道枪支的特性,被威胁过后剩下忌惮打量,人类也是深知这一点,这些时间足够他完成达到满载而归的关键过程。
我从来不耽于享受任何不必要且不正规的动物制品,皮衣或者骨齿,不如实用的东西。每次看见标本或者制品的新闻我也会可惜一番,痛恨一番,但我的关注也不多,只要结果是绳之以法,我便会赞叹一声,之后也没有更多了。但是现在,我也是一只野兽。
人类贪婪的目光锁定在对面那只老虎华丽的皮毛上,看不见鲜活,对绝大部分偷猎者而言,璀璨的不是生命,而是金币和钻石。扭曲丑陋的面目嘴脸激起我的野性、唤醒我的血性、战栗我虎皮里的人性。
我怒吼一声,打乱了人类的节奏。他的指尖都在颤抖,人类的视角只能知道,现场存在另一只老虎,在他换好弹药之前扑飞了他,并且踩住枪支。
锋利的兽爪在他脸上留下抓痕——深可见骨。这是我留给他的烙印,这屈辱印记不会让他被世人传颂,而是坐稳监狱——现在已经不是武松打虎的时代了,而且我们也是好虎,没错,我们是好虎。
我没有继续追逐那个偷猎者,人类总会以防万一。这种人有枪,不期然还有什么阴狠手段。人假虎威的我更不敢贸然动作,更何况还有只老虎突然离我很近了,虎腿根本不受使唤啊。似乎现在的情况是这只老虎暂时没有杀死同类的打算?起码没有低吼和露出獠牙。
再次悔恨为什么我不适应使用鼻子,不然我就能及时发现老虎的接近。我只能放弱我的呼吸,甚至想要在地上打个滚。老虎没有慕强心理,打不过就跑,活命要紧,更何况我一个假老虎,怕痛得要命。其他可能不会出现公虎在公虎前打滚求生的先例,或许会放手一搏,但是我可不能保证啊。希望没有监控,给人类上交一份奇异的数据。
别的老虎我不知道,这只老虎闻气味也是刚成年,体型比我大,能力——假如我是纯正老虎——也强的不止一星半点。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其实他最开始的目光是放在我踩住的那支枪上面的,这也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不及而直接打滚的原因。但是他发现枪只能散发刺鼻难忍的味道之外没有什么威胁了,才把注意力放到我这只他定义了很多形象标签的同类身上。
他主动说了第一句话——我后来回忆也能想起来,是他先主动示好而不是我提前求饶——很清楚:“我叫闵昂,你呢?”
我的第一想法是老虎之间可以交流欸,我能听懂的语音,还有我靠,这只老虎有点低音炮。然后我在想原虎的名字,记忆深处答案是我本来的名字:向洛。我也告诉了他。
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使用自己所有的感官,而我根本反应不过来,所以在第一时间他扑向我的时候我几乎被吓死,立马顺势躺倒,闭上眼睛。希望不要太痛,眼泪都滚落出来。
我的反应还是有点慢,之前他没有被子弹击中,只是擦伤和灼伤,血迹不明显。近距离闭眼的情况下,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我的鼻子——浓厚的血腥味。然后是耳朵——树干被击中的声音。最后是体感——温热的液体流过腹部,稍微黏住了些。我睁开了眼睛,我的确是完好无损,闵昂前腿划出了一个口子,鲜血淋漓。
我看着就疼,好似是我的腿涌出了血。我反射性又滑落泪珠,确实不太像一只老虎。
他跳跃暴起,神情肃杀,面目狰狞。完全不一样了,甚至之前称得上是温柔。
鲜血在雪地飞溅,舞出战斗的前奏,每一块肌肉都听命主人调遣,他没有在乎伤口,所有的势能集中于追击。没有计谋,纯粹的野性魅力——尖牙、利爪、声啸、重压,皮毛上华丽的纹路全部被奔腾的血液赋予生命,戾气森森。
仅仅几秒,就拉近了卑劣偷猎者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下一刻,牙齿刺破咽喉,胜者发出赞歌,败者惨淡落幕。
血染一地,我被震撼住了。闵昂回过头来看我,额头上的“王”纹还余着些力的扭动,像活过来的图腾。他是当之无愧的森林之王,百兽之王。
人肉在我记忆中的普及应该是酸口,饱腹的老虎肯定是不会吃的,就算他吃——我肯定是吃不了的——我也不能说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自然界最直接的法则。场面是震撼人心的,但其实比一些勾心斗角实在多了,起码死的明明白白。
我知道那时候闵昂如果不扑倒我的话,插入树干的刀具应该会刺穿我的腹部。
我夺下了偷猎者的枪,算是踩住了他拿起武器的上肢;我划烂了偷猎者的脸,算是踩住了他立足社会的脊梁。他的衣服破烂,枪身老旧,临死前还贪婪地拽着闵昂的兽皮虎毛。
其实不久前他还活着却也弥漫着死气,不是只是因为瞬间的惊恐,可能成了动物,我猜想他得了癌症或者长期接触癌症患者。死气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的生命。
我原来也知道贫富差距,在有些专家讨论每人富足一套房的时候,或者男女为了彩礼嫁妆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些人还在为了生活负重前行。他们听不见这些可笑的声音,或许太遥远,像我之前不太关注偷猎一样。有些人光是活着就拼尽了全力。
这个人类全力扒住闵昂的皮毛,我走过去挥抓打落了。人之爱财,取之有道。就算是救命,也不是以命换命,除了人类的规矩,谁说明了谁的生命高贵吗?我原先是人,现在也成了野兽。
可能是梦,可能是发呆,可能是新世界,我很久没有这样的触动了。以前时间太快,想这些也没用,现在虽然也是没用,但总有时间来想一想了。
发呆对我而言在过去也是一种很好的思考方式,放空、目的、构建,差点忘记我还会于其中自问。我也不记得几岁开始,我最容易在浴室发呆——为什么人类存在呢?为什么地球存在呢?为什么世界存在呢?只有我们存在吗?是否不存在好呢?没有答,没法答。我没对其他任何人说过,这种发呆反正也是发呆。别人问我在干什么呢?我还能回答:“哦,不好意思,我刚刚发呆了。”
思考,指进行分析、综合、推理、判断等思维活动。非单纯放空大脑式的发呆,多少也是思考。不说我的回忆、我的构造,我反复提问自己,也不能说我仅仅浪费atp吧。这些问题肯定有人研究,我只是不出名,我只是利用发呆,但是我一直认为发呆也是有意义的。我现在肯定是在思考的。
原来,从古至今的神话故事,女娲造人或者亚当夏娃……给了我们一种信仰,然后让我们自己知道存在这样的人神之分。后来又出现了三六九等之类,打击封建迷信之后或者发展ai机器人之后我们是不是也给了别的一套人神之别呢。
幸好我现在是只老虎,应该想好怎么活着填饱肚子就好了。
可能还得再加上一条——被我救过一次的老虎也救了我一命,现在激情面对面怎么破?顺便一提我也是只老虎,而且都是公虎。
结果还是闵昂给出了解决办法。可能是我观看他战斗过程除了别虎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我特别闪亮仰慕注视他的眼神成功取悦到了闵昂,更何况我之前也帮过他的忙。
他舔了舔我腹部染上的血迹,还是忍不住说:“你是怎么做到被扑倒之后除了哭鼻子就是露肚子呢,简直就……”——他是形容不了这种气质的——我猜想后面:像没有用和有大病的结合体。
我没出声。成年公虎都是独来独往,很难出现这种非战斗时或者非交配前的交流场景。我原来是成年人类还好,他一只刚刚成年的老虎可能还会想到他的同胞兄弟姐妹,或许有点怀念?可能不是,忙着打架抢奶呢,还会放出壮语:“以后离我远点,不然就……咬死你。”所以确实难得。
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然后打算想些其他的话题。我其实还好,本来就不是纯正的老虎。还有,只要不杀我,低音炮虎先生,我很难不迁就他。
闵昂这是第一次友善打量起来这只帮助过自己的非血缘关系的老虎,之前只需要记住气味将之杀死或者驱逐就好了,现在变成可以交流谈话的对象。
可能是刚成年的关系,可能是闵昂确实有同胞兄弟,他对现在这种情况接受还算良好。不然换只老虎,现在应该是正是你死我活的场面。
他认真扫视了一圈这只幸运虎,的确够幸运。扑倒两脚兽第一次出现气势,虽然姿势是奇怪的,但是结果是成功的。那个长条状的刺鼻疙瘩对自己的威胁不亚于迎战最强大同类的尖爪和利齿,他多少会受伤甚至死亡。但现在一切都是幸运的不是吗?
闵昂猜想,泰格可能也是遇上了这样的局面,可是泰格可没有这样的幸运。老虎不会出现惺惺相惜这种情绪,他虽然觉得泰格这样死去很憋屈,但也只会现在感叹一下自己的好运和确实成为了东部地带森林领主的事实。可能寻常老虎也不会想法这么多,但闵昂确实这样想了,反正这里的两只公虎没在打架,还会在意这些吗?
闵昂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这只突然降临的老虎,脑子里得出一个最新稳定版本的称号——安静漂亮的幸运虎,足够幸运,皮毛完健,反正比起他那些兄弟来说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差不多这样吧,原谅老虎匮乏的知识,这些都是单纯感觉而已,这很能说明闵昂也不算一般的老虎了。人类最初也没对于漂亮分化出那么多形容词,只是漂亮而已。
我其实还是很惶恐,闵昂打量了我一圈,时间不短,从虎头到虎尾的那种,我还以为是检查食物呢。他看完过后,突然又舔起了我的肚皮,是在寻找最佳下嘴地点吗?我虎躯一颤。差点又落下泪来感叹这艰辛的世道:世态炎凉,虎德沦丧。
他舔舐干净为皮毛上的血迹之后,突然出声:“向洛你要知道,这种两脚兽很危险,以后离远一点,泰格可能就是这么死的。”
我只好问:“泰格是谁?我没见到过第三只老虎。”我没好意思加上——今天才看清你,还有不能暴露我之前对局势的零分“理解”。但我多少还是放心了,老虎在人类的观察中不算阴狠的代名词,闵昂这样的态度,我应该还能继续活着。
闵昂叹气——老虎也有这样的表情吗?我都要忍不住发挥脑洞:他是不是封闭记忆的魂穿人类啊?反正他说话了:“泰格是这里原来的领主,我没遇到他然后拿下了这里。泰格实力很强,其他早已成年的老虎大多有了领地,这样才能解释泰格悄无声息的死去。”
我想原来还有偷猎者,他们应该携带的是组装消音器的枪支,加上定位机器,确实能比较安静地杀虎夺皮。我感叹的同时升起莫大的危机意识。
我用爪尖指过土枪,难得严肃:“这是枪支,人类——你说的两脚兽——的武器。这是最劣质的类型,杀死泰格的可能要先进很多。”我思考出这里应该是保护区,老虎们实在难见今天这样的局面,“闵昂,你也一定小心,总之正面对抗是最末选择。但是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多。”
我们交流之间很多意思都需要细想一会儿,还好两只都是聪明虎,差不多都能理解,翻译的速度也流畅起来。
闵昂很疑惑:“你突然的出现和脑子里的东西,与那些人类有关吗?”
我也不能解释我这样离奇的来历,这种事情可能得翻译一天。我只好说:“差不多吧。”我差点咬了舌头,“但我肯定是只老虎,人类应该没有这种装扮武器。”
闵昂被逗笑了:“这我肯定闻得出来,就是觉得难怪有突然出现的陌生虎。”他自己给自己解释通了,同时也觉得我不是一只呆虎,也很聪明。
不管过程,反正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老虎终究还是动物,对于人类这样的行动也只能遇之则战了,不可能做到未雨绸缪。事实也是如此,闵昂明显打算走了,还招呼我一起。
对于后者我很是欣喜,自然界的老虎不会因为这场互助的战斗就人性化起来——除了我。这样的表示,如果不是闵昂的眼神确实清澈,我可能以为是什么坏家伙要来一出瓮中捉鳖呢。
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完成一件事,一件能帮助到我、关系到刚与我建立羁绊的另一只好虎、保护到这一片生灵的延续和自然的安宁的事。我想让这片保护区更加成为一片安全区,人类政府对此地隔离也好,监控也好。最好能杜绝这种偷猎的事件。
我亲昵地蹭了蹭闵昂的颈部,干脆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他除了对最开始的接触有点不自在外,很是高兴。毕竟现在他成了这片领地的主人,两起事件都发生于此,他同样很担心之后的生活。
甚至他也反过来蹭了蹭我。我当时还没注意,我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上。如果不是我有发呆的习惯,很难回忆起来这种短暂的注意之外的惊喜。
我整理措辞:“这里离人类最近、视线最开阔且存在冰雪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去吧。”
我急切得用出了请求的语气,这只刚成年的老虎,最熟悉的交流也是没分开前兄弟们欠打的蠢话,哪能受的的了这样软绵的虎语,还与自己有关。反正闵昂是受不了,他甚至想猎一头野牛给只会奇怪方式抓狍子的幸运虎加餐。
闵昂意气风发,昂首挺胸,阔步向前:“我带你去。”
我叼起缠着土枪挎带的人类尸体快步跟上他。他反而转头看见这一幕,还贴心帮我接下了这份运尸工作。好吧,我乐得轻松。同时我也真的很开心,比我还是人类时被其他人帮助了还要开心——野兽的世界非黑即白,大部分他们的帮助不会算计回报索取,更何况不善交流的老虎呢。
我看向闵昂的视线很是热烈。猫科动物的特性差不多有许多共存,老虎一般的视线都是睥睨天下类似的凶狠,而空有老虎皮囊的我奇怪的利用了老虎眼睛的另一种用法——明亮张大的闪着星星碎钻的眼睛啊,温情脉脉?好吧,只是全心全意仰慕注视着。闵昂最有发言权,反正他还是受不了,所以他撇开视线,成年后第一次不像一只百兽之王,独自逃跑到前边去了。
闵昂想着这么一只聪明安静漂亮……的幸运虎,——虽然不知道标签什么时候越来越好、越来越多,反正向洛值得,就算他只会骗狍子吃也值得。——好吧,他不能想了,虎生难遇啊。我那些歪瓜裂枣的兄弟是些什么妖怪,姐妹们也比不上向洛的尾巴尖毛。他想:“此刻,就算虎妈回来打烂我的屁股,我也得把向洛带回山洞去,起码当个弟弟?”
什么叫起码?除了弟弟还能做什么,年纪小,长得小,只能当弟弟了吧。哦对,还有以后,不能打包票,或许不喜欢了再踢出家门,反正不能打骂。以及后面这件事是向洛不再……起码是看另外的臭虎,——比如我那些同胞兄弟们。
再说吧,今天遇到很多妈妈没说过的情况,暂时当个缩头老虎,拐虎进洞,然后祈祷虎妈不要发现。
我也不知道闵昂一只纯种野生虎也能有这么多内心戏,值当一个虎界奥斯卡了。但是他表面上还是高大威猛的,以至于我的虎眼睁大的时间,不自觉长了一些,累了才收回目光。然后发现,这之后闵昂才靠了过来。这让我一个反应很快且脑子“有病”的虎皮里的人类有些羞得遭不住。
我是人类的时候,除了老爸打死一窝银环蛇之后,我应该再没出现这种直白清澈的目光了。
是成了动物的原因吗?是这种帮助少见吗?是被信任和陪伴的触动吗?是因为闵昂吗?——一只老虎?哦,我也只是一只老虎。
我也发现我很少发呆了,至少进入状态前,那种眼神迷离达到剖心的空虚过程,在成为老虎第一次捕猎进食触动发作之后,那种破碎感被直接削去了。
发呆对我而言是一种习惯的完全的定义,缺失了这一部分,已经不能称之为发呆了。这种感觉有些不习惯,但好像,很舒服啊。
我把原因归给过——到现在还没分清的不科学的世界?成为了一只老虎?为了生存与食物而缺少时间?……我明明才仅仅有了新虎生两天,总是下意识的思考这个问题。人类对于钟爱的事物很是很在意,更别说是我习惯的频繁的发呆。
我也不是抛弃了赎罪的初衷,我依然会回忆过去,就像我以后仍然会想起来我与闵昂的第一次蹭颈亲昵。我会记得这一切,所有的。
对我而言,如果我猝死在床上,现在只是被封印了超脱人类能接受的神的力量,进入了新轮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不是发呆,这不是梦境,这不是普通穿越。如果我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的美好和罪孽,我会成为“我”,可能一样可能不一样,可能再次犯下错误或少或多。如果我没喝孟婆汤,记下每一笔欢乐和错误,我只成了“我”,一定是我,回忆都在,过去都只锁在回忆里。
我告诉闵昂,我的名字是向洛,不是一个代号,是我能知道——向洛就是我。
有人曾说,记下错误罪恶是赎罪的方式,我也是遵从着这条守则和我的本心。而且不只是记住它,这种程度的赎罪。我会不再犯同样的错,我会变得更好,直到豁达,一身轻松,然后生活。
所以是因为闵昂吗?我不知道……
倦鸟知归林,我在这片冰雪森林中找到了那棵树——他是冷杉吗?带有雪味的清新夹杂微弱的血腥野性魅力,高大坚挺。原来他的枝丫上盖满了冰,只有我停留在他庇护的树荫下方,四周铺满雪,徒留下最中心的小块地方,够我一个人安稳,容纳我休憩。
或者我化成树太久了,不会动了,习惯发呆。我等待着……我等来的不是鸟,等来的是一只老虎。我穿越时空,是我等到他了吧。果然和别的鸟不同——他是一只老虎啊。我也只是一只老虎。
我是习惯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我等来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羁绊,这样一只老虎。足够我把发呆的时间投入其中,我的有些回忆不能道——特别是对于老虎的理解能力而言。但我们能创造一些属于我们的回忆,比如那次战斗,比如那次蹭颈,比如——就现在。如今的我会努力记下这些故事,如此纯粹真挚的热度,想必美好能充斥这片冬雪森林的每个角落。
我回过神来,是这样的热度吗,让我虎皮发烫,攀附在毛发里,融化爪垫下的雪地。是太阳的感受吗?如果有机会,我以后想我们走在车站阴凉外的灿烂日光下。它灼伤不了我,它是这灼得我步履轻快、灼得我心跳加速、灼得我眉开眼笑的温暖。这情愫啊,让我摆脱了平常孤身一人的状态,能发散追溯到那晚的广场旁的内心剖白——是如此鲜活缤纷。
我钟爱这样让我温暖幸乐安全的感觉。我们是两只虎,而不再是一个人了……最终能达到我最渴望的感情吗?反正、起码、幸好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好像有答案了……
我在雪堆里左右翻蹭脸颊,顺势吞了一大口雪。清凉如期而至。虽然嘴里不比人类冰激凌滑腻的口感,我还是忍不住再吃了一口。或许单纯干渴难耐,或许还是心热难掩。
闵昂看完了我嬉闹的场面——他只能想到这种描述。闵昂还能关注到,我可能有些口渴。在这片不缺水源和猎物的天然森林里,老虎很难会出现这种状态,一般在进食鲜血时就能补充。这样大口地吞雪显得口渴且腹饥,他忍不住心疼地想:“等做完事,抓只野鹿吃吧……”
闵昂存在野兽对食物的基本思维,但是他能想到与另一只成年公虎共享,虽然是他不饿的状态,但也足够凭得上我所说的好虎了。而且我还没想到他考虑过,口里的尸体肉质泛酸、血液凝缓,连他此刻叼在嘴里都嫌弃,不然还能稍微给我吃两口。
虽然我肯定不会吃人肉,但现在的局面是好的。我也没有感到饥饿。这里与世隔绝,人类也不会下一瞬便卷土重来。
不到两天的时间,我途中解决过食物问题和人类心理问题,实在没有功夫用心观察这片,我以后可能会一直生存的土地。
这里最大片的色块就是白,隐约透着、夹着深绿。东部地势较高,我极目远望,很容易看见这样神秘静谧的自然。鸟类迁徙,远离村庄,猎物隐蔽,这里最常见的声音是雪压树枝,雪团滚地,冰凌碎落,还有风声,还有我和闵昂漫步雪地的轻微独特的冬雪里的脚步声。
南方也多山,但是冰雪少有,鸟类不绝,村庄错落,而且我生活在城市里。不是纪录片里的景色,是眼睛能看见的家园,我还是很新奇的。这些,我一股脑的放在记忆深处,还会幻想——那夏天会是怎样的色彩?但应该不变的是身旁这只矫健的老虎,在稍前方不时回头,泄露些脚步声,等待着、带领着我前进。
我止不住地雀跃,我似乎完全接受了自己来到这样一个不清楚、不科学、成了虎的世界。并为之期待——期待到幻想夏天。看,我拾起这些记忆,正在跟着闵昂大步往前走啊。
真正完全的自我接纳之后,我会不经意观察到更微小的事物。雪在风里打着旋飘下来,虎目能让我看清它们精小的模样,像是星星从人类的百科全书里舞动出来。
我在爪下抄起一捧雪,把我能握住的全部星星都抛向闵昂,那些光线折射,让他在这冬日暖阳下闪亮起来。是隐藏属性的低音炮虎先生,是我钟意的老虎模样,是套牢我上浮灵魂的软绳细线,是独得我偏爱的闵昂啊。
我是一个比较从心的人,更何况我成了一只老虎,一只除开本能便是“我想”的野兽。
我走近闵昂,刚好他也停下来看我,眼神明亮温和——这对于闵昂而言也是少见,可能最近多了一些,但他本身是一只纯正老虎,是东部森林的霸主。
我是想舔舐他的,但肯定不是肚皮的部位。闵昂的做法大概是我当时的腹部有血迹存在。我注意过他受伤的前臂,但又害怕第一次不知轻重。所以我在他前脊侧方轻舔一口。
猫科动物舌头上的倒刺……原谅我一只刚生活两天的老虎,对自己梳毛还好,对别虎还是有点勉强,——就像人类自己戳腰不会抖动,别人便成了搔痒了。——总之,我吐掉了一嘴毛。
我不想让这份触动这样尴尬淡去,同时也不太想再次得到一嘴毛的效果。我只露出了一些舌尖,藏起了大部分倒刺,算是轻吻了闵昂的鼻头。我也没想那么多的,只是我有点急切,然后正面没有虎毛的地方——原谅我一个人类知道嘴巴不能随意触碰,所以我瞄上了鼻头。
闵昂卷起舌头舔了些许湿润的鼻头,眼神有些颤动。我现在确实还没发现他有那么多内心旁白,但我也能看出他有些惊讶——喜悦倒是不清楚,往往喜悦沾染惊讶的同时,笑容不明显的虎脸很难捕捉这样的信息。
我却是出现了羞意,虽然以我一个人类的角度,轻吻鼻头也算是流氓行为了。所以,我将功折罪般,同样轻柔地安抚他的伤处。冬雪寒冷,暴露的皮肤结痂很快,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和心疼升腾于皮囊深处。
闵昂记得自己是在夏季出生的,到现在应该快四岁了。
老虎一般在冬季,差不多十一月到二月都属于成年虎的交配期,经过百日孕育,便是诞生。
雌虎一般在三岁成年,雄虎要稍晚些。可能就在下次,这里再变成第一次看见过的绿色喧闹林地的时候,闵昂会真正成年。
闵昂是想象过的,陪伴是只存在于幼年时期。他是一只公虎,一般都不存在养育幼崽的责任。他想他会稍微照顾一些,然后允许交配的雌虎在领地生存,直到幼小老虎临近成年再赶走。必然是孤独强大的一生。
在他虚假的,没有经历发情期的,自诩成年的前小半生里,——老虎寿命一般在二十至三十年,不包括灾害和伤亡。——他遇到了超脱预计虎生里的例外,或许是最初认为的幸运虎弟弟,总之存在了陪伴。
老虎可能也像人类一样,在临近成年或者更早之前就说服全世界:自己想长大了,自己已经长大了……老虎肯定想以此昭告自己的强大。但是现在,闵昂感受着身体的明显的不同变化。他没经历过发情期,只能感受到有些躁动、有些热意,但是原始的野兽本能之外,他不止想发泄平缓,更是想留下些什么,用他强大的兽爪坚定地挽留下——这份陪伴。
闵昂的成年之路存在太多的意外,虽然集中于近期,但是虎妈和他的种族记忆里没有这些,他只能自己摸索。可能是老虎凶猛的猎食性作祟,可能是野兽接收到人类独特的情感,总之他懂得了该怎么做。
闵昂把这件心事上升到了与保护自己和获取食物一样的虎生至高点,清楚记得这完全不同的属于他的一部分成年标志。
闵昂回应了我的舔舐,他帮我舔顺了我因抛雪而翘边的皮毛,他舔净我已经不存在血迹的腹部,他也收起了老虎力量轻柔地舔湿我的鼻头。
但是我们清楚现在还得完成一件大事,所以,闵昂回身叼起人类的尸体,温和避开我的帮扶,我们再次踏上了下山的路。
这里确实远离外界,我们一路走来,甚至追逐打闹过。残阳即将焚烧到来时的高山边缘了。在夏季人类的世界,现在应该差不多是饭点的时间。
目的地终于到了。这里依然冰雪覆盖。是我一个南方人想岔了,这里的冬天除了雪还是雪。视线平坦开阔,我远远望去,能窥见人类文明的一角。
令虎激动的是,空地里耸着一棵光秃的树杆。加上失去雪顶的视线遮挡,这里突兀,也最能引起注意。
我让闵昂把尸体及其上缠着的枪支都放在这里,然后我扶起至半躺倚靠树干的形象。天气寒冷,时间太长,血液凝固。我只能用口腔融雪化水,再运送到二者倚靠的接触部分,让它们结冰固定。
尸体难腐,只要这个冬天有人类或者人类的仪器能发现这个现象,那么他们必然会做出行动。
这尸体明显就是偷猎的身份,相关图片一旦泄露到网络上,面对人民的迫切追责和他国的幸灾乐祸,政府必须得做出实际作为。这能让这保护区进一步迈向动物世界的伊甸园。
人类判定动物的智商有限,总之有些无所谓。但是出现了我这样一只人类灵魂的老虎。人类不会把这样的布置看作示威,偷猎者组织不会对此恼怒采取报复,他们根本不会这样联想,或者依然不屑一顾。
这种做法,就像木屋登上报纸一样,却是变成全然对这里只有好处的做法,我和闵昂已经把握住这机会,钉死在接近森林前的尸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