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回房间开始复习，以及写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各科二十张卷子，很朴实无华。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恰好思考到一半，不想中断，一只手去够手机，都没注意来电就按了接听。

    免提放在一边，她低头继续写题目的步骤。

    笔尖划过试卷上的沙沙声中，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微而有磁性。

    对方温和地问好：“小灵，吃晚饭了吗？”

    谢灵微微一愣，沙沙声停止，她扫一眼手机，放下了笔，两只手抱着电话，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有空？妈妈也在旁边吗？”

    “在，”谢远山笑了笑，调侃了句，“‘今天怎么有空’？难道在你眼里，爸爸每天都很忙吗？我以为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已经向你表明了‘你随时可以给我们打电话’这一点，看来我表现得不太明显，下次再明显一点。”

    “好吧好吧，”谢灵向后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唇角已经有藏不住的笑意，“是我太忙了，下学期升高三了，要做的有很多。”

    “哪怕高三，小灵也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不用太辛苦。”

    谢远山又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哄她，“按照现在家里的情况，我们小灵只要不赌博，只靠败家，以日均二十万来算，败到百年后应该不成问题。”

    谢灵知道父亲又在用这样的话来宽慰她，哄她，但即使这样，也还是会感到开心，有人会为自己兜底的感觉比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风险要好得多。

    她轻轻哼了一声，也耍了一下小性子，恃宠而骄道：“我才不要，我以后要做很大的事情，才不要这样虚度光阴。”

    “好吧，看来我们准备的家业和《劝学》都用不上了，那只好提前恭候小谢女士未来成为万众瞩目的星星，从此闪闪发光。”

    谢灵笑着问：“为什么不是明月？”

    “月亮太孤独了，星星身后是闪烁的群星。”

    谢灵听完，神色有些怔愣，紧接着，她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父亲温和的声音，“我们养育的这颗星星不用太闪，只要身边有别的星星陪着，未来登顶也好，跌落也好，除了我们以外，也有人倾听这颗小星星的眼泪和喜悦，那就够了。”

    徐溪舟知道，从来都不一……

    谢灵因为这样一番话而微微出了神。

    不知为何。

    这段时日的遮掩隐藏，惶恐不安的忐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是否选错了，是否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隐隐的，对于哥哥过度爱意下的负担。

    她有时候会感觉到自己不属于任何

    一方。

    在做共犯这方面，她很失败，因为她有公序良俗下建立起来的正确价值观，因而很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不是会被歌颂的事情。

    她没有办法毫无压力地沉沦下去，她是清醒的。

    可是。

    做大众意义上的“正确选择”，她也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哥哥离开自己，没有办法接受哥哥喜欢别人。

    也许她有点明白她从前为什么会对裴千语有敌意了。

    ——她简单地将醋意与怒意定义为了讨厌。

    却原来不是讨厌。

    是爱。

    爱意催生出占有欲。

    催生出渴望。

    她想要哥哥。

    她无比清楚自己是真切地爱着裴陆行。

    所以她死死抓着那根线，不肯松手。

    于是成了现在这样，不伦不类，清醒地痛苦下去。

    可最亲近的人却告诉她，只要有人陪着她，那就够了。

    她那几秒的呼吸是绵长而带着涩意的痛。

    然后，谢远山说：“小灵，我们这次打电话是准备告诉你，十月国庆的时候，我们打算回来一趟。”

    “去年你还没想好，今年可以和我们一起想一想，未来有什么规划。”

    “最重要的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大约是宋蕴的提醒。

    于是谢远山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吧，看来有人更想当面和你聊这些，那就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

    谢灵眼睫垂落下来，盯着某处，却并没有聚焦。

    只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果断后，手机里有短暂的忙音。

    随即陷入一片沉寂。

    她仰面平躺在床上，手臂本能地搭在眼睛上方，似乎想要避开那刺目的光。

    然而不知为何。

    她动作一顿，将手放了下来。

    她安静地望着天花板上雪白的光，如同某种无声的审视。

    有的故事正因为知道结局，在它即将到来时才因不舍而抗拒。

    -

    阮黎和裴淮川研究了几天志愿书，深感延和理工大学是除了延和大学以外最适合裴陆行的了，学校好，他报理工科的话，分数也足够，且不算浪费。

    但裴陆行撑着下颚，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公大吧，对理工没兴趣。”

    “……”

    两人都欲言又止，不好说什么。

    一时也难以辨别究竟是对当初的指手画脚作报复还是真的不感兴趣。

    但公大……他的分数比历年录取分数高了近五十分。

    不过如果这是他的选择，阮黎和裴淮川也不打算真的干涉。

    反正只要不是什么xx职业学院，也就随他了。

    公安类专业是提前批，所以裴陆行比其他人先收到录取通知书。

    谢灵看着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莫名觉得还挺适合他的——他玩的手游就是解谜类单机小游戏。

    现在变成了现实版解谜游戏了，不过这场游戏不可以输。

    录取结果下来后，理所应当要庆祝，不过因为顾及谢灵现在也进入了紧张的高三阶段，这场庆祝并没有太肆意。

    裴陆行闲了下来，谢灵却忙碌起来。

    八月底，高三年级提前返校。

    正式开始新学年的复习与鸡汤。

    早上出门时，谢灵发现裴陆行竟然也起了。

    她有些诧异，然后问：“你是醒了还是没睡？”

    裴陆行一只手插着裤兜，一只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懒懒散散地说：“没睡。”

    “你通宵了？”

    谢灵问。

    “嗯。”

    “？”

    谢灵不可思议：“你做什么了？”

    裴陆行忽然脚步一顿，视线不经意地在她身上扫过，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想你。”

    “……”

    谢灵一时有些失语。

    明明是两个正常的字眼，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样的方式传达出来，总让人联想到一些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不想跟他讲话了。

    车停在了学校对面，两人难得再一次一起等待红绿灯。

    谢灵望着红绿灯的倒计时。

    65、64、63……

    一切都没有变化，身后是街边琳琅满目的各种小店铺，都是店面不算大，但装潢干净简单，最熟悉的是那家常去的冰淇淋店，每次上新品时，会有许多学生去排队。

    路上是熙熙攘攘的行人，有相当一部分是还透着股稚嫩与青春气的学生。

    从前，这些，包括和裴陆行一起在学校门口等红绿灯，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可现在，这件事却成了奢侈品，下一次再像现在这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就要去往延和公安大学，到那个时候，他和她都会变得忙起来了。

    她望着红绿灯上的倒计时。

    上面的数字一帧一帧地减少。

    仿佛时间流逝的具象化。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声离去，看不见摸不着，只有直觉敏锐地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不详预兆。

    红绿灯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一辆私家车踩着油门加速驶过。

    车窗敞开着，车里的音乐仿佛雁过留痕般轻飘飘地传出来。

    “trafficlightthecrossgcrowd

    （交叉灯路口人群熙熙攘攘。）”

    “howuldiliveylifewithoutyou

    （没有你的生活该怎么过？）”

    又转瞬即逝。

    绿灯亮起，车辆禁止，行人通过。

    谢灵和裴陆行肩并着肩，和人群一起穿过那条唯一的路。

    在人群当中时，大家都顶着相同的皮囊，那些光怪陆离都隐藏在皮囊下，不会被发现。

    好像大家都一样。

    只有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才会流露出一点真实来。

    谢灵侧过头，视线从行色匆匆神情冷漠的行人身上收回，看向身侧的人。

    他仿佛置身事外，对周围的世界、周围的人都没有兴趣，肩上背着她的书包，手腕上是她的备用橡皮筋，衣服口袋里装着给她准备的纸巾。

    像是被打上了她的标记。

    这让她在拥挤麻木向前的人流当中，感受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