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见过长老。收徒大典开始在即，掌门请您前去观礼。”
无为峰最高的崖边风大得很，松柏顶着积雪在凌冽的寒风里摇摇晃晃，才筑基的女弟子悄悄运功压下寒意，对亭子里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的男子恭敬行礼。
“本尊无意收徒。”
来人并不意外，保持着尊敬的神态后离开。
陆无相目视弟子退去。
他有着比雪更冷的面容，乌瞳里倒映的一切都好像被印在深潭。
陆无相修习剑道，无情剑道，一人夺尽剑道万万年气运的天才，曾一剑斩裂天地，天碎了一角折进不见底的深渊，从此海上天尽头重回混沌。那是所有剑修渴慕又恐惧的试炼之地，因为他的剑气仍在。
剑气在，天地不可愈。
这样的大佬临成神只差临门一脚，可这一脚，就像遥远某星球上的某国男足一样一直等不来征兆，直到……
“年幼，修为筑基，掌门之女，不符。”
娇小的女孩或是畏惧寒冷、或是畏惧他的威仪早就没了踪影，陆无相收回目光，下了判断。
那就能是在大典时了。
虽说好像有些打脸。
罢，小事。
他内视识海，一如既往没有找到任何多余的存在，陆无相默然唤道：“系统？”
“哎，来了来了。大佬你找我？”
不知来路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识海，声线轻快。
“抱歉啊大佬，今天开始我得在你们这个世界打三份工，可能就会分身乏术。不过你叫我我肯定马上到！”
无意打探别的什么，陆无相也不喜欢废话，“嗯。剧情可有进程？”
“有的，明天的收徒大典就是剧情里很重要的情节，你会收下徒弟，然后……”
说着说着，意识到眼前这位大佬一提到剧情走向就会不高兴的系统很人性化的停住嘴，它尝试转移话题，“您刚刚一直看那个女孩儿，是对她有什么感应吗？”
历劫之人总会对情劫对象有什么玄妙感应吧，里都是这么写的。
系统的声音放小了点。
拂去肩上的雪，男人缩地成寸，向大殿缓行，“并未。她会拜在师兄门下。”
这种事他连掐算都不必算：做女儿的不去当爹的门下修行，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离其宗宗主家暴呢。
丢不起这人。
而且那孩子年龄太小，修为太差，他自认是不会对其“求而不得”的。
——陆无相修习无情道，道法明澈，诚于心。
众人皆知，无为剑尊陆无相是修真界第一人，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以实力为现在的宗主撑腰，两个人将摇摇欲坠的落败宗门扶持成天下第一宗，他却只领了个峰主的称号闭门不出，不收徒也不社交。
除了宗门事务，外面修真界没发生什么天塌了之类的事，没谁敢轻易请他出门。
于是，它家大佬，家道中落，力挽狂澜，急流勇退，最后终成战略级武器？
系统脑补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无相情绪淡漠，某种意义上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任由系统在他识海里笑得声音打颤。
这个自称系统的存在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排除了妖魔或是心魔之类的可能，已经摸到了那片玄妙之境的陆无相很快就接受了它。
顺便也就很快接受了它的说法。
“你是中的角色，有着既定的命运。”
“你会遇到你的意中人，求而不得，道心破碎，堕落成魔。”
“现在三本世界书塌缩融合……”
“你想要改变命运吗？”
很少有人知道，陆无相虽是剑修，却也会些“旁门左道”，他好像天生受天道偏爱，学什么会什么，会什么精什么，推演掐算更是从未出错，系统说过的剧情他也早就演算过多回，合了因果，否则也不会轻易接受它的说辞。
“徒弟……竟有两个人吗？”
结束掐算，他长睫微垂，“罢了。”
若是辨不清，不过也只是、多动次手罢了。
——陆无相修习无情道，道心稳固，诚于剑。
2
尚不知它家大佬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危险的念头，在另一个人身边绕来绕去的系统正在做第二次自我介绍，“闻风适对吧？我知道，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一定很紧张，但是不用担心，我——”
年纪不大的男生从床边站起，看看屋内看看窗外，最后盯住系统，神情激动，“原来真的有穿越啊？那真的有麦克斯韦妖吗？”
闻风适亮灿灿的眼睛充满求知的欲望，“你是系统？”
“你靠什么维持运转呢？太阳能吗？还是什么人类不知道的量子力学？”
“这不是幻觉对吧？我这是在哪？”
完全插不上话的系统终于听到一个正常的问题，精神一振，清清嗓子正要回答，又听见那阳光的男声兴致勃勃再次响起。
“次元？纬度？空间？位面？”
系统：“……你，是大学生啊？”
男生不假思索，“不是啊。”
系统怔懵：“哦、哦也是——”
“我还没开学呢。”
“……靠你不会未成年吧！！”
闻风适被它突然的大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还有点委屈，“当时证件是录入错了……但是实际上我离成年只有三个月了！真的。”
“什么啊，穿越还有未成年限制吗？”
闻风适委屈，被嫌弃了。
系统也委屈，嫌弃主系统。
主系统你没事吧！！
未成年！！
这是不被允许的！！
真就只看数据啊？！
“你不会还要把我送回去吧？但是我才刚来啊……”
闻风适一副没有受到社会毒打的天真样子，稍稍扬起脸看着飘在空气中的类金属物体，“来都来了，好歹让我逛一圈。”
系统：……
“想什么呢，你只能等完成任务才能回去，但是基于你这个情况——”
它头疼，“你先老实待着吧，今天不着急走剧情……嗯，我过会儿把剧情给你。”
闻风适很乖的点点头，“好哦。”
还是很听话的，系统心里稍微得到些安慰。
本来还很期待今天到手的男主，结果一拆盲盒，嘿您猜怎么着，一个隐藏款？
叹了口气，不管怎么算，反正系统得先把剧情梗概里一些五彩斑斓、五颜六色的内容删了再给他。
而且，这三个月是不能做任务的。
说不准要去找大佬走一下后门了，好歹得先拜师成功再水完这三个月啊。
愁得系统直挠脑壳，幸好这个身体不会掉头发。
哦对，说起来还有一个女主呢，希望那边不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离其宗占地极广，有八峰六脉九十一座山，陆无相正不慌不忙前去主峰正一峰寻宗主的时候，系统却急急忙忙从一处普通的外客居所内，到另一处普通的外客居所。
同样的青石屋，同样的梨木床，床上却安稳睡着一个同样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女人，是真的睡的很安稳，连小呼噜都打得欢快。
系统不解。
系统窒息。
系统怒目圆睁！
“叶锦书你给我起来！”
被一声突兀的声音喊醒，床上的人不满的哼了哼，慢慢坐起来，盘着腿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你！”
系统恨不能一头撞过去，但是看着她一副实在困倦的样子好歹是忍住了，快速的把情况说了一遍，看着她不住点头加揉眼的动作，怀疑的问：“真的听明白了？”
“明白了，不就是宿命论‘我爱的人会把我杀了’我要摆脱这个宿命吗？”
“我这样的，也能是什么知乎大女主？”
“早知道穿越之前就先把老板打一顿了……”
叶锦书抱着一团被子，连声音都轻得很。
“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
系统看着她，声音也不自觉放轻。
连后台替换编辑闻风适剧本的转速都放缓了不少。
“打工人的字典里只有死没有睡。”
“好吧，你先睡，”同样身为打工人的系统心有戚戚焉，“不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因着一朝被蛇咬的谨慎，系统凑过去——那不能退货的“蛇”还在另一个屋乖乖蹲着呢，一块幽幽暗暗的光屏挤挤挨挨凑到床前，为表重视还幻化出一对像素风电子眼，这对方块眼盯住无辜的井绳，“你成年了不？”
叶锦书：？
“你变态啊。”
她往身后的墙面靠了靠。
系统：？
“你才变态呢！”
系统气的跳脚，没听女人继续说些什么，把剧本简单粗暴往人脑子里一塞，“哼”了一声走了。
叶锦书嘟嘟囔囔：“真不经逗，”凭着怨念，困得要死也要用嘶哑的喉咙诅咒，“再说我要是未成年我早把那傻逼老板——”
“这啥？”
白纸黑字，上述：你是文男主，原本，你只是一个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大学生，一朝穿越，你竟成为某家族不起眼的废柴……可谁知，你觉醒了兑换商城……从此，你废柴翻身，收小弟、开后宫，打脸无数看不起你的人……
“v我50聆听我的复仇计划？”
叶锦书下意识喃喃。
“不对啊，”她合上剧本，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剧本原》，“我不该是个女的吗？”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没错。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呢。
打工人生存守则第一条，不是我的问题，就不要多操一星半点的心。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另一边，从气鼓鼓的系统那里拿到剧本……简单到残缺的地步，叙某亚战损风吗？这样想着，准大学生闻风适正艰难捡起小时候造句能力，刚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男生心理素质十分良好，只当自己邪王真眼发动拼凑的是世界的真相。
剧本文字简洁，内容：你是【】男主，原本，你只是一个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大学生，一朝穿越，你竟成为某家族不起眼的【】……可谁知，你觉醒了兑换商城……从此，你【】翻身，收小弟、【】，打脸无数看不起你的人……
闻风适吐槽：“这也太经典了。”
被男生修长指节遮去一半的封面上，《剧本改》几个大字横平竖直。
就是这样，在无情道剑尊磨刀霍霍、知乎女主埋头苦睡之时，男主因为未成年……还没有找到赛道。
3
不知从何处来踱进来的风在数根白玉殿柱间盘绕，叶锦书将发丝勾到耳后，她顺着风看去，视线里长逾九百九十九阶的平台上现在只站着一个人，普通的服饰，不普通的脸。
那是陆无相。
大部分台下人不敢看他，他们只是新入门的弟子，正等待各峰主的到来，等待未知的前途。
但那是陆无相。
“那可是——”
陆无相……
于是就算再怎么克制，热切憧憬的眼神和急切微颤的身体、甚至是和身边完全不熟悉的人交换一两声低咳，这些都混在春风里，传递给那个白衣如仙的身影。
“哇哦，真受欢迎。”
叶锦书混在人群中，隐藏自己平淡好奇的眼神，她和系统说。
“那可不。”
系统骄傲地一仰头。
叶锦书觉得有趣，怎么你还与有荣焉起来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吐槽。
只是含笑应下。
女人同样穿着白衣，普通的内门弟子服制式，整头乌发只用一根糯玉盘起，露出的脸部线条秀美如花蔓，是温温柔柔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唇角带笑的时候连春风都舍不得离开。
系统扭捏：“昨天、昨天对不起啊……”
“明明是我不小心发错了剧本给你，却还恼羞成怒和你吵架。”
“嗯？没事哦，可爱的女孩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立于人群中，叶锦书没有动作，只在心里小声回应。
“你怎么知道——”
系统眨眨眼，为了有趣，它对待这三位任务对象都是使用的不同形象，叶锦书只是见到了块电子光屏罢了。
“咳咳，系统没有性别。”
它生硬道。
“哦，那你们分1和0不？”
系统：？
叶锦书没忍住噗嗤一笑。
旁边的男生束着高高的发尾，样貌只算中人之姿，乖顺下垂的眼尾却仿佛沾着桃花，正握着自己的袖子发呆，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对上视线时两人互相礼貌一笑。
“别闹了，我是来给你送金手指的。”
“基于你都市文女主的身份在修真世界太过危险，”系统在她眼前投出一道光屏，“我们会友情赠送一个金手指。”
“这么好？这是为了游戏平衡吗？”
“什么？”
叶锦书摸摸下巴，“抱歉，游戏宅是这样的。”
“那么，尊敬的玩家，你要选的是这个不存在的剑谱……”
黑色光屏毫无变化。
“还是这把看不见的宝剑……”
黑色光屏静静漂浮。
“还是这个知乎文女主人手必备的读心术呢？”
光屏瞬间被点亮，一颗圆润的红心出现在屏幕中间，熠熠闪光。
叶锦书：……
“要是碎开就好了，正如此刻破碎的我。”
她礼貌微笑，“下次单选题就不必问我了。”
系统小声：“书上说，这可以提高和二次元属性宿主的好感度。”
这下轮到叶锦书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还以为她一直隐藏的很好。
“因为你家的wf密码是sjbahcz——”
“停！”
知乎大女主没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她身边的男生又看了他一眼。
有着狗狗眼的男生眼神清澈却活力，像是不停汩汩跃动的热泉。
该是大学生吧。
已经成为社畜两年半的叶锦书这样想。
抱持着怨气，半扎长发青丝如瀑的女人多问了一句，“什么书还会教这个？”
“《21天教你如何做系统》”
“……算了算了。”
来都来了，有总比没有强。
叶锦书安慰自己。
“拜师成功就算正式开始剧情了，既然想要回家，那就要努力哦。”
系统投影出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我都安排好了，陆仙尊会收下你的，你只要说一句‘我愿意’就行了。”
叶锦书：？
“那我走啦。”
叶锦书摇摇头，这个笨蛋系统哦。
不过，‘我愿意’这还真是陌生的字眼呢。
她所成长的环境，容不得她软化哪怕一步，更不敢随意许诺什么，她听到的最多是不可以，她说的最多的是不愿意。
“主角啊——”
所以现在我才会站在这里吗？
发丝随不规律的风舞动，心脏只跳得平缓，女人闭了闭眼，重新勾起唇角。
4
就在不远处，闻风适却因为一个笑低头挨训委委屈屈，“难道这不帅吗？”
“你还没过中二期吗？”
这硬凹出来的“邪魅一笑”哪里帅啊？
“就像家养金毛非要去学野狼呲牙。”
系统冷酷评价。
闻风适发丝都被打击的没了高光。
“给你的金手指包括系统商城、天赋转盘、武器大师等等。”
“我比较推荐你选择‘系统商城’，完成任务就会有积分使用，相对其他选择更加稳定，等你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就会拿到第一笔积分，然后你就可以开启商城了。”
“商城联通万界，是真正的无所不有，就算你——”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系统凑上来撞了他一下才回神。
闻风适一看就是上课睡觉不听讲的那种学生，看着小小的电子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听着电子音就忍不住打瞌睡，这下突然惊醒，急忙擦擦嘴角，“什么，什么联通？啊、那什么，联通挺好的。”
“……”
系统滚动刷起999＋骂人必备表情包。
“那不好、联通不好……”
大男孩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却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哄生气的女朋友的无措，尴尴尬尬的还小声接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是用移动的。”
系统：……
“对不起啊，”闻风适下意识挠挠脑袋，摸到不熟悉的马尾才意识到这不是原先自己的躯体，又把手放下来，“谢谢你为我打算，我相信你不会坑我的，就这个吧。”
“你不再看看了？”
系统揉着自己的金属脑壳。
理工科大学生一瞄这些字就觉得眼花，每个金手指都有大量的文字描述，这个什么系统商城字还是最多的，还夹杂着什么红色字体的短语，三短一长选最长。
“就这个吧。”
文未成年男主果断道。
系统同样连对象也没谈过，却无师自通的理解了家有傻儿子的无奈，“那行吧，就这样定下了。”
“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成为陆仙尊的徒弟，对，就是那边站着的那个。”
“他人挺好的呀。”
闻风适点点头，无所谓的瞄了一眼，“我死缠烂打一下应该能答应。”
他信心百倍的握起拳。
系统觉得有点意思了，“你不会觉得他冰冷、高高在上吗？”
闻风适在心里小声和系统解释，既轻又坚定，就像他的性格。
“就是直觉吧，感觉不像坏人，而且……”
他抬头把大殿看了一圈，从荡着云的穹顶，到周围人揣揣的表情，再到脚下踩着的、光可鉴人的地砖。
“若是没被看中，拜师不成功，就会被放回外门对吧？”
——他没看向远处被高高垫起的台阶之上。
“他比我们这些弟子来得更早。”
——但男生知道，交谈间，陆续有远看去仙风道骨、服饰各异的长老或掌事到来，和那边的陆仙尊打完招呼后，只撇来一眼就随意各自交谈起来。
闻风适重新笑起来，笑得自然又可爱，“不说刚来的这些大人物。连我们学校学生会长开会还晚到呢。”
系统轻咳一声，“他人是很好。不过你也不用对他死缠烂打什么的，我给你走好后门了。”
“陆仙尊答应会收你为徒，你只要等着，问他来问你你说我愿意就行了。”
闻风适同样一怔，接着犹豫起来。
“这、他是我的命定之人？”
“可是我是直的啊——”
系统：？
“你还挺会发散思维？”
“想得美！没成年不准早恋！”
陆无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既是系统的要求，收那两人为徒，二是他自己掐算，也算得今日会应下两份师徒因果。
那么这情劫的缘，应该就系在这两人其中一人身上。
不过……
陆仙尊看看文升级流男主，样貌普通，性别为男，“这能让我‘求’？”
又看看知乎都市文大女主，桃李年华，练气太晚，“这能让我‘不得’？”
陆仙尊咽下长叹，情劫，恐怖如斯。
收徒大典开始，并不知晓自己被嫌弃性别的男主，和同样不知晓自己被嫌弃太菜的女主，恰好排在一起，礼貌尬笑，缓缓走到一众长老面前。
意识到要再次和陌生人对视并完成尬笑并接受“面试”的两位社恐：
闻风适：“人生啊……”
叶锦书：“人生啊……”
排在他们后面正巧听到两人不约而同叹息的小姑娘年岁更小，忍不住噗嗤一笑，眼神灵动地在面前两个站得直挺挺的背影上转来转去。
真有趣。
云还初这样想着，在殿上之人看过来之前，默默藏好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