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它轻轻放到桌子上，龙蛋嗖嗖快地滚过来，蹦跶回他的掌心。
昂起脑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祈长夜与这条小龙对视两秒，说：“不走。”
龙蛋啪叽一下躺在他的手心里，很安心的样子，慢悠悠滚了一圈。
之后，祈长夜果真留了下来，没有离开。
小小的龙蛋一开始还很乖巧，只是安静地黏着他，但很快，里面的小龙就逐渐胆大了起来。
艾丽娅偶尔回头，就见那颗圆滚滚的蛋非常活泼地在祈长夜身上蹦来蹦去，把他的手臂当成滑滑梯，变成了一条撒欢小龙。
相比之下，祈长夜不在时，龙蛋只会蜷缩在培育箱里，是条死气沉沉的小龙。
艾丽娅再转过头，年轻男子的眼睫垂下漂亮的弧度，眼眸依然沉静无澜，安静地映着那颗小小的龙蛋。
艾丽娅眼睛一亮，悟了！
时针转过一圈，活蹦乱跳的龙蛋回到祈长夜掌心，安静地躺着。
祈长夜手指轻轻拨动一下，龙蛋似乎困了，没什么反应。
他来到培育箱边，圆润的幼蛋落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睡着了。
这是小龙离开深渊后，第一次入睡。
艾丽娅凑过来：“真的不考虑养它吗？只要你提出来，城主也会为你尽量争取的哦。”
祈长夜并未回答，艾丽娅又补充了一句：“我可是第一次见你对别的小家伙这么温柔哦。”
祈长夜：“有吗。”
艾丽娅掏出通讯器：“有的，请看录像带。”
祈长夜：“……”
祈长夜按了按额角：“过两小时，我再回来。”
艾丽娅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摇了摇头：“你先回去休息吧，乌城的那些人应该也不敢再做什么。”
祈长夜的目光短暂停留于培育箱边，艾丽娅又晃晃通讯器：“放心，要是帝龙醒来闹着要见你，我就给它放你的录像。”
祈长夜：“……下次不要录奇怪的东西。”
实验室的电子门打开，酒店房门砰一声甩上。
“下城就是下城，招待人的地方都这么寒酸。”
芙洛城中心酒店，一个乌城人满脸嫌恶，嘴上不断抱怨。
“博士，您对那个祈长夜客气什么？他不过是一个被上城驱逐的……”
布林诺的随从扫了那人一眼，后者立刻闭嘴。
布林诺并不理会，询问身边一个乌城进化者：“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个进化者低声回答：“我无法窥见那颗蛋的精神体，如果它是传闻中的帝龙，精神体应该很强大才对。”
“以我的能力，绝不会错判。”
布林诺一下来了兴致：“莫非，它根本不是龙？”
他的随从弯腰：“博士，真龙早已绝迹，随着旧地球一起覆灭。您真的觉得，区区一个下城管辖的深渊里，会有真龙？”
布林诺眼珠子转了转，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祈长夜护着那颗蛋，无非是觉得它是珍贵的帝龙，想刻意讨好。”
“如果它不是帝龙，那祈长夜，还有这座下城，都要背负欺骗上城的重罪。”
鲜红酒液微微晃荡，布林诺含笑的眼睛也在酒液里扭曲起来：“算起来，他可是恩于我的家族，对他下手，真是不忍心。”
有人面露不解，布林诺品了口红酒，悠悠地回味：“我的家族之所以得到了跻身上城的机会，正是源于三年前——”
“薪火小队的副队长祈长夜，血洗乌城。”
——
窗帘将房间包得密不透风，屋子像是被冷水浸过，没有一丝温度。
床头散落几枚药片，泛着清苦的味道。祈长夜抬起的手又放下，眼帘紧阖，乌沉的眼睫微微颤动。
冰冷的黑暗里，似乎有谁在轻轻喊他。
【哥哥……】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轻缓而依恋，缱绻地拂过耳畔。
【哥哥，接我回去】
祈长夜睁开眼，头痛欲裂。
“你们不能这么做！”
实验室红灯作响，响彻走廊的警报声中，被赶出来的实验人员用力拍门。
“快，通知艾丽娅博士！”
——就在刚才，沉睡了两个小时的帝龙忽然开始破壳。
在那之前，艾丽娅临时接到紧急讯息，有事出门，还没等她回来，一群乌城来客就闯入实验室，刚好撞上帝龙破壳。
原本两边并未起冲突，还算平和地等待破壳结束。但帝龙诞生之后的样子超出了所有人想象……那根本不是资料记载的，旧地球的真龙该有的模样。
更惊人的是，在那只刚破壳的幼崽身上，原本检测出来的帝龙血脉，消失了。
于是，乌城的人当场发难，怒斥他们欺骗上城，将所有人赶了出去。
被推出门的实验人员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一个上城进化者将刚出生的“帝龙”从培育箱里拽出，摔向地面。
长廊一侧，沉而迅速的脚步声接近。实验人员回头，对上一双黑沉如渊的眼眸。
“祈队！帝龙，那个东西它——”
祈长夜面不改色，风衣衣摆急掠而起。实验室的检测仪投下探照光束，落入他漠然的眸底，下一秒，紧闭的电子门向两侧打开。
实验人员一愣。
无视警戒，直接通行——那是最高的权限，整座芙洛城，只有城主才有资格拥有的权限。
他在这里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年轻的祈队也有这样的权限。
“联系议事厅，立刻将实情告知诸位大人！”
布林诺尖细的声音盖过警报，实验室满地狼藉，培育箱摔裂在地，原本铺在内侧的软垫也被脚印踩塌。
“这里所有东西都要作为证据，一个c级下城胆敢欺骗上城的证据！”
祈长夜踏入实验室，人声一静。
“……祈队，”布林诺皮笑肉不笑，“真是抱歉，事情闹得太大，我可没办法帮你隐瞒。”
祈长夜脚步不停，径直向前，乌城的人向两侧退开，只有布林诺一动不动，昂首抬胸，堵在最后。
祈长夜垂眸，自上而下地俯瞰他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一股极度的悚然从布林诺的脊背蹿起。
他不是进化者，从未踏足过深渊，但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什么是来自深渊的凝视。
如坠深崖，如临冰川。
布林诺惊恐后退，跌倒在地。
祈长夜直接跨过他，冰冷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方向。
实验室尽头，无光的角落，一只刚刚破壳的幼崽挣扎着爬动，在地上拖出一行歪曲的血迹。
那是只很小的幼崽，只有手指粗细，细长一条，无毛无皮，像被剥了鳞片的小蛇，小小的身躯裹着一层稀薄的胚胎粘液，夹杂斑斑血迹。
怎么看，都是个丑陋的怪物，没有一点“帝龙”的影子。
从温暖的培育箱，被丢到这个冰冷的角落。刚出生的幼崽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哆哆嗦嗦地爬动，想要爬到温暖的地方。
可是，它还太小，地上又太冷，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原地打转，发出低弱的哀鸣。
祈长夜俯身，单膝压在地面，冰凉的手向前递出。
幼崽颤抖地攀到了他的指尖，被他的手指温柔托起，落入他的掌中。
活蹦乱跳，会开花，会黏着他撒娇的小龙。
孱弱的、脏兮兮的幼崽，蜷缩在他的掌心里，冻得奄奄一息。
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小龙像是感知到了祈长夜的气息，努力地用四只软软的小爪子抱住他的手指，紧紧的，不肯撒开。
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小龙最后一点力气。这只遍体鳞伤的小怪物依偎着他，发出一声低低的，轻软的哀鸣。
“别怕。”
祈长夜轻声说着，手指微屈，拢起掌心。
“我带你回去。”
奄奄一息的小龙蜷缩在祈长夜掌心，垂下小小的头颅，埋入他的指间。
他捧起微微发抖的幼崽，穿过实验室，向外走去。
“祈长夜，你想违抗上城吗！”
一声厉喝，乌城的进化者站了出来。
“就算是垃圾，也要归上城回收！”
祈长夜骤然回头。
他的眼眸，一片纯粹的金色，肃杀锐利，森寒流转。
一刹那间，乌城的进化者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捂住双眼。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滚出。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个进化者不断响起的哀嚎，以及祈长夜远去的脚步声。
布林诺四肢冰凉，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来这座下城之前，那位议事厅大人似笑非笑的话语，还飘荡在他的耳边。
“如果能做到，替我摘下他的眼睛。”
“危险又漂亮的眼睛，将会是我们最美丽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