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要塞,目睹了这一幕的进化者们神情骤变。
深渊没有吞噬谢荇……而是将他变成了怪物!
这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真可惜。”
亚瑟微微摇头,他多么希望,他的队长能对这只虫子施加审判,双手再次染上鲜血。
祈长夜锐利的目光穿透他的想法,静静地凝视他的眉眼,数秒后才开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曾经的队友,只是,同样的皮囊下,灵魂却已然转变。
亚瑟笑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过往的岁月:“队长……”
祈霁一言不发地上前,牵住祈长夜的手。
亚瑟脸上,那点轻微浮起的笑意,被他抹灭了。
他的声音转入低沉:“愿意融入深渊的人,可以活下去。”
这句话,沉入深渊,传遍了整片大地。
所有驻守在深渊边缘的要塞,所有进化者,都清晰地听见了他的话语。
“去他大爷!”
芙洛城城墙之上,雅歌对着天空比了个中指。
从深渊中溢出的丝丝缕缕的黑气,已经完全连接了天空,就像一只只伸长的鬼爪,要将天幕拽下。
祈长夜记得这一幕,百年前的今天,深渊彻底失控,世界在最后的七日,走向无法挽回的覆灭。
时光的轮盘转过一圈,他再次面临了这场乱局。
“哥哥。”
祈霁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眸,沉淀出波澜不起的平静。
“这一次,哥哥会丢下我吗?”
祈长夜望见了那双眼睛深处的暗色。
他知道,他的小龙也和他一样,恢复了百年前的记忆。
曾经,仅仅是记忆的一角画面,就足以令祈霁愤怒到失去理智,而现在,银发金瞳的男人站在这里,眼眸深深地压下了所有情绪,凝成一句轻而低的询问。
也像是请求。
祈长夜想起了深渊之底的巨龙骸骨,如炽热的铁块烙烫在他的心上,泛起难言的痛楚。
百年前,他和他的银龙相遇,并肩走过漫长的路途。在那些生与死的间隙里,他看着宁可自己鲜血淋漓也要将他牢牢护住的祈霁,也曾想过,他们最终的结局。
那时的他,曾经给过祈霁一个承诺。
【等一切结束,我们——】
【哥哥说好的,不能反悔】
末日的第七天,世界已经彻底溃烂,无法挽回。祈霁想要带走他,远离所有的灾殃,抛下整个世界,为他造出一片单独的净地。
而他的选择——
此刻,祈长夜微微侧首,凝望面前的黑潮。
“不会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们都会活下去。”
祈霁望着他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眸,倒映着深渊,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再次上前一步,掌心捧住哥哥的脸庞,让那双眼眸,映照出了自己。
“好。”祈霁低声说,“这是哥哥答应过我的。”
“被队长抛下的滋味不好受吧,”亚瑟似有嘲讽的声音,悠悠穿过深渊,“那时候,他可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祈霁表情没有一丝波澜,转向亚瑟,微微挑起锋锐的眉头:“你谁。”
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许多深意。
我们见过吗?
百年之前,你在我的爱人身边出现过吗?
不好意思,没有印象。
亚瑟:“……”
亚瑟:“你们今天都得死。”
黑潮之下, 大地疮痍。
深渊沸腾咆哮,掀起滔天巨浪,仿佛伏地的恶兽, 想要一跃而起, 咬住天空长幕。
雷霆震响, 云海翻腾, 庞大的银白巨龙穿梭在滚滚雷云之间, 威严凛然的灿金眼眸照亮长空。
一袭黑色风衣划开阴霾,万千雷光倒映在祈长夜冰冷锐利的眼眸之中,黑焰肆意烧灼, 焚烧深渊。
强横的力量相撞, 天地动荡, 不远处的城市要塞, 所有百米高墙,轰然坍塌。
早已撤出来的进化者们还没来得及停留片刻,就被无数呼啸而来的黑潮拖入了战局。
“哥哥。”
雷霆搅碎逼近的黑暗,祈霁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心。”
祈长夜的手抚上银龙鳞片,周身燃起的黑焰, 卷噬了逼近银龙尾部的黑潮。
“不用担心我,”他前半句的语气温柔,后半句只有凝练的两字, “向前。”
银龙再无所顾忌, 一声震彻大地的浩瀚长啸, 冲向无边的黑潮。
乌城。
“这是天谴!是神明的震怒!”
第二席站在乌城最高处,声音传遍下方乌泱泱的人群。
“祈长夜是最大的罪人, 是他诋毁深渊,对深渊不敬, 才给人类招来灭顶的灾难!”
“他是灾殃!真正的灾殃!”
砰!
一声枪响,第二席摇晃一下,在众人的惊呼中,缓缓坠落。
明蓝面无表情地放下火石枪,身后的克里斯一言不发地上前,将第二席倒下的身躯拖了出去。
明蓝一步踏上高台,俯瞰下方人群。
“诸位,第一席背叛人类,成了深渊的走狗。”
“第十席和世间唯一的真龙正在最危险的前线,对抗深渊。”
“此时此刻,正是人类存亡的关键之时!从现在开始,所有城市,所有能够行动的进化者正式集结,抵抗深渊!”
芙洛城。
天空被染成黑色,死海般的黑潮即将降下。
艾丽娅站在城墙之上,望着那支由雅歌率领的整装待发的队伍,所有的担心,汇成一句:“一定要平安啊!”
雅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一定给你放个长假。”
“你先立个字据!”艾丽娅飞快地说,“有多长?”
雅歌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艾丽娅:“三个月!”
“三天。”
“……快走吧你!”
深渊泛滥,从地下深处疯狂涌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逐渐爬满整片天空,死神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世界各地的进化者,都在为了自己的家园而战。
有人悍然赴死,有人临阵脱逃。一场席卷全世界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
第七日的阴霾之下,亚瑟仰起头颅。
银龙与黑衣横亘在深渊之上,宛若黑白交织的长剑,镇住天渊。
百年前,深渊彻底失控的第七天,世界已然濒临毁灭。
而现在,大地之上,依然遍地生机。
最为庞大、最为危险的黑潮之源依然停留在这里,没能向前蔓延。
第十席和他的银龙,以身为盾,将深渊之口堵住七日,一寸未进。
那一抹极致灿烈的黑白交织在亚瑟眼中,长久地凝固。
他忽然说:“队长。”
没有回应。
就像百年之前,末日的浪潮下,那道白色风衣的身影破开黑渊,独自向前。
不会为他回头。
亚瑟慢慢垂下头颅,张开双臂。
黑暗,覆没他的身体,将他缓缓拽入黑潮。
一抹血色在黑暗的表面漾开,随后,更加深沉的暗色涌上,如幽林深潭中,黑蛟抬首。
天空之中,祈长夜眼眸骤然凛冽。
黑暗瞬间占据了全部视野,数不清的,足以将所有大地撕裂、让整片天空破碎的死亡浪潮包围了四面八方,整个世界被一张难以想象的巨嘴一口吞没。
——深渊,终于露出了狰狞面容。
真正的末日,直到此刻,才真正到来。
“救命!救——”
“不要,我不想死!”
“妈,对不起……”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鲜血,溢出大地,被黑暗卷噬而去。
进化者的力量,在一刻居然如此渺小,深渊的汹涌狂潮下,连半时半刻都无法支撑,就像玻璃撞上高山,被轻易地碾碎了。
乌城。
明蓝站在黑潮最前方,面对倾颓而下的天幕,沉默地点了一根烟。
旁边鲜血淋身的宋星星伸手:“叔,借个火。”
“……”
芙洛城。
精神力耗尽,雅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最后一颗子弹推入枪膛,举枪瞄准前方。
真是抱歉。
她心想。
还是没能……多发挥点作用。
深渊之源,祈长夜轻轻按住心口,眸底映出无边的暗潮。
完全吞噬了世界的恐怖浪潮,足以令任何人肝胆俱裂,甚至失去逃跑的勇气,主动跳入深渊。
然而,那双墨色眼眸,依然倒映不出一丝绝望。
还有一个选择……
百年前,他就已经知道的选择。
无数的惨叫就在他的耳边,数不清的生命正在流逝。他落下手指,掌心贴上那一抹美丽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