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面还在回响着刚刚杨书雪说过的话，说是因为他刺激她，所以才出事的。

    少年站在原地怔了怔，沉黑色的眸子里原本亮着的光猝然收缩了下，还是不敢相信。

    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只是打掉了她的巧克力，充其量是凶了她一句吧？

    为什么方菡会这么严重？

    江亦燃想不通，但心里确实莫名有极强烈的不安定感。

    此时刚下晚自习，来来往往还都是学生。路面上热热闹闹的。一窝蜂的从学校门口出来，向四方散去。

    江亦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似的。仿佛失去了目标，有点迷茫。

    他摇了摇头，努力清醒了些，然后才缓慢的开始往地铁的方向走。

    原本江亦燃想着，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好了，不要再去想了。反正跟他也没多大关系。再过两个月他就走了。

    方菡本身跟他也不是很熟，何况那天是她主动过来招惹他的。自己没做很过分的事。

    他心里想着这些，但却又不知道怎的，仿佛冥冥中的力量在驱使着一样，最终还是拿出来手机，翻了翻列表，给人打了个电话。

    “喂，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对面班长的声音显得很诧异。

    因为江亦燃平时很高冷，基本也不跟他们班其他男生玩，就只跟学校里其他几个长得好看家里有钱的在一起混。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大家圈子互相不融，但毕竟是同学。还是客客气气的。

    江亦燃几乎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只是之前有几次江亦燃莫名其妙失联没来学校，自己作为班长需要找他，老师也苦于总是联系不上江亦燃，要求他们互相有个联系方式而已，方便找人。

    而此时，少年正将手机放在耳边，半垂着头。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

    “你知道方菡平时不来上学是因为得了什么病么？”

    江亦燃问着，尽量用平静的语气。

    “啊？她啊……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心脏相关的。”班长回。

    “她体质不好，我记得他们说是天生的。小道消息哈，不保真。反正差不多就是心脏不好，所以就经常不能来上学。学校知道她这个情况，所以待遇也才特殊一点。”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班主任又找你给她道歉吗？”对方问。

    心脏……

    江亦燃听到了这两个音节。随后脑子里面就好像全部充斥着的就只剩下这两个字。

    对面人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的传出来。但江亦燃整个人站在原地却好像没听见似的。

    周遭道路上的人声、鸣笛声、引擎声，仿佛一瞬间都收束为寂静。

    就连手机对面那人的声音也被另一种强烈且有节奏的声音给屏蔽掉了，变得遥远且模糊，仿佛被人摁在水里。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

    那种声如擂鼓的，就是心跳的声音。

    江亦燃回了家, 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脑海中持续回响着班长跟杨书雪的话。

    原来方菡是心脏不好……

    在他的印象里，方菡就是个很安静，绵羊一样的女生, 性格温和，看起来就是家长喜欢的那种特别懂事的好孩子。

    他之前只知道她身体不好, 不常来。但实际上方菡每次来了，跟她相处起来时又觉得好像与常人无异。

    她除了经常请假, 不跑操不体测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待遇。

    对同学都很温柔客气, 上课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江亦燃从没想过对方是有心脏方面的疾病，而且是天生的。

    他虽然对此了解不多，但知道心脏方面的病就是这样, 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事。可一旦发作又很凶险。可能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少年回去后什么也做不下去, 游戏不想打, 消息不想回。就连乔雪打电话过来，他也只是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了。

    深夜寂静，偌大的平层内几乎落针可闻。

    江亦燃像个孤魂野鬼。一晚上没怎么吃饭。

    他回来后去厨房打开了冰箱。可惜自从家政不来之后，冰箱里面也空空的，只剩下几瓶易拉罐式的德啤。

    他打开手机软件看了看外卖, 却又好像什么想吃的都没有。

    少年两罐啤酒下肚，回到房间沉沉睡去。想把一切烦心的事抛到脑后，却又最终在夜半时惊醒。

    明明是寒冷的冬季，房间里也没有开暖风，他却浑身冷汗，胃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绞吞噬。

    他又梦到了方菡。

    其实到最后江亦燃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做梦梦到, 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睡着，始终处于半梦半清醒之间。梦到她回了学校, 但一直趴在旁边哭。

    深夜空旷的房间里，少年的被子滑到腰间往下，露出白净精壮的上半身。壁理分明的肌肉线条，紧实且漂亮。

    他皱了皱眉，坐了片刻后一把掀开被子，下床。

    江亦燃随便套了件裤子，莫名觉得心里发闷，去阳台转了转。

    一拉开门，外面的风便如刀锋似的滑过皮肤，有让人瞬间清醒的冷感。

    已经半夜两点，整座城市的居民区似乎都在休眠的状态。

    但远处行路上的灯却还亮着，显得依旧灯火通明。

    江亦燃低头翻了下手机，消息列表里仍然没有他想看到的那条提示。方菡既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少年心里空荡荡的，带着某种不安。

    是担心还是愧疚？亦或是良心作祟……他也不知道。

    但他确实希望她没事。

    —

    第二天一大早，方薇就跟关况去车站接了方文进过来。

    方菡也是好久没见到爸爸了。虽然每隔几天会打一下电话，但跟见面还是有区别。方文进带了一些家里的特产过来，让方菡这几天一直阴霾着的心情稍稍放晴了一些。

    一家人聚了聚，刚说了没几句话，方菡就又要输液了。

    三个大人似乎从车站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讨论了方菡的病情，但谁都向方菡没有透底。但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方薇才过来试探性的说：“菡菡，有件事……”

    因为方菡从小就跟着方薇长大，两人关系更亲密一些。所以有些话由方薇来说，才会更容易接受。

    “没事，你直接说吧。”

    方菡坐在病床上看着方薇欲言又止的样子，能猜到应该是跟自己的病有关。

    “嗯……就是根据医生给的治疗方案，咱们近期可能需要做一个手术，在你心脏里面安一个小东西。也就是心脏的辅助装置。”

    “不过你别太担心，到时候会全麻，不会很痛的。”方薇说。

    其实说出来很简单。但毕竟是心脏手术。对医疗环境以及医生的水平都有很高的要求。她尽量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跟方菡说，主要是担心方菡会因为害怕，不想手术。

    方菡没说话，只是半低着头看着被子，睫毛垂着，没有什么活力的样子。

    方薇看着自己妹妹这个样子，心里也觉得难受。如果可以，应该没有人愿意上手术台，把自己的生命全权交由给他人。

    但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方菡以后可能发病的几率会越来越高，风险也就越来越大。这种事情实在没办法再拖下去，跟命运赌博。

    方薇不敢在方菡面前叹气，只得凑上前去抱了抱对方，然后说。

    “倒时候家里人都会在外面陪着你的，别担心。你姐夫都安排好啦，医生水平很高的。这样的手术他都做过很多场了。”

    但方菡还是静静的，没说话。

    虽然没哭也没闹，但方薇知道她心里是害怕的。毕竟这种事，换谁都一样。

    “手术之后就会好吗？”过了几秒钟，方菡才抬起头问。

    方薇看着她，心口涩然。

    其实手术只是其中的治疗手段，加一个心脏的辅助装置避免继续恶化。手术之外还要服用其他药物。

    到底能不能好，医生也不敢保证。

    只能说这是现阶段这个手术，方菡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如果再进一步恶化，就只能考虑心脏移植了……

    但方薇想了想，还是说：“当然会好的。”

    “这个手术给你的心脏加一个小装置，它就能变得更有力量一些。不会像现在这样脆弱。”

    方菡点了点头，那声音还是没什么力气。

    “好。”她说。

    可能是因为生病，外加这几天一直在医院输液吸氧，方菡的小脸看上去没什么气色。蔫蔫的。她总是这样很乖的样子，让人觉得心疼。

    “嗯，我中午回去做个饭。下午去你们学校给你办休学。”方薇说。

    “先不去上课了，但学籍会给你留着。”

    “这半年就先好好养养看，等心脏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去上学。成绩什么的你就先别想了，治病要紧。”她说。

    方菡这次没应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游离。

    方薇看着方菡那个样子就知道她不愿意。

    也是。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去上学，就已经是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班级了。一切又是重新开始。

    更何况他们班还有个方菡喜欢的小男生……

    “我下午办完休学，倒时候先把你东西拿回来放在家里。等你做完手术，状态好一点了。回家也可以先自己看看书。”方薇说。

    方菡还是只点了点头，没出声。

    但随后又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伸手够了一下放在旁边的书包。

    方薇看着小姑娘坐在床上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找出薄薄的一封信函。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跟腼腆，乌溜溜的大眼睛睁着，也没有直说，只是往她这边递了递：“这个……”

    方薇愣了愣，看着那封信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答应帮方菡送这封信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