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天气极清爽。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楼下这个堆满旧家具的角落，栏杆切割了光影，再分成不规则的梯形。浅萤石选择在日光最满那一块上趴着午睡，胡须被风吹得抖了抖，橘色皮毛都舒服地绽开。

    吵闹声越来越近，浅萤石闻到了新鲜人类的味道，慢慢地睁开眼睛。

    现在就只有它了，因为两脚兽最近频繁活动的时间大量增加，其它成员都躲到深深的灌木丛或是又脏又破的废楼里，它们排斥两脚兽，于是躲去两脚兽不会驻足的地方。

    “猫！”那个新鲜的人类在浅萤石面前蹲下来，兴奋地捏嗓子：“喵，喵～”

    浅萤石并不想理会这陌生又亢奋的，人类，但是又碍于这个人类庞大的体型破坏了自己日光浴，人庞大的影子哪怕是蹲下来也足以破坏那一点光线，于是浅萤石抖了抖毛发，坐起身体。两脚兽似乎觉得自己被眷顾了脸面，突然间胡言乱语，伸出手，又迟迟不摸上去。

    浅萤石直勾勾地盯着人类。眯起眼睛，不发出任何回应，连尾巴都是毛球一样的形状一动不动的，两脚兽似乎在犹豫，因为这很难知道猫咪的情绪。

    “再见。”浅萤石摇头：“无聊的两脚兽，胆小的两脚兽。”

    “哇好可爱，喵喵，喵喵——哎，别走啊？”

    “手机，手机在哪里！”

    “别走——”

    那种奇怪的小黑方块被人类急急忙忙掏出来，屏幕泛起光亮，浅萤石对这种奇怪的东西习以为常，只觉得可笑并无聊，它转身跳上横亘围栏的墙，瘦小的身躯穿过围栏空隙，下方种了一圈的宽叶植物，只要它钻进去，人类就再也见不到踪影了。

    在阳光下，浅萤石的眼瞳明亮而尖细，是苍绿色的。人类在它彻底离开前慌忙按了快门，瞬息之中，在黑方块里留下唯一一张浅萤石侧着脑袋回头的照片。

    “哎呀，别看了，走吧。”两脚兽的同伴在催促：“咦，好脏的橘猫！”

    浅萤石的毛发是灰扑扑的橘色，它知道。

    它轻盈的身体攀上遍布苔藓的围墙，抵达人类群居的旧楼楼下，从坑洼的路径直走过，一路上都是新鲜的人类，但没有一个跟方才打扰它午睡的人类那样大惊小怪，也有掏出黑盒子来阻挡它去路的，只不过听话停步的，那都是宠物猫，于是浅萤石闪身钻进道路旁的草丛里，离开人类群居的楼宇。

    “黑陨石。”浅萤石对着破旧的仓库喊道：“你明明有大而强健的体型，你有清亮而锐利的眼睛；你明明有漂亮的毛色，你有绝妙而恒远的智慧——你只不过断了一条腿，怎么连胆子也失去了？出来吧！”

    一只黑色梨花猫慢慢从洞里出来，黑陨石的后肢已经无法使力了，秃了一大块的皮毛，所以一步一蹦，左右观望并见不到人类的影子，才走到浅萤石的面前。

    “东区的王，你知道我恨透了两脚兽，也害怕无比。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黑陨石了，现在的我独自觅食，没有亲密的伙伴也没有安逸的生活，我只是待在这里慢慢老去。东区之王，你今天找我做什么？”

    浅萤石与黑陨石相互蹭着脑袋，黑陨石的身躯比浅萤石大得多，却并不显得充满压迫。

    “又有太多新的两脚兽要来了。”浅萤石打完招呼，便蹲坐下告诉这只年纪大的花狸猫：“我只是来告诉你，这几天，这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奇怪的、巨大的、会移动的怪物，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早晨和傍晚响彻天际，还有两脚兽，与那些吵闹的齿轮。你曾经说过那些是被两脚兽称为‘车’但东西，但我见到的那些还要更加巨大可怕。”

    “你是说——”

    “噢，我在想我们的东区，是否即将要迎来前所未有的冬天了。”

    东区的历史应该比浅萤石的出生还要久。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降生在东区的，猫的生命比花草漫长却比树木短暂，记忆记忆也容易失去。浅萤石没有父母辈的回忆，早先，以前还有一些别的猫族跟自己在这一片区域，那时候人类似乎会专门投食，在固定的角落放置一些干巴的黑色肉块，以及清水和肉酱，那时候猫族还有许多成员，可现在只有浅萤石一个了。浅萤石不会再长得更高大，没有其它猫为它舔干净毛发，尾巴因为太短，所以无法用舌头清理而蹭带肮脏的枯叶渣。浅萤石走到旧楼楼下遍布废弃家具的地带，轻轻松松跳到纸箱上，这时候已经没有人类会专门看望自己了，所以每一天都能睡一个漫长的午觉。

    道路的又一条道路之外刷了一层黑漆漆的路，猫的肉垫难以适应那种坚硬的材质，浅萤石三步两步并作奔跑，一跃跃进了草地之中。

    “就是这里没错了？”浅萤石四处寻找着什么，中庭并不是它管理的区域，只不过黑陨石告诉自己非来不可。

    葱茏的草庭里，只有草叶振动般的声响。浅萤石竖起耳朵，它嗅到了陌生的猫族气息，似乎并不属于大猫，所以毫无威胁性，它也听到了那是一种微弱的呜咽，特别轻微的幼小生命。

    浅萤石走近草丛深处，果然有一只小猫蜷缩在泥地上，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一只中庭的新生命，拥有三种不同的花色，应该只有一个月大，还难以看清花纹。

    “呜呜…”小猫充满了好奇，朝浅萤石爬过来，但浅萤石并不打算带走它。

    “勇敢的孩子。”浅萤石说：“虽然拥有宠物猫的身世，并且被两脚兽放在充满危险的野外环境，但你会健康长大的。”

    “以后再见吧，还没有名字的小三花猫。”

    “西区的猫好凶啊……”

    “对啊还会抓人！！”

    “而且巨肥！好大只啊，比东区的大只多了，根本不怕人，是人怕猫。”

    “对啊哈哈哈哈哈……”

    人类说说笑笑，一群接着一群从门洞里涌出来，那群方块一样的山脉里每天都有人类进出，低矮的身躯只能仰头而视，漫漫的视线中，有无数人类复杂而交错的足部在地面踩着不重不缓的步伐。

    起初小五会躲在草丛里，看人类的双脚走过大理石铺的路。哒哒哒哒，很少有人类会注意到自己，然后俯身来摸它的脑袋，但是也有例外，比如说自己名义上的主人，会拎自己的脖子然后带回窝里，比如说有几个人类会用灵活的手指逗弄自己，却不让咬。

    小五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猫，每次熟悉一个两脚兽的味道之后，过了几天又忘掉了，不过这没关系，因为也有人类会忘记它的名字，比如说叫自己“小花”而不是“小五”，因为花色而取名难道不显得很平庸吗？算了，小五不计较，毕竟它很喜欢人类。至于在猫族里的名字，玛瑙，小五并不太能听习惯。

    在小五的体型长到比人类脚上穿的那东西还要大的时候，在某个深秋的夜晚，人类结束工作并且经过草林，有几条大理石路被月光晾晒，放眼而去一片漫漫的银灰色中，似乎闪动奇异的影子。人类好奇地探过头，并屏住呼吸，这条路在夜晚显得格外静谧，人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柔软的泥坑，导致无法前行。

    声响越来越近，人类听清楚了那是小猫稚嫩的嗓音，喵呜喵呜，细幼且高扬，仿佛是迎着晚风而来，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奔跑到人类脚边，然后又跑到不远处。

    “喵呜——喵嗷——”

    一只蛤蟆鼓着肚子四下逃窜，可无法逃离小五迅捷的魔爪。那种畸形的长满疙瘩的奇怪生物，虽然并非猫族的敌人，但滑腻的外皮与毛绒绒无法友好往来，所以蛤蟆不幸运地成为了小五。

    有几个傻得可爱的人类。

    浅萤石认识这些人类也有，大概，几十次日升日落，刚开始的时候它并不打算和人类建立任何友谊，但是这个人类实在是太傻了，这一群两脚兽朋友每天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楼下，像是阳光的笑声实际上很吵闹，没见过世面似的，以为自己是那种饭来张口的小猫咪，所以每天都带来丰富的肉食，释放有点可笑的爱心……

    算了，这并不需要客气，只是一种两族之间的外交。

    斑驳的日光碎片只是晃了晃，浅萤石的身影从草丛里风一般钻出，半透明的眼眸对上了人类殷切的眼神，人类便欣喜地开始拉罐头，还注意到草丛里探出的几只不同花色的脑袋。

    “嘿嘿，快吃吧，小橘。”人类对浅萤石伸出手：“好亲人啊。”

    脏毛的橘猫并不好摸，浅萤石对人类的小心翼翼感到无奈：“我可不亲人。”

    但人类的示好没有让后方那只狸花猫和虎斑橘猫放松警惕，黑陨石无法接受它目睹的一切，愤怒地冲人类叫喊，谁知人类得寸进尺，一点点挪得更加近，黑陨石原本稠密的黑色毛发竖起来，顿时变得疏松怪异，好像巨大的苍耳一般。

    黑陨石大声地呼喊浅萤石：“浅萤石，这是人类的骗局！东区之王，你怎么如此轻易就相信他们！”

    “浅萤石。”虎斑猫也朝人类愤怒地叫喊：“你难道觉得这群人类可信吗！”

    “他们绑架猫，他们会放有毒的食物，他们驾驶可怕的巨型怪物杀害我们的同伴！”

    黑陨石和金琥珀大声的呼喊引来更多人的注目，它们转身躲进草丛里，焦急的看着浅萤石开始尝试人类送的美食，他们以为浅萤石要被两脚兽收买了，这可不行！但浅萤石慢悠悠地吃了两口，不紧不慢地看人类焦急递送罐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再见，人类。”浅萤石呼唤着自己的同伴，告诉它们自己只是进行作为东区之王有必要的建交：“不要太紧张，我的族员们，我没有任何问题。”

    这只是友好地表示一下对吗？两脚兽。

    再见到那某个人类却是两个日升日落之后了。

    人类两手空空，让浅萤石有点疑惑，但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人类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好，浅萤石能感受到那种不开心的情绪，于是打算蹭蹭裤脚，作为安慰。

    “小猫！”人类伸出手，欣喜地以为浅萤石接纳了自己，谁知它一步跳开，人类不知道自己是否生出了错觉，恍惚之间觉得这只小脏橘猫面上的表情变成了嫌弃。

    很奇怪的味道！浅萤石想，这绝不属于东区的任何一只猫族，充满陌生的敌意和尘烟味，与这里满是青草味的世界截然不同。

    人类的手被抓伤了，一道很细的口子横在指关节上，正渗着血，散发出微弱的腥味，是因为被陌生的猫族抓伤而疼痛，所以今天才如此伤心。

    浅萤石突然有点同情两脚兽了，在传说里，那是一支对人类充满敌意的猫族，大概只有在西区——被白色毛发的猫族统治的地方，才能遇见它们。

    “可怜的人类，那我再安慰一下你。”浅萤石回到人类脚边，慢慢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