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商哥?”
少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商祁坤的肩膀上被戳了戳,但那手指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立刻收了回去。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但确实是该清醒的时候了,被交代两个小时后叫醒他的少年有点瑟缩地蹲在身边搓手,而其他人都缩在离他最远的大厅角落,时不时往这边偷瞄一眼。
哦,对,是在上一个城市救的人。
商祁坤的队伍赶了两天的路,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会儿,现在还有点迷糊。他背坐在一道落地窗后面,用手指拨开厚实的帘子往外看,似乎没有异常。
他问少年:“人呢?都没回来?”
“不,回来过一次的。看您还在睡所以没叫醒您……他们说要去附近再找点物资,很快回来。”
“好。”
商祁坤不说话了,不自觉地摸着下巴上长出的胡茬出神。少年见他没事吩咐,蹑手蹑脚地想要回到大厅角落的人群中去,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僵硬太别扭,走到一半时鼓鼓的裤子口袋终于承受不住,掉出一团黑色的东西。虽然少年的手快,立马捡了回去紧紧塞回口袋里,但商祁坤眼尖,一撇便看见了。
是他的钱包。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角落,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躲进了人堆里面,那里团坐着二三十号人,他的身影淹没在其中,商祁坤不被察觉地轻叹,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
这个世界的钱包是个突兀又多余的东西,在货币系统早就崩溃了的末世,口袋里装一块口粮要来得现实得多。然而在相对稳定安全的人类基地建立后,物品的交易日渐频繁,曾经被弃之敝履的硬币又被翻了出来。商祁坤记得每个基地的汇率不同,一毛钱大约可以换一天多的口粮,一块钱能够支撑一家三口人过一周。再更多大面值的,金银甚至都还在被使用,但只会用于基地之间的大规模交易。
商祁坤的钱包不是拿来装钱的,那是他从自己的世界带过来的、唯一还贴身的物品。但在这次出发之前,一个被他救过的水贩子硬塞给他两块钱当作救命的报酬,那两块钱就被他随手塞进了钱包里。
大概是之前救出这伙人时,他掏出钱包问了一些问题时被盯上了,那孩子才会想到摸他的钱包。
商祁坤没有挪动位置,微微皱眉盯着那群人,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因为刚睡醒脑子有点放空,同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盗窃钱包这事。
但原本已经躲起来的少年却被七手八脚地推了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极度的恐惧和不满,他们要立刻和这个胆敢触怒商祁坤的年轻人撇清关系。少年难以置信地被人手的波浪推到了大厅中间,进退两难地站在商祁坤面前,不敢前进,也不敢回到已经放弃他的难民里面去。他双眼噙满了泪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钱包给我吧。”
他又不会咬人,商祁坤无语,只好伸出手问他要:“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后面那句,可能是为了安抚那少年?商祁坤想说自己其实也不在乎那两块钱,而是钱包里夹着一张很重要的照片。但他与陌生人向来话不多,只是用手势催促小孩赶紧把东西还回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了什么生死抉择,迈开步子走向他,掏出裤兜里的钱包放进商祁坤的大手里。原本这一切应该就这样结束了,但就在钱包才碰到男人手心的一刻,大厅的拉门被打开了,一大帮人闹闹哄哄地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吹牛的杨宇立刻察觉到氛围不对劲,大喝:“又怎么了?!”他远远看到瑟缩的少年把一个眼熟的钱包递还给商祁坤,转了转眼珠想通了来龙去脉,冲上来一脚把那少年踹翻在地:“他妈狗娘养的!敢偷我们商哥东西!”
“杨宇!”
商祁坤见状下意识拦了一把,免得杨宇又做出什么糟心事,只见那少年捂着肚子疼得爬不起来,在地上蜷成一团咳出一口液体,痛苦地呜咽着。
“商哥,您向来是能力出众心怀天下的老好人,但这还要拦着我就太心软了吧?!哦,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面找物资,您破例把这帮废物带上了,狗屁没良心的小鬼居然敢偷东西,操!”杨宇说着又往少年身上吐了口唾沫,一帮刚进来的队员也围了上来,虽然没说太多,但显然觉得杨宇的话没错。
“要我说,就直接在这把他给——”杨宇转头要争取商祁坤的意见,却在见到对方的表情时立马收了声。
他们几乎没见过老大这么怒火中烧的表情,虽然没有狰狞的五官,但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的寒气以及手掌心摩擦的电火花已经人想退避三舍。
商祁坤压着声说:“把他留给我。”
杨宇不敢发难,立马退到了一边,所有人想的都是:这小子完了。
偌大一个厅堂忽然变得很安静,商祁坤的脚步声几乎成了阎王催命的号角,他一把抓起少年的脖子,不顾他剧痛的腹部拎了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提着地走向大门。所有人都给他们开道,等他俩的身影逐渐消失了才敢小声说话。
“……老大好像……确实、很宝贝他那个皮夹。”
“那小子完蛋了,那小子完蛋了!我从来没见过商老大这么可怕。”
“操,好像有点同情那家伙了。”
“同情什么?手脚不干净的都拉出去喂丧尸——还有那边的那些听到了吗?!”
缩在角落看完整件事情经过的难民们大气都不敢出,只好低下头显示自己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所有人都想,魏冬冬那臭小子也是胆子忒大了,平时看他拖着个小妹不容易就随他去占便宜,都是小偷小摸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异能者领队的头上去了。可怜小妹才十三四岁,正缩成一团不吱声,在这世道也不知道未来将会面对什么,人群里几个没对象的邋遢男人正在往那孩子的方向蹭,女孩被几个妇人无声地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屋外,商祁坤拎着少年出来,幸好这周围已经被队员们清理过了,短时间内不用担心有什么威胁。他收了表情,把那小子放在一堵墙边,蹲下身摸摸他的肋骨,似乎没断。
“对不起……谢谢您。”少年呜咽着爬了起来。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商祁坤当然没想对他怎样,这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在商祁坤原本的世界里,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应该在学校里乖乖读书,偷东西也不过是被打骂两句,再不济也是送去少管所教育,但杨宇显然想杀鸡儆猴,若不是他假意发怒,异能者会瞬间取走孩子的性命。哪怕商祁坤已经来到末世六七年了,他依然无法接受普通人的性命如蝼蚁一般轻易被夺走。
“你叫什么?”商祁坤蹲下身坐在墙角边,随口问。
“我叫魏冬冬……”魏冬冬把头埋在手臂里,“真的对不起,商哥。我只是太想要钱了,妹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可能生病了,我只是想着等到了基地还要花钱请医生。”
“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啊?”魏冬冬愣住了,“那……实话?”
“看你哭的样子我现在很烦躁,偷钱包的时候我也很不爽,现在又搬出妹妹当盗窃的借口,我就更想揍你了。”商祁坤马上说。
魏冬冬吓得连忙抱住头不敢吱声。
“但我不会真的揍你,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不应该这么做。”男人叹了口气,“我的心里有杆秤,也很想坚持原则,但管不住其他人。你再这样随随便便冒险去搞小偷小摸,就会死在不知道哪的臭水沟里,除了你妹妹没有人会来找你。”
商祁坤转过头来,看着少年的眼睛说:“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你身后既然还有要保护的人就别再做蠢事把两个人都搞到沟里去,以你的小聪明应该饿不死。”
“嗯……”
魏冬冬不置可否,他从没想过,他的内心里一直有欲望,想多搞点钱过上舒服的日子。
商祁坤:“我没办法把你带回去,到时候还得扯谎说把你打了半死,你也知道吧?”
魏冬冬:“可是我妹妹还在里面——”
“你要我把她带出来,和你一起流浪,然后被丧尸犬吃掉?”商祁坤尖锐地问,“还是把你带回去,让杨宇好活活烧死你?你知道那家伙的异能是火焰吧?”
“……”
魏冬冬顿时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蠢货。
“现在知道一时兴起偷钱包的后果了?”商祁坤无奈地摇头,“我们明天就出发,到时候你先在这附近躲一会儿,等我们走了,就偷偷跟在队伍后面。只要不掉队伍,丧尸应该是不会很多的,一直跟到基地再装成流浪者偷偷混进来就行。”
“可是你们有车,我跟不上。”
商祁坤摇头:“车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明天我让阿贤她们开慢一点,让平民跟在车辆后面走,这样应该没事。”
魏冬冬擦擦眼泪,想起他们被商祁坤从上一个镇子救出来时也是这么一路过来的,稍微放心了一些。
现在想想,商哥一行人只是过来他们的小基地交易的,没想到原本人就不多的小镇内部管理起了问题,异能者本就不多的他们居然在夜间防卫时懒懒散散,一夜之间就被丧尸犬屠杀殆尽,只留下他们这些没用的人在地下室躲了整整四五天才偶然听见商哥的车队经过,爬出来求救。
商哥肯带上他们已经是善良了,自己还觊觎人家的财物……真不是个东西。
“妈的,待会儿还要跟杨宇那傻逼扯谎,烦。”商祁坤不顾形象地抱怨了一句,一点没有作为队长的从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指尖搓动了一下打出一丝火花,烟就被点燃了。他深深吸了一口:“你妹叫什么名字?”
“魏小然。”魏冬冬立马说,“叫小然就行,她很乖,不会给您找事的。”
“就怕乖的。”商祁坤苦笑,“女孩子要是机灵点还能糊弄着过日子,你也不怕她被人骗走了。”
“这不就是因为太怕了嘛,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魏冬冬正说着,一口吸到了烟忍不住咳了两声,商祁坤见状立马把烟掐了。
“对不起、对不起,您不用管我,抽就是了。”魏冬冬立马摆手。
商祁坤却说:“没事,我平时不怎么抽。他嗓子不好,我也不喜欢。”
“他?”魏冬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代词,问道,“是钱包里那个人?”
“嗯。”
商祁坤毫不遮掩地掏出钱包,打开给他看——那是一个短发少年,脸很干净俊秀,衣着整洁,一双带点粉色的眸子炯炯有神,正伸着一手试图遮挡镜头,似乎不愿意被拍到。他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让魏冬冬有些惊讶的是,这世道很少有这样干净清爽的人了,哪怕是他们那个小镇里的领主也不见得能生活得如此体面,和眼前商祁坤看上去竟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少年迟疑地问:“这是您的……家人吗?”
“爱人,也是家人。”商祁坤说,“你万一以后碰见他——算了,没什么。”
“万一碰见了,我肯定带他来见您。”
魏冬冬说得一脸正经,商祁坤却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好笑,收起了钱包。
“您找他多久了?”
“多久了……我记不清了,六七年吧。”
“额,那确实蛮久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魏冬冬没有说出来,找这么久的估计人早就没了。但他见过太多寻找家人的流浪者,像商祁坤这样能够坚持这么久还不绝望的倒是第一个,也许他能找到呢?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眼前的男人有种莫名其妙的信心,似乎只要他下定决心的事就一定能够做到。
而商祁坤没有说的是,唐渊也许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他当年莫名其妙地在一个梦中穿越了,醒来的时候只有一身家居服和捏在手里的钱包,幸运的是他从一开始便发现了身体上的变化,要不是一穿越过来就变异了,他可能都挺不到现在。而每当遇到一个陌生人就掏出钱包问人家有没有见过唐渊的习惯,也是从当年刚过来的时候养成的,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只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的事实而已。
唐渊,他的爱人,他的太阳和希望。
如果当年没有遇到唐渊,商祁坤的一生也许就那样孤单地在出租屋里度过,他根本不会想到特地为自己购置房产,也不会下厨煮东西吃,不会想着去旅游,走出家门看看风景。工作赚来的钱都拿去买游戏和周边了,根本存不下来。遇到唐渊之后的生活才能成为生活。
他虽然愿意付出一切,哪怕只是再见一面也是好的,但一想到那家伙要是被丢进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该有多难熬就又心疼了起来。唐渊不爱运动,一千米跑下来都能累得腿软站不住,哪里跑得过丧尸呢?除非是去商场里购物,他就能在厨房用品区走上两万步。可唐渊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不见了,大概会很生气吧?毕竟自己以前老爱恶作剧,藏在拐角里吓他,而等翻遍了整个家都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该吓得报警了。
商祁坤不敢想唐渊意识到他失踪以后会难受成什么样子,他看着手里被捏成一团的烟,觉得好没意思,像这样挣扎着生活,寻找一个很大概率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的爱人到底有什么意义?以前唐渊爱看的那些穿越,主人公们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接受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可是他们和原本世界的链接和羁绊要被放到哪里?他们的爱人、朋友和家人又要如何生活?
这几年间的某段时间,商祁坤为了生存忙碌着基地的事务,几乎要忘了唐渊的面容,哪怕日日对着那张照片都感到有些陌生。他对这种遗忘感到了恐惧,就像一把流沙马上就要从指尖溜走似的,才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询问每个路过他生命的人:“见过他吗?这是我的爱人。”
基地的所有人都知道商祁坤在找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爱人,可那太阳也许早已下山了。
商祁坤不再去想,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跟魏冬冬保证会看着魏小然,至少不让人欺负她。他转身回去,魏冬冬在身后叫了声:“商老大。”
商祁坤回头:“哟,不叫哥了?”
“嘿嘿。”
魏冬冬不好意思地傻笑,“那个,以后能跟您混么?我是说如果能够顺利到你们基地,然后,等杨宇也忘了我这号小人物……我再也不会去偷东西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再苦再累也可以。”
“为什么要跟我混?基地里有不少厉害的异能者,到时候再说吧。”
“不,您人又好,又有能力,我只想给您当小弟,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豁出命去也在所不辞!哦对,我发誓帮您找到媳妇!”
商祁坤听到“媳妇”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也挺满意这个称呼:“到基地以后,去找两个叫刘楠、刘北的人,他们会帮你安排。”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冬冬看着那高挺的背影,当商祁坤向他保证会看好小然的时候,心底里油然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那是他从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开始都没有感受过的暖意,而它居然来自那些向来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异能者。少年握紧了拳头,暗自发誓要努力活下去。
唐渊全身酸痛,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洗完澡以后稍微玩了下游戏,因为太困了一头倒在枕头里的瞬间。昨天晚上明明还在床上,一觉醒来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床单和枕头上甚至还有一股奇怪的油脂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唐渊不适地撇开头,正想坐起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发现手腕都被粗绳绑在了床角。
“嘶……好痛。”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商祁坤的恶作剧,但看着粗糙的绳子摩擦着手腕都磨掉了一层皮,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商祁坤虽然爱逗他,但从来不会由他受伤,哪怕是下厨的时候不小心被飞溅的油星子溅到一点都会立马过来抓着他的手在冷水下冲好久。
难道……他被人绑架,卖到缅北做客服了?
唐渊有种很荒谬的感觉,天下的事无奇不有,但一个普通人躺在自家床上睡觉还被绑架的傻事他确实没听说过。然而意识到这就是现实,不是什么梦也不是故意恶作剧,他心跳忽然加快了,无法掌握来龙去脉的感觉让人特别不安。唐渊胆子原本就不大,最多只能在玩恐怖游戏的时候做做面不改色的表面功夫,其实心里已经被吓了个半死。
怎么办?
他深呼吸了几分钟努力冷静下来,至少让心脏别再跳那么快,乱哄哄地想东想西的大脑也得不得不暂且停下来。他想起商祁坤曾说,万一碰到什么意外,首先要冷静下来观察周围的情况,而不是只顾着慌张。情报是在陌生环境下最重要的东西。
他说的没错,虽然商祁坤这话当时是在评价恐怖电影里四处作死的主角团,但在此时似乎也适用了。
“情报,情报……”
唐渊小声默念着,他轻轻摸索着手腕上的绳子的构造,系绳子的人显然技术不怎么到家,这样的绳结只要时间足够还是能够挣脱的,这是个好消息。既然被绑在这里,那必然是有人故意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目标是自己?是要杀人灭口的话他肯定早就死在梦里了,现在还在床上说明有利用价值,这也是个好消息。
接下来呢?除了努力挣脱绳结以外还有什么可做的?
唐渊观察着房间,除了这张油腻腻的床,四面白墙皮的墙角泛着黄色的痕迹,一道防盗门看上去有点锈迹,有一扇小窗但被焊上了防盗栏,还焊得有些歪斜。贴着墙放着的是一个大衣柜和一套桌子凳子,桌面在斜阳的照射下显出泛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被用过了。这样的构造和造房水平,混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显然不是城市里的公寓。有可能是农村的自建房,唐渊想。
他在睡梦中被带到了某个陌生的郊外,而且作案的人要么给他喂了安眠药,要么就是手脚比较轻,整个过程居然没有把他吵醒。可他最近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
唐渊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诡异的头疼感如同针刺遍布般在左边脑袋,他痛苦地呻吟一声,却害怕自己的声音引来什么东西,只好咬紧嘴唇默默忍受。头痛很快过去了,他满头细汗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思考着。
记忆中他确实是在自己家收拾好准备睡了,商祁坤还在客厅打游戏,这段记忆是最清晰的,和其他的日子没有两样。之后在睡梦中好像被吵醒过几次,但记不太清楚。第一次应该是商祁坤起夜,厕所灯把还没进入深度睡眠的他晃醒了一瞬间,之后听见冲水和洗手声,有人在他脸上留下了湿润润的触感,应该是老商亲了自己。他每天睡前都会亲吻,这是个多年来的习惯。
后面就是做了个很古怪的梦。
唐渊记得那个梦特别特别长,他好像在一个被凝固的空间漂浮了很久,只听到背景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话,说的是什么也记不清了。一开始他还挣扎过,就像很多永远赶不上航班、永远找不到重要的东西的梦一样,人会不停地努力去打破困境直到梦醒。但在那个很长的梦里,唐渊也许是意识到了挣扎也毫无作用,最后放弃了,选择无限地沉沦进那个深深的夜空里,只有一个非常催眠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
唐渊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的梦好像并没有什么帮助,他只好暂时停下来。而就在此时门外有一些动静,他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红色脱漆的防盗门,门外绝对有人经过,还不止一个。
那些脚步声来回踱了一下,最后停在那里,应该就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来开门,唐渊一边仔细聆听,一边努力松动手腕上的粗绳,绳子已经在他双手的来回作用下有了一些松动,只要时间足够,他有信心可以挣脱。
过了没多久,外面站着的人居然开始说话了。
唐渊意识到应该是负责望风的人,暗道:他妈的声音再响点不行么!
只要外面一说话,唐渊就立即停止手上的动作,专心听着,说话声一停下,他便立刻继续磨蹭,就这么来来回回努力了几分钟,唐渊终于可以适应外头望风的人的音量了,他们说得话也听清了七七八八。
在说话的人应该就只有两个,刚开始好像在讲关于什么吃的啊、女人之类的废话,还有一些听不懂的什么狗啊古灵精怪之类的像是都市传说的内容。两人说着说着偶尔还会穿插点老掉牙的黄段子,继而爆发出一阵猥琐的笑。
唐渊听得满头黑线,天啊谁要听这个,快说点有用的!
但也是因为聊得入神了,那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唐渊也逐渐不需要那么努力地去竖起耳朵听,哪怕是边听边磨绳子也不会有问题了。而说话的内容终于好像和自己有了些关系。
“我说……鲁队就真的喜欢,那个啊?”
“哪跟哪儿啊,说直白点,你就说他喜欢男的呗。我跟你说,咱队长那是一个男女通吃,旱路水路都能走,叫一个猛哦~”比较细的声音说完还窃笑两句,“但我跟你说,今天这里头躺的可是个稀罕货。”
“切,天下的男人都带个把,还有什么稀不稀罕的。”
“男人多得是,但白白嫩嫩又那么干净的你绝对没见过。之前送来的时候我偷偷瞄了眼,两条腿光溜溜的,看着比女人还嫩呢,绝对的一流货!”
唐渊意识到他们在说自己,看了眼自己的一双穿着七分裤露在外面的腿。这腿……他承认自己比一般人稍微白那么一点,但除了不长腿毛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普通男青年的腿么?仔细看看小腿上还有肌肉呢,有必要这么说吗!?
唐渊一阵恶寒,心里把外面两个猥琐男骂了一千遍,又默念起了鲁迅的“一看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这帮人居然抓他回来当陪睡的,还不如做客服呢,唐渊恨不得冲出去给一人来一耳刮子。但外面那两人可不在乎他怎么暗自咒骂,还在继续这个话题。
“哟,你说得让我都好奇了,让我看看有多嫩?”
说着防盗门把手响动了一阵,唐渊立马闭上眼装睡,手假装还在绳子里没动,虚虚地挂在那。
但把手稍微被动了一下立马就不动了,之前评价他腿的那位笑骂道:“队长的东西你都敢碰,不要命啦?你先忍忍,咱们先守着门,到时候鲁队玩腻了自然就轮到了。”
完蛋,哪怕他把绳子解开了,外头一直有两个人守着肯定没那么容易开溜。但唐渊依然没有停下动作,总会有办法的,他想。
大概从黄昏一直到橙色的阳光渐渐消失,大约过去了一两个小时,绳子终于被弄了下来。唐渊解放的手腕上有两道又青又红的痕迹,表皮被蹭掉了一圈,他现在可以贴着那扇门仔细听外面两个傻逼说话了。
从听到的内容分析,他们似乎在一个什么基地里,按照两人的说法出了基地会遇到危险,有盯梢的人时刻在外墙上站着。这两人似乎原本应该也要“上墙”的,但因为捉到了唐渊这个“小东西”就被调来当守门的了。这个基地似乎有些物资紧张的问题,他们抱怨了好一阵吃的不够应该多去抢点之类的,还提到过了八点做工的“平民”就该锁起来了。
唐渊猜想应该是和自己一样被抓来的人,这似乎是个不小的组织,白天把人放出来工作、晚上还得锁回去。难道商祁坤也被抓起来关着吗?
那家伙一米八七的个子又爱练肌肉,倒不至于和自己一样被抓来当男宠暖床吧?那就可能是被抓起来做体力活或者当客服了。唐渊盘算着:如果真让自己跑了,还得去找找其他人被关在哪,万一老商也在里头……
正琢磨呢,一道陌生而响亮的脚步声传来,看来是他们口中那个所谓的鲁队回来了。两个看门的立刻闭嘴不聊了,阳奉阴违地喊了两句“鲁队好”。但唐渊听了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好像这里的人都不怎么服所谓的“队长”,又碍于能力问题受制于他,听上去可以利用。
队长冷冷的“嗯”了一声就要开门,唐渊早已冲到床边躺好,把绳子松垮垮地卷在手腕上装睡。
门“咔嗒”一声开了,来人进来在床边坐下,唐渊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他可能正在上下打量他。虽然闭着眼,但被人盯着审视的感觉让人浑身发麻,甚至有些恶心。一只粗糙的手掌沿着唐渊的小腿摸了上来,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眯着眼偷偷看了一下,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剃了个寸头,全身上下散发着汗臭和一股浓重的泥土和血腥味,显然是几天没洗过澡。
唐渊估摸着自己这小身板也抵抗不了对方,要不先忍辱负重一下,等这家伙放松下来再找机会?但等那张散发着臭味的嘴凑近他的脸,他实在是装不了这个睡,扭动了一下身子装出刚刚睡醒的样子睁开了眼。
对方原本凑过来的脸愣住了,立马坐起来拉开距离:“哟,小东西药效过了。”
“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唐渊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慌忙地四处看,用余光瞥见防盗门并没有关好,只是虚掩着,“你要干嘛?”
“别怕,哥哥疼你啊。”男人眯着个眼又凑了过来,“你乖乖的哥哥就对你好,以后要什么没有?”
唐渊一阵晕眩,几乎是无声大喊:谁特么要当你弟弟,我都快三十了,只是脸长得比较小而已!
男人说着又要凑上来亲他,唐渊别开脸,硬挤出几滴眼泪装模作样:“好哥哥你放过我吧,放我回家吧,呜呜呜。”
“什么家不家的,乖乖把屁股撅起来,这儿以后就是你家!”
“那……那你要说话算话的呀。”
唐渊抹抹眼泪小声说,观察着周围有什么可以拿起来当做武器的东西。那姓鲁的队长居然还蛮吃这套娇弱人设的,居然没两句话就猴急着解皮带脱裤子了,唐渊看了眼被丢在床边的皮带,手指动了动:“好哥哥,你把门关上……他们偷看呢。”
鲁队长听闻立马起身望去,果然看见两个看门的正偷偷摸摸往里瞧,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看什么看?!臭小子,把门带上!”
防盗门立即“砰”地被拉上了,唐渊趁着男人扭头呵斥,用脚尖小心地把皮带往手边挪动了一点。可没想到这鲁队长一到床上完全没了刚才门口那冷酷气盛的样子,搓着手满脸堆笑,上来就抱着唐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哎哟真是个宝贝,香喷喷的。”
香你妈呢那是沐浴露!
唐渊差点没吐出来,忍着半推半就地在床上挪动,鲁队长还以为他欲拒还迎跟自己玩情趣,也是乐得随他来回扭动。唐渊扭着扭着就把皮带蹭到了离肩膀很近的位置,男人还在扒他裤子,唐渊立刻松了双手的绳子,一把抓住皮带往男人脖子上缠了一圈死死勒住!
鲁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刻被勒得双眼瞪大、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但唐渊没想到他力气还能这么大,哪怕是喘不上气也能挣扎着抓住自己的手往外掰。唐渊本身和对方就有很大的身材差距,哪怕是为了保命也得死死不放手,但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只听那鲁队才松了一点脖子上的皮带,便咬牙切齿地发出低吼:“……你妈……你完了——看老子……怎么干你……”
哪怕知道坚持不了多久,马上就要败下阵来,唐渊还是抵死对抗,手脖子都要被掐烂了也不肯放,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放开就完蛋了。然而不巧,一道剧烈的头疼再次袭来,唐渊的半边脑袋就像刚醒来时那样针刺般剧痛!
但哪怕是这样的剧痛他也没有放手,反而是因为疼痛更使劲地往死里勒。鲁队长一开始还反抗得很厉害,然而当他的头疼终于过去,唐渊睁开因为头痛紧紧闭上的双眼那一瞬,这人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不了了。而唐渊当然没有放松力道,男人瞬间被勒得满脸发紫眼球突出,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不反抗了。意识到自己快杀人的唐渊才丢下了皮带,但诡异的是哪怕被松开皮带,男人也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倒下,他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唐渊,就像还有意识但全身不知怎地僵直到动不了一样。
唐渊被眼前的场景弄得有些害怕,立马下床抄起墙边的凳子往他头上砸去,被砸到的男人终于顺着力道倒在床上。
“操、操……”放松下来的唐渊丢下凳子,不知为何觉得左眼疼得厉害,伸手捂住了眼睛。
此时那男人的脑袋上静静地流出了血,染得床单一片血红,终于闭上了眼。
“我……居然杀人了?”
唐渊难以置信地走到床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摸鲁队长的鼻息,人没死,居然还有气息,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耐揍的……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要不是刚才那个诡异的停顿,可能自己现在就是流着血倒在床上的人了。他抓起一张泛黄的床单把男人包在里面,作出一副看不出血迹的样子,又尝试着去拉扯防盗窗上的铁栏杆,但显然是打不开的。
怎么办呢?
如果鲁队长一直没出去,外面两个等得不耐烦了肯定会敲门要进来,到时候就真没救了。
唐渊穿好被扒到一半的裤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冒险出去了再说,于是他走到床边用尽力气按着床板造出吱呀吱呀的摇床声,顺便还配着音娇喘了一段,这么折腾了十来分钟才停下。停下后他又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捡起鲁队长丢在地上的外衣虚虚地披在肩上,装出一副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拉开了防盗门。
“诶?”
外面俩人被忽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见出来的不是他们队长,便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唐渊:“小东西,怎么出来了。”
“……队长说,让我自己回地下室去。”他记得刚才这两人就是用“地下室”形容关押平民的地方的。
“哟,没伺候好老大啊,还让你回那破地方?”一个人嬉皮笑脸地说,“刚才叫得倒是挺骚。”
唐渊只好硬着头皮扯谎:“老大嫌我身子太弱,没劲,他说还要休息会儿,让你们别去打扰他。”
“呵呵,行,要不要跟爷玩玩?爷的房间可比地下室舒服多了。”另一个人也凑上来,伸手把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看着他的脸发呆。
“可是队长叫你们好好在这守着门,让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
唐渊都被自己的话蠢到了,这两个人怎么也得起疑了吧?可是他现在实在太累了,刚刚那阵头疼后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但听闻他的话,两个男人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好像被下了什么迷药似的盯着他:“是,明白了。”
他们说着放开了他,就像两尊雕像似的站回了门边。
“啊?”
唐渊没想到这么简单就骗过了他们,一切都有些诡异了起来,但既然他们信了那就得赶紧跑路才行!他立刻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却听一个人叫住了自己:“等等!”
“……”唐渊的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不安地回身看去,之前那个说他骚的男人指着走廊另一头道:“地下室在那边。”
“额……好,谢谢。”唐渊莫名其妙,只好加快脚步朝反方向走去,直到推开大门来到室外也没有人追上来。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