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愿活着的人不再受她牵累,只愿她与文昀永世不复相见。
文昀情绪一直掩饰得很好。
直到看到姜冉的笑,看到随着她嘴角牵动喷涌而出的血,那双凤眸好似被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就快要睁不开眼。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心底叫嚣着、嘶吼着,好似要冲破他亲手设下的重重枷锁,将他的胸膛剖开,把那颗同样鲜血淋漓的心挑出来,叫大家看看!
一直紧抿着的双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文昀喃喃吐出两字来:“阿冉……”
石柱上的光芒暴涨而弱。
雷光中的那道人影并未听到这两个字,再也听不到了,她随光消散,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光彻底熄灭了,下了一夜的暴雨也戛然而止,
可那个爱憎分明,如火焰般明艳的少女却消失不见了。
神形皆散,灰飞烟灭。
文昀死死咬紧牙关,一张脸早已没了血色,却依旧站得笔直,紧盯着神宫的方向。
神女历劫归来,神宫便会降下金色神光,以示三界。
他等!
等到神光降下,阿冉便能回来了!
可是,苍天却并未让他如愿。
直到人满为患的诛仙台变得冷寂,直到夜色退去朝霞铺满天际,直到那颗满怀期望的心逐渐封冻……
文昀没能等来神光。
他忽然意识到,姜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连日来的情绪、压力和愧疚在这此刻突然凝成一块巨石,压得他垂了头、弯了腰,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诛仙台上那根空落落的石柱。
一阵风吹来,卷着张泛黄的纸撞到他腿侧。
他下意识垂眸投了一瞥,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浸泡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页脚刻着“文昀”两个字的落印分外清晰。
那双凤眸如血染般瞬间通红。
是契约书!
邀姜冉北上那日,他亲手签下的。
他伸出手来,那只藏在袖袍中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地将那张看不清字迹的纸紧紧拽在手里,贴在胸口。
一幕幕有关姜冉往事像开了闸的洪水,或喜或悲,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他,又扯着他的双脚,拽着他沉重的身子,堕入海底最深处。
过往的点点滴t滴皆被磨成细针,与冰冷的海水一同冲刷着他的躯体,反反复复,划破皮肤,扎进血肉,最后没入骨髓。
“有酒吗?我陪你大醉一场”
“不错,我确实属意文昀仙君。”
“文昀,这一次换我护你”
“你要真让我离开,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我!”
“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们之间的距离由远及近,却又被他亲手推开。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伤她百次千次的刽子手。
是他杀了她,杀了心中唯一的挚爱。
痛。
真的好痛。
文昀抬起手来想捂住伤口,却发现每一寸皮肤在痛,一时间竟无处落手。
翻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彻底爆发,他痛苦地嘶吼一声,悬于空中的手一拳一拳砸向地面,像一只困顿多日、走投无路的野兽,仰天哀嚎。
一遍一遍重复着、忏悔着:“阿冉,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于文昀而言,姜冉如烟火般绚烂,曾为他枯燥漫长的生命绘上最靓丽的色彩。
可到头来,却也是他亲手将她毁灭,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熄灭于这一夜风雨之中。
重逢 (修)清染眼底的冷漠中,分明流……
【一百年后】
自姜冉殒命, 文昀一头扎进幽冥,魔族被重创,仙族亦损失惨重, 喧闹许久的三界便突然沉寂了下来。
唯有天宫出了个算不上太好的消息。
九重天的执掌之权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天后手中。
北海之战,仙族损兵折将,这倒给了她提拔重用鸟族族人的契机。
天后专横跋扈,鸟族趋炎附势。
只不过,这一切都与文昀无关。
他在鬼界待了百年, 九尾尽断,被恶鬼咬伤的皮肤溃烂流脓, 整个人更像被吸干了阳气一般, 颓然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直到亲眼目睹姜冉踏入轮回之门, 才拖着这幅破败不堪的身躯离开幽冥。
他曾以为,寻找她的魂魄, 便是他在这茫茫尘世中唯一的牵绊, 是支撑他走完漫漫余生的全部力量。
他确实找到她了。
那一刻,他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如枯木逢春露, 又似冬寒见暖阳。
天地失色,万物静止,他的眼中唯能装下姜冉一人。
可是,她走了。
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那根在他脑海深处紧绷了百年的弦在这瞬间彻底崩断。
文昀没有再继续留在幽冥的理由。
却不知该去哪里。
只能如孤魂野鬼般飘荡在三界。
一日复一日。
直到一日, 漫天云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璀璨的金光从天而降,如天河倾泻,业火焚天。
漫天瑰丽, 让山河焕然一新,也让文昀那颗半截埋入土中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抬头望着遥遥九霄,动了动早已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神光降临,神女历劫归来!
他的姜冉,回来了!
“看!是神光!”
“是神女,神女历劫归来啦!”
……
自四海八荒而来的修仙者皆云集于丹青单,仰望天际自九霄倾泻而下的神光,议论纷纷。
忽然,一道光影疾驰而至,风驰电掣般自人群中掠过,带起一阵翩跹仙风。
众修仙者只觉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身不由己地向两侧退避,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被冲散,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来人白衣白发。
只是在这抹本该浑无矫饰的白色中,掺杂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
雪白的仙袍沾着血,染着灰,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头。
说实话,就连仙族的叫花子也瞧着要比他体面一些。
玄焰最先认出他来,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侧:“文昀!你回来了!”
这话一出,如平地惊雷,百来双眼睛顿时齐刷刷落在了那道狼狈的人影之上。
这……叫花子这是文昀仙君?
文昀却视若无睹。
他仰着头,犹自望着那片透出万丈光芒的云层,身影被神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在丹青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芙照走到文昀身侧,指尖掐起灵力从他身上掠过,眼底神色却越来越凝重:“你的仙力怎么……文昀,你需要闭关……”
“我要去找她,她回来了。”文昀视线未动,喉结上下一滚,打断了芙照未说完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句,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中艰难挤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哀痛。
众人皆是一愣,面色空茫地望着那道伤痕累累的背影,竟都无人关心他口中的“她”为何人。
唯有玄焰与芙照,百年前就猜到了姜冉的身份,当下眼皮狂跳不止。
文昀却一刻也多等不了。
他想到了一百年前,想到那些曾经许下的,却未能履行的诺言。
“我文昀在此起誓,往后定护你周全,若有天谴,只罚我一人便是。”
“阿冉,若我能活着出去,定去寻你赔罪。”
“待你历劫归来,我定受九道天雷,去神宫向你请罪。”
……
她是凡人的时候,他未能做到。
如今,她回来了,这一次,他绝不食言!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文昀没再说什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飞身一跃,直冲九霄神宫而去。
文昀刚突破九重天,便瞧见天色骤变,乌云如墨,雷声在云层中翻滚。
云端之上,他用灵力化成大风,吹开眼前层层黑云。
一道天阶缓缓从云端显现,蜿蜒而上,直通那座悬浮于九重天之上的神宫。
甫一踏上台阶,文昀听到一道威严的神音自天宫方向破空而来:“何人欲闯神宫?”
他抬眼看去,并未见到人影。
传闻神宫内有一名上古战神将军,名为苍梧,守卫神宫万年之久。
想来便是此人发问。
于是,恭敬道:“小仙文昀,特来向神女请罪。”
“吾观你仙力枯竭,扛不住九道天雷,还请速速回去吧。”
一听叫他回去,才起的敬意陡然间消失殆尽。
文昀一脚迈上台阶,破损的仙袍在风中狂舞,一双凤眼却透着百年来最为坚定的光:“我不回去,今日,我定要见到神女!”
那人不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