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亚历山大夸张地感叹着，“请告诉我快到地方了，这阳光快要把我的眼睛闪瞎了！”
“亚历山大！您高贵的眼睛或者嘴巴就不能选择一个闭上吗！反正你不是能用什么声波探路的吗！”雷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路上忍受着亚历山大喋喋不休地抱怨无疑是对他心灵的新一轮挑战，而这次他依旧落败了，恭喜雷恩选手。
“那是蝙蝠才有的能力，小狼崽，我敢保证你的生物科老师的得意门生一定不是你。而且我明明提议过用飞的方法，那明显更快些。”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地以清晰加重的语气处理，而雷恩也在他预料中露出些许难堪的表情。
“但你也同意了不是吗？”雷恩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道，他也知道瞳孔颜色较浅会对强光比较敏感，也许亚历山大的确会感到不适。或许在夜晚吸血鬼相当强大，但艳阳高照时，谁又知道呢？这让他更加没法把语气放得强硬。
再又一次看见亚历山大皱起眉头捂住眼睛时，雷恩忍不住小声说道：“行了，快要到地方了。如果真到看不清的地步就拉住我的披风走。”
亚历山大眨了眨眼睛，“这是在关心我？”
“不，只是因为你今晚还有些用处罢了。在那之前我得保证你的完整。”
亚历山大并不介意地自顾自地笑着，毕竟他是个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东西的家伙。他伸出的手擦过披风牵住了雷恩的手。
雷恩打了个激灵，亚历山大抢先在他做出反应前闭上了眼睛，“小狼崽，现在我可是把我自己交给你了。”
“亚历山大，你书柜里的那些青少年向浪漫读物真的应该烧掉了。”这么说着的雷恩并没有甩开亚历山大的手。
亚历山大依旧雷恩的手，像一个孩子一般四处张望着，毫不顾忌地和每一个投来或惊艳或怀有敌意的狼人对视后继续踩着轻快的步子跟随着雷恩的脚步走着。
经历了无数人眼神的洗礼后，雷恩终于意识到带着吸血鬼来到狼人的村落比他预想的要引人注目得多。
注意到雷恩视线的亚历山大转过头轻轻地一歪头露出了“亲和”的微笑，而那蓬松的白发也随之轻轻晃动，那刺目的白亮眼得夺人心魂，害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也许是否是吸血鬼并不是重点。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和这里的军队会合？”
“还早，先去别的地方。”
雷恩快步走着，心里泛起苦涩。其实早点去会合军营又何妨，但要是碰上以前的同僚，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们呢。或许有机会的话，他会再见他们，但不是现在。这样一想来，他的脚步不禁沉重起来。
亚历山大从侧看向他，“在想什么？”
“嗯？”他回过神，糊弄道：“不觉得我们莫名的‘万众瞩目’吗？”
“哼哼，我爱那个词。”亚历山大眯起眼，他举起两人紧握的手，“当然是因为这个啊。”
“什！”雷恩一顿，敢情自己把这茬忘了，他赶忙就要把自己的手拿开，“太阳已经不大了，快松手。”
那边却有不甘罢休的意思，纹丝不动的手的主人一脸得意洋洋地说道：“就不。”
雷恩平息不久的太阳穴又有狂跳的倾向，两人表面平静地一左一右开始了拉锯战，两人不干罢休地较着劲，雷恩甚至能明显听到自己手掌骨头的悲鸣。
“亚历山大！”
雷恩瞪着亚历山大，喉咙压低发出威胁的低吼，“别像个小孩子一样！”
“彼此彼此。”亚历山大眨眨眼睛，“嘘，看那有个小姑娘在看我们。”
雷恩一扫过去，果真有一个年轻的狼人看着他们。小姑娘的脸上带着红晕和微妙的微笑，而她的眼神更是灼烈得让他浑身发毛，她正看着——
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
他忽地老脸一红，手劲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就那一瞬间，亚历山大就成功地取得了比赛的桂冠。
获胜者为自己的胜利得意地小声欢呼了一声。
雷恩又瞪了一眼他，但也没再去夺回来的打算了。毕竟让人看着握在一起的手还是比被人看见像小孩一样背地里用手打架好多了。
大概吧？
“雷恩？”
虽然已经几年没见了，玛丽还是一眼认出了雷恩。
雷恩的神色变得格外柔和，他弯下身抱住了这个不及他胸膛高的老太太。她因此咯咯地笑起来，用力地回抱住他。她的身上一如既往带着刚烤熟的面包的味道，那味道似乎渗进了她披着的大围脖里一样消散不去，只要闻到就有种心安的感觉。
“玛丽阿姨，好久不见。”
玛丽弯着灰绿色的眼睛，“你还敢说，我让汤姆邀请你了很多次，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有没记得。”
不远处正在浇花的青年突然抬起头来，朝这里大喊道，“我绝对有！每次都记得！长官是吧”结果立刻被玛丽打断，“还说什么，赶紧去泡红茶，小子！”
看着汤姆一溜烟跑回屋子里的背影，雷恩不由得会心一笑。汤姆是他的副官，也是他从军以来一直托付后背的兄弟，比起别的队友同僚，他们的感情来得深许多。这也是他为何不愿及早去军营却愿意到这里的原因。
雷恩想起他的副官无数次一脸头疼地带着一包姜饼或者面包出现在他的面前，表示他的母亲对他到他家的渴望的画面，不由地觉得好笑又窝心。玛丽对他总是格外地挂心宠爱，对于他来说，玛丽就如母亲一般的存在。
这么重要的地方，要不是因为他不愿开口也不认为亚历山大会允许他独自行动，他才不会让亚历山大也过来。但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抵触在亚历山大的陪伴下回到这里。
“阿姨，这位是亚历山大。我的”雷恩顿住了，他该如何介绍这个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人难堪得无法开口，该死，他真不该开这个头的。
万幸的是，亚历山大走上前弯下腰，捧着玛丽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掩饰住了那一瞬的尴尬。
“您好，女士。我也会参加这次的战斗，您可以叫我亚历山大。”
玛丽明显非常受用，小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她转身推开木门，看向两人，“我刚做了姜饼人，试试吧？”
雷恩被打断了思绪，眼睛一亮，略带着上扬的语气说道：“姜饼人？”
“是的，你的最爱。”玛丽笑着招呼道，“好了，别啰嗦了，进来再说。”
亚历山大在一旁发出轻笑，在玛丽转过身后他悄悄地对雷恩说道，“姜饼人？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什么肉类，狼人战士？”
“闭嘴，亚历山大。”
“我其实是想说那挺可爱的。”
“‘可爱’对我来说，特别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并不是个褒义词。”
“先生们？”玛丽在屋里喊道。
“马上来，女士。”亚历山大回答道。
雷恩边走边对亚历山大小声说，“你对玛丽的态度令人欣慰。”
“嘿，优雅礼貌地对待女性可是我的习惯也是原则。”亚历山大也同样小声地说。
那对待我的时候你的“优雅礼貌”可能都被狗吃了吧？雷恩翻了个白眼，又把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亚历山大一向善于捕捉他细微的表情，他凑到雷恩的耳边说道：“如果你也想要被温柔对待的话，下次可以让你感受一下。”
他的语气色情挑逗，雷恩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含义。碍于还在玛丽家的院子，他只是加快了脚步，“那你还是留着吧。”
“别害羞啊，小狼崽。”亚历山大跟上他的脚步，“我们又不是第一”
看到玛丽捧着面包打开门，雷恩立马捂住了亚历山大的嘴。
“啊呀，你们俩感情真好，”玛丽笑眯眯地说。
“并不是的。”
“是的。”
两人异口异声地回答道。
“哈哈哈，我只是想问问亚历山大吃不吃得了甜食。”
“可以的，女士。”亚历山大微笑着点头。
品尝完玛丽美味的姜饼人后，雷恩毫不意外地又收到了炉子坏了的消息。
那破旧的炉子每用每坏似乎已经成了惯例。雷恩无奈的笑了笑，“我进去看看有什么帮忙。”而明显养尊处优的吸血鬼被勒令留下坐在了原位。
汤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吵个不停，雷恩走进来时他还在鼓捣着那个黑乎乎的炉子。
“我想你需要帮忙？”
“是的，长官这炉子真该换了，啊！”汤姆被喷出的黑烟呛得冒出了眼泪。
“说得好像你真的能说服玛丽换了它似的。”雷恩蹲下也参与了维修工作。想当年，两个人也是这样挤在一起手忙脚乱地修这破旧的炉子，骂骂咧咧地撬开损坏的部分，让跌落下来的泥块把手和脸弄得黑乎乎的。
“真是久违了。”
“是啊。”汤姆伸进炉子里的脑袋摇晃着，“长官，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说什么”
“这次的指挥官不是您，首都的探子也没有了你的消息，甚至我去打探才知道你的军籍被取消了。从和吸血鬼签订协约的那天开始你就没了音信，而现在你居然和吸血鬼一起出现在了这里。长官，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雷恩顿了顿，“你就不能假装迟钝一次吗。”
“这么多年了，我们一起作战，一起策划事到如今您还打算瞒着我自己去面对吗。”
雷恩叹了口气，他的副官的敏锐曾让他放心而现在却让他头疼，他含糊地说道：“那天我作为条件之一达成了新的和平合约，事情就是这样。”
汤姆皱起眉，“什么意思？”
“亚历山大要求我做他的仆从，作为交换，这次的战斗他也会参与，代表团答应了。”
“什！”汤姆用力地对着墙壁一敲，“虽然我也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那些狗日的混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长官，那你打算怎么办？逃吗？”
“逃？”雷恩垂下眼，他摸了摸自己的侧颈，那被啃咬的触感依旧如此清晰，“被他吸过血后，我就算他的仆从了，现在的我如果没有他的允许根本不能离开他太远，就算是在他的城堡里也有屏障，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离开。”
“可是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让您屈居人下吗？”
“冷静些，汤姆。屈居人下并非我的本愿，但鲁莽行事没有任何作用，总会有机会”雷恩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拍了拍汤姆的脑袋，“现在我们还是先担心这个炉子吧。”
“长官，”汤姆咬着牙说道，“我保证我会想到办法的。”
与此同时，正坐在餐桌上的亚历山大瞥了眼玛丽，这位甜心老太太似乎并没有被即将在自己部落外开始的战斗影响，惬意地品尝着红茶。感受到亚历山大的目光，玛丽笑了，“有什么不和你胃口吗？”
“不，它们都很美味，女士。”
给亚历山大沏了杯红茶后，像是已经知道亚历山大心中所想的那样，玛丽开口道：“汤姆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每次战前，我都会摆出不在乎的模样，这样那孩子心里才会好受些。我这个老太，能做的大概只有坚信他会胜利了。”
“你也是，孩子，多加小心。”玛丽看向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停顿了一会儿，除了早已熟知的狂妄暴躁外，狼人的温柔细腻让他出乎意料。像是突然想到谁，他微微翘起了嘴角，不，他早就知道了才是。他看向玛丽，“放心吧，女士，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谢谢。”玛丽温柔地望向亚历山大。
“说吧，你对玛丽阿姨施了什么魔法？”启程前，雷恩凶恶地盯住亚历山大，质问道。
亚历山大无辜地眨眨眼。
看他那个样子，雷恩暗自生起了闷气。玛丽居然在临走时叮嘱他下次可能的话让亚历山大也过来，还让亚历山大带走了几块姜饼人。
这可是他第二次来时才得到的待遇，他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亚历山大笑嘻嘻地指了指他的眉心，“嫉妒了？”
雷恩拍开他的手，“没。”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你的表面欺骗。”他干巴巴地嘀咕道。
“嘿，那不是我的表面，是我比较讨人喜欢的一面。”
“你也知道你不讨人喜欢。”
“只是你没看到我讨人喜欢的一面罢了，小狼崽。”
亚历山大明显心情不错，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轻声哼起了歌。
“年幼的孩子啊，闭上眼吧。不要害怕森林里的饿狼，不要害怕黑暗里的怪兽，星辰会照耀你，月亮与你为伴，还有我一直在这里”
“你唱的是什么？”
“摇篮曲，在我还没有习惯黑夜的时候母亲就是用这首歌哄我睡觉的，当然，我也现在再没有也不需要听了，毕竟杰克的歌喉不怎么好，自己给自己唱也没什么意思”
雷恩沉默了，母亲已经是他鲜少听到甚至感到陌生的词语了，记忆中的母亲也曾用温柔的嗓音哄他入眠，轻柔地，温暖地，“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嗯我只记得她有双非常漂亮的绿眼睛，还有柔软的深棕色卷发，身体香香的大概是这样吧。”他笑了，“时间过太久，我也记不太清了。或许这一切只是我自己捏造出来的幻想也说不定，谁说得准呢。”
雷恩难得地没有带着刺地说话，久违的青草的味道和亚历山大鲜有的平和也许是这一切的原因，“她是个好母亲吧。”
亚历山大的眼睛垂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他的嘴角翘起了微小的弧度，“大概你的呢？”
雷恩的拇指和食指摩擦着，沉思着，最终看向逐渐变红的远方，“我想天下的好母亲都有共同之处吧。歌，不唱了吗？”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歌喉的话。”
“嗯。”
轻轻地哼唱着歌的亚历山大的表情格外地安宁，平时总是能说出莫名让他火大的话语的嘴现在却哼着轻柔的童谣，倒不令人觉得有多讨厌了。雷恩默默地走在他旁边，脚踩着因夕阳而变得泛黄的草地，不紧不慢地走向会合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