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事既已毕，此地不宜久留。”

    一个黑衣的男人走来对颜聿说道，目光掠过林泰，却好似看不见他。

    颜聿立即不高兴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装看不见我的夫君！”

    黑衣男人便朝着林泰微微低头，聊作招呼，“少主夫人。”

    云丝长袍的男人有样学样，“少主夫人。”

    “不对！”颜聿蹙着眉，“他是我的夫君，你们不能叫他少主夫人……叫他少主夫君，……就叫他少君吧！”

    云丝长袍的男人垂头低笑一声，“嗯……少主，以后你是少主，他是少君。”

    颜聿这才满意颔首，“走吧。”

    林泰被颜聿打腿弯处抱起，林泰挣扎，反被颜聿咬住耳垂，“阿泰，你脚上的伤都烂了，不能再走路。”

    林泰依然挣扎，拗不过，颜聿便将他放上云丝长袍的男人推来的板车，板车上还躺着一人，这人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脸上长满青紫斑块，像是……尸斑。

    “别怕，阿泰，他还没死。”

    “我还有东西未收拾好，不能跟你走。”林泰在他怀中闷声说道。

    颜聿便推着板车返回小屋，林泰进屋翻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中，颜聿问及究竟是什么东西，没得到回答，他上手要摸，也被林泰拒绝。

    “到底什么东西！你都不给我看！果然，丛山说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你果真如此！”

    身后跟着的云丝长袍男人闷笑一声，“不听丛山言，吃亏在眼前。少主，所以下次属下说的话，麻烦你好好的听一听，听进脑子里去。”

    搜刮了林家村有用的物资，兀术族人集中一处，整装待发。

    他们有的还穿着林家村民的衣服，有的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兀术族传统服饰颜色繁杂，多重色亮色拼接，走起路来像一只只翩飞的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

    林泰靠着板车坐着，身旁就是那具长满尸斑的身体，不小心触碰到肩膀，透过层层布料，都能感受到透骨凉意。

    “睡一会儿吧，阿泰，”颜聿亲自为他推着板车，弯腰在他耳边体贴的柔声说道，“等你再睁开眼，就到了我的家乡。”

    ……

    林泰陡然睁眼。

    他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穿过升腾着诡异黑雾的茂密丛林，身轻如燕，脚不沾地，仿若一个游魂。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穴，众多兀术人穿着色泽鲜艳的服饰，围着洞口散发香气的烤羊载歌载舞。

    “阿泰，你醒了。”

    颜聿笑眯眯的脸在眼前放大，他甚至毫不避讳的“啵”的亲了他一口，随即振臂高声道：“各位！我兀术颜聿，今日带了一个中原人回来！他叫林泰，是我兀术颜聿的夫君，今日我们带回来的所有物资，也都是他一手准备提供！从今往后，我与林泰融为一体，上请兀术神明护佑，下请兀术子民拥戴！”

    所有人欢呼起来，几个年纪小些的兀术孩子围近了些，小心的观察板车上的林泰。

    “他与我们长的不一样……”

    “当然，你没听少主说他是中原人！”

    “高壮是高壮，但看着粗糙的很，……远没有群青大哥好看！”

    “嘻嘻，群青大哥……”

    孩子们笑闹着跑远，去争夺羊肉吃，颜聿从后捧起林泰的脸，解释道：“群青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阿泰，你可比他顺眼多了。”

    林泰转眼看去，群青，也就是一开始就无视了他的那个黑衣男人，此刻正在用小刀切羊肉。他把羊后腿上最嫩的肉从大骨上利落的割下，切成精细的小条状，拢在盘子里，撒上辣椒粉和香料，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少主。”

    他将满满一盘鲜香劲辣的烤羊肉递到颜聿手边，颜聿却捏起一小块羊肉送到了林泰唇边，“阿泰，你能吃辣吗？”

    林泰垂眼衔住肉，余光注意到群青看他的眼神。

    波澜不惊的墨绿瞳下，掩着细微不易发觉的轻视。

    林泰几乎从未尝过辣味，当即被呛得咳嗽，颜聿立即转头取了一杯不知什么液体，喂着林泰喝下去。

    那液体味道却更为刺鼻，林泰“噗”的将喝到嘴里的吐了出来，咳嗽不停，呛的眼泪都出来了。

    “阿泰！”

    颜聿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见他前襟湿了一大片，就对群青道：“去拿一套新衣服来。”

    群青反问他，“少主，拿我的么？”

    “自然，”颜聿道，“我们这些人里，就你身形还与他几分相仿。”

    群青又瞧了林泰一眼，默不作声的转身去取衣服。

    待衣服取来，颜聿急吼吼的扯开林泰的衣襟要替他换衣服，林泰一时没反应过来，外衫散落，一个破旧的小布包就这么掉了出来。

    颜聿低呼一声，抢在林泰之前将小布包夺走，两眼弯弯，手指飞快的——

    “颜聿！”

    林泰挺身争抢，颜聿如何灵活，躲过他的手一下子就扯散了布包上系的结，两只白如羊脂的镯儿从中掉落，又被他身手敏捷的接入手心。

    “这是什么？”他笑的极灿烂，“是不是你阿爹留给你送给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林泰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见他一手拎了一支镯子就往自己手上套，便急切的翻身下了板车，不顾脚上的伤口，飞身又将那两支镯子夺了回来。

    颜聿笑容一僵，“阿泰？”

    林泰似乎听不见他说话，将两支镯子重新放回布包，里外三层的捆紧、扎牢。

    “少主，夜水边的花都开了，”群青这时出声道，“像雪一样……我领你去看。”

    林泰仿佛没看到群青故意捉着颜聿手腕的手，只微微垂着眸将小布包仔细的放回怀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兀术族人在篝火边又唱又跳，热闹非凡，林泰一人靠着板车坐着，与他们格格不入。

    “你最好快些找个由头再将那两支玉镯送给颜聿。”

    林泰转头，说话的是一个姑娘，穿着紫红的短襟，五官轮廓与颜聿有些相似，却是一双纯粹的黑眸。

    见林泰不答话，姑娘继续说：“我是兀术云绫，颜聿同母异父的妹妹。”

    “他已经知道这镯子了，你哪怕在送他时将镯子‘不留神’打碎，也不要继续在自己怀里藏着掖着。”

    林泰终于开口：“为什么？”

    兀术云绫却只是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有人过来了，兀术云绫作势离开，轻声最后道：“兀术人都是没有心的野兽，宁可叫他爱惨了你，你杀了他，也不要叫他怀疑你，让他有理由杀了你。”

    丛山远远的走来，“小姐，夜水边的花儿都开了，丛山是否能邀请你一起去观赏呢？”

    兀术云绫低眉斥道：“走开，我不看那摄魂的花。”

    丛山便话锋一转，“泰哥儿，少主叫你去夜水同他赏花儿。”

    林泰眉头一皱，泰哥儿？

    他虽是双儿，却从来隐藏着双儿身份，更厌恶别人将这身份套在他身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一瘸一拐的跟着丛山出了山洞。

    山洞外才是兀术族真正的领地，漫山遍野弥漫着灰蒙的雾气，就连植物也大多是黑紫色的奇怪颜色。

    丛山递给林泰一粒药丸，“你不是兀术人，这里的空气水源对你来说都有毒，你吃了这药罢。”

    林泰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即放入口中，而是拿在手里端详。

    “不用怀疑，我没必要在这事上骗你。”丛山嗤笑一声，“我知道你是白虎军的人。”

    林泰心神巨震，面上不显，只捏着药丸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没必要否认，也不用装傻，”丛山继续道，“少主愿意带你来这儿，是真心看上了你，既他是出自真心，我们也不会刻意破坏。”

    “……省得他哭闹个没完。”

    丛山下巴一抬，示意他尽快吃下药丸，又扯起唇角，“不论你接近少主有什么阴谋，你现在已经身处我兀术的地盘，别妄想自己是什么大鸿的英雄，冒险深入了敌军腹地探查密辛……在兀术，你的命比草贱。”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达‘夜水’，正值深夜，漆黑的水面偶尔闪过一丝月光，而河边却生长着一大片在这里难得一觅的雪色花海，颜聿正趴在里面……吃花。

    他确实在吃花，一手捏着雪白花的花茎，一手扯下雪白的花瓣，飞快的，囫囵吞枣似的吞进肚里。

    群青单膝跪在他身边，拈着一朵花，正不动声色，却又小心翼翼的想要往他鬓边别。

    见林泰到来，颜聿猛然蹦跳着弹起身，冲到林泰身边拉住他的手，笑道：“阿泰，这花儿要有缘才能见它开放，你来第一天它就开了，是在欢迎你呢！”

    花海里的群青放下手里的花，缓缓起身看来，林泰避过他的目光，只对颜聿点点头。

    颜聿拉着他到花海里坐下，挥手赶两个碍事的手下离开，丛山狡黠一笑，果真将群青拉走，只留颜聿同林泰坐在花海里，面对着无边夜水，独处于不太明亮的月色中。

    颜聿靠着林泰的肩膀坐在夜水前的花海中，皎洁面庞映着月色水色，白的几乎透明的花瓣时不时飞掠纤直鼻尖，

    至纯。

    “阿泰……”

    “小玉。”

    颜聿惊讶转头，阿娘也唤他的小名，可他却从未有过这种……心噗噗跳的感觉。

    “你先说。”

    他垂下头把自己藏了起来，露出的一截秀美脖颈渲了轻薄粉意，

    至美。

    林泰微微侧头看他，看他不知所措的害羞神情，指尖有些痒。

    “你怎么这样害羞，”以指腹将沾上长睫的雪色花瓣拂落，林泰又低了些头，轻轻的啄他一口，“是谁一见面就……”想起那事，他也有些脸红了，“非礼我。”

    “那不一样，”颜聿轻声羞赧的解释，“那会儿我只以为你是垂涎美色的坏男人，在耍弄你呢。谁知你……”

    “我什么？”看他扭扭捏捏的，林泰竟也起了稍稍逗弄的心思。

    “谁知你……”声音细弱蚊蝇，“谁知你是真心喜欢我的……”

    林泰哑然。

    温暖夜风拂过两人相拥的身体，衣角相互磨蹭，带起细微的酥麻。静默片刻，颜聿垂着头轻声问他：“夫君……您刚刚想说什么？”

    林泰眉头一跳。

    颜聿不好意思的解释：“我阿娘适才对我说，夫君是天，要对夫君尊敬……”

    “你娘？”

    “嗯，”颜聿娇羞的点头，手指伸出，虚虚指着身前，“我娘正看着你呢……她说你……很好，叫我也要对你好。”

    林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黑的凝固的河面。

    不去深究，也不敢深究，兀术国在传闻中，就是诡谲恐怖的种族。

    他想了想，低头从怀中拿出小布包，又当着颜聿的面，拆了系的严实的带子，将两支白玉镯轻轻套上他纤细的手腕。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颜聿双颊绯红，此时此刻，墨绿瞳子直勾勾的，唯独只倒映着林泰一人。

    “小玉……”

    他又唤他的小名，有些粗沉的嗓音低哑，颜聿捧住心口，觉得自己的心激动的快要跳出来了。

    “你戴这镯子……真好看。”

    “啊！阿泰……”

    颜聿捂着心口往后倒去，压垮一大片雪白花瓣，

    “讨厌，没想到你个傻大个，这么会说情话，还当着我娘的面……”

    他吃吃的笑着，“阿娘都被你肉麻跑了！”

    林泰注视着深黑的河水，它正平静的流淌，死气沉沉。

    待颜聿笑了一会儿，林泰也倒下去，躺在他身边，

    “小玉，为什么人们一提到兀术，就谈虎色变？”

    颜聿翻过身，把头放在他胸膛上，

    “你已经解释了呀，你们谈‘虎’，就会色变。”

    “那你呢，”林泰抚上他背后的长发，一下一下轻轻的捋着，“你……将林家村的人全部都杀了吗？”

    颜聿歪歪头，“只要不使用井里的水，就不会死。”

    林泰手一顿。

    往井里投毒，也会连累周边相邻村子的用水人。

    颜聿知道，可他不在乎。

    不在乎无辜者的命，不在乎林家村民的命，

    ……也不在乎林泰的命。

    他重新开始抚摸这头柔顺的黑发，触感丝滑，如同上好的丝绸。

    “若有人往刚才你们烤的羊羔肉里掺了毒……”

    不等听完，颜聿就哈哈大笑起来。

    “谁敢！”他坐起身霍然转头，眼里墨光流转，妖异似野兽之瞳。

    “阿泰，我带你来这里，是要在战乱中保你。”

    他看清了这双墨绿眼中的征伐杀意，金戈铁马在其中铮铮作响，不带半点掩饰的，势要踏平整个中原。

    “你可千万别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