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脸怎么了?”
这是汤祝在今晚第8次提出这个问题。
黎戎正推门从浴室出来,穿着系带式深色睡袍,发丝间尚未吹干的水珠避开高挺的眉骨,滑过他凸起很淡青筋的太阳穴,从修剪整齐、一丝不苟的鬓角滴落。有碍瞻观的是右眼上一个完全覆盖住眼眶的拳印。
头顶上被切割成方块状的柔和并不刺目的灯光投射下来,房间角落缠好灯带的小型圣诞树闪闪发光,空气中漂浮着很淡的熏香,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透明色水母。
在被烘托得如此温馨的环境中,汤祝窝在鹅黄色的懒人沙发上昏昏欲睡。
但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仍旧仰起脸,用惺忪朦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黎戎的方向。
由于职业需求,汤祝的体重常年维持在一个放在成年男性身上会让人质疑性能力的范围内。他的脸很小、又窄,手臂很纤细,腿笔直且长,眼睛看起来很大,总是湿润的。
看起来必须惹人怜爱,这是公司自出道起就安在汤祝身上的人设。
所以粉丝常在社交媒体的评论区叫他“汤汤”、“小猫”、“乖崽”诸如此类的字眼。
尽管汤祝强调过很多次他既不乖巧,年纪也不再适合出道时的人设,但每年公司针对“汤祝人设是否更改”的集中讨论得出的结论仍旧不尽如人意。
讨论会上,汤祝证明自己是个叛逆大龄青年的方式是演讲他精心制作的108页ppt。
名为“汤祝真的很叛逆放大加粗”的ppt文件的中心思想围绕着他取名【疯狂的戴夫】的小号,时常作为“高坚果”死忠,在“植物大战僵尸”的超话和“豌豆荚”的粉丝展开激烈辩论。
慷慨激昂的演讲过后,支持“维持原状”的投票数从17改为18票。参与投票的共20人,汤祝总投“反对”。
经纪人给出的意见是可以磨练一下骂人的艺术,来年再战。
但汤祝并不是不会真的骂人,也没有真的蠢萌到试图用植物大战僵尸为自己争辩。
只是公司的投票算作儿戏,身为主角的汤祝配合演戏。
“乖崽”是汤祝身上为数不多可以利用放大的标签,没有人会为即将27岁、被低俗营销号称作“一无是处老鲜肉”的汤祝去赌一个截然相反的未来。
黎戎不轻不重地垂下视线,目光在汤祝脸上静静地放着,几乎没有波动。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温度冰冷、神情冷漠。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机器人,汤祝毫不怀疑此刻黎戎脑袋上会弹出【正在运行中】的蓝色气泡框。
黎戎还是没有回答。
220伏的灯泡在头顶轻微作响。
房间里静悄悄的,湿润发潮的水汽从黎戎发丝间传到汤祝能呼吸到的干燥空气中。
汤祝感到有些为难,他幅度很小地皱了下面颊,有些后悔没有听经纪人的话好好背诵升级版《金主法则》。
近几年经济算不上景气,很多同行的金主都撤资转投更加年轻的后起网红或新生代明星。
随着年龄地增加,作为偶像出道的汤祝在社交媒体上看似与日俱增的粉丝数据实则在一点点地流失。
出道8年,当年与汤祝一起成团的“同事”们有的转行成为业内知名导演,有的已经狂揽影帝金杯,最不济都成了直播榜带货前列的当红主播。
但汤祝没有很好的演技,比起唱歌还是更适合闭嘴,如果营销他劳模无休,与圈内公认的“拼命十三”系艺人相比,一定会被事业粉破口大骂。
汤祝不算笨,但也绝不聪明,八年时间从大红大紫变得不温不火,错过了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机遇与资源,还是未能如粉丝所愿跳出“小作坊”式的经纪公司,签入宇宙所。
【除了一张确实算得上好看的脸,汤祝的平庸在圈内都实属罕见】——某黑粉小组在扒遍汤祝黑料后,发出了比嘲讽还让人苦笑不已的真情感叹。
【没见过娱乐圈里这种条件存在感还这么低的……这是真废啊……没了那张脸,tz就像小学数学时常濒临破产,但又拿不到倒数,毕业就记不起名字的男同桌他的鼻子绝对缩了鼻翼】
小学数学考过十分的汤祝翻着讨论贴里的回评,欲哭无泪。
他的普通是比黑粉嬉讽中还要夸张的平凡。
汤祝时常笑称他已经到了退圈养老的年纪,但又年复一年地留在算不上大,但也谈不上很小的圈子里。
没人知道为什么,其实也没人在意他在或不在。
经纪人很怕汤祝唯一的金主也“撤资”,近日万分警惕,只要黎戎身边的人出现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转发给汤祝,让他紧紧头皮。
对此汤祝实属无奈。
在黎戎是否会离开、又何时会离开这件事上,选择权从来不在他手上。哪怕这份并不真实存在的包养协议已经持续六年之久,但句号永远会来,“短暂”这个词长久又宁静地悬浮在半空。
不过好在汤祝是个极有职业道德的人,只要还在合约期内,他就会保持让粉丝悦目的身材,乖巧惹人恋爱的人设,以及对金主嘘寒问暖式的全方面服务。
黎戎擦着头发的手忽地停下,猝不及防地盖在汤祝仰起的、白皙的脸上。
他的手掌很宽大,能够完全盖住汤祝的脸,隔着薄薄的皮肤,汤祝感觉到有很淡的温度与沐浴乳清茶的香味。明明半小时前汤祝用了同样的化学剂品,从同样的浴室出来,但黎戎身上的味道还是不一样。
汤祝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总之就是不一样的,他慢吞吞地想。
“汤祝,”黎戎把手拿下来,微微低头看着汤祝,姿态并不轻松,居高临下,语气也很冷漠。
汤祝被叫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每次黎戎叫他的时候,汤祝都好像回到了小学数学不及格面对班主任兼任数学老师的场面。
黎戎以十分公式化的口吻十分公式化地问他:“你是傻子吗?”
他甚至在听起来勉强可以可爱的“傻瓜”和“傻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汤祝从黎戎冷淡的声音中听出一种只要稍加隐藏就可以轻而易举盖住,但黎戎永远选择直白敞露的高傲与倨傲。他确实有赤裸刻薄的资本。
喉头的话哽了一下。
普通的汤祝和傲慢的黎戎相比确实有些过于渺小,但普通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傻瓜。
再说了,傻瓜也很开心,为什么要嘲笑傻瓜?
汤祝觉得黎戎的问题有点过分,他抿了抿发红的嘴唇,仰头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和黎戎对视时积蓄的气又被放掉,不情愿又慢吞吞地说:“我确实不聪明。”
黎戎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起来。
汤祝不敢移开视线,但目光又无处安放,他盯着黎戎高挺的鼻梁,光洁的鼻头,忽然想到黑粉笃定地说他一定缩了鼻翼。
汤祝没有缩过鼻翼,但确实打了瘦脸针。
不过黎戎绝对没有打过瘦脸针,也绝不会缩鼻翼。汤祝很羡慕黎戎,家世好、样貌好、身材好、头脑也聪明,除了过于直白恶劣的性格,几乎没有缺点。一看就是在学校里会被老师笑着去别的班级夸奖的小孩。和苦大愁的汤祝是截然相反的派系。
娱乐圈里比汤祝好看的人也有很多,比汤祝聪明地更不计其数。但黎戎即没有选最好看的,又没有选最聪明的,他选择汤祝。
汤祝其实并不明白黎戎为什么会看上他,不过六年里黎戎没有主动说,汤祝也遵循包养界“三不问不问金主来历、不问金主私事、不问金主年龄”原则,在某种程度和黎戎达成了连夫妻都难以做到的相敬如宾。
既然选择了我,为什么还要嫌我笨?
既然嫌我笨,为什么还要选择我?
汤祝有一点生气,不过只有一点,他比平时晚了05秒回答黎戎的问题以达成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泄愤。
“我——”
“既然——”
黎戎张开的嘴唇停下来,他看着汤祝。
“您先说。”汤祝缩了缩肩膀,讪讪地笑了一下。
黎戎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的时间,不长,但汤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揣测金主的心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汤祝学了六年都学不明白。
往常黎戎会继续开口说完没说完的话,不过今天他却说:“你说吧。”
汤祝像迫不及待撒尿又被人捏住鸟,等到可以如释重负的时候,又忽然没有紧张趋势下的冲动了。
他顿了顿,一颗带着温度的水珠自黎戎发丝滴在汤祝脸上,他尽量措辞,所以话说得很吞吐,也很慢,磕磕绊绊地:“我可能、或许、大概、但其实我并不确定,说不定明早就改变主意了,要不我还是想好了再说吧……”
“汤祝,”黎戎低着头看汤祝慌乱的眼睛,用冷静又冷酷的声音讲:“说重点。”
汤祝单薄的胸膛迅速起伏了几下。他心跳快到感觉不到心跳。
“我打算退圈了!”汤祝又快又急,仿佛宣告般吼出这句话。
说完他就闭上嘴巴,周围陷入静寂,黎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话,汤祝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汤祝小心翼翼地挤出讨好的笑容,但又笑不出来,索性放弃,看起来垂头丧气地小声说:“您要说什么?”
“既然没有别的事就做爱吧。”黎戎语气毫无变化地讲出这句颇含暧昧与情色意味的话,但脸上神情仍旧平淡,像是给ai下达一道普通且寻常的指令。
黎戎是汤祝第一个告知退圈的人,但对方的反应过于平淡,让这件对汤祝而言算得上人生大事的事情显得有点戛然而止的无足轻重。
汤祝的情绪不连贯,他感到一些憋屈,手指扣着沙发上的缝合凹陷,没有同意金主发来的做爱邀请,但也没有拒绝。
名为黎戎的程序里只有“yes”or“no”,既然汤祝没有说“no”那就是“yes”。
黎戎随手把毛巾搭上沙发靠背,他俯下身的时候另一只手贴上汤祝的面颊,冷淡地亲吻汤祝的嘴唇。
汤祝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黎戎没有给他们前往卧室再白日宣淫的时间,他高大修长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压下来,不经心碰着汤祝小臂的掌心缓慢升温,变得很烫,让汤祝想逃走。
与在汤祝手机备注里名为【doraeon】的黎戎不同,黎戎的吻显得炽烈,他一只手顺着汤祝绵薄的短袖抚摸下去,拇指不轻不重地勾住汤祝内裤松紧带的边缘,轻轻剐蹭他顶起皮肤的耻骨。
黎戎做爱的时候给他的前戏会带给汤祝某种错觉,他不愿意从黎戎身上得到这种即便外皮金黄、散发着香甜,但内芯早已静静腐烂的面包。
汤祝被吻得头脑混乱,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加快前戏的进度,手还没有碰到黎戎的手腕,就听到头顶上落下低沉沙哑的声音:“你打的,不记得了吗?”
汤祝呆愣地睁开眼睛。
黎戎指着右边的黑圈,面不改色地跳出提示关键词:“昨晚、杜金让我去接你、你吐在我车上、我抱你下车、你打的。”
他说的每一个词在汤祝这里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每一根都能压倒的时候,很多根加在一起,比起垮掉,骆驼更想找一条峡谷进行自由落体。
世界都静悄悄地。
汤祝大气不敢喘一下,看似寡淡,转不过脑筋的呆板面孔下是无数声放大加粗的——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如果包养界也有颁奖仪式,那么一定六年蝉联冠军的汤祝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职业滑铁卢——他揍了金主。
他揍了金主!
他、揍了、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