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告别不需要摔门，周澍安静地离开了。明岚舒仍旧曲腿坐在窗台上。

    等脸上的泪痕被风干后，她才慢慢爬下窗台，赤脚走去床边躺下。

    她把被子拉起来，蒙过头顶。

    “快睡。快睡。”在闷热的包裹里，她小声催促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明岚舒发烧了，389c。

    被人骂，被分手，在沉重压力和复杂心事的双重折磨下，好像不生一场病都不够应景。

    千丝万缕冷风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横行，忍不住蜷成一团。意识迷离中，清楚地感到自己又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

    漂浮在空中，冷冷地看着床上的自己，无力地挣扎着，正在经历一场疼痛。

    仿佛渡劫。

    这场高烧汹涌反复，田小田每天守着明岚舒挂水，拿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明岚舒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田小田凑近一听，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

    终于到第三天，明岚舒的烧退了。只是大病一场，身体还很虚弱，田小田遵医嘱给她熬清淡的海鲜粥。

    虾壳剥到第三只时，田小田听见一声尖叫——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明岚舒。

    田小田冲进卧室，看见明岚舒蜷缩在床脚，披散的长发粘在煞白的脸上，随着她剧烈的颤抖一绺绺滑落，露出烧得通红的双眼——瞳孔针尖般急剧收缩，直勾勾盯着摔裂的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亮着，微博界面标注着词条明岚舒身体上位，一段视频在裂纹中扭曲闪烁。

    两具交缠翻滚的人影，田小田在惊恐中看清那是明岚舒和蒋之渠。

    明岚舒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房间，一声接一声。

    渗人的、凄厉的，尖锐的悲鸣。

    田小田跪下来拼命抱住她发疯般抽搐的身体，摸到满手冷汗浸透的冰凉。

    “明明！别看！别看！”她用力捂住明岚舒的眼睛，没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虐明明

    不破不立

    74

    ◎麻木◎

    柏原怎么也没想到，五星级酒店的房间里竟装着摄像头。蒋之渠侵犯明岚舒的过程，被掐头去尾后放到了网上。视频中的明岚舒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丝毫看不出半分被强迫。

    视频发布的同时，还附了几张不同时间、言辞露骨的聊天记录截屏。有营销号凭此梳理出的“金主包|养时间线”在网上疯传。

    话题明岚舒身体上位冲上热搜第一。

    【早说了她跟林狗一丘之貉，当初装什么理中客等调查结果，合着是怕自己也被扒。又当又立！】

    【原来阿芸就是在演她自己，视频里叫得比《美人记》演技好多了】

    【你们看聊天记录没？她给蒋发“哥哥好厉害”。原来大女主戏外是跪舔金主的小母狗[呕]】

    【《寻隐》发的“淬火重生”微博还在呢，现在看真是地狱笑话】

    【求全集资源～反正她自己也爱拍，不如造福大众】

    当然也有人质疑。

    【蒋之渠都进去两年了，现在突然曝视频。是得罪人了吧】

    【官宣前搞竞品黑料是饭圈基操了】

    【聊天记录连iphone悬浮窗都没有，很明显是假的啊】

    【蒋之渠是已知的强|奸犯，明岚舒是警方通报的隐私受害者，把两者混为一谈是在帮罪犯脱罪】

    然而这些声音即刻被更大的声浪扑灭。负面舆论的声势实在浩大，涌入超话和个人广场，紧咬着明岚舒不放。

    【五分钟前刚存的动图[视频]看看这腿缠得多紧，这叫被迫？真要报警当年在酒店就报了，装什么受害者！】

    【笑死，现在说对家搞事和当年说艳照门是陈老师修电脑有什么区别？[抠鼻]建议统一话术：都是境外势力要毁我内娱紫微星！】

    【聊天记录实锤[截图]这语气跟她小号发青蛙表情包一模一样，粉丝别洗了！】

    【如果艳照真是发给当时男友的，为什么蒋之渠视频里她毫无反抗？搞不好周澍都是金主的“白手套”】

    【两人已经分了。周澍一个人现身巴黎，肯定是发现接盘接到蒋之渠的锅，跑路了】

    【就算被搞又怎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正经女演员会和资方爸爸在酒店？视频里她很享受嘛】

    有人布局已久，之前一波接着一波的舆论，都是为了给这个不雅视频做铺垫。

    到后来，网上突然冒出许多爆料人。

    【我跟你们说，她在学校就这么骚。当年去孔雀舞比赛的名额就是靠睡出来的。有人看到她衣衫不整地从学院院长办公室出来】

    【当年我亲眼看见她跟不同的男生钻学校的小树林[吃瓜]】

    【她大学时长期夜不归宿，到处参加有钱人的饭局，后来就傍上了蒋之渠。蒋之渠对她的床上功夫很满意，出钱出资源捧她，让她当上了陈楚电影的女主角】

    【蒋之渠倒了她立刻攀上了林耀恩。前两年，林耀恩还带她去过港城的慈善拍卖会。】

    明岚舒是非婚生女的身世也被扒了出来，在网上被传得不堪入目。

    她代言的商务怕被牵连单方面解约。谈好的电影也被换角。《寻隐》因为有她出演，迟迟无法定下公映档期。

    柏原想，明岚舒完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负面热搜，粉丝跑光、路人缘败尽，商业合作集体撤退，以后也很难接到新代言。影视资源更是直接锁死，剧组不敢用，平台还会悄悄降低她的曝光。

    就算明岚舒能扛住这些压力，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她空出的位置早就被新人顶上。

    何况，互联网是有记忆的。黑历史永远甩不掉的话，想翻身比重新出道还难。

    柏原召集公关团队和律师团队开会。之前处理艳照事件时及时报警并发布声明，现在面对更严重的视频泄露，柏原的应对策略更加全面。

    立即报警，请警方调查视频来源。同时申请将新曝光的视频作为蒋之渠案追加证据，坐实明岚舒“刑事案件受害人”身份。

    申请专业机构鉴定视频的真伪，指出剪辑痕迹，比如时间线不符，被删减等。

    发正式声明，澄清视频被剪辑误导公众，强调明岚舒是受害者。

    发律师函，对社交平台施压，要求对转发超500次的账号启动“先冻结后追责”。

    寻找目击证人，还原当年真相，戳破“自愿”的谣言。

    安排明岚舒接受权威媒体专访，讲述受害经历，争取公众同情。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警方再一公布调查结果，百分百还明岚舒清白，柏原有信心舆论直接大逆转。

    但明岚舒只是两眼空洞地望着窗外。她说：“他们没骂错，我确实靠身体上位。”

    “随便吧。”

    楼下有一棵梧桐树，枯槁的姿势僵立着。在和煦的春风中，它的枝头并没有抽出新绿。因为它的心早已被蛀空，死在了上一个冬季。

    树空了心，一场暴雨，一阵狂风，便于飘摇中迅速崩塌。变成干枝，变成枯柴，在泥土里腐朽，在炉膛中燃烧。人空了心，一场流言，一通白眼，便在沉默里逐渐麻木。失去哭声，失去表情，在昼夜里褪色，在言语中透明。

    她开始吃栗子蛋糕，吃黄油奶酥，吃蓝莓蛋挞，吃巧克力冰淇淋狼吞虎咽各种各样的甜食。

    齁甜的口感刺激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肠胃不停抽搐，在痉挛中搅成一团。她不停地吐，喉咙刮过滚烫的痛，舌根尝到胆汁的苦。

    吐到直不起腰时，额角抵在马桶冰凉的陶瓷上，她看见自己倒影在污水中的样子，像一块要被冲走的破抹布。

    说她脏，她就用更脏的方式糟蹋自己。身体越疼，越能忘记流言放出的箭矢。恍惚中觉得这是应得的惩罚——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现在到了清算的时间。

    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像一朵纯白栀子花，因为狂风暴雨的凌虐而迅速的衰败。

    柏原动了怒，把她家里的甜食尽数倾倒掉。但明岚舒始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阻止也不辩驳，任柏原怎么骂都激不起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说了一句话：“柏原哥，我没有价值了，你放弃我吧。”

    柏原别无他法，只能让田小田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还没收了明岚舒的电话，不让她再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因此，明秀文打来的电话是柏原接的。

    明秀文不怎么上网，但架不住家里那群亲戚轮番上门“慰问”。先前柏原还能敷衍她说是假的，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明秀文震惊又痛心，自责不该让明岚舒学舞蹈，不该让她进娱乐圈。

    明岚舒参加孔雀奖比赛那天，她站在后台看着女儿捧起奖杯谢幕，那时候多骄傲啊，觉得她们一家终于走出了衡城这个小泥潭。谁能料到，那些凌晨四点揉面攒下的血汗钱，那些被街坊戳脊梁骨也要供女儿上一对一小课的坚持，此刻全成了笑话。