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呀——好冷呀——”
“风来啦——风来啦——”
“落叶迎接我的到来,可白日梦却不会说话!”
“早安我的伙伴们——你们还好吗?”
乌陆陆唱着它不成调的歌谣,在草坪上摇头晃脑,一会儿飞上枝头,一会儿落到电线杆上,作为一个乌鸫里的异类,它的尖嘴有别于同伴那样呈现鲜黄的花蕊色,反而颜色深深,看起来像是跟羽毛一样的黑色,再就是那低沉的嗓音,别的乌鸫叫声清越,它的叫声像是吃了石头一样,难咽之极。乌陆陆总是借着这些,欺骗族群里的幼鸟和隔壁树群的鹊族,模仿嘎嘎嘎的粗哑噪声:
“——我是乌鸦!!通通闪开!”
哗啦啦啦啦,它身边的同族们纷纷振翅飞走,四五根电线摇摇晃晃,乌陆陆占着独属于它的秋千独自演奏,世界清静,如此美妙,但铁杆下还有一只毛发竖立的、愤怒的黑陨石:“你可别唱了,乌陆陆。”
可小鸟并不理会天敌猫咪,一抖尾羽,得意地放声大笑。
黑陨石倒不会攀上电线杆与它一战,何况后肢的旧伤没好,它骂骂咧咧,绷紧的全身慢慢松懈下来,讨厌归讨厌,它不如回纸箱屋再睡个回笼觉呢。
“哎呀,这就走了吗?今晨的早报已经编织完毕,黑陨石啊黑陨石,有些新消息你是否愿意一听?”
黑大狸猫下垂的尾巴翘起来,它停下爪子,听见上方的鸟儿停止歌唱:“是西之王,伟大的西之王又一次狠狠挫败了高傲自大的人类!几只外界新来的流浪猫都加入了他的族群,脆弱的年轻人类啊,在西之王的利爪下照样不堪一击!
中区的小霸王啊小霸王,最无忧无虑的小猫咪,最最充满希望的小猫咪,尽管,它的地盘是人类的避风港,鸟族向往的金色梦乡……
哎呀东之王,我们的东之王又在哪里?”
说完了,乌陆陆左顾右盼,并没有看到浅萤石的身影,虽然不算是多要紧的事情,只是亲朋好友间传递消息,作为一名信使,作为东区的一份子,乌陆陆得把那个笨笨两脚兽被白银打伤的事情告诉浅萤石,只可惜它不在,只有黑陨石四处徘徊。
黑陨石也疑惑,浅萤石到底去了哪里?他向周遭呼唤,不见同伴们的影子,哪有什么回应,但是转念一想,东区很大,族群里大概只有五六只猫而已,听不见自己的呼唤也有道理。
“我说黑陨石,都这样了,不如我们一块儿加入西区吧,西区多好呀……”
“闭嘴吧!”黑陨石朝黑鸟的方向哈气,转身溜走了。
人类最近见到橘猫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开始两脚兽之间会聊起那只充满灵性的猫,笃定自己只要随身携带猫条,就一定能刷新出来宝可梦,但连续几天东区的草地冷冷清清,杂物堆似乎凭空蒙了尘,两脚兽对着那地方喵了好些天,都觉得自己是大傻瓜。
住在西区的友人双手一摊:“别整天猫猫猫的了,你真的不在乎考试嘛,小猫咪又不用考试。”
就是如此,两脚兽和猫族的生活轨迹向来不同。两脚兽找来一个塑料碗,放满食物,期待马上就会有橘色的影子悄悄出现,但也还是太过天真。
浅萤石独自展开漫长的远行。它知晓两脚兽规律的作息,所以在某个午夜,某个月亮最圆的时候钻出东区的铁围栏,街道上都是铁箱,巨大的铁箱与齿轮下的阴影能带来最好的藏匿,没有任何猫族和两脚兽会发现自己。浅萤石先是去了一趟中庭,探望小三花猫——玛瑙,它成长很快,四肢也很有力量,尽管是家猫,但对于贸然闯入领地、熟悉又陌生的浅萤石保持了警惕性,似乎是血脉里深刻的流传,玛瑙下意识略微俯下前身,只要橘猫表现出任何敌意,它绷紧的后腿便会顷刻之间爆发弹起,在跳跃时展开利爪然后撕扯对方的皮毛!
可惜玛瑙没有这样一展身手的机会,这只曾在自己幼年期见过的大猫,不是侵略者,反而很友好。
“你要走吗?”玛瑙只是希望有人或者猫能多陪陪自己。
浅萤石眨眨眼睛,扬起音调轻轻喵一声。
橘猫消失在繁茂的植物里,几栋高楼横竖抵挡,人类与之相比都显得渺小,更何况是猫。尽管猫族天生不爱运动,是能在囹圄之地呆一辈子的动物,但为了再次抵达莲池,浅萤石得瞒着下属们进行秘密大冒险。它不知道只需要使唤人类,几分钟即可到达
周遭都铺满了落叶,青脆的和枯黄的,堆积到道路上像是迷宫里的障碍,障碍里还有无数小虫子潜藏的踪迹,黑色夜幕下,在猫的眼瞳里也无所遁形。几只小虫从浅萤石的耳畔掠过,它一挥爪子,追逐那些会飞的生物,将树叶踩的沙沙作响,弯弯绕绕地打转,不一会就忘记了来路。
枝桠间露出月亮,轮廓被切成碎银,浅萤石忽然停下摆动的尾巴,半边耳朵转到后方,仔细听辨,那是围绕树木而建的石头堡垒,有一道幻影隐匿其中,从树干后悄悄出现。
陌生的猫咪有一身雪白的毛发,在月下泛着蓝色的瞳孔比宝石还耀眼。它正注视着浅萤石,似乎没有敌意。
“你好。”白猫叫声很轻。
浅萤石稍微弓起背,它发觉这是一只身型健壮的猫族,正值精力充沛的年龄。它尽管有些瘦,但前肢与后肢比一般的猫还要粗,透露着力量与优雅,就连毛发也是干干净净的,蓬松而柔软,甚至比家养的种类还好看。
于是浅萤石回敬道:“你好,西区的统领者。”
那一双危险的眼瞳,在月色中悄悄缩小,浅萤石的前爪缓缓往后撤,随即一连串枝叶清脆的交击声扰乱平衡,白银忽然蹬下树枝,身段被无限拉长,像一道黑夜中寂静的闪电扑向浅萤石。
两只猫纠缠在一块,高昂尖利的叫声响彻云霄,呜呜汪汪,嗷嗷大叫,白银扑倒了浅萤石,浅萤石往草地里一翻滚,竖起的尾巴也打中白银的脑门,被利爪拍乱的草屑与猫毛参杂在一块,又粘在两只猫的皮毛上。
一个回合结束,白银和浅萤石都摆出防御的姿态面对面,随时准备迎接对方的再次攻击,可是它俩并没有动,不知是哪儿发出窸窣的声响,那不像一个战士一样迈着谨慎的步伐,而是非常莽撞地
浅萤石和白银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悚起的毛发也渐渐软下来,但谁知道,那飞过来的小小身影是多么的疯狂!靠近。
是谁?
“哇呜呜呜呜呜——”
玛瑙张牙舞爪地大叫道:“不许你打浅萤石!!!”
小猫咪就这样砸中了白银,身经百战的白银哪里料到有这一出状况,被这陌生的猫咪抓住了一撮后颈毛,一阵扯动,白银被这突然的疼痛刺激得高高弹起来,而玛瑙松开了爪子,还没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被白银咬住屁股,嗷呜一声逃到浅萤石身边。
“稚嫩的小猫!”白银恶狠狠地叫道:”回去躲在两脚兽的脚后吧,依靠人类而活的耻辱猫。”
“狂妄的野猫。”浅萤石不再对它客气:“在如今的时代,不能与时俱进的猫都是蠢猫。”
“猫族之耻,你早已忘记了祖先们狩猎生存的本事,像个不能独立的宠物猫活着,你难道很自豪?”
浅萤石在气势上输了白银,它其实觉得白银是对的,猫是独立自强的种族,但和两脚兽一起生活,就一定是要作为宠物猫,而不是好朋友?
只有玛瑙,还不服输地挥舞拳头,它可听不懂这些,随时要冲到白银面前打一架,白银骂得可真难听,玛瑙觉得,它虽然是个大猫,但不是个好猫。
一连串咕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个方向是莲池,是浅萤石原本要去到的地方。浅萤石和白银同一时间竖起耳朵去听,起伏的咕声只有水族的蛤蟆们才能用肚子“叫出来”,穿透整个湖面,钻进猫的耳中。白银率先钻进草丛,朝莲池的方向奔跑,浅萤石紧随其后,带着对路径一无所知的玛瑙,顺着声音来处,从数个巨轮与钢板筑成的低矮迷宫出去,看到一片芦苇包围的湖,湖中遍布枯萎的莲叶与残破的莲藕,有一只对于玛瑙非常陌生的白毛生物,在湖边的浅滩伫立。
“先知大人。”
白银站在那只鸭子面前,尾巴微微放平。然后坐下了。
“西区的王,请不要再继续争斗下去了。”鸭子扯起沙哑的嗓子,一下一下地说:“你的敌人不是东区之王,也不是人类。无谓的战争只能延续混乱,更无法回到属于我们的家园。”
鸭子像一个雕像一样,动也不动,眺望某个远方的夜空。
太阳是这里唯一的哲学家,善于语言的伟大学者,在漫长的日月交替中,它守望着莲池,并记住所有的兴与替,生与死。鸭子曾目睹过藏在沟壑里鼠族的没落,曾目睹过岸边猫族被巨轮倾轧的夭折,曾目睹过两脚兽的来来去去永不回头……鸭子的寿命连它自己也数不清楚,也许很快,它也要离开莲池了。
浅萤石渡步到太阳面前,问出它心中已有答案的问题:“先知大人。”
“这一次漫长的冬天之后,春天还会来吗?”
就像此前所有的回答一样,永远会有新的势力崛起,火焰不会熄灭,虽然失去的不会回来。
最近的日子都不太好啊,乌陆陆要崩溃了。
越来越多的轮子怪物聚集在东区,机器如潮水一样涌来。日日夜夜,都响彻混乱的轰鸣,吵得所有生物难以入眠。
就在浅萤石在午夜离开的那一天,日光还没照耀在整个大地的时候,黑陨石从睡梦中起来,它没看见同伴们都身影,连人类放在杂物堆的食物都不剩一点,最近仓库另一头总是有野生猫崽子来偷吃,饥饿化作了东区猫族的梦魇。
太饿了,黑陨石拖着腿,摇摇晃晃地走远。乌陆陆当然看见了黑陨石的背影,但怎么会留意?它以为黑陨石是去翻隔壁楼的垃圾桶找残渣剩饭,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连黑陨石都是这么想的。
垃圾桶对于大黑狸猫来说,就像个高塔一般难以攀登,它的腿伤了太久,早就失去高高蹦起的能力,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借助周遭的地形爬上去,咬开垃圾袋寻找食物,尽管那些污脏的油腻菜叶,完全填饱不了肚子。
“要是,要是能有肉类该多好……”
黑陨石终于放弃了垃圾桶,这时天光蒙蒙亮,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亮起来。黑狸猫在附近转了转,忽然嗅到了一些味道,那是充满诱惑力的香甜滋味,就在不远处散发而来。
这个时候,它未能发觉这是人类布施的陷阱,笼子被草丛遮掩,切好的肉丝有序摆放,直到深处。等黑陨石钻进去踩中机关,清脆的关门声如约而至。
“放开我!放开我!可恶的人类!!!”
一切都是徒劳,黑陨石焦急愤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脚兽提起牢笼把自己带走。
浅萤石又失去了一个同伴。
小鸟们也找不到黑陨石的踪迹,浅萤石开始早出晚归,跑到更远的地方,人类不会永远都放置食物的,更何况自己又失去了一个同伴。
那个蠢呼呼的两脚兽并不是抓走黑陨石的人,浅萤石没有在这个人身上嗅到过其它的味道。
至于其他人,人类们最近开始清理纸箱堆,以及东区之外通往中庭的道路,巨轮怪物越来越多了,出去的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尽管如此,浅萤石仍然没有放弃远行,它需要为同伴们找一个新的栖息之地,越来越少的纸箱堆已经不适合休眠。
又过了一段时间,入冬了,人类站在空荡荡的楼屋隔层,风从栏杆缝隙吹来,刺得人类的皮肤冷得发疼。
完全清空的纸箱堆,之后又会变得怎样?
“哎,走吧,没猫了。”
“肚子好饿,去吃饭吧。”
“对哦,我那天看到小橘叼着一只小猫也,好像没有两个月大……之前那只瘸腿螃蟹猫也不见了。”
“没猫了……好无语……”
于是,大家失望地离开了,转而又讨论中庭那只花猫长大了,不再追着人啃;或者说西区的凶猫,不知躲到哪里去过冬了;以及,人类放的盛水的碗,被一次次清理。
巨大的钢铁车轮倾轧草坪和路面,取而代之的是坚硬水泥和红砖。
在假期之前,住在东区的眼尖人类,发现有一只新猫出没在仓库附近,缩在一块板凳底下,对所有人面露凶相。
它的尾巴很长,颜色是鲜亮的金橘色,这个时候,人类才意识到,小橘并不是真的橘猫,它身上沾染了太多尘土,以及染成灰色,那是它在东区历经风雨的证明。
“小黄,小黄?”
惆怅的人类蹲下来,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做个隐蔽的窝,好让这只小猫度过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