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甜一早起来, 决定去看看唐奶奶和项爷爷。

    之前不方便，人多眼杂，她还没好好谢谢两位老人家的倾力相助。

    将提前准备好的肉还有营养品带上, 一出门就遇到了充当门神的曹振东。

    赵小甜还记恨着昨天他的所作所为, 颇为傲娇的哼了声，大有视而不见的意思。

    曹振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浑身一打量，笑吟吟道：“去访友？唐奶奶夫妇？”

    赵小甜瞪大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呢, 他怎么知道？

    曹振东笑而不语, 有关赵小甜的一切, 他都清楚, 并非监视，而是世道不同，他总要尽可能保证她生活在安全的环境。

    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另一只手想揉揉她的头, 被夏姑娘躲了过去, 也不强求, 笑道：“我也很久没见两位老人家了, 可以一起吗？”

    赵小甜还能说什么, 脚在他自己身上长着。

    只是这人越来越可恶了，以前只觉得他是个正派又严肃的人, 很可靠，很有安全感，现在只觉得之前眼睛约莫是出了问题。

    这人分明油滑的很！

    牛棚如今热闹, 也许是上次合作建厂，让大家吃到了知识的红利, 现在牛棚里这些老教授们，三天两头就被献殷勤，日子倒是好过不少。

    来献殷勤的很有默契，即便走个对面，也能把旁人，乃至把自己当空气，主打一个连自己都骗。

    陈西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什么人品他心里有数，不会出大事。

    赵小甜到牛棚的时候，陈霏和李晓霜正缠着唐锁兰问东问西，许是多次拿捏赵小甜的喜好，陈霏还无师自通了如何顺毛投喂的战略，把两位老人家哄得乐乐呵呵。

    此刻项爷爷正虎着脸，教陈霏书法呢。

    见到外面的人，陈霏很有眼色，马上挥别，带着李晓霜匆匆离开了。

    唐锁兰看到赵小甜和身后的曹振东，忽地眼前一亮，立马从屋里走出来，“小甜来啦，这是曹家小子吧，黑了不少，还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赵小甜立即喊了声：“唐奶奶。”

    曹振东跟着点头，其实他很多年没见过唐奶奶夫妇了，不过他知道他们夫妇二人在农场。

    此番见到唐奶奶，又见到向来冷清的唐奶奶对赵小甜这么呢亲热，倒是让他想起一件旧事。

    确实能见到唐奶奶夫妇二人的亲人，项爷爷目光虽含蓄，但停留在赵小甜身上的次数明显变多。

    唐锁兰进厨房抓了一把糖果，塞进赵小甜手里，“奶奶这什么都没有，吃点糖甜甜嘴吧。”

    赵小甜哪里好意思吃老人家的东西，连连推拒，倒是曹振东看出什么，出声道：“奶奶给你就接下吧。”

    她不再推辞，说了声“谢谢唐奶奶。”

    唐锁兰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你这丫头三天两头往我这送东西，托你的福，最近你的学生还有员工也都爱往我这里跑。”

    嘴上说着厌烦，可脸上的神情还是开心的。

    赵小甜突然有点心酸。

    听说唐奶奶夫妇以前是大学教授，整天教书育人，不问世事，如今被下放到农场，做着自己不擅长的体力工作，还失去了自己最爱的讲台，肯定是寂寞的吧。

    “唐奶奶，你可不能嫌我们烦，也不能嫌我们笨，嫌弃也没办法，我们以后肯定得空就缠着你。”

    唐锁兰神情落寞，“唉，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是好心，可我这地方，还是尽量少来吧，尤其是曹小子，盯着你家的人太多，前几天我已经见过你母亲了，你不该来。”

    曹振东笑道：“唐奶奶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两位老人家脸上同时染上股灰败之气，赵小甜心头一紧。

    之前她猜测两位老人家在农场可能过的不畅快，这才早逝，现在这么一看，这种情况极小。

    先不说陈西华厂长是个厚道人，单说曹家对两位老人的照顾，他们就不应该出事。

    不过她忽略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壮志未酬，折戟沉沙，明珠蒙尘，了无生机。

    是他们自己的梦想破灭了，希望不复存在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不能直接说，再忍忍，忍到77年就能见到天光了。

    只能暗自下决心，日后多来看看二老，就当偿还上辈子唐姨的恩情。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向西偏了头，赵小甜十分沉默，情绪也很低落。

    曹振东看了她一眼，碰了碰她的发丝，“怎么了？”

    赵小甜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难过，还有点无能为力。”

    在曹振东面前，她似乎有点软弱，心底话也敢说出那么一点点。

    曹振东明白赵小甜的无力，说实话，这样的感觉他也有，甚至曾经怀疑过，不解过，最后他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他也愿意把这件事分享给赵小甜。

    “大概三年前吧，那会闹得厉害，我才刚进军队没几年，总能听说战友家里，或者亲戚朋友出事，就在那时候，我心目中无所不能，高大伟岸的父亲头一次低头，我特别不能理解。”

    很多事情不好明说，只能意会，曹振东继续，“后来发小家出事了，还有很多认识的人都出事了，有很多证据，很多声音，我不知道该听谁的，该信谁的。”

    “那后来呢？”赵小甜很好奇，依照曹振东有责任感的性格，他应该不会轻易怀疑朋友，但他也没办法在某个特定的时期相信别人。

    “后来我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忆犹新。”

    “是什么？”

    “坐井观天未得全貌，行至四海方知天地。”曹振东抬头远眺苍茫的天地，渺小如他，所看见的，所知道的，不过须臾一瞬，片刻，他一语双关道：“听说你家乡的豆浆是甜的，但我只吃过咸的，它也是豆浆。”

    赵小甜立即心领神会，笑道：“曹大哥还挺会安慰人的。t”

    眼见小姑娘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曹振东嘴角微微翘了翘。

    还是小姑娘的笑更让人心动。

    说起来他很好奇一件事，“你很喜欢唐奶奶夫妇？”

    赵小甜一顿，她总不能说为了换上辈子的恩情，只能含糊道：“唐奶奶是好人，她帮了我，我肯定要回报的，再说，唐奶奶这么好的人，有这样一个奶奶该多好。”

    曹振东面露探究，在他印象里，赵小甜绝非同情心泛滥的圣人，她自有一套待人接物的标准，像唐奶奶这样的人不少，她从未差别对待过。

    想到这，他突然觉得有件事也很巧，“其实，说起来你和唐奶奶还挺有缘分的，你没发现你们有几分神似吗？若是唐奶奶的女儿在，你可能和她更像。”

    “你是说唐姨？我们长得不像啊？”上辈子和唐姨相处那么久，没人说他们长得像。

    曹振东意外，“你见过唐姨？”

    糟糕，险些说漏嘴，她急忙找补，“没见过！听唐奶奶提起过。”

    曹振东挑眉，不置可否，“唐奶奶提起的，应该是她的二女儿唐秋心，我说的，是她早逝的大女儿，唐秋月。”

    唐姨还有姐姐？这个赵小甜真的没听说过。

    其实曹振东知道的也不多，加上他不喜说他人家常，所以点到为止，没多说。

    “你和唐秋月长得极像，我家里应该还有唐姨的照片，有机会你见见就知道了。至于小姨，她长得更像项爷爷。”

    从唐奶奶处回来，农场这边的干部找她打听，机械厂什么时候开张，要不要提前招聘工人。

    赵小甜心中有数，农场这是想多占，甚至把工人的名额全占了。

    赵小甜笑道：“其实我也着急，说实话，机械厂肯定和以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我心里也沉甸甸的，战工这方面，肯定要谨慎，还要高标准，高要求。”

    一听这话，农场办干部心都凉了，上次招机器厂工人，还有修理班学员时，都没这么高的要求，那农场那些人还考不上呢，现在岂不是没机会了？

    这可不行，农场干部立马道：“小甜啊，你可是农场的人，有机会还是要多拉一把农场的。”

    赵小甜笑着点头，心道他们利用户口贴关系还挺积极的。

    这事还不急，不妨让子弹飞会，机械厂的生产条线还没确定好呢。

    不过，几句话的风声可以露一下，“咱们农场建学校也有段时间了，是不是要考试了？为了支持农场学校的工作，这样吧，等考试成绩出来，占前二十的，机械厂考虑优先录取。”

    也算有了准话，农场干部乐颠颠传播消息去了。

    外面的人都有奖励，自己培训班的人也不能落下，赵小甜对他们道：“马上机器厂就要升级成机械厂，到时候我肯定需要培养大量的骨干人员，培训班的各位，都是千挑万选的优秀人才，等毕业后，农场的人要是想加入机械厂，我肯定双手欢迎。”

    其他公社的学员不干了，“赵厂长，那我们呢？我们想加入机械厂行不？”

    大家都不蠢，会修理技术有啥用，没零件照样不能修，当机械厂员工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正经的厂，上面点名要参加剪彩的那种！

    赵小甜面露为难，“这毕竟是433农场的机械厂，你们要是农场的人，我肯定来者不拒”

    下面的人心里马上有了小九九。

    未婚的男人都开始琢磨娶农场人做老婆了，自己当个上门女婿，应该不过分吧，这可是工作机会啊。

    成家立业的也没局限思维，话说都是大农村，搬家应该不难的。

    看着大伙摩拳擦掌准备定居农场的样子，赵小甜满意点点头。

    要想发展，先搞定人才啊。

    城里的人才她没办法，村里也有不少可塑之才呢。

    不仅仅是这些，还有知青呢。

    广阔天地，果然大有可为，她喜欢。

    不管外面风浪多大, 普通小百姓的日子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本来大家以为农场又是查出大烟种植地，又是牲畜生病的，肯定要风声鹤唳一阵, 结果水花都不见几颗。

    通知出事, 又被宣告解决，就这样戛然而止，赵小甜想听后续八卦都没地方听。

    当然，曹振东肯定是个知情的，但她知道这事悄无声息的解决, 肯定有缘由, 她就不讨人嫌追根问底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让人觉得不过是寻常, 但回想起来, 若无人替自己负重前行，那该有多么水深火热。

    农场干部闲来无事便来赵小甜这里坐坐，农场有点学问的人也开始积极表现自己, 想要在赵小甜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为日后进机械厂做准备。

    就连培训班的人都开始着急了, 尤其是其他公社的。竞争的人越来越多, 照这样下去, 他们想捡现成的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