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舒明悦都在沉默中度过,就好像入了一处绝境,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陡峭悬崖,当真穷途陌路了。
去年时她断过一次凝香丸,知道断药的滋味。
她的身体会很快虚弱下去,一开始是疲惫、嗜睡,甚至一睡不醒,紧接着身体就会因为虚弱而表现出更严重的反应,头疼、呕血,最后只能下持久而磨钝的难受。
今天白日,虞逻的确震怒了,甚至在捏她下巴的瞬间,她心尖直颤抖,以为他要一掌掐死她,可是他最终收手了,转身离去。
可这并不代表他原谅她了。
此时此刻,舒明悦甚至不确信,他会不会心无芥蒂地接受这个孩子。
医师回来了,手中拿着那副可以暂时代替凝香丸的汤药药方,上面用朱笔圈划一味药,神色为难,“公主,这汤药,孕妇不能喝……”
舒明悦朝她看过去。
医师低头,咬牙道:“公主,这孩子不能要。”
不是不宜要,而是不能要。
不然,只能一尸两命。
舒明悦身体一震,身体摇摇欲坠,视线落在那被朱笔圈画起的一味药材,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这次不止是绝境了,而是刀子在往她身上割。
沉默了片刻,舒明悦手指轻轻抚过那味药材,“可以去掉吗?或者,用其他药材代替。”
医师像是早有预料,声音急道:“公主,不可!”
虽然可以用其他的药材代替,但汤药的药效会大打折扣。
“去准药材吧。”舒明悦低声吩咐,又道:“将凝香丸掰开,掰成四分之一,再配上这汤药,应该够我安然无恙十日了。”
医师不同意,语气忧急如焚,“公主!”
舒明悦摇了摇头,“按我的吩咐去做。”
说完,她手掌握在小腹上,收紧又松开,最后闭上了眼,低声又道:“去请可汗。”
这个时候,她无人可求,只有虞逻才能救她,救这个孩子。
乌蛮死了。
虞逻在榻上坐了一整夜,眼里布满红血丝,第二日原本天光熹微时,却乌云遮天,狂风积卷,一场风雨欲来,直到随侍的声音传来。
”可汗,可敦有事相请。“
虞逻神色阴沉,“不见!”
随侍应声离去,正要走出内间,身后的声音忽然传来,略微沙哑,问:“她说何事?”
“不知。”随侍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可能是因为凝香丸吧?”
虞逻倏然抬起眼,眉头深皱,“你说什么?”
因为昨日舒明悦捅了乌蛮,虞逻有大为震怒,将其禁足,便无人敢把凝香丸被毁一事告知虞逻。随侍低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凝香丸没了——
库房里的药材也没了——
虞逻神色呆怔,旋即手掌猛地用力,只听“喀嚓”一声,那只榻扶手被捏碎了,木屑横飞,刺进了掌心里。
随侍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犹豫了片刻,问:“还要去见可敦吗?”
虞逻面上掠过了一抹惊慌,又咬牙切齿,“叫处铎过来!”
随侍一愣,连忙下去安排。
没有凝香丸的舒明悦,根本活不下去,而雾枝花和佛罗草只在春秋二季盛开。
今年春日,两国战火四起,雾枝花和佛罗草迟迟未到,这大半个夏天,全靠去年秋日囤的药材在支撑。
上个月在东归路上被毁的那批药材,恐怕是今年春日的最后一批药了。
可今年秋日的药材,还要再等两个多月。
若是新制的那瓶凝香丸没有被毁,虞逻倒不至于如此惊慌失措,因为每次制药,有丸药四、五十粒,能撑一个多月,再配合那副汤药,安然无恙地等到秋日不是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舒明悦只能喝那副汤药了。
他得亲自去一趟西域。
虞逻走得很匆忙,不敢再多耽搁一天,临走之前,将王城的事务交给了处铎。
他没见舒明悦最后一面,也不敢见她,因为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也怕她再和他说她想回巽朝,他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他也没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动向,因为他清晰地明白自己的身份,他不止是舒明悦的夫君,更是北狄的可汗。
身为王,他不该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中原公主,如此失智。
那天,虞逻匆匆收拾了行李和干粮,带着一队百人精骑就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个命令也抵达了舒明悦的牙帐——
牙帐周围被他的亲卫黑云骑层层看守,不许外面的人进去,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他怕他不在,有人对舒明悦不利。
正好,也惩罚她一番。
虞逻在心底这样牙咬切齿地想。
让她知道,没了他的厚待,在北狄将是怎样的困难。
让她明白,她是他的妻子,应该永远与他同心。
彼时,可敦牙帐。
时间变得格外缓慢,舒明悦依然保持着靠在枕头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侍女终于回来复命,颤声说可汗不见。
意外吗?
舒明悦神色一怔,抓紧了手指,小腹还在隐隐抽痛,却仿佛并不意外。
“再请。”舒明悦闭了闭眼,用一种干哑而又微哽的声音道:“就说,我有身孕了。”
侍女神色震惊。
“是……”
侍女埋下了脑袋。
然而这一次,带回来的消息不只是可汗不见她了。
她的护卫、侍女,还有那些随她北上和亲的巽朝人,全部被虞逻扣押了,最后留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只剩下了阿苏善。
牙帐被封闭了,偶尔会传来兵士交接的声音。
她不被允许出去,也不被允许被任何人看望。
她的凝香丸彻底吃没了,只剩下苦涩的汤药,她五感越来越迟钝,每一天多一半的时间在昏昏沉沉睡觉,而小腹抽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医师劝她落胎,去喝正常的药。
舒明悦却摇了摇头,喝正常的药又如何呢?不过是多撑一两个月,倘若虞逻依然不愿见她,倘若她仍然没有凝香丸吃,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和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她想再去赌一赌,堵虞逻灭有完全弃她于不顾。
她一醒来,就派人去问,问可汗何时见她,却每一次都在希冀中绝望。
直到那一天,舒明悦终于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快到尽头了,抓住阿苏善的手问了最后一遍,“可汗呢?”
阿苏善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说,可汗替乌蛮将军办完丧仪就走了,已经走了很久了。
舒明悦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手臂彻底垂下,身体陷入了柔软床榻里,倦倦垂下眼皮,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离她远去。
直到某一个瞬间,化作了白茫茫的一片。生命戛然而止。
而马蹄哒哒,脚步声橐橐,冷风打着旋卷了进来。
当然是为了孩子,她的孩……
记忆定格在最后一幕, 她形销骨瘦,手掌搭在小腹上,永远地闭上了眼。
秋日风寒, 黄墙古寺。
舒明悦站在庭院里,泪水打湿了睫羽, 视线愈发模糊, 泪眼模糊, 而随着佛寺古钟“咚”的一声响起,终于将她从那些恍惚的记忆中陡然拉回了现实。
孩子。
舒明悦回过神, 掰扯虞逻手指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细白手指蜷缩,下意识地想去摸摸小腹,可是哪有那么快呢?
上辈子两人三年才有孩子, 这辈子需要几年?
她没有很多时间了。
虞逻最多再在长安待三个月。
舒明悦红着眼圈,看向她, 眼瞳里面凝着一种情绪不分明的复杂意味。
若是往日,虞逻肯定能察觉不对,此时却因为难过和苦涩, 还有那抹害怕再失去她一次的惊慌, 忽略那道复杂的眼神。
感受到她挣扎的力道渐弱, 虞逻立刻将她抱在怀里,低哑声解释,“我真的没骗你。”
没骗她?舒明悦心中苦涩地冷笑, 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是他如何说便是如何?
她当然明白,当时境况,两人很难有一个好的结局, 可理智和感情并不能完全清晰地分割开来。
或许他后来真的后悔了,后悔没有见她最后一次,后悔她死了,所以他这辈子又来找她。可是那又如何?
舒明悦心房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眼里的泪花也逐渐干涸,脑海变得清醒。她脸蛋压在他胸膛前,抿唇安静,呼吸间尽是淡淡冷香,而耳畔则是他一声又一声的愧疚和轻哄。
“我知你怨我,怨我让你和孩子孤零零离世,悦儿,我知错了,我保证,这一世绝对不会像上辈子那般,我会对你好……”
“我知道。”
她垂下湿润轻颤的睫羽,忽然说了一句。
虞逻话音一顿,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大喜过望,竟然没有察觉她此时的反应并不正常。小公主素来脾气娇纵,三分气要闹腾七分,如何能如此轻易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